
茨威格
茨威格生於19世紀末,恰好來得及親身經歷歐洲文化在一戰前最後的繁榮和穩定,也能覺察到隱藏在這背後的停滯、老朽和虛僞。在隨後的兩次世界大戰中,歐洲逐漸從精神的巔峯墜落到道德的深淵,和平與人性遭遇越來越嚴重的挑戰,一敗再敗。茨威格目睹了這一切,開始成爲一位不情願的見證人,在生命沉入黑暗之前,爲後人留下了一個高貴而殘破的昨日鏡像。
茨維格的敘述方式,從頭到尾的獨角戲,以個人的經歷變換,切入歷史之中,偶有主觀,基本真實反映自己內心的感受,同時,讀者也感受世界的脈搏。代入當下的歐洲,有不同,又確實有相似之處,一個愛恨相殺的歐洲,是該反思歷史,生存還是毀滅?
在現代,擊碎世界的正是理性 茨維格在文中不止一次的提到世界的荒謬,所有人失去理性,因而戰爭發動。阿倫特認爲 茨 的書準確的記錄了中產階級猶太人在那一時期的狀況,但是她非常不滿,茨維格對自己猶太人身份的忽視,認爲自己是歐洲人,世界人。阿倫特認爲,沒有人可以逃離成爲一個政治主體。正是因爲 茨 這一類人弱化了自身的民族自覺性而預見不到災難,企圖靠個人修養和榮譽擺脫民族性,才使得猶太民族失去了被平等對待的機會。在她那兒,茨 的德國中產的世界夢只是個幻想,是軟弱,神經質,經不起推敲的。反猶主義這個事情由來已久,不展開了,《極權主義的起源》第一部分有詳述。 其實十八世紀前,在還都是帝國的時代,人們的生活中的對立還是階級間的,民族性的少。直到工業革命和法國大革命,民族意識才被廣泛接受而後強化。在此之前,只有康德提醒大家給理性劃出使用的界限,不要濫用,因爲理性在社會實踐生活中的極限就是高效有用,而有用是現代性的標誌,是啓蒙之光的泯滅。歷史真是在不停回溯的。最早,在古希臘,斯多葛和犬儒時常講到世界的廣博包容,對全人類的大愛。黑暗年代後又一次在十七世紀迎來了啓蒙的榮光,法律之下人人平等,人道主義。但是這不僅殺了宗教還在狹隘的唯物主義邊緣反覆試探。康德企圖通過批判啓蒙,來守護理性。他早看到了現代性會帶來的一次次毀滅。 奧匈帝國的文化空前的發達,茨 書中開篇充滿陽光的青年時代,物資豐富,精神富足,安定又充滿活力。詩歌,音樂,藝術,一切超越理性的人類獨有的先驗創造。多麼美好的新世界,哪裏的大門都敞開,哪裏的人們都有各自的自由和浪漫。茨 是這麼幸運又不幸。他在一切作爲人的尊嚴是理所應當的環境成長髮展,這讓他如何能承受兩次人性的滅頂之災。 【可是,1914年6月28日,薩拉熱窩發出了一聲槍響。在這槍聲中,那個我們曾經在其中受教育、成長和棲身的充滿安全感和創造理性的世界,正如一隻空陶罐一樣,被擊得碎成千片。】 此後的人生只有困惑、不安、孤獨、和動盪。書中一次次提到他的收藏,但他並沒有保有他們到晚年,那些藝術和文學的亡魂。他多想用這種方式放過自己,放下念想,讓自己接受這個時代,他無法左右也幾乎不敢置信的時代。他最擅長寫歷史人物的傳記了,他對人性深刻細膩的洞察讓他在動盪的時局中早已看的很清楚。每一次可能的好消息他都沒法像周圍一樣去享受,因爲他知道接踵而至的會是什麼。 他的幸運在於成長的過程和後來的交友讓他不曾懷疑自己對藝術的追求和對真的美好的嚮往。隨着世界變得狂暴極端和荒謬,他有很多格格不入,但在不同的地方他總能遇上志同道合的人。文中羅列的人物,常常讓讀者身臨某個博物館中,那些歷史上著名的學者、詩人、藝術家和作家更加的栩栩如生光彩奪目了。 原來里爾克是那樣贏弱敏感,像瓷器玻璃那樣易碎又耀眼。羅丹夫婦熱情款待又給他驚喜。和羅曼羅蘭25年往來書信,不至於在平等自由的思想上太過孤獨。和當時享譽盛名的音樂家一起做歌劇。去俄國見高爾基,雖然被狂熱的氣氛感染,但因爲收到祕密信件而對時局保持了理智的距離。帶着達利去見佛洛依德。 茨 一次次飽含熱情的描述他們的同時,似乎又在他們的眼裏折射出了自己:里爾克性情裏的註定漂泊,羅丹的真誠和專注,羅曼羅蘭的嚴謹,斯特勞斯對工作的熱情,高爾基對故事敘述的把握,佛洛依德的洞察和生命的堅韌。他見到了那個時代所有站在塔尖的人,還能和他們交心換意。 【人們服從,但是不再歡呼;人們走上前線,但不再夢想成爲英雄。整個民族以及單個的個體都已經感覺到,他們不過是犧牲品而已,坑害他們的要麼是人世的、政治上的愚蠢,要麼是難以理喻的、險惡的命運之力。】 再一次被迫上路,他想他應該看不到戰爭再一次結束了。在這一切終結之前,詩歌的韻律都不會響起了。於是記錄下來,便匆匆的離開了。 ps:多次熱淚盈眶… 也可能是放的bgm有效的讓自己沉在了 茨 當時的絕望裏……這也算是頂級精神享受了……
茨威格寫過很多名人的傳記,可謂世界上最好的傳記作家。 昨日的世界是一本回憶錄性質的書,或者也可以稱做作者的傳記。作者一生60年的時間,經歷了欣欣向榮,繁榮富足的歐洲生活,也經歷了一戰二戰的災難,以及一戰帶來的饑饉疾病流亡,更有戰後秩序的混亂,貨幣的貶值等一系列重大災難。用作者的話說,這些事件一代人經歷一個已經足矣,而他卻經歷了這麼多!1942年完成本書以後,在對未來徹底絕望的情況下,作者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是世界的悲哀,是全人類的損失。試想茨威格如果能再活20年,該會有多少偉大的作品面世。 戰爭永遠不會帶來繁榮和輝煌,戰爭只能帶來飢餓災荒無序混亂和通貨膨脹。感恩自己生活在和平的年代。用一位書友的話說,和戰爭年代比起來,能生活在和平年代,再怎麼平淡,也是在天堂。
讀完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我很難把它只當作一部回憶錄來看。它更像一部文明自述,一部歐洲自由主義的興衰史,一位作家親眼見證自己精神世界坍塌的記錄。 如果說茨威格的死亡是一種象徵,那麼象徵的不是他個人的悲劇,而是“一個失去信仰根基的歐洲的死亡”。 以下是我以“三觀”、“政治光譜”、“思想框架”三個維度的閱讀筆記,並附帶一些關鍵原文引用——幫助我們理解爲什麼茨威格的崩潰,並非私人的,而是文明性的。 一、茨威格的世界觀:把文明當成偶像 讀《昨日的世界》,最強烈的感受是:茨威格的世界是建立在“進步信仰”上的。 他回憶19世紀末的維也納:“那是一個安全的世界,一個穩穩當當地建立在堅固基礎上的世界。”“我們對未來有着無限的信心。” 在他眼中,世界是可預期的、溫和的、由理性推動的。而這個信心,其實來自科學、教育、商業、藝術,不來自信仰。 茨威格早就說:“我們這一代人對宗教沒有興趣,我們的信仰是進步。” 他的世界觀是典型的現代自由主義世界觀,以人性與理性爲基礎,而不是以上帝或神定秩序爲基礎。 而這正是他後來的苦難伏筆。 二、人生觀:世界主義者的輕盈與脆弱 茨威格的人生觀是一種“世界主義美學”:“世界是我真正的祖國。”(全球主義、全球化的烏托邦) 他遊走於歐洲城市之間,把藝術視爲人生中心:“我們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給藝術,因爲那看似是永恆的。” 他的生活目的不是責任,而是文化經驗;不是共同體,而是個人感受;不是政治參與,而是審美自由。 這在人類和平年代很迷人,在鉅變時代卻異常脆弱。 三、價值觀:文明溫室裏的自由主義 茨威格的價值觀基本上是:反暴力、反民族主義、世界主義、崇尚個人自由、尊重藝術與文明、不關心政治… 他寫:“政治對我來說是最缺乏吸引力的東西。”正是這種“非政治性”,導致他無法理解民族主義的力量,也無法抵禦它。 當他看到納粹崛起時:“我第一次感到世界從腳下崩塌。” 一個沒有宗教根基、沒有國家歸屬、沒有共同體責任的世界主義者,當政治風暴來臨時,只能被動隨波逐流。 四、政治光譜:溫和左翼的文化自由主義 綜合茨威格在書中的敘述:他反民族主義(偏左);他崇尚個人自由(自由主義),反軍國主義(偏左);經濟舒適於市場秩序(中右);世界主義(超越國家,偏左)。 他是典型的文化上的左翼自由主義者,但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他也是經濟上安逸的中產自由主義者。 當時的歐洲知識分子中,他的思想非常普遍——也非常脆弱——今天也一樣。 五、思想崩塌的時間線:茨威格的親眼見證 讀《昨日的世界》最震撼的部分,是他用自身經歷記錄了自由主義從巔峯到墜落的全過程。 1. 戰前的虛假黃金時代(−1914) “沒有任何時代像我們那樣相信世界的安全。” 他以爲文明道德能自我維繫。 2. 一戰爆發:第一次破碎(1914) “一夜之間,歐洲變得陌生。”他震驚:文明人竟能瞬間變成狂熱者。 3. 戰後狂歡:價值的空洞(1920s) “人們不再相信任何永恆的價值。”歐洲漂浮在享樂與焦慮中。 4. 納粹崛起:第二次徹底破碎(1933) “所有文明的面具在一瞬間被撕裂。”世界主義者無力與民族主義者抗衡。 5. 亡命天涯:自由主義的最後退潮(1934–1942) “我無處可去,因爲我的祖國是歐洲,而歐洲不復存在。”他成了現代世界最典型的“沒有根的人”。 六、核心洞察:爲什麼茨威格的崩潰,是歐洲的崩潰? 讀完這本書,我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茨威格崩潰的原因,是他的文明失去了形成文明的根基。 他的自由主義建立在三種脆弱的東西上: 1. 對人性的信任,而非對神的信任。而作爲猶太人,不能理解和接受人的罪性,卻充滿了不切實際的期待,這是他否認神定秩序,背逆神,失去堅固的信仰基礎的可笑之處。 2. 對藝術的信仰,而非對歷史的理解。他以爲藝術能撫慰心靈,時候卻無法抵擋邪惡。所以,爲什麼蔡元培“以美育代替宗教”的觀點是有害的? 3. 對政治的忽視,而非對政治力量的洞察。他不喜歡政治,於是政治最終決定了他的命運。這是一個典型的現代困境:當歐洲放棄基督教的道德結構,自由主義就成爲懸空的建築。 茨威格的思想坍塌,象徵了歐洲精神的坍塌。 讀完這本書,我真的要很強烈的向身邊人推薦:今天太迫切的要讀茨威格了! 三個強烈的理由: 1. 他告訴我們文明可以在一夜之間崩潰。 他以親身經歷警告:文明並非自然存在的,而是脆弱的。 2. 他提醒我們:自由主義離不開更深的道德根基。 沒有信仰,沒有共同體,沒有超越性的價值自由主義終將被時代擊碎。 3. 他讓我們看到“非政治性”的危險。不關心政治的人,政治最終要關心你。你最終會成爲政治的犧牲品。 茨威格的書是一面鏡子。照見的不只是過去的歐洲,而是今天的我們。他那時就寫下:“歐洲的日子已經結束。”這其實是在說—— 一個沒有根的自由主義,終究無法支撐一個文明的重量。 今天歐洲的表現,不是最清楚的註腳嗎?
一本內容充實的書,茨威格生動地再現了長達半個多世紀處於動盪不安的歐洲,前期着眼於猶太人的智慧、奧地利的傳統、巴黎的浪漫和暗流湧動的德意志,後期則着重描寫了戰爭陰霾下人們的恐慌以及衆多反戰人士堅持不懈地努力。如文中所說“對我們那一代人而言,不存在任何的逃避,不可能像先輩那樣置身於局外。命運之手隨時隨地把我們攥住,把我們拽到它永不知足的戲弄之中”。 茨威格的文字華麗細膩,詳盡地敘述了與各個偉大人物之間的交往過程,不得不感嘆於他的人際圈子:羅曼羅蘭,高爾基,詹姆斯喬伊斯,弗洛伊德,蕭伯納,托馬斯曼,羅丹,紀德,霍夫曼斯塔爾……甚至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這本書可以當作一部部人物傳記,可以當作對歷史的回憶,也可以當作光明與黑暗的融合。
“這是第一天。隨後的日子接踵而至,明亮的、昏暗的,單調的、空虛的,戰爭年代滾過來了,我不願意去說它。在我寫下這行字時,它的手正在用梆硬而血淋淋的字,書寫着它那殘忍的編年史。然而,我們的站立處尚且在它起始之地的開端。只有在它終結之時,詩歌的韻律纔會在我們耳邊再度響起。”這是茨威格最後的一段文字,充滿絕望與幻滅。1942年,他完成自傳《昨天的世界》,同年2月22日同他的第二位夫人綠蒂·阿爾特曼,在里約熱內盧近郊的佩特羅波利斯小鎮的寓所內雙雙服毒自殺。 在這本回憶錄中,有美好的維也納,有茨威格帶着熱望捕捉一切新事物的青少年時期。那時的維也納,因猶太人對藝術的熱愛與奉獻,顯現出蓬勃的生機。那裏只有文化藝術,沒有政治。人們具有極高的藝術審美和情趣。年輕人學五門語言,沉醉於追逐藝術,詩歌,文學和哲學,整個社會的民衆都具有極高的鑑賞能力,都尊重崇敬藝術,這是一個高度精妙美好的文明社會。 然而,戰爭無情地摧毀了一切,野蠻和暴力踐踏着文明,人們顛沛流離,驚恐萬狀。當寧靜的歐洲,美麗的家園,被死亡、饑饉、疾病、混亂所吞噬,每一個被無辜捲入戰爭的普通大衆,都成了戰爭的犧牲品。 1917年出版的《耶利米》中,他說出了別人不敢公開說出來的話:對戰爭的痛恨,對勝利的不信任。戰爭不會帶來榮耀,只會帶來貧窮,饑荒,秩序混亂,通貨膨脹,以及以及最底層人民看不到頭的麻木和無望。 一戰結束了,可是戰爭的後遺症仍在,盲目的對抗權威,對抗舊世界的標準,叛逆的行爲從個人生活開始,進而到語言、藝術領域,奧地利人以他們的“新”標準暴躁地重建社會。 這部回憶錄記載了茨威格一生的經歷,從歌舞昇平、人人追求藝術文學自由的美好時代,到殘酷的泯滅人性的戰爭年代,再到發燒、狂躁、極端盲目重建新社會的時期,茨威格一生致力於給人類帶來和平的訊息,卻歷經兩次由自己祖國發起的世界大戰,被流放,失去祖國、失去家園、失去親朋摯友,成爲無國籍的流亡者。終於在二戰爆發前夕,這位偉大的文學家被無盡的絕望徹底吞噬。 能生活在和平年代是多麼的幸運!和戰爭年代的比起來,再怎樣平淡的生活都是在天堂!
《昨日的世界》猶如一部紀錄片,茨威格的作品看的越多越感覺茨威格的內心細膩且飽滿。茨威格懷着深切的人文情懷用極細膩的筆觸描述了發生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歐洲與歐洲人文氛圍,這是一本摻進哲理與抒情的歷史戰事回憶錄。快樂的汗滴在燦爛的陽光下發着耀眼的光……這本書的開篇是如此美麗:科技進步、文化昌盛、秩序井然,“誰也不會相信有戰爭、革命和天翻地覆的變化。一切激烈的暴力行動在一個理性的時代看起來已不可能”。我們陶醉在和平保守的音樂之都,在劇院、博物館、大學,在飄着音樂和花香的林蔭道……生活是那麼曼妙、那麼從容不迫、那麼富足安穩。 以爲早已被人忘卻了在戰爭之中,忘記了戰爭的野蠻。
“我很少經歷過如此這般的夏天,比以往的任何夏天都美麗、繁盛,我幾乎想說,更是夏天。”茨威格這樣寫着。他口中的那個夏天在公曆紀元裏被冠以1914的編號——那個被歷史加重了記憶符號、彷彿後來的我們親歷過一般的年份。 這是一本回憶錄,可以有舉輕若重的細部。諸如天氣,就像氛圍一樣,得是親歷且在意的人才能感知的。而茨威格將他的特權分轉給了我們:“連續多日,天空像藍色絲綢一般舒展,空氣柔軟而溫熱,草地暖暖地散發着幽香,樹木鬱鬱蔥蔥,到處都是新綠。” 於是,後來者的我們藉由茨威格美妙的文字感知了1914年歐洲某地不爲人知的夏日燦爛。該怎麼說呢,在茨威格的邏輯裏,1914年的夏天之所以如此令人難以忘懷,不僅在於那是席捲歐洲大陸的災難的初始時刻,還在於那個夏天本身確確實實不同往年的燦爛。依照這個邏輯,原本不足一提的天氣——又還沒上升到和事件具有直接因果聯繫的層次,諸如大雨和滑鐵盧慘敗之類的——竟可以在回憶錄裏大書特書。而正是這種無關緊要的精彩細節,使這本書蘊含綿延之勁,讀之有趣。 這是一本回憶錄,可以有後知先覺的成分。即使說出“八年抗戰就要開始了”的臺詞也無法挑刺,畢竟不是嚴格的限定情境再現,不算邏輯錯誤。譬如,茨威格在講述一戰初期那種民衆狂熱與歡娛時,略微提了提二戰爆發時民衆的嚴肅沉默。兩相對比之下,1914年之前平靜而有序的世界,那個人們近乎宗教般地對本國政府的誠實與對政府能力的信任的世界,在經歷過一戰的炮火與硝煙之後,消失不見了。所以,在1939年的世界上,已經不像1914年那樣有那麼多幼稚天真的輕信。而像這樣後知先置的描寫,有一些歷史因爲沒被標記而只有寥寥數語。在一戰結束與二戰爆發之間的20多年裏,時間像是被壓縮了一樣,茨威格對這段“幸福時光”言之甚少。原本均勻的時間介質在記憶裏被有意識地伸縮。記憶載以文字變成了回憶錄,而篇幅的長短不一使得這種不均勻越發突顯具形。 這是一本回憶錄,可以有非集體記憶的溫度。不像簡單籠統的廣播——某某戰爭某方一百五十人陣亡——只有數字和無名的冰冷。這裏的人物具名具姓,有喜好有態度,還有他們與茨威格相處的細枝末節。譬如,在這裏,我們藉由茨威格的眼睛,幸運地觀看到大師羅丹的工作全程。茨威格在與羅丹的第一次會面中,有幸參觀了羅丹的創作室。在一座女人雕像作品面前,茨威格情不自禁地讚揚,而羅丹卻認定雕像的肩部尚不完美。忽地,羅丹把茨威格晾在一邊,旁若無人地工作起來。最後,羅丹給完美的雕像蓋上溼布,結束工作要鎖門離開的時候,發現了“擅闖”的茨威格。羅丹生氣地盯着茨威格,直到他想起來那是自己請來的客人。那一刻,茨威格感悟到造就偉大藝術的不二法門是集中、忘我與出世。 這是一本回憶錄,可以有隻經孤證的事實。“百分之百的真實,就如同百分之百的酒精一樣(根本不存在)!”就像西格蒙特•弗洛伊德對茨威格的私語一樣,回憶錄也有它不可避免的侷限性。回憶錄是茨威格自身記錄的事實,是讓我們恍然如同親身經歷過一樣的文字記錄,可即便是親身經歷的事實,也不是百分百的真實。最近纔讀過《存在主義咖啡館》,我在感嘆着哲學家們的友誼總是那麼的擰的時候,還覺得這裏茨威格和羅曼•羅蘭的友誼是那麼的偉大,那麼的美好。可我被茨威格的文字誤導了,他和其他同時代人的偉大友誼背後的緊張關係被他掩蓋了,即便是羅蘭也曾在日記中對茨威格言辭刻薄。只經過茨威格述說的事實,是有侷限性的真相。就如同《燭燼》裏的那句話:“事實不是真相,事實只是一部分的真相。” 總而言之,這本回憶錄提供給了我們那一特殊時代的文化氛圍,那種恍如親歷的感覺。
這本書看的很慢,中間間斷了一些時日之後,爲了更好的理解茨威格所處的時代,又讀完了諾曼斯通的一戰簡史。只有那些經歷過光明與黑暗、戰爭與和平、興盛與衰敗的人,纔算真正生活過。 茨威格命途多舛,一生中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經歷了“一個人的價值暴跌得比貨幣還快的時代”;也經歷了從踏上美洲大陸不需要簽證的全然自由時代到被希特勒驅逐出境前往英國成爲了“無國籍者”的迷茫。這種身份上巨大的轉變與失衡 讓茨威格在即將花甲之年對自我產生了深深的疑慮,對外界戰時失望的同時也對自己的命運失去了信心。 “今天我知道,如果我當初沒有在戰爭期間帶着同情和預感遭受痛苦,我還會是戰前的那位作家,“舒緩的”——如人們在樂評中使用的詞彙——但是永遠也不會直達內心的最深處被抓住,有所理解、有所觸動” 茨威格也認同弗洛伊德提出的觀點:否認文化能夠戰勝本能。人性中的野蠻與毀滅本能是無法消除的。而當今世界相對的和平,則是各民族將這種人性中的本能控制在低水平的結果。 茨威格一生都在尋求真正的自由。【父親的家族來自摩拉維亞。那裏的猶太人社區位於方圓不大的鄉村,完全是農民和小市民的生活方式,他們身上完全沒有加利西亞即東部猶太人的困苦,也沒有那種要不遺餘力去爭先恐後的急躁。】深受其父親的影響,茨威格始終是一位不愛拋頭露面,願意隱姓埋名且不願被任何外在榮譽形式所牽絆的自由主義者。他在柏林讀大學時認爲自己真正做到了外在自由與內在獨立。外在的自由是沒有強迫和制約的生存形式,內在自由則是喪失掉自己所在文化階層所強調的價值觀,實現個體真正的獨立。這一時期他帶着求知若渴的態度在藝術創作的道路上孜孜不倦的努力着,在小有名氣之後,也逐漸結識了羅丹,高爾基,里爾克,羅曼羅蘭……等藝術大家。“藝術總是在那些能成爲全民生活要素的地方,纔會有頂尖的成就出現。” 茨威格作爲猶太人,是一戰和二戰中被民族主義驅逐的主要對象。他在書中對猶太民族的形象也做了很多討論。“對於猶太人來說,發財致富只是一箇中間站,是通往真正目標的一個手段,絕不是他們的內在目標本身。猶太的原本意志、他們內心深處的理想,是升入精神世界,進入一個更高的文化層次。在突出表明猶太民族全部弱點和長處的東部正統猶太文化中,對精神生活的渴望勝過單純的物質財富。猶太人身上有某種東西,在無意識當中要讓他們去擺脫那些道德上的灰色地帶,那些令人生厭的特徵,小家子氣和粗俗,那些只認交易和買賣的做法,他們要將自己提升到純粹的、沒有銅臭的精神領域,用瓦格納的話說,好像要讓整個種族從金錢的詛咒中解脫出來一樣。”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完這段話,也聯想到了如今國人對於金錢的態度和對於中華傳統洋洋大觀的遺忘呢? 尼采說過,人跟樹是一樣的,越是嚮往高處的陽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茨威格見證了二戰期間慘無人道的血腥殺戮,在去國離鄉的流亡時期,他的人道主義理想和世界公民的設想全然破滅,終於不堪忍受精神上的折磨,在完成了《昨日的世界》後,他與夫人在里約熱內盧雙雙服毒自盡。 【他的秉性中有一種穩健,他沒有片刻顯得沾沾自喜。他不受金錢的左右,寧可過着鄉下人的生活,不願意出於生計的原因寫任何一行字。他不追求成功,從來不用遷就、逢迎、拉熟人關係來獲取更多的成功。對他來說,有朋友以及朋友們的忠誠,這已足夠。他甚至擺脫了對一個人來說最危險的誘惑——榮譽——但是他終於還是實至名歸地收穫了榮譽。他始終光明磊落,心中沒有任何芥蒂,從不爲虛榮所惑;他是一個自由坦蕩、生性愉快的人,很容易爲任何一種興奮所感染。和他在一起的人,會感到自己也因爲他對生活的意願而受到感染,並因此感覺充滿活力。】這段茨威格用來形容他崇拜的比利時詩人維爾哈倫的話來描述他自身最恰當不過。茨威格在字裏行間中流露出的情感讓人常常感同身受,而他對於昨日歐洲的反思,對於這個時代,也有相似的啓示與批判。
他堅持把自己描寫爲一位不關涉政治的人文主義者,一位歐洲人,他代表的歐洲文化是和平主義的、有調和能力的。這一歐洲文化由來自猶太——基督教因素、古典因素、日耳曼和羅曼文化因素綜合而成,在啓蒙精神下統一起來,哪怕會經歷各種波折,最終註定能超越歷史上的邪惡。 是啊只有那些值得保留給自己的內容,纔會留在記憶當中;只有那些自己珍視的內容,才配講給別人聽。他的昨天陽光明媚,萬物復甦。他的今天雷聲大作,萬馬齊喑。他的明天在哪?好羨慕他的圈子,真想與他面對面交談一次。我想那一定是十分的融洽九分的滿足八分的鐘情七分的微醉六分的凝噎五分的自卑四分的隔離三分的留不住二的分隨他去一分的默默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