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茨威格
《三作家传》是茨威格传记代表作之一。在这本书中,斯台芬·茨威格从世界文坛上选择了三位作家作为他研究的对象,从心理分析在文学作品中的表现来研究这三位作家的生活和创作,他们是意大利作家卡萨诺瓦、法国作家司汤达和俄国作家托尔斯泰。茨威格认为,这三个作家代表了三个不同的创作阶段,一级高于一级。卡萨诺瓦是原始阶段,他的作品无非是把自己的生活经历白描一番,一一诉之于纸,未加评论,未作分析。而司汤达是心理学阶段。到了托尔斯泰则更进一步,进入道德、宗教阶段。
世人多知卡萨诺瓦是风流倜傥的情圣,虽没有宏大理想却也是爱冒险的旅行者,他代表了人类最原始的生命形态的思想雕琢家,忠于本能、忠于肉身,具有人性最朴素的底色;人情冷暖的司汤达呢,则是将人生的爱恨、失意、挣扎,都化作冷静的观察素材,以旁观者的姿态剖析人性、解剖自我解读自我,像一位书记员般洞察世界的本质;托尔斯泰与茨维格近乎相似的在追问人类灵魂命运,他生活优渥文学声誉满堂,却在透析贵族阶层的虚伪,把人们苦难悲悯通过文字传递世人,舍弃小我之安逸,追寻众生之大善,以一生自省苦修来拆解灵魂成长维度,寻找精神终极归宿,茨维格善于发掘人性背后的珍贵。
茨威格的《三作家传》是一部精神分析式的传记杰作,其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止步于叙述三位作家的生平与作品,而是以一场精妙绝伦的心理分析,揭示了卡萨诺瓦、司汤达与托尔斯泰的灵魂核心。这本书的真正主角,与其说是三位作家,不如说是“创作人格”本身——它探讨了一个根本性问题:一个人独特而充满矛盾的生命,如何必然地塑造出其独一无二的艺术形式。 卡萨诺瓦是感官的诗人,生活的艺术家。在他身上,行动绝对先于思考,世界是一席需要亲身吞食的盛宴。他的写作——那部著名的《回忆录》——并非为了文学的不朽,而是生命激情的直接延伸与重现。茨威格描绘了一个完全外向的、享乐主义的人格,他毫无道德负担地投入每一次冒险,他的天才在于将每一瞬间都活成饱满的永恒。他的艺术就是生活本身,文字不过是事后一缕带着体温的迷雾。 与卡萨诺瓦的“向外淹没”截然相反,司汤达是“向内深潜”的心灵捕手。他的外在生活相对平淡,内在宇宙却上演着炽热而精密的情感戏剧。他是一个冷静的自我观察者,一个将激情化为分析对象的心理实验家。对他而言,写作是搭建一座心灵的实验室,真实生活中的悸动、虚荣与爱欲,都在这里被冷静地解析、记录并重构。他是用头脑的理性来驾驭心中火焰的人,其作品是他深邃内心世界的精确阐述。 而托尔斯泰,则是三位中灵魂最为庞大也最为痛苦的巨人。他撕裂于肉体与精神、人欲与神性之间。他拥有卡萨诺瓦般强壮的生命力,却怀有司汤达般犀利的自省意识,最终导向了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道德狂热。茨威格呈现了一个不断自我审判、自我否定的形象:他热爱生活赋予的一切,又因这热爱而感到道德上的愧疚;他创造出了最伟大的艺术,晚年却宣布艺术为一种奢侈的罪恶。他的写作,是他灵魂内部那场惊天动地的道德战争最真实的记录。 茨威格将这三位并置,构成了一幅关于“创作人格”的完整系谱。卡萨诺瓦代表“生活即艺术”,艺术是经验自然而直接的流淌;司汤达代表“艺术作为心灵的镜像”,艺术是对内在真实的智性构建;托尔斯泰则代表“艺术作为道德的战场”,艺术是精神救赎的艰难尝试与最终留下的痛苦证词。他们以截然相反的方式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人如何通过书写来确认、理解或超越自我? 这本书的深层主题,在于揭示了伟大作家生命中那种“真实”与“创造”的模糊边界。卡萨诺瓦在回忆中重塑自我,司汤达在小说里预演自我,托尔斯泰则在忏悔中鞭挞自我。他们的生活与作品交织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作品既是人格的产物,也反过来定义了人格。茨威格透过他们,最终投射出一种忧郁而深刻的洞察:无论选择感官的沉溺、理智的疏离还是道德的苦行,创作的天才往往伴随着灵魂的桎梏。作家通过书写与世界和解,却永远无法与完整的自我和解。 在描绘这三幅惊心动魄的精神肖像时,我们也能瞥见茨威格本人的影子——那位深刻理解人类激情与痛苦,并被其深深吸引的观察者。这使得《三作家传》不仅是一部关于他人的评传,更是一面映照着所有试图在生命洪流中,通过文字刻下意义的书写者灵魂的镜子。
三作家的底色中有对自我近乎固执的真诚。从卡萨诺瓦的极致享乐,司汤达对自己毫不留情的剖析,再到托尔斯泰以穿透性的感知记录真实。面对自我,践行自我是他们永不止息的课题。他们不会怯懦地困于名誉或世俗的批判性眼光,身体、精神都是自由的。有意思的是,“说谎”也为真正的自我而服务。 三作家有自传的冲动,不为美化标榜,他们需要记录来确认自我的存在,“想方设法把往昔和一去不再复返的东西保存在某种长久的超越他生命的遗迹里”,得到永恒与稳定。自传的条件便是真诚。“真”恰是最难,像是“大道至简”,需要跨过多少心田中丛生的荆棘,多少黑暗的深渊,在任意忘却和自我欺骗的泥泞中摸索着走进最后孑然一生的孤独。除自传(从内心确认)以外,需要强有力的外界巩固自身,感官的刺激、深刻的观察,避免虚无的窠臼。 三作家有对艺术的天然感悟,或许文学和艺术有所共通。艺术是嫉妒的、排斥的,无需目的和理由,会对一切反对的形式复仇。对于卡萨诺瓦,艺术是工具,可是他是应用工具的天才。对于司汤达艺术是他的庇护,给予他心灵的力量,解救他于尘世。对于托尔斯泰,他反对艺术带来的模糊的游离的感受,做到极致精确与客观的艺术。他艺术的现实性给予了其广袤性,广袤又轻视了艺术,脆弱的平衡被切断了。 卡萨诺瓦有纵欲的、外放力量,司汤达有内省力量,托尔斯泰有强大的克制的力量。克制是一种收放自如的状态,他以强大的意志和精神统摄自身行为。 茨维格以他细腻的心理描写,带我们走进了三作家崎岖个愣,又斑斓多姿的世界。
2024年第101本 ★★★★ 继《三大师传》后,看的第二本茨威格为作家写的传记,本书的主人公是卡萨诺瓦、司汤达和列夫·托尔斯泰。 看这本书之前,卡萨诺瓦完全不认识(看完书后也不想认识),司汤达只看过《红与黑》,托尔斯泰看过一些,也看过一些其他人评传的司汤达和托尔斯泰。 然而茨威格还是给了我不一样的阅读感受,和《三大师传》一样,全书依然是情感充沛、心理描写详尽细腻的风格,一点一点,把《红与黑》《战争与和平》这些作品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引领到读者面前,一层层剖析,感性与理性并存。 为什么茨威格的写的传记如此与众不同?想了想,大概有几方面: 1、 从作家的作品、作家自传、行为、时代环境入手,对作家心理动机的探讨。 这与很多作家传记中罗列生平故事、按时间线介绍重大事件、佐以花边八卦的读感完全不同。后者像是看纪录片,而茨威格的写法,则更像是与他挖掘出的“作家的内在自我”对话。 2、 文学性很强。 无论是介绍生平,还是分析动机、描摹心理,几乎所有的文本都有浓浓的、茨威格特有的文学性,甚至其中还有大段大段疑似意识流的风格。 这是一种介乎客观与主观之间的,一不小心会忽略事实与臆断的艺术感。从这个角度来说,茨威格写的传记,读感上少了一些笃定的客观性、真实性,多了很多茨威格隐藏在文本背后的主观评判和情感表达。 3、 角度多样,思考深刻,读得有点累 茨威格在介绍每位作家时,都用了很多不同的“观察”角度,同时又借“作家的思考”集结了很多道德、人性、社会、文化、历史的讨论,深刻的话题、深挖的内在动机和“自我”探寻,再加上充沛的情感,会使得读起来……有点累。 推荐先看《三大师传》,后看《三作家传》,本书中最后对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框的章节中,如果先看完《三大师传》中茨威格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解读会更顺畅。 推荐阅读
茨威格在作者的话里说:“人这种生物必须发现他内心的大陆,测量他内心的大洋,学会他内心的语言,然后才能把他的目光转向他的内心世界。”因此,对于三作家的选择,他以诚实为第一要义,并且由内到外逐渐深化。本来是只想看看托尔斯泰的部分,但是看完前言又觉得这不得按顺序看才爽吗?就这么顺着看下来,也是挺有意思的。 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并不认识卡萨诺瓦,哪怕是一边读一边查他相关的作品,看了一下那很多卷的自传也提不起兴趣。但茨威格把他写得很有趣。“卡萨诺瓦被载入世界文学史册,纯属例外,是独一无二的巧合。首先因为这个出色的江湖骗子跻身有创造性的英才的万神庙,就像彼拉多进入《圣经》一样,根本就不合理。”被茨威格评价为没有灵魂的卡萨诺瓦,一生都在追求快乐。他之所以能在三作家中有名头,是因为他超乎常人的勇气。一个人的丰满性格依托于感情的影响,就不朽而言,道德一文不值,而精神的强大胜于一切。 与帅气魁梧的卡萨诺瓦相反,亨利·贝尔则是一张意大利屠夫的脸。对亨利·贝尔来说,说谎就如呼吸般自然,他为了不名垂千史而使用司汤达等各种笔名(最后还是名垂千史了,虽然不被同时代的大多数人理解,但正如他自己所说“将在1880年闻名于世”)。他在表哥的帮助下获得职位,跟随拿破仑出征一场又一场。比起马蹄涿鹿,他更爱在意大利寻找爱情和在巴黎享受艺术。他拥有双重精神世界,一个“所处的世界的一个不可靠的目击者,同时又是他的个人世界的杰出的见证人”。“活过,写过,爱过。”这是他遗嘱写下希望的墓碑刻字,被人弄乱了顺序,所以意思截然不同。好好生活是他的第一人生信条,写作则是一种个人表达的形式,甚至文笔宁愿无趣些,口述也行自己写也行,怎么轻松怎么写,但就是要诚实地以心理学的方式不断剖析人物内心——那一个个激情的、懦弱的、旁观的、局部的、永不止息的普通人。激情远不止激情,而要赋予很多思考和理性。 如果说卡萨诺瓦是沉迷欲望的猴子,司汤达是游离于激情时代、始终追求自我的怪咖,那么托尔斯泰绝对是一记惊天动地的响雷——他本人就是矛盾体,生活中呼吸的每一秒都触及到他的精神雷区。在五十岁时,他的灵魂深处被虚无震碎,在这边扣扣那边探索之后,托尔斯泰这位时代的名作家毅然决然地投降了道德的怀抱。不幸的是,他的道德观带着强烈的虚构成分,矛盾是他的本质,他在生命后期写的各种各样小册子里对人生活的要求,跟他的现实生活可以说没什么必要的联系。一个懦弱的殉道者,一个充满人情味的艺术家。他搞艺术比搞哲学好多了,但因为内心的痛苦和虚无,他只能否定艺术,投身过家家般的农民种田活动。一个渴求苦修的人,一辈子没过过一天苦日子,他施舍给穷人的钱甚至不如一晚上在赌场输的,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真正的穷人)陷入困境时,也不会施舍二百卢布帮助他渡过难关。在高能量老头最后的日记里,十月十二日到十月十九日,他还在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一卷,但好像只对审问者的部分感兴趣。(十月十九日 很快地读完了《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第一卷。有许多好的地方,但好像非常支离破碎似的。伟大的审问者和左希马的别离。)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不宽容,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在过着托尔斯泰所期望的水深火热的穷人生活,以及爱人的宗教和灼热的情感和逻辑,这种癫痫发作的跳线天才,犀利理智的人类世界观察者托尔斯泰是不能理解的。而托尔斯泰,带着他矛盾的一生,如愿以偿地病死在阿斯塔波沃火车站。(第三次离家出走总算是成功了)
短短二百余页,耗时4时46分才读完。一边读一边思考一边做笔记,属于比较耗时费心的一类书。 这不是一本简单的人物传记体类书籍,普通的传记体都是堆砌故事,夹杂着人物的“名言警句”,浮于表面。茨威格确是如同挚友一般,刻画每个人的特性,所以我会把这本书分类为哲学。 茨威格的文笔细腻而繁琐,用词精准无歧义,剖析人物性格到位而栩栩如生。若不能十分专注难以读他的书,会非常容易走神,但若能心静,还是非常好看且切之入骨的。 简单提炼要点,以供温习需要。 卡萨诺瓦: 出身体面有修养的市民阶层,母亲是著名女歌唱家,兄长是留名千古的画家,卡萨诺瓦却没有定性,宁愿以“骗”为手段游戏人间。度过潇洒的青年时期后,老年卡萨诺瓦作为伯爵的图书馆员,在杜克斯他的塔楼上日日撰写回忆录了此残生。 特性:1,无道德观念。没有义务没有责任,一切以享乐为先。“本能地拒绝深奥的内容,因为他只想了解事物的表面,只想做时代的匆匆过客。他认为变化是“娱乐的盐”,而娱乐则是人世惟一的宗旨。” 2,完美情人。世间一切女性无论长幼美丑都是他的性伙伴,而且仿如爱神,能令所有与之共度春宵的女人不嫉妒、不怨恨,完完全全都是美好的回忆。 司汤达: 父亲商人,利己主义者;母亲耽于幻想,温柔富有感情,双亲迥异的气质色彩造就了亨利•贝尔(司汤达本名)始终摇摆于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之间这样相互矛盾的性格。 特性:1,自我中心。在自己的世界里热情防守,与己有关、讨自己喜欢的事物才能得到他的注意,否则就算是法国革命也是浮云。 2,感情的冷静旁观者。不但要感觉感情,还要理解感情。 3,人类心灵的观察者。擅长(偏好)从最细小精确的细节感知世界。 托尔斯泰: 出身有权有势的封建贵族,娇妻给他生了十三个孩子,前半生肤浅幸福,后半生忧郁战斗。相貌平凡普通,却有一双直指人心的眼睛。 特性:1,生命力旺盛,情感丰富,感官超前灵敏,惧怕死亡。 2,“知觉”高于“神经”。平铺直叙,平等客观,用最细微准确的文字堆砌成庞大的金字塔。 3,原本的冷酷雕刻家突然萌生出良心、同情心和强烈的道德需要,这在创作上体现出两个时期:第一时期极致精准地描述事实,第二时期道德规劝意图明显。 4,自我审判。从婴幼年开始,至死方终。青少年时期就为自己建立了“坚强意志力”的目标,并日日通过记日记来观察、鞭策自己。 5,“勿以暴力抗恶”。摒弃一切政权,因他们所有都是在以暴力控制人,不如无国家、宗教、艺术、文化、财产,返古。托尔斯泰老年创建的教义不能与现实生活相融,巨大的矛盾一直撕扯着他本人,直到临终才终于逃离。 从卡萨诺瓦到司汤达再到托尔斯泰,茨威格是以对自我的审判程度做的层级递进。最低级的卡萨诺瓦对自己没有“审判”一词,他只会沉迷肉体的欢愉,老年的回忆录也是对年轻时期纸醉金迷生活的留恋和怀念。中间级司汤达虽观察人类心灵,也竭力跳进跳出理解感情,却未能上升道德层面,始终是一个理性的人。最高级的托尔斯泰他的一生都在持续地竭尽全力地研究、倾听、解释和“监督”自己的生活,前半生只做万物冷静的观察者,后半生究其余生都在受“道德”的鞭策折磨。
✨作者的话 为什么偏偏是卡萨诺瓦、司汤达和托尔斯泰?他们可看作同一种精神不断深化的三个阶段。从记录生活,到分析心理,再到审判灵魂,层层递进。 作者反复强调,人最熟悉自己,却最难真实描写自己。记忆会改变事实,虚荣会修饰经历,羞耻会遮蔽弱点。因此所谓真实,并不是轻易能够获得的结果,而是一场持续不断与自我欺骗对抗的过程。 随着外部世界不断被探索,人的精神世界反而显得更加辽阔复杂。真正值得不断探寻的,并不是未知的远方,而是始终没有被完全认识的自己。 ✨《卡萨诺瓦》 茨威格笔下的卡萨诺瓦,既不值得简单崇拜,也不能只用“骗子”“好色之徒”几个词概括。他是一种极端的生命形态:感官旺盛,行动迅速,不受道德和责任束缚,把自由、变化与享乐推到近乎彻底的程度。 他的青年时代证明了这种生活的诱惑。他依靠外貌、勇气、机智和表演能力,跨越阶层与国界,把整个欧洲变成舞台。宫廷、赌场、剧院和卧室都成为他的活动空间。他几乎不曾为过去后悔,也很少为未来担忧,因而显得比普通人轻快、勇敢、充满生命力。 他的晚年则证明了这种生活的限度。因为没有事业、家庭、信仰和精神积累,一旦肉体衰老,过去所有优势便同时消失。自由变成漂泊,享乐变成饥渴,冒险变成乞讨,世界公民变成无家可归者。年轻时被他抛在身后的责任,晚年以孤独和屈辱的方式追赶上来。 茨威格没有用这种结局进行简单的道德说教。他仍然承认卡萨诺瓦有一种罕见的完整性:他一生几乎始终忠于自己的欲望。他的卑劣、慷慨、胆量、虚荣、机智和浅薄来自同一个性格核心,没有被后来的悔罪和粉饰改写。 更具深意的是,卡萨诺瓦真正的不朽来自他最厌恶的状态——孤独和无聊。年轻时,他只会消费生活;到了晚年,生活不再接纳他,他才开始保存生活。身体把他带进世界,文字把世界带回他的房间。正是在彻底衰败之时,他完成了人生中唯一真正持久的事业。 整部《卡萨诺瓦》写出的,最终不只是一个冒险家的兴衰,也是一种生活选择的完整代价:尽情占有瞬间,可以获得极强烈的生命感;把全部希望寄托于瞬间,也会在时间面前失去最后的依靠。卡萨诺瓦赢得了无数局,却输给了衰老;他在现实中被世界抛弃,又靠回忆录完成最后一次翻盘。 ✨《司汤达》 茨威格笔下的司汤达,是一个终生戴着假面具,却又终生试图揭开自己面具的人。 他的外在生活不断变化:学生、军人、官员、商行店员、旅行者、领事、沙龙怪客和小说家。每一种身份都只是暂时服装,无法真正定义他。他拒绝把自己交给外界,只承认个人感受与自由选择。 与卡萨诺瓦相比,司汤达拥有的现实经历未必更丰富,内心却更复杂。卡萨诺瓦经历一件事便转向下一件,司汤达经历之后还要反复回看,分析自己为何兴奋、羞怯、失败和失望。生活在他那里总会产生第二层生活——对生活的观察。 他的核心矛盾来自理智与感情。母亲留下敏感、浪漫与性爱激情,父亲留下现实、冷硬与自我中心。他既渴望彻底热爱,又害怕暴露热情;既梦想英雄世界,又能迅速看穿英雄姿态中的虚假;既向往女人,又在女人面前因分析过多而错过机会。 这些矛盾没有被他解决,而被转化为文学。于连、吕西安和法布里斯继承了他的少年热情,莫斯卡伯爵等成熟人物则继承了他的冷静与世故。小说由此成为青年司汤达与老年司汤达之间的对话,也是梦想与现实的长期战争。 司汤达最大的文学才能,是从极小的心理事实中发现人的复杂。他不满足于说一个人勇敢或怯懦、善良或残忍,而要观察勇敢怎样在某一秒变成恐惧,温柔怎样与敌意并存,爱情怎样被想象“结晶”,羞怯又怎样伪装成粗鲁。 他的自传没有提供一幅完整、稳定的自画像。事实时常混乱,记忆会被感情改造,叙述者又不断说谎。但正是在这些裂缝中,一个真实而流动的心灵显现出来。司汤达没有完全弄清自己,后人也无法彻底解释他。 这种永远未完成的自我认识,正是他的现代性所在。现代人越来越难用一个身份、一种信仰或一个性格概括自己。司汤达提前承受了这种分裂,也提前发现了它的乐趣:探索自我虽然没有终点,过程本身却足够令人着迷。 ✨《托尔斯泰》 茨威格笔下的托尔斯泰,是三作家中最强大、最完整,也最痛苦的一位。 卡萨诺瓦让生活停留在感官,司汤达把生活转化为心理观察,托尔斯泰又在观察之上加入良知。于是,自我认识不再是一种好奇或精神享受,而成为严酷的道德审判。 托尔斯泰前半生几乎象征生命的丰盛。他身体强健、感觉敏锐、创作旺盛,能够用最细致的目光重建俄罗斯社会。他的艺术深深扎根肉体、土地和现实,人物拥有重量,场景拥有气味,生活以近乎天然的方式在文字中展开。 但同一种真实要求,最终反过来摧毁了艺术家的安宁。他既然不允许作品说谎,也无法继续允许生活说谎。庄园、版权、家庭、贵族身份和世界声望,逐渐在他眼中成为不义和虚伪的证据。 精神危机以后,他想把自己从艺术家改造成基督徒,从贵族改造成农民,从财产所有者改造成贫穷者,从家庭成员改造成全人类的兄弟。 这一改造没有完成。原因并不只在托尔斯泰意志不够坚强,而在于人无法单独取消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他可以宣布放弃财产,妻子和子女却仍生活在财产之中;他可以轻视作品版权,家人却为这些作品劳动多年;他可以追求贫穷,庄园和声名却不会因此自动消失。 托尔斯泰的教义也带有同样矛盾。“勿以暴力抗恶”体现了极高的道德勇气,迫使人们重新审视战争、国家和惩罚;一旦被扩展为解释全部社会问题的唯一原则,又显得过于简单。 茨威格对他最深的理解,在于没有用理论失败否定精神价值。托尔斯泰或许不是可靠的宗教创立者,却是伟大的道德唤醒者。他没有成功建立一个无暴力世界,却让无数人意识到,服从国家和集体并不能免除个人良知的责任。 他的家庭悲剧同样不能简单归罪于某一方。索菲娅维护家庭利益并非全然贪婪,托尔斯泰追求道德一致也并非故作清高。双方都被各自承担的责任和恐惧推向极端,最终在最亲密的关系中彼此伤害。 托尔斯泰最后出走,是这场矛盾最自然的结局。他想抛下名字、家庭和名声,以普通人的身份死去,世界却追着“托尔斯泰”来到小车站。一个人可以离开房屋,却不能离开自己一生形成的影响。 因此,他最后仍死在途中,没有真正抵达目的地。这种未完成恰恰概括了他的一生:永远寻找真理,永远发现自己仍离真理很远;永远要求纯洁,永远在现实中重新沾染矛盾。 托尔斯泰没有成为他想象中的完人,却成为一个比完人更真实的伟大人物。他把艺术家的眼睛、思想家的理性和罪人的良知同时转向自己,承受它们互相撕裂的痛苦。他没有给出答案,但把问题活到了极致。
因为在读《战争与和平》,所以看本书介绍列夫托尔斯泰的部分。感觉完全不是自己需要的内容。茨威格这个跟抒情散文一样的内容,有价值的东西不多。看着说了一大堆,其实都是茨威格自己的感受。看了跟没看差不多。这个三作家传没有《三大师传》写得好
发现自我、认识自我、坦诚地面对自我的那一刻,人才算真实的活着。 一旦尝试写点什么,羞赧与贫瘠就暴露无遗。接触大量百科式的材料,逼迫自己短期内写出平仄与跌宕,写出结构与思想,本身不就是对自己的折磨吗,恨不得枪毙自己一万次的想法在结束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足外人道的喜悦,在这样的循环中度过充满暴戾与绝望最终归结于平静的一天。 这是茨威格《世界建筑大师》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他对素材的处理和得了诺贝尔奖的罗曼罗兰迥然不同,我不必强求自己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继续热爱生活,不必成为英雄(一种传记畅销语式的成为)。 他选取的这些传主:荷尔德林、尼采、巴尔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司汤达、托尔斯泰…… 哪一个是英雄?每一个人都要和自己的内心搏斗,有的成了斯卡尔丹利,有的成了圣徒,提取同类项就是他们都发现了自我,坚持自我,克服了整个时代…… 在那些虚构的细节、艺术化的分析、精准的比较中,每个不积极的人都可以找到一缕或明或暗的自我,所以茨威格早就是一名所谓的文青作家…… 那又怎样,他写作的时候就预定好了稿费,难道他还在乎后人怎么看他吗?
文笔非常细腻的传记。托尔斯泰描写特别深刻,有点佛陀的影子,财富和声望都拥有的时候,如何面对无尽的虚无,如何拥有凝视深渊的力量,自我的斗争是痛苦的,寻找真理的过程是艰难的。人是什么,该追求什么,如何到达圆满的彼岸,作为人类的优秀代表,他给后人提供了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