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茨威格
茨威格非常善于对社会题材进行独到的观察和描述,尤其擅长深入人的内心世界,对人性以及人的灵魂暗影实施一种近乎残酷的精神剥离与心理剖析,其深刻与准确的程度几乎无与伦比。《三大师传》为茨威格为十九世纪独特的伟大小说家——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著传记,本书直入精髓,评论并对比了三位文坛大师的创作风格和思想。通过对传记对象内心世界的分析,解读其作品风格形成及命运遭际的必然性,茨威格塑造了“一个巴尔扎克人物,一个狄更斯形象,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性格”,既是十九世纪“独特的伟大小说家”的传记,也是一部独具特色的“小说家的心理学”著作。
读完《三大师传》,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听一位老教授在深夜的火炉旁,眯着眼跟我聊起他那几位早已远行、却又鲜活如昨的老友。 这种“讲故事”的语感太勾人了。尤其是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几章时,我整个人是处于一种生理性的亢奋中,胳膊上的汗毛由于极端兴奋而战栗。 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被茨威格那种近乎摄魂的文字拽了进去,还是被陀氏那跌宕在深渊与极乐之间的命途给击碎了。 我有好几次想写点什么评价一下,但反复编辑了几段都删了。在这三位巨擘面前,任何评价都显得像是在“点评上帝”。 不,其实是四位,茨威格本人早已在这场通往灵魂深处的献祭里,成了不折不扣的第四位大师。 这种无力感,让我想起以前读毛姆《月亮和六便士》时记下的那句话:“真理不需要被见证,只需要被抵达。” 读这本书的过程,就是一次抵达。 我再次尝试去写读关于陀氏的感受。茨威格说“他的命运魔鬼偶尔会停止发怒,仿佛要让他走普通人的路,但总有一只强有力的手不断伸出来,把他重新推入荆棘燃烧的丛林。 命运把他抛向高空,再狠狠摔进更深的深渊,仿佛只是为了教他认识什么是兴奋与绝望的‘幅度和张力’。” 这段话太合身了。它像极了一件陀氏在某家深夜酒馆或咖啡厅高谈阔论后,无意间遗落在椅子上的旧外套。它就那样挂在那里,带着主人的体温,也带着那一身洗不掉的硝烟与泥土味。 店里依然人来人往,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告别,但没人敢去触碰那件外套,也没人敢在那个位置落座。 它就那样沉默地挂在光影里,替主人倾听着人间的喧嚣,窥看着那些永恒的聚散离合。 陀氏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文字就是他的眼睛,即便跨越百年,依然在望向每一个也曾迷茫、荒唐、在深渊边徘徊过的灵魂。 写到这里,我竟不自觉地落泪。 以前总觉得“文人多善感”是一种近乎做作的矫情,现在我才发现,那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共振。 文字是不死的,它剥离了肉体的脆弱,化作了一件永恒的外套。它不仅仅是文学,它就是人生本身,是那件温暖且沉重的老外套,也是我们在这苍白世间唯一能披上的真实。 茨威格把这件外套递到了我手里,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成为了那个跨越时空的见证者。
第一次读茨威格的书,是给孩子朗读睡前故事——《人类群星闪耀时》,坦率的说,有些失望。作者那种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主人公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一个瞬间,然后用浓墨重彩和大刀阔斧的笔触,刻画彼时彼刻的人物形象和历史影响的文风,就像烟花绽放一样璀璨夺目,然美则美矣,饱满的激情所引发的共鸣也像烟花落幕一样很快就消散了。 再读茨威格的作品已是几年以后了,书名是《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不知道是自己的心境变了,还是回忆里的欧洲太迷人。看作者把一生的点滴揉碎在字里行间,随大师的脚步徘徊在左岸的露天咖啡馆,在一封封写给友人的信笺里捕捉高尚的灵魂彼此碰撞的火花,又或者把自己带入那个动荡的年代,用同理心去感触全人类共同的悲剧和抗争。这本书细腻深情的文风与饱满深刻的内容相得益彰。喜欢茨威格从《昨日的世界》开始。 今天读《三大师传》,听茨威格如何点评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欣赏和钦佩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以往看书有个习惯,遇到特别喜欢的句子和段落,会朗读一遍再用笔抄写一遍,但这个方法不适合读茨威格——因为字字珠玑,妙语连珠,每一页都是华彩乐章,根本无法取舍。 曾经有个偏见,看书尤其钟爱短句子。喜欢充盈在字里行间的那份简洁、明快、自由、活泼和灵动。是马赛尔•普鲁斯特和茨威格帮我破除了这个偏见,他们都将长句的魅力发挥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但二者又有很大的不同。 普鲁斯特的长句代表的是阴柔、细腻和繁复,是洛可可式的花团锦簇,是漫天飞舞的洁白轻盈的细雪,是葱茏寂静的森林里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缓缓流淌时撒下的一串音符。 茨威格的长句象征的则是阳刚、激昂和力量,是巴洛克风格的动感、奔放和华丽,是咆哮着怒吼着一泻千里的瀑布,是一种比岩浆更炽热的思想排山倒海般袭来所引发的强烈共鸣。 二者各有各的美,都令人叹为观止。 很多名家大师都曾点评别的作家和作品,茨威格不见得是最好的那个,但绝对是最会夸人且最谦逊的那一位。 在《三大师传》里,茨威格写巴尔扎克的包罗万象,写狄更斯在平凡生活中挖掘秩序和美感带给社会的积极意义,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痛苦和不朽。不仅教我们站在更高的阶梯上,以更完整的视角欣赏这些伟大作品的现实意义,也从作者自身的经历出发,教我们辩证慈悲地看待时代和环境如何塑造、制约、雕琢和乃至毁灭一个作家。 读茨威格点评大师们的文字,总让我想到辛弃疾的那阙《贺新郎》,词云: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伟大与伟大的对话,高山与流水的相逢,斯人已逝,文章千古。《三伟人传》,美哉!壮哉!
前段时间看了茨威格的《三作家传:卡萨诺瓦、司汤达、托尔斯泰》,对这三个作家留下深刻印象。这次有幸又看了他的《三大师传》,对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三位大师印象更加深刻。这三位大师一个牛过一个。 以下内容是转发一位书友的评价,很赞成这位书友的观点,也感谢这位书友的付出。 先说巴尔扎克,二十五岁对现实世界就不感兴趣。他只把现实当材料写。他生活在世界之外,害怕他创造的世界和现实接触,产生痛苦。 这位胖大爷作品无法计数,八十卷记述一个时代,一个世界,一代人。在他之前没有,之后的人也不及。《人间喜剧》人数之众,情节曲折,让读者追逐。他说,拿破仑用剑未尽之事业,他用笔完成。胖大爷是所有著书人最了不起的榜样,简直不可企及。 再有狄更斯,曾是穷困男孩,为命运遗忘,为世界惊吓,整个青年时代,他只从事寒碜的职业。他有过五彩缤纷的渴望,但遭世人摒弃,可怜他长期惊慌失措。 中年以后,狄更斯腰板笔直,一脸冷漠,微笑起来和所有英国人一样,只用嘴笑,从不浑身都笑。作品背后,他是心满意足的观察者,奉公守法的市民。狄更斯的幽默很节制,从不高声怪叫。读狄更斯的作品要心中有数。他所有小说都弥漫市民阶级的气氛。 最后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烧遍他的时代,他的世界。读他第一印象是恐惧,第二印象才是宏伟。命运把他抛得很高,给他希望,再让他跌进更深的深渊,然后绝望。上帝总在他最安全时,弄得他家破人亡。夺去他妻儿,让他染病,遭人蔑视。于是,他和上帝争论,不停抗争。 陀翁笔下的人物,谁想要幸福生活?心满意足?发财致富?拥有权力?不,谁也不想。他们从不停下,即使在幸福之中。他们只继续向前,都有颗折磨自己“更高的心”。 读陀翁从来一鼓作气。他绝不让你平静呼吸,你像遭到电击,心神不宁,炽热,更加急迫与不安,更加好奇地从一边跳到另一边。 比较三大师是茨维格的拿手好戏。 巴尔扎克笔下的人要世界屈服,陀翁的人要超越世界。两者都有永无止境得劲头。而狄更斯的人物,全都谦虚,谨慎,读起来安全。——我的上帝啊,他们想要什么?一年挣一百英镑,有个漂亮老婆,一打孩子,有一桌像样的菜肴招待好朋友,他们在伦敦附近的乡间小屋,窗外一片茵绿,有个小花园和一大把幸福…… 狄更斯不具有巴尔扎克魔力的目光,胖大爷先制造混乱,然后让人物摆脱激情。狄更斯具有的是尘世的目光,海员的目光,猎人的目光,鹰隼的目光,他意愿捕捉小小的人性。这些小事情,狄更斯有一次说,正好包含人生的意义。 狄更斯的人物,像一幅图画。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巴尔扎克的人物,就像音乐。他们两位凭本能创作,用精神的眼睛观看。狄更斯则是复制,用肉体的眼睛观看。 更高一阶自然是巴尔扎克与陀翁。 真应了木心老头的话——巴尔扎克是彩色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黑白的巴尔扎克。
1️⃣读茨威格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段文字: “他也是当铺里的常客,他把一切都送去典当了。有一次为了弄点钱给彼得堡发一封电报,他甚至当掉了最后一条裤子。那封电报是他多次撕心裂肺的呼喊中的一次,这样的呼喊声也不断刺耳地反复出现在他的书信里。如果读到这个坚强的人那些谄媚奉承、狗一般屈从的书信,人们的心都会抽搐战栗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大哥米卡。明明不是一样的人!但我就是感受到了相同的灵魂气息。那种可以把自己推到悬崖边、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活法,那种在高昂和卑下之间被撕裂的颤抖——我认出了这个气息。好像我不是在认米卡,我是在认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认我自己,认识自己对“飞蛾扑火”的迷恋,又想起来张老师对我的描述,像丽兹。又想起来在复活中,我最后得到底一个很宝贵的东西,我想活着,我想平静地活着。如果没有前面的铺垫,我应该不能得到后面这个珍贵的感受。 2️⃣全书最锋利的一句话,是茨威格的警告:“我们切不可把意志与真实混为一谈,切不可把信仰与信仰的要求混为一谈。” 它劈开了我。原来,“拼命想要去信”和“真的信了”,是两回事。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辈子都在这道鸿沟里挣扎,而这挣扎本身,就是他的伟大。 然后,是那个最后的公式——他永远不忘的公式:“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 这是一个被苦难碾碎过的人,在深渊底部发出的最高肯定。 生活的意义,是大脑想出来的、安全的、可以被解释的。 但生活本身,是当掉最后一条裤子的窘迫,是撕心裂肺的呼喊,是狗一般屈从的书信,是米卡在酒和欲望里打滚的每一秒。 去爱这个,需要的勇气比去爱一套哲学大得多。 这是一种“尽管……我仍要爱”的肯定。 不是先理解,才去拥抱。 是先去拥抱,力量就从拥抱中产生。 3️⃣然后,我读到了更饱满的东西: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他的苦难印证着一种最辽阔的包容。 他不像狄更斯,不忍心让纯洁的人进入这个严酷的世界,提前让她闭上温柔的蓝眼睛。他让阿辽沙在尸臭面前怀疑上帝,让拉斯柯尔尼科夫用斧头劈开人性的深渊,也让他一生都在逼迫魔鬼回答生存的质问。 他的所有人,圣徒、杀人犯、疯子、赌徒,都挤在同一个屋子里互相撕裂,又在撕裂中彼此靠近。他的基督,不是坐在宝座上的,而是被从人群的渣滓中打捞出来的。 这种包容,不是居高临下的原谅,而是深知自己也站在同一片深渊边缘的彻底平等。 🌟原来,爱具体的人,不是退而求其次的爱。它是一种比爱抽象的美好理念更难、也更辽阔的能力——接住真实的全貌,不从真实面前逃走。 4️⃣“只有通过痛苦,我们才能学会热爱生活” 又提供了一种新的解法。 之前我总觉得,生活的痛苦是来羞辱我的,是要从我身上夺走什么东西。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告诉我,不是。痛苦是来教我认清真实的——因为如果生活只有幸福和甜蜜,我爱上的不过是一层糖衣,而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只有在失去了所有可以被解释的意义、安慰和借口之后,那种依然能生出来的爱,才是真实不虚的。 他在西伯利亚的苦役中,在肮脏的洗澡水里,在癫痫发作后苍白的虚脱中,身上还带着白沫就赞美起对他进行这场考验的上帝。他证明了,一个被碾碎的人,依然有能力完整地去爱那个碾碎他的东西。不是为了受虐,而是因为那就是他的命运,也是他的全部。(其实我觉得我做不到,但是这种解法我收下了。) 5️⃣最后,我明白了为什么“寻找生活的意义”那么难。 因为我们总是带着一个框去找。这个框要求“意义”必须是高尚的、符合逻辑的、能让我感到安全与被肯定的。我们用这个框去套生活,凡是套不上的,就判为无意义。 可是生活不按框生长。当掉裤子有什么意义?发病摔倒有什么意义? 是我搞错了动词。 我不应该去“寻找”,我应该去“认识”。“寻找”是带着武器去的,是审查官。“认识”是把自己打开,让事物自己说话。 不必有任何用处,不必代表任何东西。 但它就是能在我心里点亮什么。 意义不是被创造出来的,是被发现的。 创造意义,是“我”的霸权。 发现意义,是“我”的臣服。 而只在臣服里,真正的力量才开始生长。 我从茨威格的文字出发,再次走进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看见的,居然是自己。 我听见那个在深渊上飘动的声音说:“我的朋友们,你们不要畏惧生活。”深渊在战战兢兢地谛听。 如果有一天,有一刻,我愿意在注定消逝的、卑微的事物上,投下了一份天真的郑重,没有别的目的。这大概就是“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的全部意思。
出版于1919年的《三大师传》是茨威格在十年期间完成的。三位大師的传記各占篇幅为:《巴尔扎克》91頁、《狄更斯》84頁、《陀思妥耶夫斯基 》314頁並且用了10个章节分析。 茨威格自己在本書「序」中对三位大師做了精辟简洁的綜合: 《三大师传》—长篇小说家的心理学 一个巴尔扎克人物,一个狄更斯形象,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性格;巴尔扎克是社会的世界,狄更斯是家庭的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和万有的世界;一个法国人、一个英国人、一个俄国人;“这三篇文章都以作品的理解为前提:它们不是入门,而是升华、沉淀和提炼。”“在当前和在过去,我没有找到一位那种最高等级的作家。为未来要求出现这样一位作家并对遥远的他致以敬意,也许就是这本书的意义所在。” 茨威格侧重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三位最高等级的大师。毛姆1945年在其《巨匠与杰作》也对三位大师做了解读,他站在相对超脱的纯文学角度评论,于我而言,感觉可读性更强。三位都是世界公认的大师,看巴尔札克和狄更斯轻松一些。
这本《三大师传》让我看到了四位大师: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本书作者——茨威格。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于2017年10月出版,译者为申文林。作者茨威格在本书“序”中说: 尽管这三篇论及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章是在十年之间完成的,可把它们收在一本书里却并非偶然。这三位伟大的、在我看来是十九世纪独特的小说家,正是通过他们的个性互为补充,并且也许把叙事的世界塑造者——即小说家——的概念提升到一种清晰的形式。 相关推荐阅读如下: 推荐一: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6月出版的《三大师》(译者也是申文林)一书中,高中甫写的一篇《关于本书》。这篇书评较详细地介绍了作者茨威格和他的这本书。文中说: 他在1920年,1925年和1928年发表了分别题为《三大师》(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心魔的斗争》(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尼采)和《三位诗人的生平》(卡萨诺瓦,司汤达,托尔斯泰)三部传记。 其中,《三位诗人的生平》又题为《三作家》。 这样他完成了他称之为“精神类型学”的写作计划,并给这三本著作标上一个总的标题:《世界建筑师》。在茨威格看来,这九位精神类型不同的作家以各自不同的风格和特点,用他们的才能和激情为人类建筑了一个丰富多彩的形而上的精神世界,他们是伟大的建筑师。 在《三大师》中,茨威格把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做是叙事文学的天才,是百科全书式的作家。 这部传记(指《世界建筑师》)在茨威格的创作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它不仅对我们理解这些大师们的生平和内心世界有所帮助,更是我们了解茨威格本人的文艺观和他的美学思想的必读之作。 推荐二: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月出版的《三大师》(译者:张玉书)中的“文前辅文”和“译者前言”。 “文前辅文”: 献给罗曼.罗兰,感谢他在光明与黑暗的岁月里始终不渝的友谊。 “译者前言”说: 在这欧洲各国混战一气,人们思想极端混乱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和大战期间),茨威格却以人性、理性为标准,公允而又正直地评述世界文坛上的众多名家,从中选出三位世界上最伟大的长篇小说家: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撰写他的评论文章《三大师》,而这三位作家的祖国,恰好是德奥两国的对立面。茨威格(奥地利作家)能够头脑清醒,不受干扰地把敌对国家的三位作家,称作世界文学的三位杰出的长篇小说作家,正好表明他的政治态度有别于他的许多同时代人,不视友为敌,坚持各民族互相尊敬,彼此友善,难怪他被人称作“伟大的欧洲人”,典型的“世界公民”。
认识茨维格是从《人类群星闪耀时》开始的,壮丽而浪漫的叙事笔法,捕捉了历史上14个足以改写历史的蝴蝶时刻。带着对茨威格——“历史上最好的传记作家”——的景仰和对他的文笔的欣赏,我打开了这本《三大师传》——长篇小说家的心理学,希望读到对这三位大师人生轨迹细致而精彩的描画,了解了人物生平背景之后阅读三位传主的作品进而有更深的理解,却看漏了序中的这一句话: “这三篇文章都以作品的理解为前提:它们不是入门,而是升华、沉淀和提炼。” 也就是说,从表达方式上看,这本书并不是简单的进行叙事,更多是对三位传主艺术手法和心理状态的议论和说明。 再换句话说,阅读这本书更加合适的顺序应是:先对传主作品有了大量阅读和深入理解,再来读这本书以求观点的整合深化。如果倒过来,则有可能(像我一样)云里雾里,比较晦涩而降低阅读体验。 不过,虽然我没有对三位传主作品的深入理解,我也能从茨威格极富张力和感染力、运用了大量巧妙排比和生动累比的华丽语言中,略略对三位传主有了初步认识: 刀光剑影里社会的世界——巴尔扎克。 他诞生于拿破仑称帝的同一年,是在那充满激情的胜利文告上学会的识字和阅读,更在他日后的作品中体现了权利、斗争和欲望。他和拿破仑都是那片称之为时代的大气汇聚升腾造就的,他们都知道自己必将名垂青史,因此带着如是的气魄,去前进,去征服。在作品中安放一整个简明化的社会,通过描写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和万物,也和其中的每一个人共同享受,享受彼此的偏执、激情和斗争。 “巴尔扎克不无道理地在一张拿破仑肖像的下边这样写道:‘我将用笔实现他用剑未能完成的事业。’” 围炉夜话里家庭的世界——狄更斯。 阅读完这部分的时候,耳机里播放出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关屏阖眼,静静听完这一曲,突然觉得这曲和书中描绘的狄更斯很符合。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已经囿于安逸和传统而不再有所突破和改变,也限制了文学艺术上的自由和狂热。狄更斯是个人才能和时代需求的最佳结合,他接受了时代只渴求温吞和惬意的要求,生活琐碎小事、小市民阶级理想成了他作品的主题,稳固的薪资、舒适的房舍、美满的家庭就是他的主人公的最高理想。这就像《小星星变奏曲》,小星星优美雅致的童谣旋律家喻户晓而能带给人们抚慰,可这首曲无论如何发展都只能被限制为主旋律的变奏,再激昂的旋律依然是小星星。不过它也让我们看到了小星星这一简单旋律的可能性,就像狄更斯也展示了生活的广度和宽度。 “有一次他说:构成生活意义的是琐碎小事。” 蛮荒怒吼里一和万有的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部分占了全书近四分之三的篇幅,当然也是最难理解概括的——那恕我才疏学浅索性不概括了罢。在读《卡拉马佐夫兄弟》已经近20个小时了,断断续续读了大半年,还一半都未到。作品中所包含的广度和深度真的令人瞠目结舌,爱情、欲望、伦理、宗教、哲学、政治,每一个点都会产生巨大的冲突且所有冲突都汇聚在一个点爆发,电子书两千页阅读了大半年的内容,不过是现实中的三天。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在残忍命运的折磨、恶劣环境的摧残、癫痫疾病的痛苦中写下的每一个字,书写下自己既是忠诚的基督教徒又是理智的无神论者的矛盾对立而充满统一的内心,书写下和那片遥远的北方土地一样广袤无垠而神秘莫测的人性。他是命运的奴隶、上帝的奴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深贴合人性,只有自我毁灭才能在他人身上获得复活。越读到后面,越会发现自己先前理解的肤浅,也越能感受到内心最深处的战栗、窒息和抽泣。 “不要忘记,好色之徒、过度兴奋的性欲之人、猥亵的费奥多尔与救世主、圣徒阿廖沙有天生的血缘关系。”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总是恐惧,第二个印象才是伟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读完《卡拉马佐夫兄弟》,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多少遍(我相信会读至少第二遍)才能够真正读懂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藏在恐惧背后的伟大——当然,我相信,它的结局不说圆满也一定会有柳暗花明,因为—— “他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告诉了这个新的人类,最后的公式,他永远不忘的公式就是:‘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 茨威格用了这样一句话来为这本书的序作结: “为未来要求出现这样一位作家并对遥远的他致以敬意,也许就是这本书的意义所在。” 由于缺乏前期对传主的了解,我对于这本“长篇小说家的心理学”并没有很深的理解感悟,这篇书评也只是根据阅读结束后的记忆碎片和留下的144条勾划整理产生的。也许某一天,我会在阅读这三位传主的作品中突然感悟到这“预告片”式阅读《三大师传》中勾划的一百四十四分之一—— “为未来能够出现这样几次恍然大悟和灵光乍现并对遥远的它们表示期待,也许就是这次阅读的意义所在。”
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从来没有伸出手来帮助我们接近他。我们时代里其他强有力的建筑大师都公开自己的意向。瓦格纳在自己作品的旁边放着纲领性的说明——论战性的辩护。托尔斯泰敞开自己日常生活的所有大门,让每个好奇者都进来,并且对每个问题都作出解释。而陀思妥耶夫斯基除了完成他的作品以外,从来不在其他地方暴露自己的意图。他在创作的热情中把计划都烧掉了。他一生沉默寡言而且很是羞怯,他的外部生活和体态相貌就是令人信服的证明。他只是在青少年时代有过朋友,成年以后他是孤独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生活万岁”。 ◎◎ 序 长篇小说作家在最终和最高的意义上只能是百科全书式的天才,他是知识渊博的艺术家,他——这里以作品的广度和人物的繁多为依据——建筑了一个完整的宇宙,他用自己的典型、自己的重力法则和一片自己的星空建立了一个与尘世并立的自己的世界。 这样,我们在活生生的生活中就能说:一个巴尔扎克人物,一个狄更斯形象,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性格。这些艺术家每一个人都通过他的大量人物形象如此统一地展示出了一个生活法则,一个人生观,以至于借助他而成为世界的一种新的形式。去表现这种最内在的法则,这种隐于它们统一中的性格构成就是我这本书的重要的探索,它的未标出的副标题应当是:长篇小说家的心理学。 巴尔扎克是社会的世界,狄更斯是家庭的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和万有的世界。 ➹ 巴尔扎克 出生于1799年(拿破仑帝国创立) 巴尔扎克这个男孩子兴许是在傲慢、粗暴,而且几乎是充满罗马式激情的讲述远方胜利的公告上学会阅读的。 巴尔扎克置身于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里,必定很早就意识到了一切价值的相对性。 他周围的世界是个旋涡。如果眩晕的目光想要一览全貌,想要寻求一个标记,想要在这奔腾呼啸的波涛上空找到一个星座,那么,在那么多重大事件的连绵起伏中只有拿破仑这个创造者是永远存在的。 这个人物形象比历史上的任何典范人物都更加伟大。巴尔扎克看到了伟大的世界征服者。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看到了世界征服者不就是等于自己有了要成为世界征服者的愿望吗? 巴尔扎克把全部精力都用于去精简可感知的现象。他用筛子筛选,筛掉一切非本质的东西,只选取纯洁而珍贵的表现形态。 他把世界简单化,为的是去统治它。他把所制伏的世界都塞进了《人间喜剧》这么一个宏伟壮丽的监狱里。 巴尔扎克不无道理地在一张拿破仑肖像的下边这样写道:“我将用笔实现他用剑未能完成的事业。” 巴尔扎克指出:每个人都有他的卢比孔[插图],都有他的滑铁卢,战争在宫殿、茅舍和商店里导致的结果是同样的。 机会减少在生活中就表现为精力加倍。 这种激情只要强烈起来,那么,它是善是恶,是卓有成效还是白费力气,他觉得全都无关紧要。紧张,意志,这就是一切。因为这都是属于人的,而成就与荣誉则丝毫不属于人,那都是偶然事件决定的。 巴尔扎克不可收买的眼睛只盯住能量。 巴尔扎克:“我的市民长篇小说比你们那些悲惨的悲剧更具有悲剧性!” 他知道,任何感情都只是在力量未被削弱的时候才有意义。任何一个人都只有在他集中精力于一个目标,不在几个欲望上浪费心力、分散精神的时候,在他的激情吮吸给他带来其他感情的汁水的时候,才是伟大的。 这是因为肌肉不使用就会憔悴,思想经年不振奋就会僵化。因此,如果谁一辈子是某一种激情的行家里手,某一种感情的竞技运动员,那么,他在其他任何领域里就会是一个技艺低下和意志薄弱的人。 巴尔扎克本人就是在他的作品中得到永生的伟大偏执狂人之一。 没有一个作家比巴尔扎克在更大程度上与自己的人物共同享受。 第二视力:他最深切的愿望是像某些人那样,能够集中力量不仅发现眼前的,而且也能根据蛛丝马迹发现过去的,从预现的根源上发现未来的,成为手相家、预言家、星相家、占卜家等一切具有天生“第二视觉”和更加深邃眼力的人的同盟者。据说这些人都能从外表认出最内心的东西,从确定的限度内认出没有限度的东西,还能根据手心里的细纹说出往昔生活的简单过程,并进而导引出通向未来的朦胧小道。这种法眼只有不把才智分散到千百个方向,而是——在巴尔扎克笔下经常出现浓缩的思想——把才智贮存起来用于一个唯一目的的人才有。 在左拉收集一块块砖瓦的时候,巴尔扎克只消转动一下魔法指环便建成了一座有千百个门窗的宫殿。 他是怎么样、在什么时候和从什么地方吸收了关于一切阶级、职业、素材、性格和现象的知识,建立起了如此庞大的知识储存,这个情况与几乎是神话的莎士比亚现象一起,或许就是世界文学中最大的谜团。 对于他来说,一切东西都有标记,一切事物都有钥匙。 巴尔扎克曾经说过:“天才是随时能够把自己的思想转化为行动的人。但是最伟大的天才也不能持续不断地发挥这种才能。否则他就和上帝太相似了。” 巴尔扎克曾经说过:“天才是随时能够把自己的思想转化为行动的人。但是最伟大的天才也不能持续不断地发挥这种才能。否则他就和上帝太相似了。”巴尔扎克如果完成了所有那些长篇小说,把各种激情和事件都囊括其中,那么,他的作品就会成为不可理解的了。它就会成为一头巨兽,成为一种恐吓,以其不可企及性吓退所有后来人;而现在它——无与伦比的未竟之作——对于每个奔向不可企及的创作意志的人都是莫大的激励,都是最宏伟的典范。 ➹ 狄更斯 (生于一八一二年) 狄更斯是他那个世纪里唯一内心意图与时代精神的需要完全相符的伟大作家。 他的作品是英国传统的具体化:狄更斯是幽默,是观察,是道德,是美学,是精神和艺术的内涵,是海峡彼岸六千万人所特有的,对我们来说常常是陌生的、也常常是眷恋与同情的生活感情。 拜伦、雪莱、奥斯卡·王尔德都想要消灭自己身上的英国气质,因为他们都憎恶英国人身上的这种永恒的东西,但是他们只是撕碎了自己的生命。 莎士比亚是英雄的英国的化身,狄更斯则只是资产阶级的英国的象征。 那时候的人想要的是壁炉艺术:当暴风雨摇撼山岳的时候,坐在壁炉跟前舒适地读书。 这种追求愉快、亲切的艺术的意志,追求一种有助于消化的艺术的意志找到了它的天才,就像当年伊丽莎白的英国找到了它的莎士比亚一样。 他迫使我们把这个令人厌恶、沾沾自喜的富裕世界作为有趣的世界,甚至作为值得喜爱的世界来感受。他把平庸乏味的生活散文解救成了诗。 狄更斯始终停留在英国传统的威力之下,停留在资产阶级趣味的威力之下。他始终是一个处于小人国居民中间的现代格列佛。 他的童年时代是一种真正富有诗意的悲剧性经历:他那创造性意愿的种子被埋进了沉默痛苦的肥沃土壤。 市民气就是狄更斯所有长篇小说的氛围。 巴尔扎克的主人公想要奴役全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想要战胜全世界。他们两人都有超越日常生活的紧张精神,都勇往直前,走向无限远的地方。而狄更斯笔下的人物恰恰相反,都很谦卑。我的上帝,他们都想要些什么?想的是每年有一百镑的收入,一个漂亮可爱的妻子,十多个孩子,能够为好朋友摆出令人愉快的餐桌,他们在伦敦附近的乡间别墅,窗子前边一眼望去尽是绿草地,还附带一个小花园。他们的理想是一种市侩的理想,一种小市民的理想。 市民气就是狄更斯所有长篇小说的氛围。 他伟大的、令人不能忘怀的业绩,老实说,只能是去发现资产阶级浪漫派没有诗意的诗。 他所有的长篇小说,甚至最激愤和最忧伤的小说,都在悲剧风光的岩缝里散布些小巧妩媚的动人之处,犹如鲜花一般。 狄更斯缺乏残忍,缺乏走向真正悲剧的勇气。 他不允许感情强劲奔放,如巴尔扎克那样,而是用堤坝和沟渠把感情引进河道,以转动市民道德的磨盘。 在狄更斯的作品中,童年就是天堂。 我已经说过,狄更斯笔下的世界是一个谦卑的市民世界,一个心满意足的英国,是众多生活可能性中狭小的一部分。 狄更斯的幽默使他的作品超越了他的时代,得以永世长存。 有的人创造权力,有的人创造宁静。查尔斯·狄更斯充满诗意地将一个宁静的时刻嵌入这个世界。今天生活又纯净了,机器隆隆,时代在迅猛的突变中飞奔向前。然而田园诗是不朽的,因为它是生活的乐趣。 因此,每当人们需要愉快,而且由于激情悲剧性的紧张而疲劳不堪,想要从轻声的事物中听到富有诗意而又美妙的音乐的时候,狄更斯就会不断地从遗忘中走出来。 ➹ 陀思妥耶夫斯基 郑重其事地谈论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对我们内心世界的重要性是困难和责任重大的,因为这个独一无二的人的广度和威力都需要一种新的标准。 在他的作品的每道墙壁后边,在他的每个人物的面孔后边,都横亘着永恒的黑夜,都放射出永恒的光明。 只有当我们达到普遍人性的本质的时候,我们才接近了他。谁对自己了解得很多,就对他也了解得很多。他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全部人性的最后标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面貌如同他的作品一样,在感情的顺序中首先唤醒的是恐惧,接着是犹豫不决的畏缩,然后是充满激情、不断增强的陶醉和惊叹。 命运把他又推进了一个新的瞬间。这是一个极为狭小而又极为丰富的瞬间。这是死亡与生命伸长嘴唇进行狂吻的一个无限的瞬间。 他之所以憎恶他们,只是因为他们不是俄国人。他在德国憎恶德国人,在法国憎恶法国人。他的心倾听着俄国,但是他的身体冷漠地待在这异国他乡的世界里饱尝艰辛。 如果读到这个坚强的人那些谄媚奉承、狗一般屈从的书信,人们的心都会抽搐战栗的。 amorfati,即奉献给命运的爱——尼采把这种爱赞为最有益的生活法则——使得他在任何敌意中都感觉到充实,感觉到一切苦难都是幸福。 如果命运对他残酷打击,那么,他会呻吟,但在血流如注的时候,就已经渴望新的打击了。 在王尔德身上,爵士身份比人的身份活得长久,到囚犯们中间让他感到痛苦,他所害怕的是他们会把他视为同类。陀思妥耶夫斯基却只有在窃贼和杀人犯拒绝与他结交相聚的时候才感到痛苦。 王尔德从监狱里出来就结束了,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从监狱里出来才是开始。 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一个灾祸的转变者、侮辱的重新评价者,以致只有最艰苦的命运才适合他。他从自己生存的外部危险中获得了最高的内心安全。他的痛苦变成了他的收益,他的恶习变成了他的天才,他的阻碍变成了他的动力。 正如人们要从矿山最黑暗的深处取得最宝贵的金属那样,艺术家永远也只能从自己本性最危险的深渊里取得光彩夺目的真理——最后的悟解。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从艺术家的角度看是一个悲剧,从道德上看却是无与伦比的成就。这是因为他的一生是人对自己命运的胜利,是通过内心的魔力对外部生存的重新评价。 作家追寻踪迹的癖好抑制了他的痛苦: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细心研究自己的苦难的时候就成了自己苦难的主人。他把自己生命最外表的危险,即癫痫病,变成了他艺术的最高秘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天才要归功于这种疾病,归功于这种恶魔的灾难,这就如同托尔斯泰要归功于他的健康一样。 对于别人,最高的幸福是享受一片风景,有一个妻子,感情和谐,但总是通过人世间状态所允许的占有。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最高的幸福则是在无法忍受的状态中、在死亡的状态中的感觉的沸腾点。 他没有在市民道德的篱笆墙前止步。谁也说不清楚,他一生里跨越法律限度走了多远,他的主人公的犯罪本能有多少在他的身上变成了行动。个别事例已经得到证实,然而那可能只是很小一部分。 但不要忘记,好色之徒、过度兴奋的性欲之人、猥亵的费奥多尔与救世主、圣徒阿廖沙有天生的血缘关系。 托尔斯泰的一生是说教性的,是一本教科书,是一本宣传册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则是一件艺术品,是一部悲剧,是一种命运。 他不做有目的的行动,不做有意识的行动。他不考验自己,他只是增强自己。托尔斯泰在全体人民面前高声谴责各种深重罪孽,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沉默不语。不过他的沉默不语所讲出的罪恶比托尔斯泰所谴责的一切罪恶更多。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愿进行评判,不愿进行变革,不愿有所改善。他总是想着一件事:增强自身。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性生活是一座条条道路都纠结在其中的迷宫。上帝和野兽在一个肉体里毗邻而居。 淫欲产生纯洁,罪行产生伟大,喜悦产生痛苦,而痛苦又产生喜悦。矛盾永远都是互相牵连的。他的世界横跨在天堂与地狱之间,上帝与魔鬼之间。 amor fati,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的和唯一的秘密,就是他极度兴奋的创造性火源。 他不想驾驭生活,而是要感觉生活。他不要当命运的主人,而是要做对自己的命运狂热信仰的奴隶。只有这样,只有作为“上帝的奴隶”,作为最彻底的献身者,他才能成为对全部人性了解最深的人。 过去神秘主义时代里信仰宗教的作家、先知、伟大的狂人及命运困顿之人都以他的形象在我们明亮的、有文献可查的时代之光中复活了。在这个巨人般的人物形象中有某些远古时代和英雄史诗中的东西。 如果说其他文学作品都像从时代的洼地里拔地而起并遍布鲜花的山冈——虽然是能造型的原始力的产物,但是在时间消磨中已经平缓了,甚至可以走近它的高峰了——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圆形山顶就显得离奇古怪,极为苍老,像是寸草不生的、火山形成的脉岩。但是火焰从他撕开胸膛的火山口里喷出,直喷到我们这个世界最底层岩浆的核心:这里与所有的肇始相关联,与原始力的要素相关联,因此,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命运和作品里我们会不寒而栗地感觉到全部人性神秘莫测的深度。 ▪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火山性的,因此他的主人公也都是火山性的。这是因为,每个人最终都只能证实创造了他的上帝。 他们永远是尚未完成的,因而倍加富有生气。这是因为完成的人也就是结束了的人。 只有当他的人物受苦受难的时候,只有当他的人物具有使自己生命增强而且成为分裂的表现形态的时候,只有当他的人物还是将要变成命运的混乱状态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才爱他的人物。 巴尔扎克所有的人物都是用一种独特的、精神化学可以精确确定的物质制作的。… 这些人物对每一次生活刺激都会作出精确反应。 法国长篇小说:巴尔扎克的主人公,乃至全部法国长篇小说的主人公,不是强于社会阻力,就是弱于社会阻力。他们不是征服了生活,就是被碾到了生活的车轮下边。(他们都是统一体,因此都可以放到道德的秤盘上衡量。) 德语长篇小说:从最新的意义上说,德国的天才所追求的始终是秩序。生活与理想和解了。现在井然有序的各种力量再不是处于互相抵触、浪费无度的混乱状态,而是都在节约地为最高的目标工作。歌德和所有德国作家的主人公都实现了自己的最高形式。他们都变得会工作,而且很干练。他们都从经验中学会了生活。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不去寻求,更不要说找到与现实生活的关系,这是他的主人公的特点。他们根本不想进入现实中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想超越自身,进入无限。……如果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进行愈来愈深入的挖掘,那么,到处都有作为最深的源泉的这种十分初级的、几乎是植物性的狂热生命追求。那种极为原始的欲念不要求个别具体形式的幸福或者苦难、价值、区别,而是想要如同人们在呼吸时所感觉到的那种十分统一的喜悦。他们要从最初的源头饮水,而不要从城市和大街边的水管里饮水。他们要在自身中感觉到永恒和无限,把人间世界撂到一边。他们只知道一个永恒的世界,不知道社会的世界。他们既不要学会生活,也不要征服生活。他们只需要感受到生活仿佛是赤裸裸的,只需要感觉到生活是存在的极度兴奋。 在这里,人们可以感觉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每个人物的悲剧都来自全民族命运的具体分裂和受到的抑制。十九世纪中叶的俄国还不知道往何处去:是向西方还是向东方,也就是向欧洲还是向亚洲,是走向“艺术之城”彼得堡,进入文明,还是退回到农庄,进入草原。屠格涅夫把他们往前拉,托尔斯泰把他们往后推。 他们都是过渡时期的人物,也是开创时期的人物。每个人都是一个议会:背后是烧掉的船,面前是陌生的世界。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都在丛林中穿行,进入无边无际之中,进入无限之中。每一个人都像列宁和托洛茨基那样,觉得必须由他来重新建立全世界的秩序。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每个人都又一次审核了所有的问题,用沾满鲜血的双手移动了善与恶的界碑。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我这样说过——都是重新开始的人。他们都有特殊的天赋和钻石般光彩夺目的理智,都有儿童的心灵和儿童的欲望。他们不是只要这一个或者那一个,而是要所有的一切,而且一切都要坚强有力。 有位伟大的法国人在惊骇之余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为一所精神病人的医院。 苦难是他们存在最有力的证明。他们提出:“我受苦难,所以我存在。”而不是“我思,故我在。” 如果有那么一个世界,那里没有什么是严峻无情的,那里的每一个深渊都还有出路,那里的每一种不幸里都还有心醉神迷,那里的任何绝望中都存在着希望,那么,那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 他的作品除了是现代的使徒列传,是通过精神在苦难中得到拯救的传说,是人生信仰的皈依,是走向悟解的朝圣旅程,是穿过我们世界前往大马士革之路,还能是什么呢?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人物都在为自己最后的真实,为自己普遍人类的“自我”而进行搏斗。 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有长篇小说的结尾都是希腊悲剧式的净化,也就是庄严的赎罪。在雷鸣电闪的暴风雨之上,在纯净的大气层之上,是宏伟的彩虹在闪耀着光辉。这是最崇高的、俄罗斯的和解象征。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具有决定意义的是,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变得真实,达到了真正的人性。 ▪ 现实主义和幻想 他不从事实验化学,而是从事真实的炼金术。他不从事天文学,而是从事灵魂的占星学。 (评价自然主义者,如左拉)那种艺术的错误就在于——自然主义者在长篇小说的开头精确地描写了处于静止状态的人物。 正是在那种自然主义结束的地方,才开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极其宏伟的自然主义。他的人物是在冲动中、在激情中、在增强的状态中才变得形象化。当那些自然主义者试图通过身体表现精神的时候,他却是在通过精神塑造身体。 瓦格纳极其精辟地讲出了歌德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区别:歌德是眼睛人,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耳朵人。 梅列日科夫斯基在对两位俄国叙事文学家所作的天才分析中表述得十分透彻:在托尔斯泰笔下,我们有所闻是因我们有所见;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我们有所见是因为我们有所闻。 世界文学中没有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讲话更加完善生动的形象。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人物的全部性格都在讲话的节奏中。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中,人们从来得不到休息,从来进入不了柔和的音乐般的读书节奏。 他的领域是灵魂世界,而不是大自然,他的世界就是人性。 莎士比亚在肉体上认识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是在精神上认识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也许是对世界最完美的幻觉,是关于感情预言式的深刻梦想,是超越现实的梦想。但是,这种现实主义超越自身达到离奇古怪的程度。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位超现实主义者,这位跨越一切限度的人,他不是对现实进行描述,而是把它提升到超出它自身的高度。 他的艺术中的世界是从内部,也就是完全用感情塑造的。从内部制约,从内部解救,这样一种艺术,这样一种一切艺术中最深刻、最有人性的艺术,不管是在俄国还是在世界上别的什么地方的文学中,都前无古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历朝历代中的真正兄弟是伦勃朗。 ▪建筑艺术和激情 评论司汤达的名言也适用于他:“当他没有激情的时候,他是没有智慧的。” 他总是满怀激情地建造他的世界,因此,人们也只有满怀激情,只有激动不安,才能够欣赏他的世界。 陀思妥耶夫斯基像他所有显赫的俄罗斯前辈一样,只觉得艺术是人对上帝忏悔的桥梁。 ▪跨越界限的人 使得世界广阔的不是那些平心静气的专家,不是祖国土地的地理学家,而是横越茫茫大洋、乘船驶往新印度的亡命之徒;不是心理学家、科学家,而是作家中不受约束的人、跨越界限的人,他们在他们的深度上认识了现代的灵魂。 在文学领域那些伟大的跨越界限的人中间,陀思妥耶夫斯基走得最远。 陀思妥耶夫斯基跨越的第一个界限——他给我们打开的第一个遥远的地方——是俄国,他为世界发现了他的国家。 统一体的伟大破坏者、永恒的二元论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深入了这个秘密。是他而非别人,创立了完善的感情分析。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领域里,没有纯粹的感情,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分的元素:一切都是结合物、中间过渡形式、通过形式、转变形式。 人通常包含在一个概念里,但是在人与人之间却可以横亘着千山万水。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感情的溶解是在爱情里的。 爱情对于其他作家来说,是生活的最终目的,是艺术作品讲述的目标。但是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爱情却不是生活的基本要素,而只是生活的阶梯。……对于他来说,爱情不是幸福状态,不是调和,而是升格的争斗,是永恒创伤的剧烈疼痛。因此爱情是一个苦难的证件,是一种比在平常时候更为剧烈的人生痛苦。 在他这位对立大师的笔下,憎恨总是与爱情非常相似,而爱情也总是与憎恨非常雷同。 在其他人的悲剧结束的地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悲剧才开始。 在其他作家笔下,爱情是生活的目的,悲剧会因为主人公收获爱情而结束。而陀不同,他笔下,爱情伴随着憎恨,是一个苦难的证件,是永远创伤的剧烈疼痛(这和陀的婚姻也有关),所以说其他人悲剧结束的时候,陀的悲剧才开始。这也体现了陀是一个永恒的二元论者——没有纯粹的感情,就像化学物质一样,任何感情都是由可再分的元素组成。 他再次和古希腊罗马的伟大传统建立起了联系。在古代,一个人命运的意义和伟大不在于争夺到一个女人,而在于经受得住世界和众神的考验。 他是第一个给了我们生而为人的意识的作家。 但是令人惊异的是,尽管他大力扩展了我们对自身的了解,却不允许我们忘记谦恭和把生活作为某种魔性来感受的崇高感情。通过他,我们变得更自觉了。这一点没有使我们有更多自由,而是使我们有了更多约束。现代人自从把闪电认识为电的现象、大气的电压和放电以来,仍像历代人那样感受到闪电的威力。我们提高了对人的灵魂机制的认识,但丝毫没减少对人性的崇敬。 ▪上帝的折磨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秘密就是,他需要上帝,然而却找不到上帝。有时候他认为自己已经属于上帝了,他的极度兴奋已经抱住上帝了。这时候他的否定的需要便发出铿锵响声,把他又召回到人世间。 他饱尝了六十年这种上帝的折磨,他像爱每一次苦难那样爱上帝,他爱上帝胜过爱其他一切。这是因为上帝是一切苦难中最永恒的苦难,而苦难之爱就是他最深刻的生存思想。 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无法医治的分裂,在上帝的问题上也大张着口。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世上凡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拓展过深渊裂口的宽度。他是信徒中最虔诚的信徒,也是一个灵魂中最极端的无神论者。 他这个被上帝折磨的人想有虔信的人类,这个痛苦的无信仰者想有幸福的信徒。他被钉在自己无信仰的十字架上向民众宣讲正教。他压制自己的理解力,因为他知道,理解力会揭穿和烧毁那给人以幸福的谎言。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想就是要成为他现在不是的样子,要感觉到他现在所感觉不到的,要思考现在他不能思考的,要不像现在这样生活地生活。 他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告诉了这个新的人类,最后的公式,他永远不忘的公式就是:“爱生活甚于爱生活的意义。” ▪ 胜利的生活 听到这句话就会感到非常幸福:“我的朋友们,你们不要畏惧生活。”这句话引起的是一阵沉默,深渊在战战兢兢地谛听,它在飘动,飘动在一切痛苦之上,这时候它的声音在说:“只有通过痛苦,我们才能学会热爱生活。”
《三大师传》作者【奥】茨威格,豆瓣8.7分 如果你刚接触书籍,我建议你读一读茨威格的书。因为他的方式就是让你的心碎裂,然后在拼接起来,你会发现你已经身在其中了。我读他的书确实很多,纸质书也摆满了书架,可惜的是他的书重读率不高,这本《三大师传》依然属于茨威格绵绵的温柔,再现大师们的风采。 本书中茨威格的篇幅着重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足见茨威格对陀翁的偏爱,他认为陀翁在揭露人性最神秘的幽暗,“他的人物都好像是从苦难的、黑暗的、模糊不清的墙上走下来的,都不是自由的,也不是清醒地处在真实的世界中,而是完全还处于感情的无限境界中。他的领域是灵魂世界,而不是大自然,他的世界就是人性。”从陀翁的经历来说,他一直被深渊凝望,一直在苦痛挣扎,压抑到窒息的环境和严重的癫痫病,“每次癫痫病发作,他就在摇摇晃晃地踉跄而行和在椅子上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板上之间的时刻里幻游人世各个领域”。陀翁一直是一个另类,为了躲避债务在世界各地流浪,居无定所而且没有明天,写作对于他来说只是满足了对生活的宣泄。他的作品存在着未完成的问题性,也有对人性的探究,正像茨威格说的“他的书是人和人性通向完善的道路”。 我还读了纪德的《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很愧疚地是很多朋友认为我读过陀翁的书,可是我确实没有力量去读,内心力量稍弱,或者敏感的人或许真的不敢轻易去尝试。那就像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静的让人发慌,血迹斑斑的旧门里,深藏着你未知的恐惧。 关于巴尔扎克和狄更斯,我更加喜欢狄更斯,他的书我几乎全都读过,这并不夸张,其中最喜欢的应该是《大卫·科波菲尔》,茨威格说,他是“内心意图与时代精神需要完全相符的唯一伟大作家”这维多利亚时代,没有比狄更斯更受欢迎,他的故事是一曲多情的夜曲,陪伴着挑灯难眠的人。 茨威格的笔触太过于柔软,因为故事和人物本身就很锋利,他需要处理得很有感情,但是融合起来是一件非常费劲的事情,我们这些读者还是很欣喜能够读到这本书,因为对于文学上的自传式的解读,我们都是宽容的。阅读也是在提醒我,你每遇到的一本书,会不会也在注视着你,等着的是人,合适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