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冶译注
《吴越春秋》是东汉赵晔所著的一部主要记述春秋末期吴越二国之事的杂史。前五篇为吴事,起于吴太伯,迄于夫差;后五篇为越事,记越国自无余以至勾践称霸及其后人,注重吴越争霸的史实。该书钞撮古史,编年记事,记载较详,颇可补《国语》《左传》《史记》之不足。 三全本《吴越春秋》由绍兴文理学院越文化研究院崔冶博士负责注译,原文以《中华再造善本》所收元刻明修本《吴越春秋》为底本,参考现代整理本校改意见,每篇有题解,分段注释翻译,注释详实,译文准确,便于读者阅读。
复仇大戏——吴越争霸 一、《吴越春秋》的主要内容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周王室的势力开始衰弱,中国社会进入了群雄纷争、战乱频仍的春秋时代。各个诸侯国都积极寻求发展,以图在风云变幻的国际形势中能够称霸天下或享有立足之地。吴国和越国,本是被中原各国视为“蛮夷之邦”的东南落后小国,但从春秋中叶开始,两国相继崛起,凭借强盛的经济、军事实力,四处征伐,与晋、齐、楚等传统大国争夺霸权,一度跻身于霸强之列。 《吴越春秋》记载的就是春秋时期吴、越两国从兴起到灭亡的历史。 二、吴国称霸——伍子胥的复仇计划 《吴越春秋》前五卷完整地记载了吴国从部落起源、演变而形成诸侯国,在春秋时代逐渐强盛直至灭亡的历史。 吴国的强盛离不开楚臣伍子胥 楚国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平王杀害,他为了报仇,只身一人投奔吴国,吴王阖闾即位后励精图治,以楚臣伍子胥为相,并启用伍子胥推荐的孙武为将军,大力兴建都城、发展经济、训练军队,确定先破强楚,再服越国的争霸方略,公元前506年,吴军在孙武,伍子胥率领下,从淮水流域西攻到汉水五战五胜,攻克楚国都城郢都,迫使楚昭王出逃。伍子胥掘楚平王之墓,鞭尸复仇。 伍子胥成功复仇,吴国成为春秋新霸主。 公元前496年,阖闾兴师伐越,越王勾践带兵在槜李(今浙江嘉兴南)抗击(史称“槜李之战“)。越国大夫灵姑浮用戈攻击阖闾,斩落阖闾脚拇指。阖闾被迫还师,军队退却七里,阖闾因伤重而死, 临死前阖闾立太子夫差为吴王,对夫差说,你能忘记勾践杀死了你的父亲吗?夫差回答说不敢忘。 公元前494年,吴王夫差在夫椒之战(在太湖之中)击败越国,攻入越国都城会稽(今浙江绍兴),终于为父亲阖闾报仇。 三、越国称霸——勾践的复仇计划 吴越夫椒之战,越国战败,越王勾践派大夫文种向吴求和,夫差不听伍子胥杀死勾践以绝后患的劝告接受了求和。勾践忍辱负重,甘心带着夫人和范蠡入吴为奴,为吴王养马执鞭,甚至尝粪验病,极尽卑微,以讨好吴王,三年后终于打动了夫差而被赦回国。 归国之后,勾践时时刻刻不忘复仇,以致“苦身劳心,夜以接日。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户,出入尝之,不绝于口。 勾践的复仇之愿刻骨铭心。他处心积虑,选贤任能,大力发展生产,努力增强军事力量,采用文种的九术略削弱吴国,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终于一举灭吴,逼死夫差,成为一代霸主。 勾践成功复仇,两位功臣的下场: 范蠡,功成身退,乃乘扁舟,出三江,入五湖,归隐山林。 文种,位居相国,狡兔死,走狗烹,被勾践怀疑最终赐死。 四、经典摘录 吾闻天有四时,春生冬伐。人有盛衰,泰终必否。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惟贤人乎?蠡虽不才,明知进退。高鸟已散,良弓将藏。狡兔已尽,良犬就烹。夫越王为人,长颈鸟喙,鹰视狼步。可与共患难,而不可共处乐。可与履危,不可与安。子若不去,将害于子,明矣。 ——范蠡《吴越春秋》 勾践曰:“吾思士卒之怒久矣,而未有称吾意者。今蛙虫无知之物,见敌而有怒气,故为之轼。” ——《吴越春秋》 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 ——伍子胥《吴越春秋》 昔者桀起灵台,纣起鹿台,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五谷不熟,天与其灾,民虚国变,遂取灭亡。 ——伍子胥《吴越春秋》 大夫种曰:“夫九术者,汤、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其攻城取邑,易于脱屣。愿大王览之。”种曰:“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三曰贵籴粟稿,以虚其国;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五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之起宫室,以尽其财。六曰遗之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器。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弊。凡此九术,君王闭口无传,守之以神,取天下不难,而况于吴乎!” ——文种《吴越春秋》 臣闻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欲伐吴,必前求其所好,参其所愿,然后能得其实。 ——文种《吴越春秋》 越王念复吴仇,非一旦也。苦身劳心,夜以接日。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户,出入尝之,不绝于口。中夜潜泣,泣而复啸。 ——《吴越春秋》 臣闻内怀虎狼之心,外执美词之说。但为外情,以存其身。豺不可谓廉,狼不可亲。今大王好听须臾之说,不虑万岁之患。放弃忠直之言,听用谗夫之语。不灭沥血之仇,不绝怀毒之怨。犹纵毛炉炭之上幸其焦,投卵千钧之下望必全,岂不殆哉? ——伍子胥《吴越春秋》 今者臣窃尝大王之粪,其恶味苦且楚酸。是味也,应春、夏之气。臣以是知之。 ——勾践《吴越春秋》 臣闻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今越王不奉大王命号,用兵与大王相持,至今获罪,君臣俱降。蒙大王鸿恩,得君臣相保。愿得入备扫除、出给趋走,臣之愿也。 ——范蠡《吴越春秋》 东海贱臣勾践,上愧皇天,下负后土;不裁功力,污辱王之军士,抵罪边境。大王赦其深辜,裁加役臣,使执箕帚。诚蒙厚恩,得保须臾之命,不胜仰感俯愧。臣勾践叩头顿首。 ——勾践《吴越春秋》 居不幽,志不广;形不愁,思不远。 ——《吴越春秋》 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牵致,其后无殃。 ——文种《吴越春秋》 吾生既惭,死亦愧矣。使死者有知,吾羞前君地下,不忍睹忠臣伍子胥及公孙圣。 ——夫差《吴越春秋》 吾闻狡兔以死,良犬就烹。敌国如灭,谋臣必亡。今吴病矣,大夫何虑乎? ——夫差《吴越春秋》 天下之愚,莫过于斯。但贪前利,不睹后患。 ——夫差《吴越春秋》 夫秋蝉登高树,饮清露,随风挥挠,长吟悲鸣,自以为安,不知螳螂超枝缘条,曳腰耸距,而稷其形。夫螳螂翕心而进,志在有利,不知黄雀缘茂林,徘徊枝阴,踂䟠(niè yuè)微进,欲啄螳螂。夫黄雀但知伺螳螂之有味,不知臣挟弹危掷,蹭蹬飞丸而集其背。 ——太子友《吴越春秋》 吾始为汝父忠臣,立吴,设谋破楚,南服劲越,威加诸侯,有霸王之功。今汝不用吾言,反赐我剑。吾今日死,吴宫为墟,庭生蔓草,越人掘汝社稷。 ——伍子胥《吴越春秋》 瘑guō疥,皮肤之疾,不足患也。今齐陵迟千里之外,更历楚、赵之界,齐为疾,其疥耳。越之为病,乃心腹也,不发则伤,动则有死。愿大王定越而后图齐。 ——伍子胥《吴越春秋》 孤身不安重席,口不尝厚味,目不视美色,耳不听雅音,既已三年矣。焦唇干舌,苦身劳力,上事群臣,下养百姓,愿一与吴交战于天下平原之野,正身臂而奋吴、越之士,继踵连死,肝脑涂地者,孤之愿也。 ——勾践《吴越春秋》 伍胥以不得昭王,乃掘平王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左足践腹,右手抉其目,诮之曰:“谁使汝用谗谀之口,杀我父兄,岂不冤哉! ——《吴越春秋》 吴王得越所献宝剑三枚,一曰鱼肠,二曰磐郢,三曰湛卢。鱼肠之剑已用杀吴王僚也,磐郢以送其死女,今湛卢入楚也。 ——风湖子《吴越春秋》 今大王虔心思士,欲兴兵戈以诛暴楚,以霸天下而威诸侯。非孙武之将,而谁能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战者乎? ——伍子胥《吴越春秋》 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既以约束,三令五申,卒不却行,士之过也。 ——孙武《吴越春秋》 庆忌之勇,世所闻也。筋骨果劲,万人莫当,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骨腾肉飞,拊膝数百里。 ——吴王阖闾《吴越春秋》
读《吴越春秋》时,我脑中始终回荡着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里的一句话:“凡读本国史者,必先怀有温情与敬意。” 坦白说,在看的过程中,很多次想弃读。那些将人命视为耗材的残忍情节,一次次冲击着我的价值观。铸钩师为造金钩杀死二子,以血祭炼;干将莫邪铸剑,莫邪跳入熔炉,以身殉剑;要离为取信庆忌,主动要求吴王杀其妻儿,焚尸扬灰。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濑水边那位给伍子胥一饭之恩的浣纱女。她出于善意施舍,却被伍子胥叮嘱不要暴露行踪,因此投水自尽以证清白。书中一些夸张性的描述与神话式的叙事,现在看来也有些荒诞。 但每当我读的脸上露出“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包时,我就想起钱穆先生的话,默念:“不要用古人来满足自己的价值观。”神奇的是,反复提醒竟真起了作用,我慢慢静下心来走进了这本书,从作者对史料的剪裁和人物的塑造中体会他想传达的东西。 全书集中于两段历史:伍子胥奔吴助阖闾攻楚和勾践卧薪尝胆、灭吴雪耻,作者将这些人如何念兹在兹地实施复仇写了下来,让人感到怨恨也是一种隐忍而强大的力量。伍子胥最终被夫差赐死,尸体投入江中,作者用“随流扬波,依潮来往”给他的故事收尾,这八个字也是伍子胥飘零无依的一生的缩影。 书中还有个有趣的片段,阖闾等待伍子胥归来时,亲手做了鱼鲙,因为忧心子胥安危,鱼都臭了却浑然不觉。故事在现实逻辑上或许粗糙,却让人看到千百年来中国人对“鱼水君臣”这一理想关系的向往。最近重温《神探狄仁杰》,编剧对武则天和狄仁杰关系的处理,恰是这种期待最好的证明。 同时,这本书还给后世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很好的素材。在《吴越春秋》里,浣纱女只是一个匆匆死去的工具人,而在冯至《伍子胥》这本小说中,她有了犹豫与善意交织的复杂心理,她跪着递出米饭的画面像西方油画中的圣母一样神圣。后来者的悲悯让人物有了更多的细节。 写到最后,想起欧丽娟老师分析谢灵运时说过的话:“我们不要忘记谢灵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之所以写诗,是在解决他的问题,而不是为了创作而创作,如果可以看到这一点,就要尽量和他一起呼吸。”当我放下成见,跟着作者一起感受千年前的人如何生活、怎样思考,合上书本时,内心好像也被拓宽了一点。
用吃屎吃人肉杀妻杀子进行信任测试:法家的信任危机 1、勾践吃屎与文王吃伯邑考:同一个“父子伦理崩溃”的故事模式 《吴越春秋》:王召而见之,适遇吴王之便,太宰嚭奉溲、恶以出,逢户中。越王因拜:“请尝大王之溲以决吉凶。”即以手取其便与恶而尝之,…… 太宰嚭也做仆役贱人的事?要么是范晔写演义小说呢,要么是当时的朝臣形成了“表忠心”的竞赛!或者是两人串通,假装巧遇。 这太宰嚭出门倒马桶被勾践拦路尝粪的一幕,多么像周星驰《唐伯虎点秋香》里“比惨竞赛”! 我突然想起,查了一下“文王吃伯邑考”的记载,在正史中其实没有,主要出现在西晋以后的野史和笔记里,比如《帝王世纪》《太公金匮》《金楼子》等,情节最完整的版本是《封神演义》的小说演绎。 最早明确写“吃”的,是西晋皇甫谧的《帝王世纪》: (纣王)囚文王,文王之长子曰伯邑考质於殷,为纣御,纣烹为羹,赐文王,曰“圣人当不食其子羹”。文王食之。纣曰“谁谓西伯圣者?食其子羹尚不知也”。 《楚辞·天问》有争议:那句“受赐兹醢,西伯上告”被部分学者解读为文王吃子,但主流看法认为这更可能指纣王把梅伯剁成肉酱赐给文王,跟伯邑考无关。 故事可能“嫁接”而来:战国到汉初流传最广的是“纣醢梅伯”赐文王,后来才逐渐被移接到伯邑考身上;南宋郑樵就直接斥之为“诞语”。 勾践在囚禁时尝粪,文王在囚禁时吃人肉(梅伯或伯邑考),多么类似的叙事模式。 传说中文王擅长占卜,纣王想验证他是否真有通晓祸福的本事,纣王核心目的是试探文王是否真有“圣人”的预知能力,同时测试他是否忠诚、有没有异心。(也有说是人祭传统,纣王杀伯邑考作为祭品分食,是周人臣服于商、缔结政治联盟的仪式,并非单纯的试探) 这跟范蠡擅长占卜,通晓祸福,多么类似!纣王怕文王有圣人的神算,预言天机,会成为心腹大患,但勾践似乎并不怕显露自己的神圣能力。能够取信于吴王,大概因为他有功,有神圣能力,就像“杀于吉被认为不祥”。 为什么吴王会夸勾践是仁人?也许还有汉代孝道的意思,替父母尝粪。 《二十四孝》里的庾黔娄尝粪忧心:南齐时他在孱陵当县令,赴任没几天突然心惊流汗,预感家里出事,马上辞官赶回家,果然父亲病重。医生说要判断病情吉凶,尝粪辨味,苦则好转、甜则危重。庾黔娄尝了父亲粪便发现味甜,十分忧心,夜里跪拜北斗求以身代父,后来父亲去世,他守孝三年,这个典故因此被列入《二十四孝》。 勾践给人当孝子,文王食长子,这都是最违背儒家伦理的事情(所以《封神演义》改成了文王不知情)。我倒是想起后来,汉代的养子风俗。秦汉时期由于宗法制的影响,最初规定只许收养同宗子嗣,异姓不相后,礼之明禁。 2、尝粪禳病取信:一种汉代特征 《吴越春秋》:范蠡曰:“臣窃见吴王真非人也。数言成汤之义而不行之。愿大王请求问疾,得见,因求其粪而尝之,观其颜色,当拜贺焉。言其不死,以瘳起日期之。既言信后,则大王何忧?” 尝粪,预言,为什么就能取信?什么逻辑?可能他还诚心祈祷上天治病了,否则,疾病治愈关你什么事呢?你只是诊断了一下,空口预言了一下,怎么就要信任你? 诚心祈祷上天治病,在那个年代很正常。其实特别是作者赵烨所在的汉代,巫风很盛。《左道》中很多论述。 杨照《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王符在《潜夫论》中有一段文字记录:“今(妇女)多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意思是,女人不管家务事,不从事织造,而去学巫祝之术,起乩跳舞,炫惑平民百姓。妇女“欺诬细民”,显然王符说的妇女不是细民,而是有钱人家的女人。 《三国演义》里东吴被称为“活神仙”的于吉。他在江东一带行医施符水、治病救人,威望极高,后来因为影响力太大,被孙策下令处死。 看粪便识病症是哪本中医书中的记载? 核心源头:《黄帝内经》 便血、泄泻、大便颜色与质地等与疾病的对应关系,在《黄帝内经》的《素问》和《灵枢》中已有系统描述,例如“从外知内”“司外揣内”的诊病原理正是源于此书。 其中《灵枢》还提到通过观察排便情况判断脏腑病变,是中医望大便诊病的理论基础。 📖 其他关键典籍 《伤寒论》《金匮要略》(张仲景):将腹泻称为“下利”,并细分了“下利清谷”“下利脓血”等不同表现,还提出便秘的“阳结”“阴结”之分。 我谈过“食小孩粪尖的飞头蛮”,这是原始萨满的巫蛊思维,相当普遍,起源甚早,保不齐勾践的时代就是这样的,但汉代的确形成了系统共识。可以说,也具有汉代特征。 再回来谈“取信”这个点,似乎,勾践是个通过诈骗取信的人,而吴王则听从了太宰嚭的仁义取信之策,太宰嚭曰:“昔者,齐桓割燕所至之地以贶燕公,而齐君获其美名。宋襄济河而战,《春秋》以多其义。功立而名称,军败而德存。今大王诚赦越王,则功冠于五霸,名越于前古。” 仁义信用的丧失,似乎是作者赵晔关注的核心主题。 赵晔,年轻时曾为县吏,上司令其去迎接督邮,他耻于斯役,便弃职出走,远赴犍为资中(今四川资阳)拜经学大师杜抚为师学习《韩诗》,一去二十年未与家中联系,家人误以为他已去世。学成归乡后,拒绝征召、隐居著述,这种选择既有个人的清高,也带有乱世中士人避世自保的色彩。 依我所见,他不太认同家乡绍兴(鲁迅也是狂批绍兴),就像明朝李贽不认同家乡福建,所以才会20年不通音讯就当死了,也许他对勾践是持批评态度的。无疑,勾践是一种霸道,有别于他学习的王道。 3、越国的尝粪者 《吴越春秋》里讲越人断发文身,风俗殊异,其实还不止。 在《凯列班与女巫》里读到:由于贫困和营养不良的增加,这在16世纪和17世纪很常见。人们认为,这么多儿童死亡、猝死、出生后不久就夭折或容易患各种疾病,都要归咎于女巫。 婴儿的高死亡率……我想到一个案例,飞头蛮。我曾谈过太多次了,贴一下: 《飞头蛮和申公豹》 昨天健身时看《封神榜》,申公豹在商王面前露了一手「飞头」神技。 突然想起汪大渊《岛夷志略》记占城,即越南,有「飞头蛮」的传说。「其尸头蛮女子害人甚于占城,故民多庙事而血祭之,蛮亦父母胎生,与女子不异,特眼中无瞳人,遇夜则飞头食人粪尖」。 恐怕这种巫术由来已久,乃至《山海经》里说,无头的刑天,有类似之处。所谓的神话,都是巫术。至于「食人粪尖」,恐怕是弗雷泽《金枝》里的「接触巫术」。 又读《夜间的战斗》,意大利发生的巫事竟然与越南的飞头蛮极度类似,应该都是巫婆的生殖巫术!我曾经就认为,必然是小孩子容易腹泻,容易死亡,因为我自己小时候就是肠胃不好。而粪便意味着人的精气外泄,人们就怪罪于被飞头蛮女巫所偷吃了。 勾践替夫差尝粪辨病,完全是同一种巫术原理。可见越人,从吴越到东南亚,是风俗相通。 《吴越春秋》勾践自称“事师尝粪者”,估计是一种职业巫医吧。 4、恶与屎的关系:文种的处境符合一句老话“钱难挣屎难吃” 《吴越春秋》文种:吾不食善言,故哺以人恶。 前面文种“哺其耳以成人恶”,回家在鼎里装大便,要么是根据这格言警句望文生义出来的,要么是装疯卖傻,犹如宋江与唐伯虎的避祸。或者,这大便是勾践的,他要模仿勾践吃夫差的屎,自甘其辱,来保命?再或者,他是破罐子破摔,想着“良犬烹”,忍不住朝鼎里拉屎拉尿,表示鄙弃。正如刘邦“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 善恶的恶,是双关语,既是(e)恶言,也是(wu)污,屎的意思。 我突然想起,我们绍兴话,拉屎就叫撒污,就是撒恶。我们日常说一个人满嘴喷粪,污言秽语。 我还谈过: 以粑粑(稀饭)替代粑粑(拉稀): 《巫蛊》谈到治疗飞丝蛊:搞一些粑粑、香茶,拿筛子摆起献;再拿一个簸箕,用稀饭糊起簸箕眼;请一位寡妇,一边拿竹刷敲打,一边转动簸箕,嘴里念:“天蛊地蛊、泥鳅蛊黄鳝蛊,莫吃妹妹(小娃娃)的屁股,屁股臭,吃粑粑,粑粑香。” 这个粑粑是“用稀饭糊起簸箕眼”的稀饭!稀饭和屎,都叫做粑粑。糊住簸箕眼儿,就不会拉稀了,我估计,云南话里“簸箕”和“屁股”是谐音的。 这个飞丝的蛊虫,应该就是飞头蛮现象,从中国到东南亚自古都有,专门夜晚飞去吃小孩子的粪尖,就是吃粑粑的,所以,这个对治的方法是以粑粑(稀饭)替代粑粑(拉稀)。替代在巫术中是很普遍的。 另外,有人说,南京话里面喝水(suǐ)和撒尿(suī)是谐音,那么,食与屎也是谐音啊。 实际上,这不是谐音梗,这的确是古人的逻辑,病从口入,吃的跟拉的是同一种精气。 5、吴王阖闾给伍子胥吃臭鱼与日本的鲋寿司:忠诚度测试 《吴越春秋》:子胥归吴,吴王闻三师将至,治鱼为鲙。将到之日,过时不至,鱼臭。须臾,子胥至,阖闾出鲙而食,不知其臭。王复重为之,其味如故。吴人作鲙者,自阖闾之造也。 其味如故是什么意思?还是臭!我认为这个鲙不是如今新鲜的广东鱼生,日本新鲜寿司,而是臭鱼。 日本出名的臭鱼寿司叫鲋寿司(ふなずし,Funazushi),是滋贺县琵琶湖一带的特产,也被称为“世界上最臭的寿司”。 它的做法是把琵琶湖里的鲫鱼(一种叫似五郎鲋的鱼)加盐腌几个月,再和米饭一起密封发酵,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吃的时候一般会把米饭去掉,只吃发酵后的鱼肉,所以会有一股很强烈的酸臭味。 鲋寿司还有段著名逸闻,传说织田信长在招待德川家康的宴席上闻到鲋寿司的味道当场发火,还被说成是后来“本能寺之变”的导火索之一。 这个故事显然脱胎于中国,很可能就是《吴越春秋》里的吴王阖闾给伍子胥吃臭鱼。 这是东汉赵晔采集的美食起源传说罢了。吃臭的传统在江南历史悠久,我专门谈过。 不过,这里值得当作君臣之间的忠诚度测试与政治阴谋进行探讨。 吴王阖闾真的“不知其臭”,等伍子胥等得食不知味吗?还是假装不知,给伍子胥一场忠诚度测试?三军在外,飞扬跋扈,你还知道回来认主啊?而伍子胥吃了还是没吃?假装“不知其臭”咽下去,还是要求重做?要求重做是在违抗君主的恩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君要臣吃臭呢?有什么好提要求的?勾践毫不犹豫可以吃夫差大便呢),但假装并咽下去,也反而暴露你伍子胥心机过深,老于伪装。这简直是个两难的测试,送命题! 而且我认为,后来文种被勾践兔死狗烹,“在鼎里装大便吃”,显然跟这伍子胥是一模一样的故事演绎。 吴越两国,三人吃屎(臭鱼跟屎一样),到今天还有黄山臭鳜鱼,绍兴臭豆腐……一样食臭文化与政治传统,搅和在一起。 6、勾践的口臭,文种“鼎装大便”,越国的尝粪者:转嫁并洗涤巫蛊的原理 《巫蛊》:她们偷偷用狗血、秽物自淋,吞服某些据说可以洗心涤肠的草药,甚至试图将蛊转嫁出去。然而,那“邪灵”却命定了似的紧附在她们身上,怎么洗也洗不脱。 我突然明白了,勾践卧薪尝胆,替夫差尝粪,都是巫蛊原理。卧薪尝胆,我曾经认为是服食胆气,但也有可能是以毒攻毒,洗涤蛊毒的意思,他有什么蛊毒?在他的思维逻辑中,可能并非仅仅是受到夫差的侮辱,而是受到上天的诅咒,降下邪祟之气。诅咒不就是巫蛊吗?蛇胆的作用是通过转嫁,从而洗涤。 替夫差尝粪治病的逻辑也是如此。我曾怀疑,仅仅尝粪怎么能让夫差称赞呢,肯定还替夫差祈禳了。尝了只是诊断,又不是保证治愈,并无多少功劳。但如果以巫蛊原理来看,尝粪就是把病气邪气转嫁给自己了,夫差就能治愈。古代孝子替亲人尝粪,吮痈,乃至割肉,都是这同一个原理。割肉是把健康的生命之气给了亲人,否则一块肉有何用?难道不能买一斤猪肉吗? 怪不得勾践从此患上口臭,就是病气使然。 《吴越春秋》:越王从尝粪恶之后,遂病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食岑草以乱其气。 “食岑草以乱其气”,就是鱼腥草,这同样也是以毒攻毒,转嫁巫蛊的原理。 也许文种“鼎装大便”也有这意思,恶言如蛊,必须以自秽自毁的方式进行以毒攻毒。 而越国的“尝粪者”,可能是一种巫医,飞头蛮是偷吃小孩粪尖致病的,而他是尝粪治病的。正好是巫蛊的正邪双重效用。一般来说,做这个的是女巫。 关于“转嫁”,我读《左道》时也谈过。 7、为什么要用残忍的苦肉计:儒表法里,法家信任测试 《吴越春秋》要离杀庆忌:臣诈以负罪出奔,愿王戮臣妻子,焚之吴市,飞扬其灰,购臣千金与百里之邑,庆忌必信臣矣。 要离让妻与子挫骨扬灰的苦肉计,吴起杀妻求将……毫无疑问,这就是儒法思想对战,作者赵晔对法家打破伦理、不择手段的抨击!当然,儒法之争其实也是“忠孝不能两全”的核心矛盾,家庭小团体本位是儒家,抛妻弃子为君王是法家,“儒表法里”实际上是为了调和这永恒的矛盾。 我还发现一点,要离的苦肉计是为了赢得信任,而春秋战国时,信任测试在法家那里是一件大事。比如商鞅南门立木……为什么这么重要?人无信不立,没错,就像张居正要跟太监冯保联合才能改革,但问题在于不择手段,程序不正义的信任,是不可靠的。其实摆在法家面前的困境在于,儒家的亲亲关系被斩断之后,如何建立信任纽带?其实很难。基于二十军功制的刑赏制度,KPI考核,是冷冰冰的,并无信任可言,今天业绩好,就是人上人,老板的宠臣,明天业绩不好了,降本增效,价值下降,就成了老板的烫手山芋,首先被裁员。韩信伍子胥范蠡文种们被鸟尽弓藏,不就是裁员裁到大动脉吗? 8、要离死于儒法困境,伍子胥死于法家自身因果逻辑: 《吴越春秋》要离曰:“杀吾妻子,以事吾君,非仁也。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重其死,不贵无义,今吾贪生弃行,非义也。夫人有三恶以立于世,吾何面目以视天下之士?” 要离必须死,正如伍子胥必须死,为什么?因为他们陷入了儒法困境之中!要离的自杀是他不甘于放弃儒家仁义而做纯粹法家,而伍子胥是被杀的,他是纯粹法家,但死于法家自身的因果逻辑,也是难逃死路一条。 我谈过: 伍子胥:一个自相矛盾的人,死是必然结局 《吴越春秋》子胥曰:“臣不忠无行,而与大王图王僚于私室之中,今复欲讨其子,恐非皇天之意。”……子胥曰:“臣事君王,将遂吴统,又何惧焉?” 帮楚太子变成反吴太子!其实都是为了生存投机,不择手段罢了。结局凄惨也是应该的,因为他伍子胥正好符合“作法自毙”的法家因果。我觉得《吴越春秋》深刻的一点正在于此,它揭示了法家的困境。 吴太子庆忌不是他的主子,吴王阖闾才是。所以要说忠,的确也是忠,但这与儒家周制是不同的。这是法家的忠,而儒家重视的是孝,忠孝不能两全,是儒法的两难困境。 孙武练兵杀宫女,也是法家信任测试,以及战争动员事件。 9、伐楚前后的两个隐喻:剩鱼无用,臭鱼过时 《吴越春秋》吴王有女滕玉,因谋伐楚,与夫人及女会,食蒸鱼,王前尝半而与女。女怒曰:“王食我残鱼,辱我,不忍久生。”乃自杀。 为什么吴王阖闾之女吃半条鱼会受辱自杀? 网上查到: 身份与自尊:滕玉从小被宠溺,自尊心极强,觉得吃父亲剩下的食物是对自己身份的贬低,尤其当时还是分餐制,各吃各的,此举更显突兀。 谐音联想:公主名“胜玉”(或滕玉),与“剩鱼”谐音,她可能觉得父亲在暗示自己是“多余的人”或“嫁不出去的剩女”,这深深刺痛了她。 情感隐痛:有说法称她曾爱上平民男子被父亲阻拦,半条鱼触景生情;也有说法认为她参与伐楚谋划,敏感于权力猜忌。 我的理解:我认为公主名“胜玉”(或滕玉),与“剩鱼”谐音,她可能觉得父亲在暗示自己是“多余的人”,这个解释比较恰当。据说公主不好女红好军事,也许她曾经也想上战场,但被父亲拒绝了,因此觉得是多余的人。 我想起后面伐楚归来:子胥归吴,吴王闻三师将至,治鱼为鲙。将到之日,过时不至,鱼臭。须臾,子胥至,阖闾出鲙而食,不知其臭。王复重为之,其味如故。吴人作鲙者,自阖闾之造也。 给女儿吃半条剩鱼,给伍子胥吃臭鱼,多么类似!臭鱼寓意什么?过时了!“过时不至,鱼臭”。伍子胥没用了,鸟尽弓藏,您老该退休了。 不过,又查了一下: 从汉代音韵系统来看,胜玉和剩鱼两个字差距很明显: 胜(勝):汉代属蒸部,声母为舌面音(ɕ-),韵母为 -əŋ,读作类似 ɕəŋ,收 -ŋ 尾。 剩(賸):汉代属蒸部或耕部,声母为船母(ʑ- 或 z-),韵母为 -iəŋ 或 -ieŋ,与“胜”虽同部但声母、韵母均有差异。 鱼:汉代属鱼部,声母为疑母(ŋ-),韵母为 -a,读作 ŋa,与“玉”(屋部,ŋoɡ)也完全不同。 所以“胜玉”(ɕəŋ + ŋoɡ)和“剩鱼”(ʑiəŋ + ŋa)在声母、韵母、声调上都没有谐音关系。“剩鱼”的说法应是后世民间故事附会,为了解释“胜玉”名字含义而编造的谐音梗,并非汉代真实语音现象。 但这个说法是指中原古音,没有考虑到吴越方言,仍然不能否定谐音的可能性。
比之小说更彰传奇的先秦故事,肇始于太伯让国之仁义,僚光争斗的勾心斗角、伍子胥难以言说的波澜一世,勾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苦心经营,百年争雄映射的不仅是吴越的盛衰成败,更是人世的起伏难测。古语所说:“夫难平者,事也”。时光匆匆,两千年之后再回望,书有重读之日,人无再少之颜。
第一次比较系统的看写有关春秋时期吴国和越国历史的书籍。伍子胥奔吴、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伍子胥鞭尸、申包胥哭秦救楚,还有我们最熟悉的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的故事。虽说是在写历史,但文字生动,氛围带入感很强,对人物细节描写也很传神,有点写小说的那种感觉。
第一次完整地看完一部史书,虽然其中文学色彩还是有一些浓厚,但是不可否认是一部优秀的史料,也帮我理解了自己的家乡在战国时期的发展状况。书中确实有很多的“不真实”,但也恰恰反映了它所在时代的“真实”。 1. 汉代思潮的投射:成书于东汉,其思想不可避免地打上了天人感应、谶纬神学的烙印。书中大量出现的占卜、梦兆、神仙方术(如干将莫邪铸剑的神异、禹王神书的传说),在今天我们视为怪力乱神,但在汉代,这正是时人理解并解释世界与历史演变的重要方式。这并非作者有意杜撰,而是时代认知的局限与特色。 2. 民间记忆的沉淀:数百年的口耳相传,历史事实早已与民间情感和想象融合。伍子胥死后化为涛神、文种伏剑而越地哀恸等记载,并非史实,却是集体记忆与民间愿望的文学化表达。它记录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人们相信什么”和“期望如何”。 3. 史料有限的必然:对于遥远的春秋史事,汉代学者所能依据的材料本就有限且互相矛盾。赵晔在史料缺口处,选择用合理的文学想象来构建一个逻辑自洽、情节完整的叙事,这是著书立说的必然选择。 最后:我们不应以现代史学的标尺去苛责古人,而应将其视为一扇窗口,透过它,我们既能窥见春秋吴越的风云激荡,也能一睹汉代社会的精神风貌与历史观念。
决策权 卧薪尝胆积三千越甲 放虎归山累沽名学霸 灭吴九招已胸有成竹 离宫露台然又一馆娃 谋士谋国难谋己 伍胥复仇终鞭楚 兴吴端午泪眼愁 文种不离助大计 南阳可知兔狐烹 吴戈越剑 干将盟黄池 鱼肠宴调度 湛卢弃暗投 泰阿扫六合
20251219  《吴越春秋》是东汉赵晔所著的一部主要记述春秋末期吴越二国之事的杂史。前五篇为吴事,起于吴太伯,迄于夫差;后五篇为越事,记越国自无余以至勾践称霸及其后人,注重吴越争霸的史实。该书钞撮古史,编年记事,记载较详,颇可补《国语》《左传》《史记》之不足
《吴越春秋》的结尾结束得仓促,只简单流水几句就结束了越国余下七位君主,称霸224年。上半章主要著写吴国的历史,集中在吴王阖闾和夫差两人,下半章写越国的历史,只详写了越王勾践的历史。文种有九策,用了三策已破吴国,自己也落得狡兔死,良狗烹,伏剑而死。死后勾践也算是厚葬了他。(我不知算不算厚葬,但有史书留下记录如何葬,那应该算是吧,至少费了心思)我会猜想那余下六策会是什么?会不会威胁到越王的统治呢?范蠡倒是功成身退,无处可寻。
比较喜欢天命神鬼之说的描绘,伍子胥的“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和他从海上接文种成为了前后的潮水太浪漫了呀,一种波涛之下亦有帝都?????古人的原始血性也淋漓尽致,固然野蛮但极端的也是一种大义真情,剩下的内容对我这个不识古文的人有点过眼云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