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又铭
自宋明以来,儒学圈普遍尊孟抑荀,并且多从孟学立场曲解荀子思想。本书作者自2001年起,以“当代新儒家荀学派”的立场和“创造的诠释学”的精神,建构一个“当代新荀学”的基本理路,为当代儒学发展提供一个新的选择。本书的要旨如下:(1)跳出孟学立场的误读,彻底重读《荀子》,为荀学哲学找到一个全新的、等值的、比较符合华人心理倾向的表达形式,如天人合中有分、弱性善、积善成性等,可称作“荀子哲学的普遍形式”。(2)以此普遍形式为标准,将历代许多隐性的荀学思维挖掘出来,呈现一个完整壮阔的荀学哲学史。(3)本着“当代新儒家荀学派”的立场,表彰荀学(孔荀之学)的正当性,接着明清自然气本论讲,建构一个具有本土现代性,能与当代文化、当代学术高度相容的,属于全民大众的“当代新荀学”。
昨天下午跟朋友去接种疫苗时,看到学院的通知,说今晚有复旦大学哲学系林宏星教授的荀子讲座。基于上一次同样是复旦哲学系教授的张汝伦的讲座,冲击力很大,所以马上去翻了翻林宏星(笔名东方朔)的书,看到他对荀子、王夫之、刘宗周等人的关注,以及他文笔之间的西哲底蕴和文笔本身的才华,顿时对第二天晚上的讲座充满了期待。于是,通宵读荀子,读《清代荀学史略》,读这本《当代新荀学论纲》,读林宏星的著作,直到现在依然是进行时。其实,到这个程度,无论晚上的讲座如何,我都已经很心满意足了。自己废寝忘食的了解——这份了解又建立在法兰克福学派、年鉴学派、新史学、后现代主义等的阅读史上——加上与朋友的讨论,如同狂飙突进一般,特别痛快。爱读书的大男孩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康廷山的《清代荀学史略》是文献学意义上的荀学史。 《荀子》在唐之前无为之注者,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荀学性格话语。如东汉王充对荀子天人关系有所继承和发明,谭嗣同就曾说:“然荀卿究天人之际,多发前人所未发,上可补孟子之缺,下则衍为王仲任之一派。”唐代杜牧的性恶论观点,可谓自荀子以下第一人。到了明末清初,反王学思潮间接地为荀学的兴盛扫除了障碍,其中如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人反王学的某些思想实际上又是对荀子的一种继承。而稍后费密等人对荀子的推崇及傅山、王懋竑等对《荀子》的校注都极有力地推动了荀学的发展。乾嘉考据学的兴盛则直接推动了《荀子》文本的整理工作,如谢墉、卢文弨、汪中、郝懿行、刘台拱、洪颐煊、王念孙、俞樾、王先谦等一大批清代学者纷纷着手于《荀子》的整理研究,一时间各种校勘、注解之作层出不穷,对荀子生平游历的各种考证也接踵而至。 到了晚清,章太炎、严复及维新派之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在血与火之中,掀起研究荀子的高潮。 有清一代,傅山对荀学史的意义颇大。侯外庐曾评价傅山说:“敢于自命为异端,恢复诸子与儒家本来平等的地位,并在诸子研究中作出更多成绩的,应该首先提到明清之际的傅山。”其可谓是清代校注《荀子》的第一人。傅山曾记其批注《荀子》之事曰:“长夏蒸溽,闲坐不住,取昔所点《荀卿书》再一溜之。随去其词义之隽永者,略记一半句或数字。吾后有读是书者,置此于前,以为着眼之先,亦一劝也。” 回到这本《当代新荀学史纲》。 作者指出当代新荀学的进路为: (一)创造地诠释荀子哲学,表彰荀子哲学的“普遍形式” (二)参照荀子哲学的“普遍形式”,揭示荀学哲学史全貌 (三)依循荀子哲学路线,接着明清儒家自然气本论讲 在作者的建构之中,荀子哲学的普遍形式又包括: (一)基于自然元气的本体宇宙观 (二)“合中有分”的天人关系论 (三)性恶、心知话语底下的弱性善论、人性向善论 (四)学知礼义的致知论 (五)“化性起伪”话语底下“积善成性”的修养工夫论 (六)以礼义治国的政治观 如果把孔孟——程朱陆王——熊牟这一脉的心性儒学、内圣儒学称为儒学孟学派,那么从孔子到荀子,到董仲舒、徐干、扬雄、裴頠、李觏、司马光、陈亮、叶适、罗钦顺、王廷相、吴廷翰、顾炎武、戴震、吴稚晖、胡适、张岱年等则可以称为儒学荀学派,也是外王儒学、经世致用儒学。 中国儒学发展的一大特点就是孟皮荀骨。 相较于孟学一路“神圣本体论”形态的哲学(“理本论”“心本论”“神圣气本论”等),荀学一路所主张的是“自然本体论”形态的“自然气本论”,它以混沌自然元气为天地万物的本原,认为宇宙是由混沌自然的元气开始,逐步生成天地万物、兴发人类文明的。 荀学派认为“自然中有其必然”的欲望、情感以及在尝试错误中辨识价值的认知能力的总和就是人性全幅与真实的表现,也就是人的真实自我了。这样的人性观与自我观并不宣告人性本然的圆满与完美,而只是表达了生命朝向完美的可能性。相较于孟学,这更符合当代一般人的存在感受与基本认知。 总之,如作者所言「当代新荀学主张“天人合中有分”,主张“理在气中”“理在事中”“理在情中”“理在欲中”,主张合“欲”“情”“知”三者为一的人性观和自我观,主张有限度的道德理性,主张逐步学习、尝试错误、锻炼积累的修养论,这些观点都更能跟当代一般华人的宇宙图像、生命图像、修养模式兼容相通,也都更能跟当代西方文化进行相关的对话交流与折冲协调。我相信,如果所有荀学生命形态的人都能够挣脱宋明以来“唯独孟学”的意识形态,明确坚定地认识自己的“荀学自我”,自觉且自信地从荀学立场出发来投入到各项学术和事业,来解决当前华人政治、社会、经济、文化上的各种问题,那么,华人文化脉络下“现代性”的未竟之业就有可能实质地向前推进和完成,而那便会是全球“多元现代性”当中华人文化这一块的真正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