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汉娜·阿伦特
本书是一部永远应时的政治哲学理论经典之作。在本书中,阿伦特从我们崭新的经验和切近的恐惧出发,重新考虑人的条件,围绕着“我们正在做什么”这一中心主题,阿伦特系统地讨论了劳动、工作和行动。她理解的人的“条件”,既不是所谓人的本质属性,也不是康德意义上规定人类经验方式的超验条件,而是人在地球上被给定的那些生存条件:劳动的条件是人们必需维生,工作的条件是人们必需建造一个人造物的世界,行动的条件是人们必需在交往中彰显自己,回答“我是谁”的问题。离开了这些条件,生活就不再是“人”的生活了。
《人的境况》是汉娜·阿伦特针对现代社会“人正在做什么”这一核心命题展开的纲领性哲学思考,全书以劳动、工作和行动三种人类根本活动为核心脉络,旨在重新界定人在被技术与制度深刻重塑的世界中的生存条件与存在尊严。 著作以两件具有时代标志性的“危险事件”开篇:1957年苏联人造卫星升空与工业自动化浪潮的兴起,这两大现象预示着人类正逐步迈入“无劳动的劳动者社会”,传统的世界秩序与人对自我的认知框架面临前所未有的断裂与重构,也构成了阿伦特展开思考的核心问题意识。在研究方法上,她将“人的境况”界定为人在地球世界中被给定的生存条件,而非抽象的人性本质;强调人是“受条件限制的存在”,唯有在具体的生存语境与既定条件中,才能真正理解自身的存在意义。 书中对三大人类活动的剖析构成了理论核心:劳动与生命本身的循环紧密相连,其核心目的是维持个体生存,产物多为食物等仅供即时或再次消耗的物品,具有永无止境的“循环性”特质;工作则是人与客观材料发生关联的创造性活动,通过技艺将自然改造为“第二自然”,创造出耐久、可储存的人造物,为世界的历史性奠定物质与文明基础;行动是唯一不以物为中介的人类活动,特指在他人在场的公共场合中的言说与行事,彰显着人的不可预测性与不可逆性,是公共自由得以实践的核心场域。 围绕三大核心活动,阿伦特进一步延伸出一系列关键概念与深刻议题:“世界性”强调人通过行动与言说进入共同生活空间,世界因个体间的多元交互而得以存续;在“权力与暴力”的辨析中,她指出权力源于人的联合行动,而暴力依赖工具与强制,借此批判现代国家将权力技术化、行政化的危险趋势;针对“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失衡,她警示现代社会存在“公共领域衰退”与家庭、经济领域过度扩张的问题,这导致人的积极生活被私人需求所淹没;在对“伟大与独特性”的阐释中,她提出真正的伟大源于行动中显现的自我独特性,而现代社会中“公众服务者”的角色却往往促使人放弃自我,沦为缺乏个性的功能化存在。 阿伦特在结论中发出核心呼吁:恢复公共行动的中心地位,让个体在多元共处的公共空间中主动承担责任、彰显自我独特性,从而避免沦为被技术和制度支配的“劳动动物”。她将行动视为人类最宝贵的潜能,认为这既是抵御极权主义的重要力量,也是重建公共世界的关键路径。正因如此,《人的境况》被广泛视为“参与式民主的教科书”,在政治哲学、社会学与人类学领域,为探讨现代性困境与公共生活重构奠定了经典理论框架,其思想价值至今仍具有深刻的现实启示意义。
在任何地方只要人们以言说和行动的方式在一起,显现空间就形成了。这个显现空间早于和先于所有形式的公共领域结构和各种类型的政府,即被组织化了的公共领域的各种形式《人的境况》 足足这段话可以封神,阿伦特对于公共的推崇比哈贝尤甚,以至于此书出版后,她对行动的解释为激进派传递了希望,在20世纪60年代包括各种MQ运动中都不断提及她,不愧为“参与式民主的教科书”,字里行间处处充满对于个体言论和行动对于公共空间的参与热情 这种参与热情首先必须体现在独立思考上,阿伦特《人的境况》有个显著特点,她不提供理论范畴的思考,只是对“劳动”工作和“行动“,“权力/暴力和体力”,以及财产和财富等诸概念的区分,以此提出人的复数性以及创造自身行动的可能,阿伦特从来没有开出廉价的药方,只是要求我们“思考我们正在做什么”,阿伦特自己也认为,认真严肃地思考我们正在做什么是她的《人的境况》的中心主题,是这样的,现代人最典型的境况是缺乏思考,人们或者不假思索地接受廉价的关于进步和幸福的承诺,或者因有了随手可得的信息而不再感到有思考的需要,思考活动的核心不应该是“如何把事情做好”,没有任何一种终极答案可以告诉我们如何把事情做好,这种独立思考应该是某种“启迪性的东西”,即“对政治生活面对的一连串具体问题以及为了回应这些问题陷入的险境提供启示,我们所熟悉的那些“私人的”,“社会的”,包括“权力”“幸福”这些概念,我们是否清楚? 我们是否想过“什么是我们自以为是地加之于这些词汇的意思,什么是这些词汇的实际意思,以及什么是这些词汇应该有的意思?” 阿伦特的批判方法非常值得一学,这是一种词源学思考方式,全书很多地方回到了古典哲学,回到了古希腊古罗马,那是因为探讨这些词汇刚出现的原初经验,这点貌似和现象学很贴切,历史的看,人类思想的一些重要范畴在其刚出现时是与特定的人类经验紧密联系的,但在人类思想的发展过程中,某些范畴的含义和它的原始经验发生了分离,其含义及其所体现的思维方式在现代被固定僵化或扭曲,借助词源学批判方法追溯一些核心术语的原初意义,可以复活与这些术语相联系的人类原初经验,以便重新激活它们,并对现代进行重新清理和批判 比如暴力和权威经常被混淆,阿伦特对于权威,暴力以及权力三组概念的分析非常清晰,甚至比福柯更清楚,她说“如果暴力发挥着与权威相同的功能,即让人服从,那么暴力就是权威”,所以,当代社会科学常常把基于暴力的体制视作“权威主义”,但传统上这个词指的是受到法律约束的,通过援引先验权威来证明其合法性的那种政体,这样做的结果是把所有建立在暴力基础上的现代独裁体制,包括JQ主义都误称为“权威主义”,而阿伦特的工作,就是“通过探究权威这些传统概念的原初意义”来“恢复它们已然丧失的丰富性,同时也表明那个携带着这些概念的传统如何扭曲了它们,她的分析非常引人入胜 我也从她那里不再对“权威”或者“权力”有非常多不务实的负面看法 而她最出色的正本清源工作在于对于“政治”概念梳理,这直接让她回到柏拉图,政治的背景土壤深刻扎根在人的“劳动/工作/行动”,因此,政治不是一个大写单一的人,政治是一群复数的人,这个“复数”是指千差万别的个体组成的充满差异性的人,不是一个量的概念,而是一个质的概念,这个概念非常有活力,《人的境况》就是通过重新发现和阐明“政治”概念而激活人的政治能力 阿伦特这本书第三个最出色的点个人认为是技术和JQ之间关系的思考 当时,阿伦特对人们走向太空这个伟大的科技发明并不乐观,太空时代表明人类自由地超越了地球和自然的限制进入了宇宙,这其实是是人的异化,因为,人突破了几乎所有自然限度,但同时也使得人类的未来变得惊人地开放,不稳定和不可测,包括自动化技术也是如此,这种技术是解放了人了吗?其实,从自然和劳动中解放出来的人们并没有把闲暇时间投入公共领域中的政治行动,今天的社交媒体非常非常丰富,新闻事件很多,我们能做什么?根本上我们仍然由所固有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所支配,普遍对公共事务不感兴趣,沉溺于消费,把自己做的无论什么都视作维持生计的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其实更加自然化更加动物化了,不过是不劳动的劳动动物,英文叫“laboring animals without labor”,这样的社会则是“没有劳动的劳动者社会”,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也谈过,作为一个政治虚无主义的过程,它的动力是下列两个相互矛盾的信念的荒谬组合:一方面是相信“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人可以为所欲为,另一方面又认为人类只不过是受必然法则支配的被动者,任何个体在这个法则面前都无能为力,不值一提,JQ主义就是这两种相互矛盾的信念交织,现代科技发展的悖论式结果与此类似,现一方面极大地提高了人的能力,似乎人是无所不能的,另一方面却又强化了人的被动性,更彻底地受必然性的支配 这点批评让人寒凉,Ai技术的普遍发展最终结果可能只是带来更深的JQ奴役 非常棒,阿伦特的词源学批判思考方式以及给予人政治能力的信心,这些都让人印象深刻
阿伦特的判断最终立基于不朽对永恒,空间对时间,故事/记忆/政治对历史意识,行动对过程的持久的敌意。对劳动、工作和行动三种积极生活的区分分别对应于人的生命、世界性和复数性三种条件。在永恒往复的自然之中,有死的人需要工作制造持存的人造世界作为空间,需要行动创造的公共领域作为空间中的空间。她对不朽与行动的推崇有尼采的影子,但尼采又被她理解为现代生命哲学登峰造极的代表。她推崇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二分,视古希腊城邦为公共空间的完美代表,而社会的兴起反倒是同时吞噬二者的现代危机,这与被她所影响的哈贝马斯社会学或许起点就不相同。她将存在理解为显现,历史是被讲述的行动者的故事,历史哲学最终乃是政治哲学,将行动与诞生性作为政治的中心,与海德格尔也从现象学和古希腊中分道扬镳。她对三种积极生活繁复的梳理在最后一章对现代性的审判中收束,伽利略利用工具将视角导入地外的阿基米德点和笛卡尔普通普遍怀疑重新将其置入自身的“事件”引发了巨大的连锁反应,古希腊哲学—基督教以来的沉思与积极生活的等级秩序被倒转,但由于行动被理解为制作,但过程化的制作/技艺人/功利原则在成功的同时就迎来了它的失败,劳动取代制作占据了积极生活的最高位置。劳动(动物)、自然必然性、生命至善、种群延续、生产过程与消费过程、内省,这些概念共同指向了现代性的世界异化和地球异化。不仅彰显某人是谁的言与行的公共领域,对于不朽的渴望湮灭了,保持我们所处的世界的持存性也已瓦解。不可否认她所做的种种区分以及大量的二元对立所建构的逻辑差点把我绕晕,在“开端启新”到第三次的时候,总算被我读完。更尴尬的是,以前只读二手文献的时候总是困惑于“如果公共领域失落了,那么思考是否终究会回落到自身,成为一种与世界无关的内在经验?”的问题仍然无法得到完全的解答。在这本以政治而非沉思作为救赎之道的书中,积极生活与沉思生活的张力毋宁说是被凸显了,而非被解答了。当然阅读的过程中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本书以上个世纪人类逃离地球的渴望作为序言,恰好对应着今天马斯克等科技精英的火星计划,他们正是阿伦特所谓现代仍然掌握着行动力量的少数群体,而他们也确实认为,在一个地球以外的地方制造一个持存的世界这一原本属于技艺人或职业人的使命已经交由人工智能来解决,那么普通人的生命除了消费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包括那些将权力授予他们的红脖子老兄弟。
5月底到7月的共读书目,读得头昏脑胀,但是很有收获。现代人如何在科技越来越发达,人越来越萎缩在个人小世界里找到连接他人的办法。阿伦特强调人具有的开端性和复数性,从古希腊的公私分立中找到一种已经践行过的模式,我们可以保存私人领地也可以在公共领域中彰显自我,和他人对话,行动。阿伦特笔下的人的是政治性的,她关注着世界也关注普通人的生活,这种生活一定带有建设性,可行动性。有死的凡人做出不朽的事业来,想要获得一种超越的“神性”,听着像打鸡血,实际阿伦特是在反对无思考,无连接的生活方式。我们无法逃入到宗教中只做关于彼世的美好幻想,而可以在此在的世界里创造。阿伦特用劳动、工作和行动划分人的三种积极生活方式。劳动是为满足人必需性的新陈代谢,工作创造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人造世界。而行动则把人代到一张大桌子面前,大家彼此连接又各有距离。然而这个行动的世界,只有在公共领域才能施展开的活动却在技艺人崛起后又失败了,技艺被劳动动物,职业人社会取代。起点可以从哥白尼算到伽利略,但唯有划时代的科学事件把人对世界的认知打破了,我们看到的太阳还是那个那个太阳,却知道不是它在围绕人而转。人的经验感知被事实颠覆后,对眼前看到的现象产生了不信任感,只能从数学计算,科学论证找到确实性的归纳。现代科学某种意义上打断了技艺人的“统治”。比起追求永恒和不朽,我们更在乎过程,关心事物生成的过程。技艺人制作的产品不再具有世界性,它只会是下一个产品的工具。一旦世界的物化卷入到生产的过程概念,劳动者社会崛起了,现代人被必然性的需求掌控,我们生产和消费的世界不再是一个坚固的,却变成流动的、持续消化的世界。而人如果只能在生产和消费中度过一生,不再追求不朽的东西,这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呢?阿伦特的人的境况是对现代社会领域兴起后公共领域和个人领域都开始萎缩的一种解剖。行动是可能的,虽然它具有不可预测性,也无法保障结果。但人的开启创新会给这个世界一点新鲜的动力,而人不会满足于只做劳动性的动物。
不知是否阿伦特的原文就这般难读,虽然哲学思想总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翻译更传达不出细微的感情,但是译者这遣词造句的水平近乎全文机翻直译。如果译者在研究阿伦特方面颇有心得而选择这样翻译,那倒也是个人选择。但是作为读者来说,体验太差。 印象最深的观点是古希腊时政治领域是比私人领域更高的存在,政治自由是人免于“世俗”实现价值的条件。而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之后,思考代替了政治,学术自由取代了政治自由成为人最高级别的自由。而政治领域也退化到和私人领域一样的世俗了。 —————— 就此弃坑心有不甘,又翻来看,恕我直言实在是和品屎一般,毁了好好一本书。有缘找另外的译本再来一读。
读完《乌合之众》是什么感觉?或许像在秋日下午喝下一杯七分糖的珍珠奶茶——丝滑、甜爽!每一口都精准浸泡味蕾。勒庞那些金句——“人一到群体中,智商就严重降低”——简直是为当下短视频量身定做的爆款文案。 但是朋友,奶茶喝完了,你得运动一下,把那超额的碳水消耗掉。不然你以为自己懂了“人群的本质”,其实只是摄入了一种19世纪的精英专属焦虑咖啡因。 第一张力点:群体是“病”还是“家”? 勒庞说:人一扎堆就降智、冲动、好骗,赶紧躲远点。但阿伦特反问:如果“在一起”本身就是病,那人类几千年是怎么活的?她提出“复数性”——不是单个人,是人们,才能构成政治生活。勒庞看到的是症状,阿伦特追到的是病因:不是“众”有毒,是“共同世界”被人拆了。 第二组张力对抗:领袖的套路 vs 公民的规矩 勒庞视角:典型心理群体,如今天匿名+传染+断言(热搜词本身就是断言),智商下线,领袖(大 V / 营销号)用重复和传染收割。 阿伦特视角:这根本不是"复数性",是"桌子被撤掉"之后的伪群众——大家挤在同一块屏幕上,但没有共同世界(算法投喂的是各个泡泡茧),没有言说只有表态,差异被骂战磨平,是原子化个体借网线临时粘成的铁板。要救,不是"别聚众",是把"桌子"找回来——让差异能言说、能让"新来者开新端"不被秒删。 自媒体爱勒庞是因为他的观点好引好用,像口头禅。但真要往下深挖一层,阿伦特才是那个接住勒庞精英焦虑的人——她问的不是"群众为什么蠢",而是"什么样的'在一起'才不算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的成书年代是1895年,普法战争法国惨败、巴黎公社血流成河之后。勒庞亲眼目睹战争,目暏“暴民”烧了整座巴黎城,吓得他赶累写一本“群众避险指南”。他没错,但他只看到了氓民病发时的样子。阿伦特看到的是:病好了之后,人该怎么重新坐在一起。 刷完《乌合之众》的金句,不妨抽空翻开阿伦特的《人的境况》。勒庞或许给了你一副遮面的扇面,而阿伦特送你一盏灯,或许要你自己亲手点亮。
《人的境况》:当“行动的人”重新落回物质世界 我读《人的境况》时产生了一种很特殊的感受。 一方面,我非常容易被汉娜·阿伦特吸引。 她的知识结构、概念能力和思考方式,在20世纪思想家中具有一种非常罕见的完整性。她能够从古希腊城邦谈到现代劳动社会,从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马克思一直进入极权主义、官僚制、大众社会和现代技术;而这些知识在她那里又并不是一种学者式的炫耀。 她始终在用知识处理真实世界的问题。 另一方面,我又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阿伦特最有魅力的地方,也恰恰构成了她思想最需要被批判的地方。 她把人的思想、判断、行动与公共自由放到了极高的位置。 这种抬升极其优美,但如果重新把人放回现实世界,就不得不追问: 一个首先需要吃饭、劳动、照护家庭、承担债务、服从组织、处理生活琐事的人,究竟有多少时间真正作为阿伦特意义上的“行动者”存在? 这个问题,可能正是重新阅读《人的境况》时最值得保留的距离。 一、《人的境况》真正做的,是把“工作”拆开 现代语言很容易把人的大量活动统一称为“工作”。 但阿伦特偏偏不接受这种混同。 她把人的积极生活区分成三个基本层次: labor、work和action。 中文通常译作劳动、工作和行动。 劳动首先与生命维持有关。 吃饭之后还要继续吃饭,衣服坏了还要继续制造,身体需要不断获得新的能量。劳动面对的是生物性生命不断循环的必要性。 它解决的是: 人怎样继续活下去。 工作则不同。 人在工作中制造一个相对稳定的人工世界。 房屋、道路、器物、作品、制度、组织乃至一套能够长久存在的方法,都具有某种超越个体生命的持续性。 所以工作的意义不只是维持生命,而是: 人在世界中留下东西。 到了第三层,才是阿伦特真正重视的action。 行动不是制造一个物品,也不是满足一个需要。 它发生在人与人之间。 一个人通过言说、判断和行动进入公共世界,在其他人面前显现“我是谁”,同时又因为其他人的回应,使行动进入一个无法完全预测的过程。 因此可以把阿伦特的结构压缩成三句话: 劳动维持生命。 工作制造世界。 行动使人作为独特的人出现在共同世界中。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 因为我们平时所说的“我离不开工作”,其实可能混合着完全不同的需要。 有人离不开收入。 有人离不开创造东西。 还有一些人真正无法忍受的是退出社会、退出组织、退出人与人共同展开的现实过程。 这三种需要,并不是同一件事。 二、阿伦特真正关心的不是“活着”,而是“怎样成为人” 如果仅仅从生物意义理解,人只需要生存。 但阿伦特显然不满足于此。 她始终在追问: 一个人怎样才能不仅仅作为生命存在,而且作为一个独特的人存在? 她的答案逐渐指向公共世界。 人只有面对其他不同的人,通过语言、判断和行动参与共同事务,才能真正展示“他是谁”。 所以在阿伦特那里,人的独特性不是藏在内心深处等待发现的本质。 它必须通过行动显现出来。 这也是她为什么如此强调plurality——复数性。 世界上不是存在一个抽象的“人类”,而是存在无数彼此不同的人。 正因为人与人不同,政治才存在。 也正因为其他人拥有自己的意志,任何真正的行动才不可能像制造一张桌子一样被完全控制。 制作一个东西,可以先设定目的,再选择手段。 但进入人与人的世界之后,一个人的行动会引发其他人的回应,而这些回应又会产生新的行动。 历史因此具有开放性。 人在这里不只是结构中的一个位置。 他还拥有“开始某件新事情”的可能。 这是阿伦特思想中极其迷人的地方。 她拒绝把人彻底解释成社会结构、阶级位置、利益计算或者历史规律的函数。 无论结构多么强大,总还存在某种新的行动开始发生的可能。 三、理解阿伦特,必须理解她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行动的人” 她的思想并不是单纯从书本里长出来的。 阿伦特1906年出生于德国,年轻时接受的是极其典型的欧洲古典哲学训练。 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奥古斯丁、希腊哲学和德国哲学传统,共同形成了她早期思想的底色。 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巨变,她可能最终只是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学院哲学家。 但纳粹主义改变了这一切。 作为犹太人,她经历了政治迫害、流亡、难民生活和长期无国籍状态。 她亲眼看到,一个人一旦失去所属的政治共同体,所谓抽象的“人权”可以变得何等脆弱。 她也亲眼看到,一个高度现代化、受过良好教育的社会,依然可能进入极权主义。 后来她去耶路撒冷旁听艾希曼审判,又发现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现象: 巨大的恶未必总需要一个巨大而疯狂的恶人。 一个人可以拥有意识、智力、语言能力、职业能力,也可以极其正常地完成复杂任务,却没有真正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进行反思。 这也是她后来不断追问“思考”与“判断”的原因。 因此,阿伦特思想中那种对独立判断、公共行动和人的不可替代性的执着,并不是偶然的。 她真正面对的问题始终是: 当制度、官僚体系和大众社会越来越强大的时候,一个人怎样避免变成一个可以随意替换、管理和动员的单位? 从这个角度看,《人的境况》并不是抽象的人类学。 它背后始终存在20世纪政治灾难留下的阴影。 四、阿伦特的方法为什么如此吸引人 她最值得学习的,甚至未必是她最后提出了什么答案,而是她怎样思考。 她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习惯: 当现实出现异常现象时,不急于把它塞进已有理论。 极权主义出现以后,她不是简单把它称为一种更加残暴的专制。 她首先怀疑: 我们原来的概念是不是已经不够用了? 然后她开始重新区分概念。 劳动不是工作。 工作不是行动。 权力不是暴力。 社会不等于政治。 私人领域也不等于公共领域。 很多时候,思想真正的突破并不是发现了新的事实,而是发现我们长期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用同一个词描述。 她随后会重新进入历史。 一个概念在古希腊是什么含义? 罗马人怎样理解它? 基督教改变了什么? 现代社会又在什么时候把它重新解释? 最后,她再把这些被重新拆开的概念带回现实。 所以她的博学并不是知识堆积。 她不是为了知道更多,而是不断寻找更准确的认知工具。 这也是一种很值得借鉴的读书方式: 真正重要的不是无限扩大阅读量,而是围绕少数长期问题不断调用不同知识。 知识越多,不是为了得到更多结论,而是为了拥有更多角度重新校准自己的判断。 五、但是,也正是在这里,我开始与阿伦特拉开距离 阿伦特成长经历的特殊性,使她能够看到一般人很难看到的问题。 但特殊经验同样会反过来塑造思想的视野。 她所经历的是政治秩序的极端崩塌。 极权主义、反犹主义、流亡、无国籍、战争、官僚机器。 她看到的是一个社会被推到极限以后,人可能失去什么。 这种经历当然非常珍贵。 因为极端状态往往能够暴露一个系统平时隐藏的结构。 就像疾病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身体,材料断裂能够帮助工程师理解结构一样,政治灾难让阿伦特重新看见公共世界、独立判断和政治行动的重要。 问题在于: 极端状态揭示出来的东西,并不一定能够直接成为普通生活的完整模型。 从“人在极权主义下绝不能失去判断和行动能力”,并不能自然推导出: “行动就是最高的人类存在形式。” 这里存在一次不容易被察觉的跃迁。 前者是政治底线。 后者已经变成了一套关于何谓“充分的人”的价值排序。 我认为阿伦特在这里走得太远了。 六、她真正高估的,并不是“人人都会思考” 这里需要做一个区分。 阿伦特并没有天真地认为所有人都会真正思考。 恰恰相反,她后来一直在研究thoughtlessness,也就是“不思”。 人完全可以有意识,可以工作,可以说话,可以计算,可以完成极其复杂的专业任务,却没有真正对自己赖以行动的前提进行反思。 所以“有意识”和“有思想”,确实不是同一个层次。 如果把思想严格定义为: 能够暂时把自己的身份、利益、习惯、制度和语言对象化,并追问这些东西为什么成立、是否应该成立, 那么真正意义上的思想,本身就是一种相当稀缺的状态。 大多数人当然拥有认知。 但认知并不等于反思。 拥有知识也并不必然意味着能够审查知识背后的前提。 一个人甚至可以智力极高,同时在价值、制度和行为层面完全按照既有程序运行。 因此,我并不认为阿伦特真正的问题是“把所有人都当成思想者”。 她真正的问题是: 她把高度反思、判断和公共行动这种并不高频的人类状态,提升成了理解“真正的人”的主要尺度。 这就是她思想中最明显的规范性拔高。 七、普通人的绝大多数时间,并不是作为“行动者”存在 如果把人的生活重新拉回经验现实,就会发现: 绝大多数人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必要性。 工作。 挣钱。 吃饭。 养育孩子。 承担家庭责任。 偿还债务。 照顾身体。 服从组织。 适应规则。 处理日复一日的生活问题。 这些东西在哲学上或许不够浪漫,但它们构成了现实社会的主体。 真正停下来反思自身处境、重新判断制度、公开表达观点,并通过行动开启一个此前不存在过程的人,在任何社会里恐怕都只是少数。 即使同一个人,也未必能够长时间保持这种状态。 更多时候,我们只是生活。 这就形成了我与阿伦特之间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歧: 对她而言,行动接近人的根本实现。 而我更愿意把行动理解为一种高级却稀缺的状态。 不是所有时候的人都能够成为行动者。 甚至不是所有人都一定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行动者。 这并不会使他们“不配称为人”。 他们首先仍然是现实世界中的物质性存在。 八、阿伦特没有否认人的物质性,但她降低了它的理论地位 说阿伦特完全忽视身体和物质性,并不准确。 《人的境况》中关于劳动的讨论,本身就充满身体性。 饥饿、消费、疲劳、繁殖、生命循环、自然必要性。 她完全知道人首先必须生存。 问题在于,她倾向于把这些事情放在necessity——必要性的领域。 而真正的freedom——自由,则发生在摆脱必要性以后。 这种划分深受古希腊政治经验影响。 家庭承担生命再生产,而自由公民离开家庭进入城邦,在公共领域参与政治生活。 这个模型非常美。 但它马上会产生一个简单的问题: 是谁承担了那些使自由成为可能的劳动? 在古典城邦中,答案包括奴隶、妇女以及大量被排除在政治共同体之外的人。 少数自由人的政治生活,本身建立在其他人大量承担必要劳动的基础上。 于是,一个必须重新被纳入理论的问题出现了: 物质世界真的只是自由发生之前的“低级前提”吗? 我认为不是。 物质条件本身就是自由的生产机制。 九、自由首先需要被生产出来 一个人有没有时间思想,首先取决于他是否拥有时间。 有没有接受教育的条件。 有没有稳定收入。 有没有身体健康。 是否每天需要劳动十二个小时。 是否承担大量照护责任。 有没有基本的财产与安全保障。 是否能够承担表达观点之后可能出现的社会成本。 这些都不是思想以外的次要变量。 它们直接决定了一个人有没有条件成为阿伦特所谓的行动者。 因此,与其说: 人首先受制于必要性,摆脱必要性以后才进入自由, 不如说: 自由本身就是由一定的物质、制度和社会条件生产出来的。 这也是我认为对阿伦特最重要的一次修正。 人的身体、劳动、住房、收入、照护和安全,并不是哲学问题之外的琐碎现实。 它们本身就是政治自由的结构性基础。 如果忽视这一点,所谓“公共行动”就很容易重新变成少数拥有时间、资源和教育的人才能完成的高阶活动。 十、因此,一个更加完整的人的模型应该是双层的 如果完全接受物质决定论,人会逐渐变成结构中的函数。 只要掌握足够多变量: 收入、阶级、教育、家庭、制度、利益, 似乎就可以推导出一个人怎样行动。 这种模型对于解释大规模社会运行非常有效。 但它最终会遇到一个问题: 历史中始终存在少数无法从既有结构中完全推导出来的人。 有人会背离自身利益。 有人会拒绝奖励。 有人会创造一种此前不存在的制度。 有人会重新定义一个时代的问题。 极少数人的行动,有时候甚至会重新改变后来所有人的结构条件。 这正是阿伦特不能被丢掉的地方。 因此,我更愿意形成一个双层模型。 第一层是: 身体、生存、劳动、分工、组织、生产关系与制度。 这一层塑造了绝大多数人绝大多数时间的现实行为。 人首先是物质世界中的人。 第二层则是: 在一定物质、教育和制度条件下,一部分个体,或者一个人在某些特殊时刻,能够暂时把自己从既有关系中抽离出来,对规则本身进行反思,形成判断,通过语言和行动开启新的过程。 前一层解释为什么社会能够稳定运行。 后一层解释为什么社会仍然可能发生真正的变化。 所以,更完整的命题或许应该是: 人通常是结构中的人,但人并非只能成为结构中的人。 十一、《人的境况》真正值得留下来的,是这种张力 读完阿伦特,我并不想简单接受她,也不愿意简单反驳她。 她最值得尊敬的地方,是她极其坚决地维护了一件事情: 无论现代社会的组织、制度和生产系统多么庞大,都不能把人彻底还原为功能。 一个人不能只是劳动者、消费者、行政对象、统计数字或者生产环节。 只要他仍然能够判断、言说和行动,历史就没有完全封闭。 这一点极其重要。 但与此同时,我们又必须重新把她从雅典广场带回厨房、办公室、工厂、家庭、病床、工资单和债务。 重新问: 一个必须先活下来的人,在什么条件下,才可能获得思想的时间? 一个被生活必要性长期占据的人,凭什么拥有行动能力? 谁承担了让另一些人得以自由行动的劳动? 思想和自由究竟从什么样的物质结构中产生? 这样一来,《人的境况》最重要的意义反而不再是给出答案。 它提供了一种需要不断被修正的张力: 一边是结构中的人。 一边是能够开始新事物的人。 一边是身体、劳动和必要性。 另一边是思想、判断和自由。 真正完整的人,可能始终存在于这两者之间。 阿伦特的伟大,在于她拒绝让前者彻底吞没后者。 而阅读阿伦特之后仍然需要继续做的工作,则是防止后者因为过于迷人,反过来遮蔽前者。 这也许是我读《人的境况》最终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承认人的物质性,是为了理解人为什么大多数时候如此行动;保留人的思想与行动能力,则是为了理解为什么世界永远没有完全被结构决定。
“完全可以想象,现代——肇始于人的活力如此史无前例、生机蓬勃的迸发,却终结于历史上已知的最死气沉沉、最贫乏消极的状态中。” 阿伦特就是现代的女武神,把一切理所当然的事物敲碎,展示血肉之下的骨髓。
“我们虽在这个社会中观察和生活,却仿佛被移到了离我们自身的人类存在无限远之处,就像远离我们的无限小和无穷大的东西一样,即使接触最精密的仪器来观察它们,也非我们所经验。” 这句话标定了现代人的根本处境。从地心说向日心说,再向无穷无尽、无中心的宇宙蔓延,世界观的每一次转变都以科技为杠杆,把我们敲得越来越远。科学成了阿基米德点最大的杠杆,造成了“地球异化”:人脱离了大地,成了地球之外的观察者。然而悖论在于:无论我们怎样用最先进、最缜密的仪器去观测、去测量那些无限小或无穷大的东西,它们仍旧不会被我们真正地经验。 哲学从来无法预测具体的技术形态,而是通过现象学分析,抽离出所有技术形态背后不变的条件。阿伦特的核心发现,不是关于“机器”或“AI”的,而是关于生命过程的本质——只要人还有身体,还需要新陈代谢,这种“无穷无尽的必需性”就存在。AI时代的到来,并没有改变这个前提;它只是以一种新的方式,让这个前提变得更加尖锐:那些被省下来的时间,是被用于更自由的行动,还是被用于更精致的消费?哲学追问的是极限问题。哲学家关心的不是“能不能”,而是“这意味着什么”。 人的生产力本质上必然导致普罗米修斯式的反叛,当人类不满足于“部分破坏”自然,而是试图完全按照自己的设计重建整个生态系统;科学成为阿基米德点最大的杠杆造成“地球异化”:人脱离了地球,成为外部观察者;宗教改革作为独立事件,造成“内在世界异化”:人虽然活在世界中,却以疏离和工具性态度对待世界;宗教改革通过恢复彼世信仰和对农民的剥夺,把财产转化为财富,破坏了世界的稳定性; 财产在占有中毁灭、生产在过程中吞噬,世界不再持久,改变历史进程的从来不是力或是观念本身,异化并非必然进程,而是由具体事件开启、由人的行动改变的过程。宗教改革在精神上恢复了对彼岸的追求,在经济上摧毁了传统的财产秩序,两者共同把世界从一个稳固的人造家园,变成了一个不断流动、不断被消耗的过程——这就是“世界异化”。 从地心说向着日心说向着无穷无尽、无中心的宇宙中蔓延。世界观的转变在科技为杠杆的阿基米德点上,世界被我们敲得越来越远。似乎对人类的世界来说,地球太过渺小,可是无论我们怎么用最先进、最缜密的仪器去观测、去测量它们,它们仍旧不会被我们所经验,关于“社会动物”,无论社会学、心理学和人类学告诉我们的是什么,人们都在坚持不懈地创作、制造和建构,虽然这些能力越来越只限于艺术家,以至于伴随这些能力的世界性经验,越来越逃避了普通人的经验范围。 当一切锚点都是“相对”,我们失去了绝对观察的视角,我们失去了辨别真与假所需的那个共同世界。我们活在概念里,活在相对里。在我面对你的时刻,我们并没有生活在共同的世界当中。在这样时刻是无尽的虚无。基督教也失去了寻常的生命力,信徒们丧失的或许不仅是关于救赎或者来世的信仰本身,而是救赎的确定性,随着天主教会的倾覆,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个受传统约束的机构,确定性越是丧失,人对实在性的渴望反而越强烈;尽管并没有找到除了“彼岸世界”说谎者的真相,然而这种渴望本身已经预设了一个必须存在的客观实在,哪怕它暂时无法被把握。 确定性丧失刺激了对实在性的追求,但这种追求在主体内部无法得到满足,因为实在性只能在人与人共同显现的世界中被确认。 所以到最后,哲学的悲观没有被科学拯救,科学的乐观也归于破灭。剩下的只有世界异化与普遍相对主义。 然而一切都可以忍受,只要你把它们放到一个故事里或讲成一个故事。 如果只从“生命”的角度看世界,那么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自然循环,生与死只是循环中的浪花。在这个循环面前,个体的生命毫无终极意义。你所有的行动、思想、艺术,最终都会被自然的循环所吞没。对此,平庸的生命哲学要么选择忽略这个虚无的背景,要么落入悲观主义。似乎只有尼采的“永恒回归”提供了一种最彻底的、对虚无的反击——不是逃往超验的彼岸,而是就在这个循环之内,用自己的行动去赋予它如此高的价值,以至于你愿意它永恒地重演。阿伦特借此来衬托她自己的核心概念——诞生性。在自然的永恒回归中,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都打破了那个看似完美的循环,为世界注入了全新的、未曾有过的东西。“诞生性”所体现的行动自由,正是对“永恒回归”所代表的宇宙论宿命的一种人性突破。 就像艺术品超越了“个体生命的短暂”,但没有超越“人类世界本身的可朽性”。它让有死者的生命和行动,能够在一个比他们自身更长久的人造世界中得到保存——这正是人对抗死亡的方式,而不是战胜死亡。世界要成为人的家园,就不能只靠劳动和消费,也不能只靠工具和功利,而必须依靠那些超越了功利性、纯粹为了显现而存在的持久之物——尤其是艺术品。 正是这些“无用之物”,让世界不再只是一个谋生的场所,而是一个可以让有死者获得尊严和意义感的家。 精神像艺术品一样,超越造物主的有死性,他至少摆脱了世间沉溺的“实用主义”的漩涡之中 所以所谓人类境况的真相是:人是一个有身体、必须劳动、终有一死的生命体,但同时也是一个能言说、能行动、能开启新事的人。自由不在于否认前半句,而在于在后半句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劳动动物”,“消费主义”高举胜利的旗帜,这样的人生这样的世界,正如尼采所说如果再来一遍,我希望你仍旧会说我愿意
阿伦特在书里区分了人类的三种活动——劳动、工作、行动:劳动是维系生命的循环再生产,工作是制造耐久器物,行动是复数个体在公共空间言说、开端启新,是人自由的证明。阿伦特认为人最伟大的成就在于他的显露和实现,人只有在行动与言说中,才能向他人显露“我是谁”,彰显自我的独特性。人终有一死,是必朽的,但在行动中人可以获得自己的不朽性,行动就是人行神迹的能力,是“有规律地发生的无限不可能性”。阿伦特推崇行动的生活,本质是试图挽救公共领域与人的自由,现代社会公共领域萎缩,人困在劳动消费循环,丧失行动空间,沉思的生活与行动的生活的翻转,现代世界的终点可能是历史上最死气沉沉、贫瘠的消极状态。也是反对柏拉图以来“知高于行”的传统:哲人王看见善的理念,城邦就是要按照这个理念被塑造,城邦民众,相当于工匠手里的原材料,只负责被塑造、服从,而archein概念里的“开端”的内涵剥离,只剩下统治,这套思想几乎奠定了西方一切支配理论的基础。阿伦特认为行动发生在复数的人之间,在言说互动之中,新东西是在行动过程中涌现出来,不是预先存在的理念。这让我想起黑格尔的精神,把生成、自我展开看作最高的目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是先有本质,而是在行动、发展的过程中,把自身实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