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无同——中古史研究论文集

在朋友圈看到胡先生走了。已经十分衰败的记忆力突然回光返照，想起了《将无同》这本书的许多细节，想起半懂不懂地阅读时，得到的快乐一一那种循着线索挖金子的兴奋。那种特别单纯的，属于“走了很长，寻了很久，它突然就在眼前”的，“发现”的惊喜，然后因为它，打开了一个特别广阔的，这辈子不可能到尽头的，还很便宜没人来抢来夺来比的享受源泉：看研究论文。（做是来不及了，然而看本身的乐趣就是无穷的）尤其是像胡先生这样的，在他平实流畅的文字里，除了学到读书的方法，思考的逻辑，还可见他在长时间“枯燥”的追寻中，那闪烁的热情和快乐。他的兴奋，是那样的有感染力。读他的书，如见一个认真在海边挖沙堆城堡的孩子，专注，单纯，兴奋，想把他发现的宝藏送给整个世界。当时想，这真值得羡慕，先生一定也抛不开现实世界的所有烦恼，但是在埋头写这些的时候，一定特别开心，就如同那些挖沙的孩子。也许这就是做研究的初心和最能持久的动力。无论做什么，只要有这样“埋头忘尽窗外事”的时刻，都是幸福的。先生在序言中说，在听着（并不𢤦）的古典音乐被打动时，希望自己也能写出一篇“打动人心”的文章。或许先生对古典音乐的不懂只是谦词，但我这个普通读者是对文史研究真的不懂，却实实在在被打动了。在得知噩耗的今天，搜到一篇非学术的文字，果然，在论文里感受的赤诚与浪漫，并非臆想。先生走好，（哪怕片刻）执迷于所做之事的人，当真是幸运的。

研究者发现历史事实之间的联系是对已知历史事实的一种解释，同时，它本身也构成了历史事实的一部分。这部分历史事实是最宝贵的，因为它本来是'隐藏'着的，是被研究者'发现'的。一个研究者对历史理解的深度往往可以在这里得到展示……只有把那些不易察觉的间接的材料也挖了出来，让它的意义得以呈现，这时的文章才有魅力，才引人入胜。（阅读时间：2022年2月5日-13日；自评：8.2；推荐指数：★★★★★）

“虽然重视史料，但是如果翻看我的这本小书，读者就会发现，里面真正意义上的考证并没有多少，也不一定过硬。因为年代久远，史料很少，要想把一个问题考死是很难的。有的论著，虽然考证迂回曲折，看起来很吸引人，但是轻易不敢相信。有时，越是迂回曲折的考证，越是看起来很有“故事”的样子就越是可疑。建立在这样基础上的讨论自然是很危险的，尽管它看起来颇有“小中见大”的境界。我重视的是在大家公认的、熟知的历史事实之间发现联系。这种发现既是对已知历史事实的一种解释，同时，它本身也构成了历史事实的一部分。这部分历史事实是最宝贵的，因为它本来是“隐藏”着的，是被研究者“发现”的。一个研究者对历史理解的深度往往可以在这里得到展示。”——最后一篇《学人自述》中的这一段，可以概括同老历史研究最大的特色。但话说回来，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学术贡献有太过清醒的认知，意味着什么呢？ 关于这本书的评论，其实book在文汇学人上写的《追求智慧光芒​——胡宝国先生文作提要》已经给出了完美的答案，而我老是把题目给记成“智慧放光芒”，也许是我潜意识里觉得，有这样节制而有力量的论文，确实将如他所愿，“打动人心，永垂不朽。”同老的关注点为“地域史”，而这里的“地域史”又不同于历史地理，用book的话说，“作者曾说自己“比较喜好‘地域史’”。这种地域观照，与作者对士人的关注，对其学风变异、政治沉浮的思考，在一系列论文中叠加了。如《两汉家学的变化》《汉晋之际的汝颍名士》《南阳士与中州士》《习凿齿与襄阳》《从会稽到建康——江左士人与皇权》《两晋时期的“南人”、“北人”》《晚渡北人与东晋中期的历史变化》《“西人”与“东人”──读南朝史札记》《从南京出土的东晋南朝墓志推论侨旧之别》，大抵都聚焦于士人地域分野、文化风尚、社会特征、政治升降，进及相关的政治、社会、经济、文化重大问题。”除此之外，关于制度史研究尤其是“考察九品中正制的实态及其政治作用的”三篇，读来尤其喜欢。我想每当读者看到同老论文中智慧的光芒时，都会感到由衷的喜悦。

整本书读来最大的感觉是——真诚。 忠于材料的论述，谨慎的结论、客观凭证的推论手法……能感觉到胡宝国先生在写的过程中很克制。比如《对复客制与世袭领兵制的再探讨》中对“复客制”何以只对江北人士施行的问题上，他说： “对此，史籍中缺乏必要的材料用以论证，我只能提出一些推测性意见。” 《东晋南朝时期的九品中正制》中，先生也在开篇说明“由于史料缺乏……本篇短文只是……提出一些初步的意见。” 这种不把话说死、承认结论只是初步探讨的态度，虽然读来少了陈寅恪先生那样的自信和钱穆先生那样鲜活的气质，但客观克制正是胡宝国先生所推崇的治史品德。 《两汉家学的变化》通过论述家学的繁盛和衰落，指出家学在学术荒芜时代对学术保存的重要性，也指出家学传承太过封闭，不利于学术繁荣。 《汉晋之际的汝颖名士》解释了为什么“汝颖固多奇士”，从“奇士”的定义出发，通过各种史料说明东汉顺帝以后，由于社会更需要政治型人才，从而士人的学术转向政治，这样一来，原本就热衷于政治的汝颖之士自然被冠以“奇士”的称呼。但随着历史发展，汝颖名士入晋而衰，在党锢之争中元气大伤，经历了复兴与分裂。紧接着进入门阀士族时代，显赫的汝颖名士化为家族为单位开始活跃，家族的意义重于地区的意义。也就很少有人将他们以地区作为划分，称呼他们为“汝颖奇士”，至此，汝颖奇士开始“消亡”（实则是以家族为单位开始活跃）。 《汉代政治文化中心的转移》稀罕的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是分离的，政治中心在秦之故地的关中地区，而文化中心却是在东部的故齐境内，但步入东汉以后，无论是政治中心还是文化中心都是在转地区了。胡宝国先生从《史记》和《汉书》中对于人物对于籍贯的描述方式入手，说明战国时期早已在政治上终结，但人们的思想观念和历史有着不容忽视的惯性，这才导致了西汉时期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的分离，真正结束战国历史的是在东汉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统一之后。 《对复客制与世袭领兵制的再探讨》围绕孙吴时期复客制与世袭领兵制的运行情况，通过史料说明战争时期世袭领兵制是被严格限制的，由于战争，不能任由军事力量让世族小辈继承，但复刻制施行却比较普遍，一来对战死的遗属进行抚慰，二来对限制世袭领兵制做出变相补偿。黄武元年以后，世袭领兵制开始恢复，也就无需再给予复客优待了。（因为涉及到陌生概念“复客制”，文中又没有很好地解释这一概念，所以这章读了两遍才读懂） 《魏西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主要探讨了九品中正制演化变迁以及它的历史作用。西晋时期，势族凭资垄断上品，中正不遵乡论，导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但尽管如此，中正制度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皇权限制势族发展的目的，势族也还无法车堵超越皇权限制，所以此皇权尚可有限度地利用中正制度来维护统治秩序。而南朝一些高门士族的家世往往能够追溯到晋代，这也和没有人数限制、封闭性的九品中正制有关，这种选拔制度方便了高门世族的宗族力量持续扩张、稳固传承。 《东晋南朝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围绕南朝二品的增多、清浊之别以及中正清议权利的转移几个问题展开探讨，说明清浊之别是由于二品日益增多、其价值已不足以标明身份，高门世族必须另找他法来维持标榜的特权地位，于是开始强调清浊之别。 《九品中正制杂考》说明乡品是与具体官职联系在一起的，乡品二品的意义并不在于做几品官，而是在于做哪类官（有职无权的这类官是世家子弟所不屑的，他们的目标是有实权的官职。另外还东晋末及南朝中正的其他职责，指出州中正能够任命的只是州郡迎吏，而非一般州郡长官的数佐。 《两晋时期的“南人”、“北人”》中，根据史料说明魏晋时期的“南人”和“北人”是指南方人与北方人，与传统史界认为的大河南北没有关系。而北人南迁后，学术上的差别格外醒目，这也导致了南北学术上的差别被一只强调。 《晚渡北人与东晋中期的历史变化》说明晚渡北人在政治上不得志，但排挤他们的并非南方土著势力，而是早渡北人。并提出北人南渡对男人的文化影响很深，但南方土著文化对于北人的影响也同样不可忽视。 《知识至上的南朝学风》是我目前权属最喜欢的一章，酣畅淋漓的论述、扎实的史料旁证，从社会稳定、造纸术的技术发展说明聚书之风形成的基础，然后带动知识崇拜、社会标榜人才的变化（从“名士”到“学士”），说明知识至上时代的形成原因、时代特点以及对后续历史的影响。 《从会稽到建康——讲座士人与皇权》说明东晋中期以后，无论士人、僧人，都有向建康集中的趋势。从会稽到建康，这象征着士人再次彻底依附于皇权，国家控制力加强、皇权的逐渐恢复。 《从南京出土的东晋南朝墓志推论侨旧之别》中南京出土的五十几方墓志推测南方境内侨旧双方的差异性。 《东晋南朝的书籍整理与学术总结》是前面《知识至上的南朝学风》一章的延伸和近一步深入。说明是聚书与知识崇拜所累积的基础，自然带动了学术总结活动，从而导致南朝学术文化重总结的特点。 《“西人”与“东人”——读六朝诗札记》中就侯景之乱后梁元帝朝廷内部关于还都建康还是建都江陵的争论，点出南方内部朝臣的地域问题，以及他们希望建都江陵和还都建康背后的动机（主要与自身归属有关，所以出现了“东人劝东、西人欲西”的局面）。 《南朝学风与社会》依旧是前面南朝聚书风起和知识崇拜的近一步探讨，指出南朝在学术文化方面的光线并没有随着时代终结而结束，俺儿一直影响着后世。 书末是胡宝国先生的一些杂记，主要是他对于某些书、以及某些史学家的看法，包括陈寅恪、钱穆、唐长孺、自己的老师周一良、田余庆，以及自己的父亲等。这部分读来让我觉得很像毛姆的《Books and you》（《阅读是一所随身携带的避难所》），当然胡宝国先生没有毛姆那么八卦毒舌，写的也并不妙趣横生。但言语中对于导师的感谢、对于同行的看法、对于不同史家治史态度的描述、以及那些不自觉的温情流露，这些文字里是更真实的胡宝国先生。 这应该是我目前写过最长的书评了，上述总结是幼稚的，但目前我也许海联历史的门都没有入，只能尽自己的努力做一些小小的总结，有些地方理解不到位，也可能有错误，多年之后我会重读这本书，回看此时自己的记录，那时一定会有更多体会。 二、关于我自己读史的一些历程 历史是有意思的，可与我而言，这“意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停留在历史故事这样浅薄而欢乐的表面。 从前我就爱历史故事，小时候家里穷，这一兴趣就只能靠爸爸口中那些跌宕起伏、带着野史八卦性质的民间故事里满足。那些故事像是唱大戏的脸谱，大红大绿、精彩纷呈，每每让我陶醉不已。 后来上了学，课本中的历史故事基本都是品德教育，严肃板正，别说小小时候爱看热闹的自己了，即使现在我也不爱这类故事。 再后来去城里上学，周六日基本都是泡在书店和图书管理，那时候还是爱那些引人入胜、颇有爽文意味的历史故事。那时候年纪小，没有判断能力，坚信那些故事就是历史事实，还和朋友四处吹嘘。如今知道，那些顶多算是历史小说，更多的书文学而非历史。对于那些作者而言，历史不过是一颗挂故事的钉子，本不需要多严谨，只要故事够吸引人就好，如《明朝那些事儿》。 前些年我终于开始接触历史，先是读了钱穆全集、陈寅恪，回来陆陆续续读了是复旦一本关于清朝科举的论文合集、《九品中正制与六朝门阀》等，《史记》三家注前年读了七十几个小时也没读完…… 虽然读了这些书，但自己缺乏历史专业素养，年纪也小，读书浮躁只一昧追求数量，只想着快点完成任务，再加上繁体字读来更是费劲。所以钱穆和陈寅恪先生的大作虽然每个字都尽力看过去了，但过程甚是折磨，基本没有看懂。后面几本论文历史研究合集也没能看得进去。 前年机缘巧合知道了牟宗三和唐长孺先生的书，于是找了合集来看，发现根本看不下去。我抱着和这两部书杠上了的心态，发誓非好好度过去不可，但去年看一段就恍然觉得没有看懂，于是倒过去再看，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几遍，牟宗三先生的第一本书《周易的自然哲学与道德涵义》却还在第一页。我知道想要看明白非读《易》不可了，所以去年年末花了五十几个小时叭中华书局的《周易译注》细细啃完。虽然理解地不深，但总算对周易的体系和某些概念有了初步了解，等我今年再去看牟宗三先生（笑）。 有赖于《周易译注》的阅读，我一改往日读文学小说的快速浏览，将每个字都化在心里，所以读《将无同——中古史研究论文集》的时候，我逐字过去，也掺杂了自己的思考，每章结束时也回想一遍本章的内容、问题、论据和结论，力求做个小总结。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总算觉得整本书没有白读。但对于书中多次提到的陈寅恪先生、《东晋门阀政治》以及千亩先生的作品，确实两眼抓瞎——一点都不记得了。 今年还有几本历史类的书在2026年读书计划里，譬如牟宗三先生全集的第一卷《周易的自然哲学与道德涵义》、唐长孺全集的第一卷《魏晋南北朝史论丛》、《史记三家注》、《拓跋史探》、《制天命而用：星占、术数与中国古代社会》、《类编长安志》、《东京梦华录》等。 今年先把这些读完，有余力再将《东晋门阀政治》重读一遍，当然，而后也会将钱穆先生和陈寅恪先生的作品重读一遍。 治愈牟宗三先生和唐长孺先生——这是个大工程，慢慢读。我已预料到读的路上我会有很多不懂，然后回头去找其他书恶补相关知识。 我不是历史系的学生，缺乏专业的教育与素养。作为一个门外汉，也只能边读边看、添添补补，以此勉强构筑自己的历史体系。这一切全凭兴趣，如果以后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愈读愈精、愈精愈专，针对一些历史能有一些自己的理解，或者能够提出一些历史问题，并在浩瀚典籍中慢慢摸索答案，那是我生之幸。

同老的两晋南北朝历史研究论文集，主要从文化活动层面讨论了彼时尤其是南朝学士的一些有趣的现象。剩下的一些回忆杂文就基本跟《虚实之间》重复了。

前一部分是作者的研究挺好看的很多角度很新颖，后一部分是讲一些史学大师大研究，看完之后我的待看书单又变厚了，钱穆 唐长儒 陈寅恪 周一良 田余庆 啊啊啊啊 不敢想象未来半年我会有多幸福 ps 阎锡山劝作者父亲出国那段甚是精彩 虽然久短短一句话 实在是神来之笔提前预言 哈哈哈哈

同老此书真乃高音绝响，每篇论文皆精悍至极，此学问颇传统学风，不落一句空疏，得其一，言其一。学问耐得住寂寞，大半生唯此数本小书，我辈几人能甘于此。最喜南北学术变迁之论，其余诸篇，尽皆珠玉，反复读之，击节不止!

颇有意思的是后面几章，看史学大家推荐的史书，比看豆瓣评分要精准点吧。 看到文中提到钱穆的《中国史学名著》，于是我立刻加入书架，因为之前看过钱穆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田余庆的《东晋门阀政治研究》也是我之前看到的，当时强忍着看完对种种细节的分析，在此也看到了对此书的点评，颇以为然

看完了很难写书评，已经很精炼的文章我没办法再提炼更细节的内容。前面三分之二的论文读起来仿佛自己还在校学习，只有全盘接受的余地，偶尔会抬杠似的认为史书没有记载不代表没有争论（九品中正制纪瞻、吉谋被推举没有引起争论），也就局限于此无法深究。论文的很多出发点看起都很渺小，开篇的籍贯观念起初我还不以为然，而最终结论战国政治上结束于秦代，可文化观念上却结束在汉代。原本就给我惊异的论点在后来再次点明：政治上南朝终结于隋统一，但南朝的文化一直影响到唐初。南阳士中州士的论点也在后来有所提及。仿佛变成了一种循序渐进的学习过程。后三分之一的书评和回忆对我更像是基础学习后的拓展，读完了《门阀》就更容易和作者观点相互印证，没有看《拓跋史探》看文章就好像囫囵吞枣。陈寅恪唐长孺周一良先生的著作我都没有看过，虽然阅读过程中总有陈寅恪好像不用再看的念头。最后两篇让作者的形象也更鲜明，转专业到历史被比作了“包办婚姻”；扔掉父亲的书籍和卡片是因为材料要在脑子里活起来才能把文章写好；“假设”历史没有意义，但是“假设”历史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打开这本书时多半是恐慌之心，唯恐自己才疏学浅，跟不上也记不住。所以当发现胡老的文字是如此简约却易懂，加上写作思路清晰、逻辑构架完整，简直只能高呼宝藏了。就这几个我绝对没有深究过的朝代，任何一个新知与豆知都是好知；官设、制度、社会风气、学风变化、士人变迁......史料加解析的模式，无一不有理有据，让人信服。而例举到前人的珠玉，虽有“难令人信服”“这个推论也比较勉强”的批判，也并不吝啬于给出“这个分析十分中肯”的认同。到了后段就更加轻松了，有对师友的书评与追忆（加上半月史本身已有诸多打卡，简直是大型种草现场），也有对父对己的简评（把自己搞历史比作包办婚姻也是可以了），算是有一个愉悦的结尾。 趁热打铁，门阀和拓跋要安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