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甫盖尼•扎米亚京
《我们》是“反乌托邦三部曲”中的首部曲,曾被列为禁书。全书采用笔记形式,假借生活在未来世界的一个模范公民之口,戏拟了一个高度数字化、采用集中统一管理的“大一统国”中各色人等的生活和心态。 在这个攀上了“人类文明最高峰”的大一统国,所有公民一律被以数字冠名,“号民”们对于被设定的生活安之若素。但是极权也不能扑灭人性的光辉,对自由的追求从未停止过,一种名为“心灵”的疾病正在蔓延……
凛冬里的血红斑点——《我们》中的极致痛苦与语言奇观 我一直对俄国作家怀有一种深切的同情,尤其是读完《我们》这类作品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且不论文章的结构或具体内容,单就文字间流淌出的那种痛苦而言,那是一种真切的、源自思想深处的剧烈挣扎。 我武断地认为,这种极致的痛苦,是温润的英国作家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的;而面对美国作家时,我甚至想用“她就是一块肉,还挺丰满。”来形容。当然,它来自于我刚读完的另一部反乌托邦大作《美丽的新世界》的著名台词。对比之下,俄国文学的痛苦更显得如此赤裸而尖锐。 在《我们》所构建的那个世界里,直到主人公“D-503”的精神走向最终的挣扎,那种痛苦被推向了某种逻辑与情感的极限。人类的痛苦本不相通,可文字的力量却是普世的。扎米亚京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当一个高度理性的世界试图将一切“拉平”时,他文字的那种刺痛感,依然很“尖”。 我曾反复思考,这种痛苦的极致传递,是否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语言本身的因素?因为语言的边界往往就是世界的边界。 相比之下,西语文学又是另一种典型。无论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还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它们所传达的远非这种深重的痛苦,而是在一种“切开的血管”里迸发出欢乐与荒诞。那是一种令人赞叹的生命力,我不愿将其简单地归结为阴暗,因为聂鲁达所言,没有什么比隐喻更能表达在文化上的穿透,但他的西语文学,同样是那伤口中迸发出的性与狂欢,也是文字史上的奇观。 然而,在《我们》的语境下,我更倾向于认同维特根斯坦的观点: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扎米亚京用他那如手术刀般冷峻又充满张力的语言,划破了乌托邦的幻象。那是属于俄国文豪的、特有的痛苦传递方式——在那被语言极度压缩的空间里,思想的每一寸挪动都伴随着血与肉的真实。 当然,这里我又继续想到了那一坨更加血肉模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好了,因为还在晚餐,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我宣布,这一篇书评完成了。
扎米亚京是俄国白银时代重要作家,也是公认的反乌托邦文学的开创者和宗师,他的反乌托邦小说《我们》写于1921年,比《美丽新世界》(1932)和《1984》(1949)早了十年、二十多年,却精准预见了极权主义用科技加理性加集体主义消灭个性的全部机制——透明监控、数字编码、统一作息、感官管制、思想手术……,扎米亚京真是个超前预言家,《我们》可以说是读者理解苏联文学与历史的一把钥匙,也是现代人审视自身与权力关系时不可或缺的一面镜子。 虽然《我们》情节简单,但其主题开创性、独创的艺术风格(日记体,以及象征性机构)等,作为反乌托邦小说的源头,与赫胥黎《美丽新世界》奥威尔《1984》,合称世界三大反乌托邦经典,影响非常深远,它影响的不只是反乌托邦类型文学,更是一条关于现代性本身的警告:当理性变成宗教、当集体吞噬个体、当效率取代人性——那个完美社会才是最深的噩梦。 反乌托邦在扎米亚京、赫胥黎、奥威尔这条线之后,分化成了好几条更现代、更像我们这个时代的恐惧线。你如果把反乌托邦理解为一个系统性力量把人当成零件来用,并用制度、技术以及意识形态把自由与真相压扁,接下来出场的一些名家名篇,写得真是太好了,这些作者也太聪明也太会写了。 《华氏451》,作者:雷·布拉德伯里 《发条橙》,作者:安东尼·伯吉斯 《高城堡里的人》《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作者:菲利普·迪克 《使女的故事》《羚羊与秧鸡》,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别让我走》,作者:石黑一雄 《长路》,作者:科马克·麦卡锡 《人类之子》,作者:P. D. 詹姆斯 《一无所有》,作者:厄休拉·勒古恩 《神经漫游者》,作者:威廉·吉布森 《发条女孩》,作者:保罗·巴奇加卢皮 …… …… 最后,冒昧的说一句,反乌托邦读多了,还真产生胃部不适症状。
虽说是反乌托邦的开山之作,但放在了三部曲的最后来看。 三本书里面,当局所谓稳定幸福的乌托邦无一例外,都需要以个体的情感与个性作为代价,如何消灭这天然存在的人性呢?《一九八四》中煽动集体狂热的崇拜与憎恨,并采用高压政策的压迫;《美丽新世界》中大肆利用科技的塑造和药物的麻痹,《我们》则是强调绝对的理性,甚至要求全民手术切除“幻想”。 毫无疑问,反乌托邦文学的主角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人性的火光依然闪烁之人,而且爱情绝对是描写重点之一。虽然结局都很唏嘘,但在面对“爱”这个议题的情感表达上,比起另外两本,我觉得《我们》里的男主角更炽热真挚,也更可爱一些。 在三本书里,《我们》的气质也是最不一样的一本,充满了意识流的感受和色彩,随着文本的叙述在这个世界伸展着感官的触角——黑洞洞的眼睛里燃烧的壁炉,白蒙蒙的雾中如尖刀划破的一道血印,珍珠色金黄色鲜红色玫瑰色的万物,相隔数个世纪的两次滴水声——阅读体验很有趣,很喜欢。
有点难读懂,和《1984》《美丽新世界》《动物农场》等书比起来震撼感差一些,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开山之作。 0欲望等于0自由,0犯罪等于0自由,无穷幸福等于0自由。
《我们》写于1921年,比《美丽新世界》还要早11年。我们今天熟悉的“反乌托邦”这个文类,几乎是从Д-503的日记里孵化出来的。小说的文本呈现出一种原生状态的粗糙:叙事断裂,人物符号化,情节像工程图纸多过像小说。 大一统国的号民们住在完全透明的房子里,没有隐私,没有阴影,没有可以藏匿秘密的角落。玻璃让你以为没有秘密,因此你停止了寻找秘密的冲动。墙壁是透明的,所以你没有隐私;没有隐私,所以你没有内心生活;没有内心生活,所以你不存在,存在的是“我们”。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全景敞视监狱”,但是在福柯的监狱里,囚犯还知道自己被监视;扎米亚京的玻璃房子里,号民们已内化了监视,甚至将透明视为文明的标志。 为了使每一个“号民”得到“数学般的绝对幸福”,他们以牺牲个性自由为代价而达到“理想的非自由状态”。千百万“号民”按照《作息条规》《诚实号民义务条例》,同时起床、散步、进食、工作、睡觉,甚至性生活也服从统一的安排。要维持这种幸福境界也是有条件的,需要威严的造福主,需要护卫局无所不在的监护,需要“钟形瓦斯罩”的惩治,当然,还需要深植于每个号民内心的自我审查。 然而反叛还是出现了,I-330一伙人筹划劫持“一体号”飞船,冲向“绿色长城”之外。这是全书唯一一次让读者看见希望的时刻。但希望很快被掐灭了。Д-503被确诊“长出了心灵”,接受了“幻想摘除术”。术后他“头脑又空了、轻了”,再没有任何妨碍笑的东西。他供出了“幸福的敌人”,包括他爱过的女人。他坐在处决现场,看着I-330在瓦斯罩里挣扎,注意到她长着一口锋利而洁白的牙齿,很美。从前的日记就摊在面前,他认出是自己的笔记,但是怀疑“难道这些真的是我的感受吗?”那个曾经脸红、颤抖、问“为什么”的Д-503也算是死了吧。 如果幸福需要切除人性中所有“不必要”的部分,这种幸福还值得要吗?绝大多数人确实渴望一个确定的答案,渴望有人替他们承担选择的重量。而极权系统最擅长的,就是把这种渴望变成锁链。这让人想起俄罗斯思想史上反复出现的那场争论:用什么换取幸福是正当的?用自由,用个性,用提问的能力,还是用“一个小孩的眼泪”? 总的来说,这本书的阅读体验并不好。日记体本身就容易让人疲倦,加上扎米亚京那种硬邦邦的“号民腔”,读起来更像是在啃一块冰,翻译更是令人感到折磨。 它不像赫胥黎那样给一堆可消费的意象,它留下的是一种空洞感,精确、干净、一无所有。这种空洞感无法被转发,只能留在体内,像√-1一样,成为一个不可计算的余数。
反乌托邦文学情节的共同特点就是:人与大自然的隔裂,高度发展的工业化社会,科技文明的发达,高度的统一性压抑了人的个性,而富足是以丧失个性自由为代价的。 初读《1984》时,难免会为极权统治下的无思想无情感无意识的人民所揪心,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常态化的机制运转,一切好像一直是那样,从未改变过,也无力改变。 《我们》作为反乌托邦三部曲的奠基之作,全部采用笔记体的形式,描述了一个高度数字化、集中统一管理的“大一统国”模式下的各色人等的生活和心态,假借未来世界中的模范公民即本书主人公D-503之口,揭示了当理性走向极端、当秩序吞噬自由时,人类将面临的灵魂灾难。 所有按部就班得过且过的日子里,但凡没有受到一种外部突发的冲击,强烈到足以崩塌内心深处高筑的防线,就能够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去多想多念,也许更多的是麻木。 可当D-503意外地体验到爱情、嫉妒、幻想这些“非理性”情感时,他开始觉醒了,感受到“心灵”这种远古时代的东西,真实的情感流露、被爱的幸福包围、探索世界的真理、追求自由的可能性,这些又怎么能轻易的将之消除呢?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在“大一统国”中,国家不仅规定了人们如何行动,还规定了人们应该感到"幸福"。这种“幸福”是以放弃自由为代价的——系统提供了两种选择:“没有自由的幸福”或“没有幸福的自由”。大多数"号码"选择了前者,因为他们被教导相信,自由带来的不确定性与痛苦远胜于被控制的"安全感"。 不会被认可,不会被宣扬,不会被在意。因为真善美在极权化社会里早已不复存在,也不能出现,如此才能更好的实施统治、僵化思维,使人性沦丧。  小说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被推上造福者的机器(断头台);要么由医生做思想摘除手术(手术台),手术后病好了,恢复健康了,也就能更好的融入“我们”了。而拥有了“心灵”的D-503插翅难逃,只得认命。 人是感性与理性相交织的生物,缺了哪都不算太完整。平衡好感理性的度,不被感性冲昏头脑,也不因理性错失真心,生命的意义皆在于本心。
看完《1984》和《美丽新世界》过来,文中多次出现过骚动和暴乱,Д—503不像是特别的一个,更像革命者的一个缩影,我以为是会与前者有不一样的结局,绿色长城外面的世界,但“理智”掌握在大部分人手里,Д—503的觉醒不过是昙花一现。 但是我们看到了绿色长城外面的世界—— (与其说是作者,不如说是)Д—503的文笔生动鲜活,酷爱使用比喻,他应该歌颂玻璃之美,却对环境心理的描写付诸笔墨,他的感官早就背叛了他,他的心灵无法安置在建造师躯体之上——它吸引着人类的原始冲动,自由散漫,无拘无束;却是完全的无序的原始人!人不是玻璃之城的机器,就是衣不蔽体的野蛮人,哪一种生活都无处可逃。 难道只有两个极端吗?主人公的成功与否就是我们的未来吗?原来不是的,失败了的革命,却不能否认其意义,绿色长城之外一定还有别的出路,正是当下的思考。我们必须不断地追问,不断地寻找。“人类一直想有人一劳永逸地告诉他们什么是幸福,然后用锁链把他们圈进这一幸福之中。”没有人制造出那种消灭心灵的机器,关于何为幸福、何为自由的答案,我们在书籍中寻找。 最后,我很喜欢编者这句话, “我们在走向对事物、对机械化了的人群前所未有的客观性展示,我们在走向不知道任何个人隐私和柔情的、震撼人心的一览无余的壮美。”
之前看了《美丽新世界》、《1984》、《动物庄园》,没有想到反乌托邦的开山鼻祖是《我们》,里面印象最深的一段是:您的情况不妙,看来您已经有了灵魂。它揭示了极权并不一定依靠暴力维持。更高级的统治,是让人相信“自由本身是一种疾病”,并主动放弃自由。 在扎米亚京笔下,里面的国家用数学、秩序与理性取代了人的情感与个性。透明玻璃城市、统一作息、编号化的人、对想象力的切除,看似荒诞,但放在今天的AI时代,却显得越来越真实。我们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人类行为数据化、标准化、算法化,人类真的正在向机器化方向发展。人们开始习惯被系统安排、被模型预测,甚至主动追求像机器一样稳定、高效、无误差。 在我看来,本书真正危险的警告,还不只是技术。小说中的“守护者”与“恩主”代表的,是一种以安全、秩序和集体利益之名不断扩张的权力。今天全球政治环境的集体右转,同样让这种逻辑重新出现:国家机器越来越强调稳定、控制与统一叙事,社会越来越难容忍“不确定性”与“异类”。技术治理与国家权力结合之后,人不再被当作复杂的人,而更像一个可管理的数据节点。 在现在效率高于人性,安全高于自由,稳定高于个体的大背景下,很多人开始厌恶复杂思考,厌恶不同意见,希望世界像算法一样给出唯一正确答案,如果是这样,人类社会会失去幻想、怀疑、痛苦与不确定性,人自身终将失去灵魂,也许世界文明不会被毁灭,只是变得不再像是"人类文明”。
我认为《我们》这本书主要是建立在苏联语境里的共产主义乌托邦幻想之上,与另外两个作品中主人公被迫去服从高压统治不同的是,《我们》中更多是人民的自主配合(书中有讲到犯人都是形式上拿丝带捆而不是拿手铐)有点类似于福柯的圆形监狱理论,《1984》的主角最后通过严刑改造最后讲出“我爱老大哥”而《我们》的主角只是通过写日记自我剖析自己要求手术就达到了一样的效果。这种内化而不自知是最吓人的,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从统治方式来讲,《1984》的大洋国一直处于所谓的“战时状态”暴力更外显、持续、仪式化,而《我们》则是将理性奉为唯一宗旨来稳固统治,权力塑造了主体。《美丽新世界》则是从根源解决问题抹除掉一切事情的意义,类似于“愚昧也是一种幸福” 当不间断的监视、持续的记录、潜在的惩罚围绕在身体四周使之服从,并提炼出其内心活动,个人才得到构建。当规范化要求不断地分配、排除、再接纳这个身与心的结合体,个体的特点才表现出来。因此没必要为了彰显个人价值而意图取消等级、约束和禁忌,弄得好像个人处于一切权力之下,先于权力关系而存在,权力使个人无端承受压力。——《精神病学的权力》
20260504把《我们》读完,也算把反乌托邦几本重要作品串了一遍——从《动物庄园》,到《1984》,再到《美丽新世界》,最后是《我们》。 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是:我一开始以为这些书主要是在讲“政治控制”,但读到最后,反而觉得它们都在讲同一个更底层的问题——人,究竟应不应该被“优化到完美”?《我们》给我的冲击最大。 它构建的是一个彻底理性化的世界: 一切被数字化、一切可计算、一切可预测。没有混乱,也没有真正的自由。 以前我一直觉得: 理性 = 更高级、更正确 但读完之后反而开始怀疑:如果世界完全理性,人还剩下什么? 这几本书放在一起看,其实很有层次: 《1984》:用“恐惧”控制人 《美丽新世界》:用“快乐”控制人 《我们》:用“理性”消灭人 但它们最后都触及同一个点:当一个系统试图消除不确定性时,也在消除“人性”本身。让我印象很深的是,这几本书几乎都写到了“爱情”。因为爱情恰恰是:不可计算、不完全理性、不可控制, 它是“人仍然是人”的证据。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一个之前听过但没有真正想明白的话: “Never let the perfect be the enemy of the good” 以前觉得这只是“不要太追求完美”的鸡汤,现在反而觉得,它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对“完美”的极端追求,本身可能是危险的。 某种意义上:“Perfect”像极了乌托邦,“Good”才是现实世界。 也让我重新看“理性”这件事:只有理性 → 人会变成机器;只有非理性 → 人会退回动物。人之所以是人,恰恰在于两者之间的张力。 如果把这几本书放在一起,我给自己一个阶段性结论: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理性”,而是“理性是否被允许有边界”。 最后有一个问题给大家:如果有一个世界——没有冲突、没有错误、没有不确定性, 但也没有激情、没有选择、没有真正的爱,你会选择生活在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