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祖美
“愁闷之辞,非所宜听”的《声声慢》出自她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大气度、大胸襟之诗亦是她之作,《词论》独创性的观点和品评不啻文坛的火山喷发……纵观李清照的作品,体裁诗词文赋兼具,题材也是多样,欢欣言笑之作亦共,悲情愁苦之篇尤胜。丰富多彩、情感丰沛的作品,投射出的是李清照饱尝人间甘苦的人生经历。
书名:李清照诗词文选注 作者:陈祖美 出版社:上海远东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11-01 ISBN:9787547618400 品牌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有限公司 字数:7.2万字 评价:? 读高中的时候还是挺喜欢唐诗宋词的。那个时候最常翻看的就是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唐宋词鉴赏辞典》,当时同班同学里还有几个同好,于是大家学习起来就更来劲了。女生有歌词本用来抄歌词,我们有诗词本用来抄录喜欢的诗词,读得多了,自然有些“技痒”,于是开始照着词谱开始创作,互相唱和,也是一番乐趣。如今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诗词本历经多次搬家,早已不知去向。但当年背过的诗词如今在大脑里还留有痕迹。 这本陈祖美写的《李清照诗词文选注》也算是一本经典之作,很早以前就读过他选注的诗词著作。而这本书居然还没有人评价,有些枉费作者在导言中的一番心血: 书的一条条注释虽繁简不一,深浅有别,但它们都很像是一炷炷正在燃烧的心香。不言而喻的是,这种心香所象征的是用心血来对这位可慕又可叹的女才子及其现存作品所作的贴心解读。 陈祖美在微信读书里上架了以下5本: •李清照词选,10.8万字,93.2% •李清照诗词文选评,6.2万字,88.1% •李清照诗词文选注,7.2万字,? •李清照词选,11.1万字,? •李清照词,10.8万字,? 以上全是关于李清照的著作,我挑选的这本收录了李清照的诗、词、文,算是集大成之作。这本书的电子版唯一不便的是排版,注释没有放入正文,而是以角标的形式存在,每次阅读都要点一下“注”,而“注”的显示窗口太小,也不能划线和做笔记,遇到篇幅较长的注释,阅读起来就显得相当麻烦了。 以《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诗题的注释为例: 浯溪:水名,在今湖南祁阳西南,北入湘江。此处水清石峻,唐诗人元结在溪畔筑室而居。中兴颂:元结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撰写的《大唐中兴颂》。此文与时风不同,采用的是三句一韵的四言体,与秦刻石的体制相似,显为刻石而作。后由唐著名书法家颜真卿书写碑文,于唐代宗大历六年(771)刻在浯溪石崖上,成《大唐中兴颂碑》。元结此文虽仅二百六十余字,却是有感而发。它名义上是歌颂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的功绩,实际也连带记录了其“我卒前驱”的平叛之功。此文指斥奸佞误国的段落很有锋芒,其所缘之事当是作者的这样一段经历:天宝六载(747),元结到长安应举时,李林甫玩弄权术,导致应举者全遭落第,他遂隐居商余山,从此对李林甫之流深恶痛绝。元文的局限亦在于此,他痛恨奸佞,却歌颂所谓的好皇帝,盖出于自身休戚,故其《大唐中兴颂》之实质是为自己树碑立传。和(hè):和韵。依他人诗词之原韵作诗相和,叫和韵。张文潜(1054—1114),名耒,自号柯山,北宋诗人,“苏门四学士”之一。他针对元结《大唐中兴颂碑》所写的一首一百四十多字的古体诗,原题为《读中兴颂碑》,此诗刻碑,碑文由苏轼门下另一学士秦观书写。细绎张耒此诗,其旨比元结之文颇高一筹,它不再为“二圣”(元文所指的唐玄宗父子)和自己歌功颂德,而由衷歌颂在“安史之乱”中收复二京、建有殊勋的郭子仪。张诗结穴关于百年兴废的慨叹,说明此诗当作于元符三年(1100)初,是时苏轼谪居儋耳,尚未遇赦。诗中借浯溪之景由胜美到荒凉,寄寓身世之叹。因为此时“苏门四学士”均被系于元祐党,尚在贬谪之中。李清照的这首诗虽是对张耒《读中兴颂碑》一诗的赓和,但其旨却比张诗高出了一大截。张诗中尚有女色亡国论的老调,把杨玉环当作“君王”的替罪羊。她妖蛊祸国,血溅马嵬,咎由自取,而“万里君王蜀中老”是值得慨叹的。李清照的这两首诗将大唐的兴衰之由,公正地归结为朝政腐败、奸佞得志,但也没有忽视“六军不发”的导火线是杨家兄妹。此诗虽带有一定的讽喻性,但主要还是一首咏史诗。因为它不是写于宋徽宗失政、蔡京擅权之时,而是写于赵佶尚未登极、李清照只有十七岁的元符庚辰。现存《张右史文集》卷八收有张耒《自庐山回过富池隔江遥祷甘公祠求便风至黄沥》一诗,诗后附记云:“元符庚辰……过樊口,李文叔棹小舸相送……”李清照的父亲格非(字文叔)亲往樊口送张耒,说明张、李有通家之谊。张耒当年写的诗,李清照当年与之唱和更合情理,况且王灼所说“(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碧鸡漫志》卷二)的话可为旁证,“十七岁”与“少年”是一致的,而“前辈”“士大夫”正是指张耒等人。 这段注释已经足够详细了。不过,《读中兴颂碑》一诗的作者是存在争议的,注中径直表述为“张耒《读中兴颂碑》一诗”似失之严谨。(《李清照诗词鉴赏辞典》里则直接表述为“ 北宋元符元年(1098),秦观被贬路过浯溪,托名张耒作《浯溪中兴颂》”同样失之严谨。而《历代女性诗词鉴赏辞典》在诗题中注释作“《浯溪中兴颂诗》当为秦观所作,因惧祸而托名张耒。李清照获此诗时,还未得知其真实作者。参见徐培均《李清照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98页至199页”就可取得多。) “浯溪”这里有必要增补一些内容:唐人元结在湖南祁阳作《大唐中兴颂》摩崖浯溪,自此以后,历代名人追随,留下了宋人黄庭坚、米芾、秦少游、李清照、杨万里、范成大,明代解缙、董其昌,清代何绍基、袁枚等人的题刻。 既然此诗为“依他人诗词之原韵作诗相和”之“和韵诗”,同时还有“但其旨却比张诗高出了一大截,张诗中尚有女色亡国论的老调”之类的表述,注引张诗原文可能会对读者理解李诗“如何更胜一筹”大有帮助。兹引张诗如下。 《读中兴碑》: 玉环妖血无人扫,渔阳马厌长安草。 潼安战骨高于山,万里君王蜀中老。 金戈铁马从西来,郭公凛凛英雄才。 举旗为风偃为雨,洒扫九庙无尘埃。 元功高名谁与纪,风雅不继骚人死。 水部胸中星斗文,太师笔下龙蛇字。 天遣二子传将来,高山十丈摩苍崖。 谁持此碑入我室?使我一见昏眸开。 百年废兴增感慨,当时数子今安在? 君不见,荒凉浯水弃不收,时有游人打碑卖。 一句句两相对比,才看出李清照的历史观确实是高出一大截。 另外,诗中部分注释值得商榷: “五坊”二句意谓:唐朝五坊所供养的斗鸡少年,因为得宠,享尽酒色之乐,不知自己会变老。五坊:唐时专为皇帝饲养珍禽异兽的官署,分雕坊、鹘坊、鹞坊、鹰坊、狗坊。斗鸡儿:此处指专为皇帝斗鸡取乐的少年。“明皇(唐玄宗)乐民间清明节斗鸡戏。及即位,立鸡坊于两宫间,索长安雄鸡,金毫、铁距、高冠、昂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之。”(《岁时广记》卷十七引《东城老父传》) 按我的理解,“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描绘的主语是“唐玄宗”,紧接着的“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的主语理应还是“唐玄宗”,即唐玄宗在位近五十年如闪电般一扫而过,美丽的华清花柳如今也如同咸阳古城般长满荒草。唐玄宗在五坊供养了大量“斗鸡儿”供自己娱乐,同时在酒池肉林里不知时光老去,荒废度日。毕竟,原注中说“斗鸡儿”指专为皇帝斗鸡取乐的少年,这些人怎可喧宾夺主不服务好皇帝反而自己“乐不知老”。从另外一方面来讲,如果李清照在诗中批判的是“斗鸡儿”,则未免有点儿“莫名其妙”,显然解释为批判唐玄宗更符合作者自己的“公正地归结为朝政腐败”这一论述。 除了上面的争议以外,李清照词中的“兰舟”如何解释也是争议颇大。 兰舟:一说是对舟船的美称;一说这里的“兰舟”特指睡眠的床榻。看来后说宜从。“这是因为词的上片描叙抒情环境,‘红藕香残’暗写季节变化;‘玉簟秋’谓竹席已有秋凉之意;‘雁字回时’为秋雁南飞之时;‘月满西楼’,西楼为女主人公住处,月照楼上,自然是夜深了。若以‘兰舟’为木兰舟,为何女主人公深夜还要独自坐船出游呢?而且她‘独上兰舟’时,为何还要‘轻解罗裳’呢?这样解释显然与整个环境是矛盾的。清照有一首《浣溪沙》(应为《南歌子》)与《一剪梅》的抒情环境很相似,其上阕云:‘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裳,聊问夜何其。’‘凉生枕簟’与‘玉簟秋’,‘起解罗裳’与‘轻解罗裳’,‘夜何其’与‘月满西楼’,两词意象都相似或相同。两词的上片都是写女主人公秋夜在卧室里准备入睡的情形。此时她绝不可能忽然‘独自坐船出游’的。‘兰舟’只能理解为床榻,‘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即是她解卸衣裳,独自一人上床榻准备睡觉了。‘玉簟秋’乃睡眠时的感觉,听到雁声,见到月光满楼,更增秋夜孤寂之感,于是词的下片书写的对丈夫的思念便是全词意脉必然的发展了。”(《百家唐宋词新语》) 从我个人的理解,“兰舟”作床解总感觉怪怪的,硬伤颇多。从全词意境来看,“红藕香残”与水有关,“花自飘零水自流”也与水有关。若兰舟指床,天气已凉,睡觉不关窗吗?既已脱衣上床,古代窗户又不是透明玻璃,如何躺在床上看到夜空中的大雁南飞,又如何恰好看到月上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的场景就更加不可能在床上看到了。若解释为“舟”,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在去往“湖”也好“河”也好的“水边”,恰好看到水边“红藕香残”,于是登舟泛水,抬头正望见大雁南飞,以为是在给谁捎信,不知不觉中,雁已逝,夜已深,月光也已洒满西楼。扭动一下酸痛的脖子,低头只见落花飘零,水自流去,两不相干,不禁联想到自身,一种无可奈何的伤感油然而生。 此外,关于“人比黄花瘦”的翻案: 似:他本多作“比”,此处之所以取“似”屏“比”,主要基于以下两点:一、现存李清照词最早而又较好的版本《乐府雅词》卷下作“似”;二、“比”虽更进一层,但所谓黄花比瘦并非比程度,而是一种“类比”,即作者推想,离愁之于人,犹如风霜对黄花的侵袭,伉俪暌违给年轻主人公带来的体损神伤,就像东篱初开的黄花将在肃杀的秋风中枯萎一样。这样一来,作品所要表达的悲秋和离愁的主题,既浑然划一、不露痕迹,又不落窠臼、具有新意。 有点儿强行解释的意味。毕竟,作者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就已经让我们见识到了李清照的“真爽”,此处直接用“黄花”来衬托自己之“瘦”,与“应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似”则略显含蓄,感情色彩显然不及“比”之程度。 最后,选“晓来风急”而非“晚来风急”的理由也不是很充分: 晓来:今本或作“晚来”,疑误。造成这一错误的缘由当是受到不可靠版本的影响。始作俑者恐怕是在明代被推为著述第一的杨慎,他在尚未看到《漱玉词》的情况下,不知从哪里抄录了这首《声声慢》,其《词品》卷二引述此词时,第七句便作“怎敌他晚来风急”。在这类版本的影响下,人们便以为此词是写作者“黄昏”时一段时间的感受。因“晓”字与下片的“黄昏”相抵牾,即便是《词综》及其前后的约十几种版本皆作“晓来风急”,亦未引起普遍关注,以致今人的版本和论著,除俞平伯、唐圭璋、吴小如、刘乃昌等很少几家外,多作“晓来风急”。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梁令娴《艺蘅馆词选》,此句不仅作“晚来风急”,并附有其父梁启超这样一段眉批:“这首词写从早到晚一天的实感。那种茕独凄惶的景况,非本人不能领略,所以一字一泪,都是咬着牙根咽下。”这几句话,对词旨阐释得深入浅出尚且不说,更要紧的是它走出了此词流传中的一大误区。“从早到晚”,也就是词中的从“晓来”到“黄昏”云云。只有版本可靠,才能正确地解读原作。对这首《声声慢》来说,其第七句只有作“晓来风急”时,才有可能发现此句当系取意于《诗·邶·终风》的“终风且暴”句。《终风》篇的题旨有二说,一是《诗序》谓:“《终风》,卫庄姜伤己也。遭州吁之暴,见侮慢而不能正也。”二是《诗集传》云:“庄公之为人,狂荡暴疾,庄姜盖不忍斥言之,故但以‘终风且暴’为比。”今天看此二说均有牵强之处,且第二种说法恐怕李清照无缘看到,但对第一种说法,她当与多数古人一样恐是深信无疑的,况且她能够读到的尚有《左传·隐公三年》的这类说法:卫庄公取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诗序》谓,庄公宠幸其妾,冷遇庄姜,故庄姜无子,国人闵之,为作此诗。不要说李清照,在她之后近千年的朱自清也相信此说并认为:“《硕人》篇要歌给庄公听。”(《诗言志辨》)李清照将与自己遭遇有某种关联的材料加以隐括,从而歌给赵明诚听,不是没有可能的。再从训诂方面看,“终风且暴”,“终”,是“既”的意思;“暴”,不仅是“疾”的意思,而且特指日出而风(晓风)。把这几个字的训诂之意连接起来的意思是:太阳一出就刮起了大风,这不就是“晓来风急”的意思吗?词人以此暗喻自己与庄姜相似的“无嗣”及何以“无嗣”,可谓用心良苦! 注释疑误: •除俞平伯、唐圭璋、吴小如、刘乃昌等很少几家外,多作“晓来风急”。此处“晓来风急”据上下文应作“晚来风急” •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梁令娴《艺蘅馆词选》,此句不仅作“晚来风急”。此处“晚来风急”据上下文应作“晓来风急” 按我自己的理解,“晓来风急”在多处不及“晚来风急”文意通顺: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明面上讲睡不着是因为天气忽冷忽热,其实是内心烦闷,所以引出下一句。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因为难以入睡,所以借酒消愁,希望能够帮助入睡。如果此处作“晓”,如何解释“最难将息”?作者非嗜酒之人,一大早起床就喝酒,逻辑上也讲不通啊。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古诗词中经常睹雁思人,李清照词还有“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名句,与这句简直完美对上了,之前碰到鸿雁捎书,如今又看到熟悉的“雁影”,这里委婉道出“时间不只不觉又过去一年了”。 •此处,根据大雁的生活习性,雁群主要是在傍晚和夜间长徒迁徙飞行,白天多以觅食休整为主,活动地点多为湖泊、滩涂附近。 •满地黄花堆积:“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大家应该耳熟能详。落花满地一方面是因“晚来风急”,另外一方面也跟植物习性有关,除了个别物种如昙花在晚上开放,大多数都是白天开花晚上凋落。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说明诗人此时是坐在靠窗的桌边,独自饮酒,从窗户看到屋外的景象(雁过、黄花堆积),因孤独而埋怨天黑得太早(此时天还没黑,正对应正文“黄昏”。此外还可深挖含义:天黑了就什么也看不清了——看不到旧时相识的大雁、看不到过去常摘的黄花,心情岂不更加烦闷)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句更是回应了“晚来风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夜”,愁上加愁,很自然地就过渡到最后一句: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虽然我摘了不少值得商榷之处来与作者辩驳,但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很多时候文学的东西就是文无达诠,主观的东西居多,所以这些也算是瑕不掩瑜,毕竟作者的注释还是相当详细的,很值得参考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