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S.路易斯
该书系路易斯所写的一部寓言体的二十世纪思想史和文化史。分别描写了启蒙,弗洛伊德主义等种种现代思潮,也描写了未来主义、达达主义、野兽派等先锋派艺术,以寓言形式揭示了种种现代潮流的戕害。该书既可目为路易斯的一部精神传记,也可目为一部写给大众的现代思想史。
该书系路易斯所写的一部寓言体的二十世纪思想史和文化史。分别描写了启蒙,弗洛伊德主义等种种现代思潮,也描写了未来主义、达达主义、野兽派等先锋派艺术,以寓言形式揭示了种种现代潮流的戕害。该书既可目为路易斯的一部精神传记,也可目为一部写给大众的现代思想史。
时隔几年又来啃这本书,这次借着译者帮助,尤其是最后两篇精彩导读,终于不再云里雾里,而且有很深的喜悦。在追寻信仰途中,班扬的《天路历程》是一份更古典的地图,而对我这样深受现代流行思潮影响、 同时利用“方便无神论/方便有神论”而不自知的人,路易斯提供的地图也非常关键——不夸张地说,甚至有再生之恩。曾经我体验到生命也是“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混乱、残酷又易碎,如今不再是了。能够毫无保留去爱那可信的,发现事情终归是——“因为太好所以一定是真的”,还有比这更幸运的吗?每天醒来都要大笑三声。🤣
很多人都是方便的无神论者和方便的有神论者,两头便宜都占。这个观点对我很有启发。
2025年3月24日 星期一 祝福早安 天气晴朗 气温15℃《天路归程》 有些人还愿望: 这儿就是他们天父住处的前一站, 这样他们就不必再费劲翻山越岭了, 不过,道路总是道路, 而且总有个尽头。 ——班扬 教育之路 班扬的基督徒自始至终都在走一条皈依之路。他经由宣道师指引,走进窄门。路易斯的约翰和美德,则要首先走一条叛逃之路。他们的宣道师,是时代精神的巨网。在他们受到的教育里,窄门是被质疑、被否定、被嘲讽、被审判的一方。约翰不能接受宣道师的指引。相反,他得逃出宣道师们的话语牢笼,才能听见看见窄门。因此,《天路归程》可以读成一部教育寓言:约翰的自我教育。 约翰来自清教乡。此时的清教乡,已非班扬时代旧貌。清教乡里的村民,也不再是班扬笔下的精力充沛敏感奋发的基督徒。约翰的清教乡,是一个过分苍老几近麻木的旧世界。它失去了振作自己、教育自己的能力。约翰离开清教乡,一路西行,正是寻找新的教育的可能性。对一个生于传统社会的敏感而素朴的心灵而言,这是一个无比凶险的机会。 约翰一路遭逢的所有人,都可以算作他的教育者。这些教育者,可以归为三组。 清教乡可以说是第一组,这是约翰的起点。第二组则是启蒙、浪漫、理性,这是约翰遇到的三位宣道师,他们代表约翰的三种可能生活。 启蒙是这个时代最显赫的精神教父。约翰身处的时代,启蒙声势显赫,但也空前衰颓。启蒙的“此岸”精神,哺育出各种各样的戳穿哲学、看透哲学。这些哲学,与玛门先生的经济心灵结合,将成为巨大的精神牢笼。约翰体验过那种牢笼生活:人们在争吵,但从来不交流;人们在观察,但眼前的世界只是毫无奇迹的物质黑洞;每个人都沾沾自喜,以为杀死了神就是拯救了世界。沿着启蒙的“此岸”精神情调,约翰可能变成猥亵城里的骄子,可能变成某种拆穿哲学的信徒,甚至可能由精神牢笼的囚徒变成狱卒,乃至法官。如果是那样,约翰会彻底忘掉心中的渴欲,心无旁骛地过一种此岸生活。当他初次从启蒙先生那里听闻所谓“彼岸”纯属虚构时,心里确实感到无比轻快。因为“彼岸”的虚无意味着,根本不必费力寻找,更不必承受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痛苦。可惜,他心中的那份渴欲太顽固,让他总是想逃。 与启蒙的赫赫声名相反,浪漫在这个时代可谓臭名昭著。代表浪漫的半途先生,是时代精神的公共箭靶。所有人都讨厌半途先生那一套。时代精神容不下多愁善感。软绵绵的感伤情调似乎是堕落的象征,与客观冷峻怀疑一切的时代精神背道而驰。可是,在约翰遇见的宣教士中,唯有半途先生认真对待他的渴欲。路易斯称浪漫主义为“半途”。言下之意,浪漫主义并非不对,而是不够。它帮助人们护惜心中的渴欲,但它又常常让人们停留于某种幻象之上,错把幻象的延续当成渴欲的满足。它为渴欲保留一丝生机,但这份生机又很脆弱,易遭败坏。时代精神法官们不断向半途先生泼脏水。他们把半途先生说得很不堪。半途先生也的确可能使人沉溺迷乱,陷入不堪之境地。尽管如此,“半途”仍然暗示着道路。所有泼向半途先生的脏水,都在合力封堵那条路。 名为理性的女骑士,把约翰从时代精神的牢笼里搭救出来。这意味着,理性是时代精神的敌人。这似乎有违常识。启蒙沾溉下的时代,人们不是最爱谈论理性,甚至奉理性为偶像么?搭救约翰的理性女士,不是时髦的“理性崇拜”,而是“理性”本身。时代精神的牢笼不愿放走任何囚徒,偏偏希望理性尽早离开。路易斯告诉读者,时代精神对理性的崇拜,只是叶公好龙。它以理性为旗号,到处戳穿、看透,它也害怕理性把自己戳穿、看透。理性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可以戳穿理性崇拜。正是在理性女士的引领下,约翰第一次来到柯克妈妈面前。人们常常以为理性是信仰之大敌,其实,对理性的曲解和迷信才是信仰之大敌。在约翰和柯克妈妈之间,理性引导的道路反而最快最近。只不过,理性无法陪伴约翰走到最后。因为理性必须止于其所不知。她善于辨识虚伪,但对善恶,无缘置喙。 《天路归程》的副标题,是“为基督教、理性暨浪漫主义的寓意申辩”。申辩,是被告的权利。正是在启蒙精神的笼罩之下,基督教、理性、浪漫主义成了需要自我申辩的被告。启蒙的志业,是封堵信仰的可能性。浪漫主义和理性,则为信仰之路保留了空间。尽管它们自己并不导致信仰。正因如此,浪漫主义和理性都随基督教一起,被时代精神视为寇仇。时代骄子将浪漫主义污名化,又通过理性崇拜把理性扭曲得似是而非,这是封堵信仰的高明策略。 巨人山的地牢、西格蒙德·启蒙、玛门先生、猥亵城、哗众市、被戳穿的半途女——这些人和地,代表着时代的精神牢笼。任何一个自我教育者,都有可能在某地或某人那里止步不前。止步不前,意味着他将被永远囚禁于某种败坏之中,或者成为财利的囚徒,或者饱受拆穿哲学的折磨,或者沉湎欲念,或者,所有这些同时发生。约翰就经历了所有败坏的可能。 苍白三兄弟代表的“否定情操之联盟”,善感先生代表的乡愿哲学,开明先生代表的乡愿宗教,以及智慧老人代表的绝对精神之沉思,则可以视为第三组教育者。他们是对时代精神的抗争。但他们的抗争注定乏力,因为他们自身同样是时代精神的子嗣。他们从自己厌弃的东西那里变异而来。 路易斯为这些约翰的导师们勾勒了一张关系网。 约翰遇见两位启蒙先生。老启蒙昂扬自信,一心驱逐上帝,做体面的“此岸人”。他的气质,和过去的清教徒差不了多少。老启蒙的大儿子,叫西格蒙德·启蒙。路易斯不只用他影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更是象征着各种现代的戳穿哲学、看透哲学。小启蒙看不起老父亲,他跑到象征时代精神的巨人谷当了卫兵。卫兵的责任之一,是防止囚徒叛逃。 老启蒙还有几个小儿子:苍白三兄弟。苍白人讨厌西格蒙德·启蒙这位兄长,讨厌时代精神这个独裁者。但他们恰恰与自己讨厌之人同根同源。老启蒙的两支子嗣为时代贡献了相互依存的两种精神气质:沾沾自喜,和自我厌弃。西格蒙德代表前者,苍白兄弟代表后者。 善感先生和开明先生,也非遗世独立。善感先生的筵席上,有猥亵市提供的开胃菜、小点心,老半途先生送来的香槟和冰激凌,还有玛门先生送来的肉,开明先生提供的酒。开明先生,则跟苍白兄弟的父亲很熟,受惠于老启蒙先生。 智慧谷里的生活,也跟谷外藕断丝连。智慧老人的儿女,喝着半途先生的香槟,吃着玛门先生的凉拌鸡和口条,吸着南方幽暗之地的大麻。一个名叫卡尔的儿子,还渴望哗众市那些“结结实实的食物”。 约翰终将发现,所谓时代精神,不只是一个巨人统治的山谷,也不是彼此分散的聚点儿。它是一张由各路贤达合力织就的网,自动繁殖,生生不息。 约翰见识的那些人物,在班扬的书里也能找到踪影。老世故、道学村、多话、知耻、私心、无知……都是猥亵城、巨人谷的先民。不过,他们又和约翰时代的后裔大不相同。他们没有自己的语言。他们的词汇,跟基督徒的词汇并无太大区别。他们认可的善恶原则,也和基督徒分歧不大。他们的问题,仅仅在于伪装。他们嘴里说着圣洁的道理,想要把自己装成更好的人。为了引诱基督徒,他们先把自己乔装成基督徒。有时候,他们甚至把自己的伪装当真。约翰的导师们,则根本不屑于伪装。他们各有一套道理,各操一套语言,他们根本不打算模仿、乔装,他们自豪地做自己。班扬的基督徒,只要经验足够,就能认出对方在说假话;路易斯的约翰,则要花更多时间,冒更大凶险,才能发现那些大言嘡嘡的人,其实什么也没说。 约翰走出清教村,踏上自我教育之路。自我教育的题中之义,就是遭遇伪教育,辨识伪教育,挣脱伪教育。 野蛮先生、智慧老人、峭壁隐士,是最有分量的教育者。他们帮约翰和美德认出仅有的两条路。 约翰和美德行走的世界,北方由两种精神统治。一种,是玛门先生、巨人山谷、猥亵城代表的“硬心人”(the Tough-Minded)。他们贫血,心怀怨恨,热衷于体系,沾沾自喜,喋喋不休。他们是时代精神的新产物。另一种,则是野蛮先生的野蛮精神。野蛮精神源自远古,历久不衰。时代精神尽管喧嚣热闹,却远不及野蛮精神强悍,生机勃勃。 关于野蛮先生及其矮人后裔,约翰闻之于美德。野蛮先生信奉残酷的世界法则和严酷的英雄主义,更重要的是,他热情拥抱虚无。虚无的意思是,由于没有神,所以根本无需道德。其他的教育者,自认为看透一切,却惧怕虚无。他们只得用情操碎片或半吊子哲理,来维系某种无根基的善意或虚假的信心。野蛮先生则不然。虚无是一种伟大的洞见,让他看穿所有对“快乐”或“幸福”的饶舌争论。虚无也是一种伟大的力量,让他无所畏惧,将生死置之度外。其他的教育者,各逞聪明鼓吹世界美好。唯有野蛮先生敢于说出真相:世界已经烂透,如果没有拯救者,那就必须有一个毁灭者: 世界已经烂透,漏洞大得无边。他们尽可以缝缝补补,随他们的便,但他们救不了。最好是放弃。最好顺水推舟。如果我活在一个毁灭的世界,那就让我成为其推动者,而不是其承受者。(第201页) 野蛮先生期待的未来,是一场摧枯拉朽之后的再造。在那个具体样貌尚不可知的世界里,半吊子道德家、半吊子哲学家、顾影自怜的艺术家,都将沦为下等人。野蛮先生的话,让美德先生意识到一个问题:有没有上帝,不再是一件可以避而不谈的事。假若有上帝,他就必须交出自由意志;假若没有上帝,那么野蛮先生的虚无和残酷,就是唯一真诚合理的世界秩序——也就是说,他得放弃美德。上帝和野蛮先生,是仅有的两个选项。 野蛮先生对两种人有致命的吸引力。一是所谓文明社会的底层无产者,如伺候善感先生的那位苦力。善感先生可以把慈悲博爱谈得头头是道,他的优雅生活却须依赖对下等人的奴役。常年忍受之后,苦力选择出走。他先跟约翰和美德一道造访苍白三兄弟。因为三兄弟中有“大公主义”和“人道主义”,都声称着对苦难者的同情。可是很快,苦力又选择离开。他有一种本能,特别善于识破无根基的伪道德。最终,苦力北上,加入了红矮人,成为一名马克思曼尼。除了追随野蛮先生,他在文明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只是奴隶,至多是被善待的奴隶。野蛮先生则许诺:奴隶终将成为主人,主人迟早沦为奴隶。 野蛮先生否定一切无根基的伪道德。正因如此,他对真正高贵的道德心灵,如美德先生,反而有致命的吸引力。美德踏上旅途,只为寻找道德的根基。他热爱严苛的道德原则,他同样热爱自由意志。如果道德只是源自他人的枷锁,他不愿接受;如果生活只是个体意志横冲直撞,他也不愿接受。他所见识的那些文明绅士,都是半吊子的道德学家,根本没有勇气把道德问题追问到底。这些人无法让美德满意,甚至让美德鄙夷。野蛮先生却向美德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野蛮先生是虚无和英雄的合体。凭藉坦荡的虚无主义,他可以扫荡所有来历不明的道德教条。凭藉无所畏惧的英雄主义,他可以创造全新的道德。新道德的唯一根基,是征服者的自由意志。野蛮先生描述的世界,残酷、严苛,容不下半点温柔或幸福。他是有道理的。如果不相信温柔或幸福的根基,那就应该把它们彻底砸碎。野蛮先生的伦理学,蔑视一切道德教条,却能捍卫一条根本的道德:真诚。高贵的心灵,渴望真诚地认识法则,真诚地服从法则。这很像美德先生所要追求的生活,几乎就是。他对约翰说:“我差点儿决定跟野蛮在一起了。”(第208页) 路易斯暗示,野蛮先生和他的苗裔可能是未来世界的终极征服者。不仅因为他们意志坚强,勇猛彪悍,种群庞大,而且因为他们拥有野心和世界视野。跟他们相比,骄子们、苍白兄弟和善感先生,都只是顾影自怜的自了汉。路易斯还提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凶兆:野蛮先生对文明绅士们了如指掌,文明绅士们却对野蛮族群一无所知。当美德向苍白兄弟讲述北方见闻时,一位兄弟断言那是美德的白日梦,另一位兄弟声称可以依靠才智战胜野蛮大军。可是他们的才智,连自己都养不活。 对于不愿过贫血和半吊子生活的旅人而言,野蛮先生代表着一条真切的路。如果不进窄门,那就唯有走向野蛮:无论是主动投诚,还是终被征服。 智慧谷是约翰和美德转向窄门之前的最后一站。理性女士曾引领约翰接近窄门,约翰和美德都转身离开。因为他们不愿把主动权交给柯克妈妈,他们想要自己寻找,自己思考,自己决定。智慧老人,代表着依靠“自己”的旅人所能走到的极地。 班扬的基督徒也曾抵达智慧谷。那时的地图上,它名叫屈辱谷(the Valley of Humiliation)。这是丰饶之地,也是危险之地: 我们的主以前在这个山谷里有一所别墅;祂很喜欢住在这儿。祂也爱在这些草场上散步,因为这儿的空气使人心旷神怡,而且,处在这个环境中,一个人可以享到清静,摆脱那种俗世的忙碌生涯。到处都喧闹混乱不堪,惟独屈辱谷是个空旷偏僻的所在。在这儿,一个人不会像他在别的环境中那样,受到阻碍,不能安静地沉思。这是一个除了那些爱好天路客生涯的人以外,谁也不会踏进来的山谷。而且虽然基督徒不幸在这儿遇见魔王,跟他来了一场紧张万状的交战,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们,以前有人曾经在这儿遇见天使,在这儿觅得珍珠,还在这儿得到生命的话语…… 你的爸爸是在前面紧接健忘草场的那一头的一条狭路上跟魔王交战的。而且那儿的确是这一带最危险的地方;因为天路客不论在什么时候遭到不论什么样的袭击,总是在他们忘记了自己蒙受了怎样的恩典的时候,忘记了他们是多么不配得到这样的恩典的时候…… 屈辱谷足够丰饶甜美,它是神为人安排的歇脚之处。在这里,人可以远离尘嚣,安闲沉思。所以它也叫智慧谷。但也正因安闲沉思,旅人容易忘记恩典,因傲慢而被魔王俘获。班扬的基督徒在屈辱谷战胜了魔王,战胜的方式,是放下剑,拾起祷告。所以智慧谷的另一个名字,是地狱边界。 依照对彼岸的态度,约翰和美德一路遭逢的教育家,可分成几组。有些人彻底否定彼岸,比如启蒙先生家族、野蛮先生家族;有些人满足于彼岸此岸之间的半吊子调和,比如半途先生、善感先生、开明先生;有些人在此岸强行抓住几个源于彼岸的碎片,比如苍白兄弟。智慧老人和他们不一样。他是就彼岸、此岸提出完备说法的人。他承认此岸,也承认彼岸。他还向学生提供了思维彼岸、此岸的精良工具,比如:本体、现象。他清楚理性的边界,他也敬畏边界之外的超验事物。他的智慧,就是帮学生厘清此岸与彼岸的关系。根据他的智慧,世界应该而且必定有一个神的位置。但他承认的是那个位置,不是神。 智慧老人的教诲,有点儿像老子,有点儿像佛陀,有点儿像康德,也有点儿像黑格尔,或者说是各种伟大智慧的杂糅。一个不愿放弃自己智慧的人所能说出的最智慧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在这个丰饶宁静的谷地,他静观沉思,认清此岸的亏缺,渴求与彼岸发生联系。这是智慧可以抵达的谦卑之境。但他紧紧抓住这个智慧,以谦卑之名,止步于静观和沉思。他一边渴求彼岸,一边断定彼岸的不可抵达。于是,智慧转为骄傲。正因如此,智慧山谷,也是地狱边界。班扬的基督徒在屈辱谷里与魔王恶战。他战胜魔王的方法,是放下剑,拾起祷告。智慧老人,不会对一个空洞的位置祷告。 智慧老人标志着一个临界点。关于此岸、彼岸,人已获得足够多的智慧。但智慧仅仅是智慧。接下来,人要么从那个点上行,要么从那个点跌落。上行,意味着把自己交托出去,放弃引以为豪的人之智慧。跌落,意味着智慧在手,但在手的注定是败坏的智慧。《天路归程》第十卷,引路人向约翰揭示了智慧谷的暗昧: 很少有人住在那里,他们都是老智慧先生那样的人——这些人灵魂深处的渴欲,依然保持鲜活,纯洁。但因为一些致命缺陷,诸如骄傲或怠惰,或许还有怯懦,他们最终却拒绝了唯一的成全之路。他们常常殚精竭虑地说服自己,说成全(fulfilment)是不可能的。他们人数很少,那是因为老智慧没有几个儿女忠实于他。而到他这里来的那些人,要么继续前行,最后跨过峡谷,要么名义上做他的儿女,却偷偷溜了回去,吃比他的食粮更差的食粮。在他住的地方,长期逗留,既需要一种奇怪的力量,也需要一种奇怪的脆弱。至于他们所受的苦,那是他们永远“只是在渴欲中生活而没有盼望”的宿命。(第359—360页)约翰和美德在智慧谷里的经历,已经预示了智慧的败坏。智慧老人对他俩因材施教。最终效果是,约翰和美德从老人的智慧里推演出截然相反的生活。约翰认为,智慧老人支持他对各种神秘境界、感性体验的渴望;美德认为,智慧老人鼓励他过一种艰苦卓绝厌弃自我的生活。智慧老人的智慧并未让他们焕然一新,相反,让他们更骄纵本来的自己。本即南方的约翰更南方,本即北方的美德更北方。正是在智慧谷,美德又一次思念野蛮先生所在的极北高原。 在一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夜宴里,路易斯介绍了智慧老人的儿女。他们是:卡尔(马克思)、赫伯特(斯宾塞)、巴鲁赫(斯宾诺莎)、鲁道夫(斯坦纳)、伊曼纽尔(康德)、伯纳德(鲍桑葵)。路易斯的注释说:“其实,马克思是个矮人,斯宾诺莎是个犹太人,康德是个清教徒。”(第253页)智慧老人的智慧,可能蜕变成各种样子。这个场景,路易斯取名为“智慧——秘传的”(Wisdom—Esoteric)。看似遗世独立的智慧谷,其实是人间喧嚣的源泉。就连北方的野蛮族群,都有人来此走过一遭。 智慧谷是疗伤之地,不是久居之所。摆在约翰和美德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原路返回,那就终将成为野蛮先生的士兵或俘虏。要么毅然上路。那就意味着交托一切,包括智慧和生命。两个选择,两种致命的可能性。 峭壁隐士的角色,类似于班扬笔下的“解释者”。解释者的使命,是在天路开端向旅人解说种种神学奥秘。班扬把解释者安排在基督徒进入窄门之后的第一站。路易斯则让隐士出现在约翰踏入窄门之前的最后一站。解释者的神学,意在让本已虔敬的信徒奋发感动;隐士的神学,则要为将信将疑之人做最后的知识扫除。 解释者的神学,是纯粹《圣经》式的,寓意式的;隐士则是历史老人的化身,他的神学是历史式的。这是路易斯用心之处。 依照常识,启蒙时代以来,历史学蓬勃发展,几百年的时间,人们的历史知识爆炸式增长。启蒙先生、猥亵城的骄子、巨人谷里的戳穿家,各有各的历史学。历史成了锋利武器,用以拆解、封堵人们的彼岸视野。不断膨胀的历史知识,拓展了人们的时间视野、空间视野。视野越宽阔,人们越是难以像以往那样严肃面对信仰问题。正因有了历史学,拆穿家们如虎添翼。只要下一点儿考据功夫,他们就能把神迹、虔敬贬斥为人类发展史中一时一地的蛮荒、谎言和谬误。即便是那些仍旧渴求信仰的人,也往往努力回避历史维度。进化史学、唯物史学、心理史学几乎成了信仰的硫酸,最笃定的人也难承受它们的腐蚀。 所以,在约翰和美德走上旅途的时代,讲述历史并非获得信仰的好方式。流行的路径,是求助于思辨哲学。约翰和美德就是如此。他们所有的早期老师,都是哲学家。智慧谷的经历,证明这是一条不通之路。于是,隐士出现了。他要反时代潮流而行,通过讲述历史谈论神迹和信仰。 隐士的名字就叫历史。他曾走遍大地的每个角落,见识过所有奇怪风俗。遇见约翰的时候,他已退隐很多年。隐士说,他退隐的时间,就在启蒙先生教化人间前后。历史的退隐,启蒙的衰朽和退化,这两样事同时发生: 那恰好就发生在我退隐之前。那是在启蒙先生的土地上,当时他还很不一样。我从没见过一个人,随着年岁增长,会如此退化。(第310页) 这是一个重要讯息。路易斯是在明示:启蒙以后蔚为大观的史学,是伪史学。借用阿·赫胥黎(他与路易斯同一天去世)的说法,近代以来的实证主义史学,其实根本不是史学。它一部分是政治新闻的分支,另一部分则是物理学、生物学的分支。因为,史学家们关心的不再是人,不再是人的生活和道路。 可惜的是,现代人的历史意识,恰恰是由历史老人退隐之后的伪历史塑造的。这种历史意识告诉人们,知道得越多,看得越透。比如,知道一些基督教世界之前之外的风俗,人们就相信可以借此看透基督教。隐士反其道而行。他的神学解释,恰恰建立在一幅世界历史的图景之上。他非但不回避异教时代、异教地域,反而引导约翰从异教历史当中领会神迹。流俗史学,知道得越多,看得越透。在老隐士这里,知道得越多,看得越真。 从异教风俗中领会神迹,从历史的野蛮和残酷中发现人的迷失和救赎,这是路易斯坚持终生的写作主题。《空间三部曲》、《裸颜》、《纳尼亚传奇》,是对这一主题的反复重述。在他笔下,历史知识不再是信仰的拆穿者、封堵者,相反,是信仰的见证者、护卫者。启蒙时代以降,虔信之人常要面对一项指控:盲信,生于无知。路易斯则向时代精神提出一项反指控:不信,生于无知。在老隐士看来,那些自认为知识渊博的时代骄子,是十足的向隅之人(stay-at-homes): 向隅之人,都这样。要是他们喜欢本村的什么东西,就将它看成是普遍的永恒的,尽管或许五里以外就没人听说。要是他们讨厌什么,他们就说这是本土的、落后的陋习,尽管事实上,它可能就是众国律法。(第297页) 那些相信自己重新解释了世界的人,其实是足不出户的向隅之士。成功解释世界的前提,只是把一隅当成世界: 他们知识很少。他们从不旅行,结果什么都不学。他们确实不知道,在玛门乡和他们自己的高原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地方——他们倒听过关于南方沼泽的谣传,就以为在他们南面几里地,到处都是沼泽。所以,他们对面包的厌恶,纯是来自无知。(第294页) 无知,是老隐士对知识爆炸时代的病理诊断。 约翰为渴欲推动,一路到此。美德受道德热忱激励,上下求索。他们在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渴欲、道德的根基。相反,所到之处,渴欲不断被拆解,根基不断被败坏。他们之所以尚未完全放弃求索,不是因为明智,只是因为顽固。老隐士的办法,是帮助他们在历史当中发现类似的渴欲和热忱。 约翰不愿放弃渴欲,美德不愿放弃热忱。这当然不止因为顽固。顽固本身可能正意味着渴欲和热忱另有神秘源头。老隐士说,相似的渴欲和热忱,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不只出现于基督教世界,也发生于异教之邦。不仅激励过无数个人,也激励了众多民族。当然,所有的渴欲和热忱都曾遭受曲解和滥用。层出不穷的曲解、滥用反而说明,确有某些讯息当解、待用。 神在各个时代向各个民族颁布讯息。有时是以图像,有时是以文字。人情不同,各亲其亲。约翰性近图像,所以渴欲海岛。美德性近文字,所以追寻原则,要是在更古老的时代,他会是律法的忠诚卫士。所有讯息都可能导人上路。所有讯息也都潜藏危险。最大的危险是,人们常把路标错当为终点,把路标加冕为王。这就是历史上屡屡发生的败坏。神颁布的图像讯息,有时是一座海岛,有时是一幅人像,有时是一位仕女,有时是一个乡村。这些图像都有可能导人走向求索之路,最终臻至喜乐之地。但这些图像也都可能遭受败坏,把人引向迷途。图像因为败坏和滥用而废弃。于是神又借助新的图像颁布讯息。这就是福音的历史。 神在各时代各地颁布福音,各时代各地也都有领受福音的心灵。没有哪次领受不包含杂质和噪音。没有任何杂质噪音可以抹杀福音本身。这是福音历史的一面。福音历史的另一面,则是敌人的事业。他们不断在各时代各地阻挡福音。阻挡福音的办法,是制造文盲和画盲。敌人期待的心灵,是既无甜美渴欲也无道德热忱的心灵。他们希望此类心灵填满世界。约翰和美德身处的时代,已经无限接近敌人的期望。这个时代的聪明人,热衷于拆穿、看透。他们娴熟地在历史中发现错误,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为了不犯错,他们根本不做事: “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危险无可避免。”历史说,“有人打算学溜冰,却下定决心不摔跤,你知道结果会如何吗?他们跟我们其余人一样经常摔跤,而且最后还不会溜冰。”(第306页) 这个因为害怕摔跤而绝不溜冰的时代,发明了一整套哲学和史学,意在把自己同那些不断摔跤的溜冰者隔绝起来。 班扬的基督徒和女基督徒在天路之上不断遇见兄弟姐妹,最终走完天路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共同体。约翰则要孤独得多。他要借助隐士的世界史知识,才知道自己属于一个悠久宏大的共同体:为了享受溜冰不断摔跤的人们。 老隐士的教诲是: 一、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地方,无论从哪里出发,都有人抵达窄门进入窄门。 二、无论出发点相去多远,窄门只有一个。所以起点不同的人们,终须相聚,而非分离。图像与文字终须相聚。渴欲与律法终须相聚。约翰与美德必须歃血为盟,否则一事无成。 三、兄弟和好,进入窄门,不只需要兄弟的决断,还需要另一个人的帮助。 最关键的一步,不能只靠自己,也不能只靠团结。这话,只有三个人说过:理性女士、老隐士、柯克妈妈。约翰和美德的其他导师,都是这话的反对者。尽管千差万别,他们都讨厌“那个人”。
本书另一版本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于2014年出版的《天路回程:对基督教、理性和浪漫主义的寓意辩护》,译者赵刚在前言中对路易斯的心路历程和思想有详细解读,对读懂本书提供了丰富的营养。
路老师真的博学…好多近现代的思想流派都没听说过。不过真的开了眼了。这也造就了阅读不太好理解的一面…不过瑕不掩瑜,值得一边看一边查背景资料一边进行深度思考的好书
2024最大的相见恨晚。 天地真大,人真小,我们如何自处? 是通体灵明,让父道之光穿过,成为无玷? 还是自入污浊熵散,在摹本的熔炉中醉酒化尽? (主观上震撼胜于天路历程太多)
看不懂一点,ys的比喻都没这么抽象,哈哈哈
听了一次 意犹未尽 决定再读一遍😀 路易斯的书都是宝藏 很多还未读🤗 加油🎊🎊🎊
熟悉的路易斯。又一次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