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穆
《阳明学述要》原名《王守仁》,初版于1930年。王阳明之学是明代理学的重镇。钱先生把王阳明置于整个理学发展史中加以考察,以洗炼的笔法勾勒王学之大纲与流变,指出阳明思想的价值在于其以全新的方式解决了宋儒“万物一体”和“变化气质”的遗留问题,贡献了独特的“良知”理论。钱先生讲王学,提醒读者“脱弃训诂和条理的眼光,直透大义,反向自心”,以求得王学之“真着精神处”,这是钱先生于王学的独特之处。这是钱穆一生中唯一专门研究王阳明的学术著作,完整地呈现了钱穆早年研究王阳明的学术成果,也是了解阳明学极简便的入门读本。
一、追问 :从来如此,便对吗?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人类文明在宇宙熵增的洪流中不过是短暂的光亮,个体生命更如朝露般须臾易逝。庄子 “寄蜉蝣于天地” 的喟叹,在量子物理揭示的 138 亿年宇宙史面前,愈发显得苍凉 —— 但恰恰是这种存在的有限性,倒逼我们追问:在一个人这短暂而有限的一生之中,最应该追求的,是什么呢?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有人汲汲于功名富贵,有人困顿于生存焦虑,更多人则在消费主义与功利主义的浪潮中随波逐流。在算法精准投喂的信息茧房里,整个社会正陷入集体性的价值缺失。打开手机,满屏是“如何掌握财富密码” “摆摊实现财富自由”的神话,鬼话;走进书店,畅销榜永远被《如何xxx》这类教你如何成为人上人的成功学书籍盘踞。当就业难、失业难、房贷车贷彩礼贷,难上加难的时候,焦虑成为集体梦魇,我们早已把 “人皆可以为尧舜” 的志气,换成了 “搞钱才是硬道理” 的犬儒。 五百多年前的阳明先生就曾慨叹:“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昌;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是啊,当教育沦为记诵之广,知识之多的工具,人性的光辉便被功利主义遮蔽。试问现在哪个学校还在教圣人之学呢?这些个学校教的也不过是用来考试升学、升官发财、入市谋生的知识和技能。如果说从小学到大学,学生确实被灌输以做人的道德,那么由于其缺乏圣人之学的引导,仅仅把所谓的道法教材作为施教的材料,最终只能是误人子弟,而且让人们更加厌烦无聊的说教。 先生慨叹道:“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即使有阳明先生这样的圣人存在,明代当时的社会风气也并没有改进,更何况今日。现在的社会,只看到达官贵人、鸿商富贾掌握话语权,宣传他们那一套成功哲学。所以,我们的眼光都被吸引到他们身上去了,仿佛只有当大官,赚大钱,高学历,做大事才算成功,才是人生的目的。但是,我不禁想问问,“从来如此,便对吗?” 康德说:“有两样东西,愈是持久地思考,愈使心灵充满敬畏——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在物欲横流的时代,"成功"被异化为权力、财富与地位的攫取,而儒家始终强调"立德"高于"立功""立言",就显得那么式微。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显得精神文明的重要性。 儒家教导我们,一个人应该追求的是人格的完成,而不应该考虑外在的事功。先生提出:"人胸中各有个圣人"(《传习录·卷下》),强调贩夫走卒与圣贤共享同一良知本体。评价人生的标准不再是外在成就,而是"去人欲,存天理"的实践深度。先生心学的核心价值,正在于为人生的终极命题提供答案——通过内在德性的完满超越世俗功利,实现生命的永恒意义。正如钱穆所言:"立功有际遇,立言有条件,唯立德不为际遇所限。" 二、心学的嬗变:从知行合一到圆融化境 1. 第一变:龙场悟道与知行合一的觉醒(1508-1516) 在12-38岁这25年之间,先生曾沉迷于词章、佛老,试图通过外在形式(如格竹、修道)寻求真理,三十八岁时,先生在贵州悟道,始论“知行合一”。在此之前的背景是,宦官刘谨擅权,正直之士遇祸,先生上疏论救,触怒刘谨,被廷杖四十,远谪贵州的龙场驿,当一个小小的驿丞。然后大病一场,路上还遭到阉党刺客尾随,所幸机警逃脱。到了龙场驿后,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终日与毒虫瘴疠为伍,还要提防阉党追杀。如此险恶的处境,却成为帮助他超脱一切的助力。但在那个时候,就算一切不顾,还有一死,并未能泰然处之。于是他问自己,倘使叫圣人来此,还有何法?他做了一口“石椁”,与死亡相处,以求化了自己那怕死之心,好让内心得个安静。慢慢地,觉得胸中洒洒,“渐次的空了,连怕死的一念也没有了”,从此领悟到“格物致知”的要旨,就是“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知行合一”的核心命题,强调知识与实践的统一。先生认为“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主张通过实践验证真理,反对朱熹“知先行后”的割裂。此时,他开始以静坐澄心为修行方法,通过收敛心神体悟本心,为后续思想发展奠定基础。 这就是黄梨洲所说的,先生成学之后的第一变,他主张的是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须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一应私心,扫除荡涤,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体廓然,纯是天理;方可谓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我们回头看看前面宋儒的观点,其实是一致的,也就是“变化气质”、“存天理灭人欲”的一脉。这是先生接续宋学传统之处。要了解王学,必须从此处入手,方可得真知。 2. 第二变:宸濠之乱与致良知的升华(1517-1521) 这种在极端情境中验证的理论,经历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的生死考验后,先生进一步深化思想,在五十岁这一年,他开始提出“致良知”,相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难,出生死”。使"致良知"从抽象概念升华为生命信仰。这个出生死,也是对应了他的经历:“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这就是王学的第二变。之前他还是借用前人的话来讲述自己的经验,到了这里,他开始有了自创的宗旨。他指出良知是人心中固有的道德本体,无需外求,只需在事上磨炼即可恢复本心。这一阶段,他将“知行合一”与“良知”结合,消解"未发已发"的二元对立。此阶段强调事上磨炼,将战场、官场皆化作修道场,实现"随时知是、知非"的动态道德判断。强调道德实践的直接性,认为“良知即是未发之中,此知之前更无未发”,从而完成了心学体系的建构。 3. 第三变:居越讲学与化境的达成(1522-1528) 到了五十三岁,又有了转变。他告诫门人,如果只是狂,就容易“有轻灭世故、阔略伦物之病”,所以要从狂转入中道,这就是王学的第三变。晚年先生在浙江会稽进一步超越形式化修行,达到“开口即得本心”的境界,实现儒家"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理想。此时的心学已超越道德训诫,成为贯通生死、物我的存在智慧。此时,他主张“不假外求”,良知自然流露,无需刻意收敛或发散,实现了“赤日当空而万象毕照”的圆融状态。钱穆认为,这一阶段标志着先生心学从“工夫论”转向“本体论”,完成了对儒家“内圣外王”理想的终极诠释。 三、良知论 先生认为,人人具足的道德本体:"知善知恶是良知"(《传习录·卷下》),这种能力不依赖后天教育,如同"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孟子·尽心上》)。 而良知是什么呢?先生说:“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故良知即是天理。” “天理”这两个字,其实只是分别善恶的意思。至于善恶的标准,追根溯源,只在人心的自然灵觉处,所以天理是从人心出发的,除却人心,不见天理。心即理,那个为天理本源的人心,就是所谓的“良知”。 比如说,人都有求生、求爱的心,所以,那些有助于生和爱的,就是善,那些摧抑生和爱的,就是恶。“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这里的是非就是善恶,是非之心,就是分辨善恶之心。人们认为善是天理,其实只是因为人心的好恶,只是人心向外的自然流露。他说,“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人的本心,原来是没有私欲遮蔽的,这就是天理所在。良知并非后天习得,而是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圣人还是凡夫皆具。 然而,良知虽先天存在,但常被物欲、私念所遮蔽。先生以“良知犹主人翁,私欲犹豪奴悍婢”比喻,以"明镜染尘"喻良知遮蔽状态,"圣人只是常人心,常人心被私欲隔"(《传习录·卷下》)。这种解释既保留性善论根基,又为道德堕落提供现实解释。 强调需通过通过"省察克治"的功夫,"扫除廓清,一毫不存"(《传习录·卷上》)。不同于佛教的"断灭空",强调在日用伦常中存养本体。 总的来说,良知说是先生对孟子性善论的创造性发展,其革新性体现在三个方面:1.先天明觉性:如见孺子入井自然生恻隐,此乃"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道德直觉2.实践规范性:"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将道德判断转化为行动准则3.本体超越性:"无善无恶心之体",突破善恶二元对立,回归未发之中的本然状态 四、知行合一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无有二也。” 先生认为,知与行在本体上是合一的,所以我们要复原那不曾为私欲遮蔽的本体。那些看上去知行不一的人,其实是被私欲所隔断了,他并没有认识到知的本体,就是自己的心,心就是天理。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就不算知,所以,“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一般人会认为,知与行是两件事,如果你有不善的念头,但没有行动,就不算什么大错。先生反对这样的说法,他所提出的知行合一,就是想强调,只要你有了那个念头,你就是行了。你那个念头是不善的,你就是错了,就要改,改成什么样呢?就是“彻根彻底,不使一念不善潜伏胸中”,没有了私欲,自然能见到“知行合一”的心体。 所以,这里强调的也是一种修养功夫,也就是宋儒所说的“变化气质”的最大成效。先生说,“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因为良知就是天理,所以立志,就是要立下良知的根,要先辨别出一个真切为善的志,专一在此,不要理会别的。从这里开始,戒惧慎独,从独知处下手。所谓独知,就是别人不知道,只有我自知的地方。从独知处下工夫,久而久之就能达到意诚境界,意诚了,就能认识到“知行合一”的本体,认识到这个本体,自然就能悟到自己的良知。这就是王学的真路子。 所谓戒慎恐惧,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工夫,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工夫。戒惧强调对私欲的主动警觉与防范,如“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即在视听未达之处(如未发时)保持清醒,防止私欲滋长。慎独指向“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的良知本体,即念头初发时的纯粹呈现,“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在此处存养天理,可“端本澄源”。 戒惧通过警觉防止私欲萌发,慎独通过良知的本体性确保天理纯一,二者共同构成“存天理去人欲”的实践体系。唯有在独知之地保持真诚,才能达到“诚于中,形于外”的道德完满。 总结来说,就是这样几句话: 戒惧:"防于未萌之先",在视听言动未发时保持警觉 慎独:"克于方萌之际",于独知处存养天理 致中:"守于已发之后",使情感发用合乎节度 关于知与行的关系,也就是理论和实践的关系,个人更偏向于这样的解释:由知到行,由行到合,由合到一,何也?从第一步的“知到行”(知道到做到),到第二步的“行到合”(沉浸式体验),再到第三步的“合到一”。“一”是什么?“一”就是王“致良知”了,就是有一个价值性的归宿和再出发。到了“致良知”,这个“知”比前面“知行合一”的那个出发的“知”就上了一个层次,然后这个“知”又可以再导致“知行合一”,如此循环往复,个人思维也在螺旋式上升中不断扬扬弃和进步,这也是辩证唯物主义的知行观,正如毛主席所说: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从感性认识而能动地发展到理性认识,又从理性认识而能动地指导革命实践,改造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种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这就是辩证唯物论的全部认识论,这就是辩证唯物论的知行统一观。 总的来说,先生心学精髓在于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实践方法论,先生以"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重构认知逻辑,其精妙处在于:1.本体论维度:意念发动即是行动,故曰"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2.认识论维度:真知必含行,如知痛必已自痛,知寒必已自寒3.方法论维度:"在事上磨炼",将读书应事皆化作修身道场 五、致良知 所谓致良知,即是“彻根彻底不使一念不善潜伏胸中”的方法。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致知”只是要此心不为私欲私意所障碍,便只是“要此心纯是天理”。要此心“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那么什么叫天理之极呢?先生说:“至善是心之本体”,是良知的极致表现。心体本然至善,如明镜般澄澈,但常被私欲遮蔽。当私欲完全去除,心体回归本然,便是“至善”。这种状态表现为“无善无恶”,因为“至善”超越了相对的善恶二分,是道德价值的终极本源。至善并非外在的道德规范,而是内在心体的自然发用。若心纯乎天理,行为自然合乎道德,无需刻意追求外在的“恰当仪节”。 天理并非外在的客观规律,而是人心本具的道德本体。“心即理”,天理存在于心体中,是良知的另一种表述。良知能辨别是非善恶,其本质是“诚”与“中正”,如明镜般映照万物,物来则应、物去不留。天理与私欲互为消长。私欲(如好名、好利、好色)是心体被遮蔽的表现,需通过“去人欲”恢复天理的纯粹性。去除私欲并非压抑人性,而是剥离过度的欲望,回归本心的自然状态。。至善是心体的极致状态,天理是心体的本质属性,二者通过“致良知”的实践路径达成动态平衡。 六、事上炼 “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无有不行而可以知先生之所谓良知,与其一切所说者。”先生心学强调“知行合一”,反对“知而不行”,真正的“知”必须通过行动体现,突出人的主观能动性在实践中的主导作用(“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正如唯物辩证法承认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强调“主观能动性”与“客观规律性”的统一,主张在尊重客观规律的基础上发挥人的能动作用。 先生所谓的事上磨炼,也就是磨炼自己一心的喜怒哀乐。换一句话说,便是磨炼自己良知的感应。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 什么意思呢?喜怒哀乐是人的情感本质(人情),而人的一切行为(视听言动)和遭遇(富贵贫贱、患难死生)都是客观发生的事变。这里的“人情”并非单纯的情绪,而是心之本体的自然流露,“事变”则是心体在现实中的显现。二者本质上是心体(主观)与现象(客观)的统一,体现了心学“心外无物”的核心观点——事变的意义通过人情(心之感应)得以显现,而非独立于人心之外。“事变在人情里”强调事变的价值和意义离不开人的主观体验与修养。脱离了人心对事变的感应(如喜怒哀乐的合理发用),事变本身只是无意义的客观存在。通过修养使情感发用“发而皆中节”,达到内心与外在行为的平衡和谐,这一目标的实现关键在于“谨独”——即在独处时仍能觉察并克制私欲,保持良知的本然状态。 所谓“事上磨炼”,只在一个“存天理,去人欲”,叫自己的喜怒哀乐恰到好处,不要过分,便是所谓“中和”的地位,便是先生所谓的“心体”。汝若于货、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盗之心一般,都消灭了,光光只是心之本体,看有甚闲思虑。此便是寂然不动,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发而中节,自然物来顺应。 总的来说,事上磨炼的存在论意义在于:1.情感淬炼:通过喜怒哀乐的合理发用,达致"发而皆中节"的中和之境2.境遇超越:在富贵贫贱、患难死生中证悟"心外无物"的本体真如3.主体建构:如冶剑于火,通过具体实践将道德认知转化为稳定人格 结语:心学的光芒 心学不是故纸堆中的道德训诫,而是照亮人性暗夜的永恒火炬。它告诉我们:在短暂生命中,真正的永恒不在彼岸天堂,而在此岸的良知实践中;真正的伟大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征服被私欲遮蔽的本心。先生临终云"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这八个字道尽心学真谛。当我们以"事上磨炼"的勇气直面生活,以"戒慎恐惧"的工夫涵养本心,以"万物一体"的胸怀观照世界,便能在有限生命中证得无限意义。这种境界,既是儒家"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现世超越,也是现代人对抗异化、安顿生命的终极方案。正如先生所言:"个个心中有仲尼",圣境不在彼岸,而在当下的觉醒与践行之中。 先生自12岁垂髫之年启蒙,历时25载春秋,始龙场悟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成为继孔孟朱的中国古代第四位圣人,其中艰辛可见一斑,这25年先生周游天下,出居庸关而观塞北烽烟,历江右道以察民生多艰;横亘诸子,从孔孟程朱之学,到老庄禅宗之道,最后开创心学;历尽艰辛,从格竹之大病到刘瑾之祸,在钱塘江边、在贵州龙场驿,几乎九死一生,好在“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先生终于在内心不断的矛盾运动与社会实践运动之中,获得了质变的超越和认知的飞跃,成为一代圣贤。此等精神突围,堪称“为往圣继绝学”的典范:上承孔孟“人人皆可为尧舜”的成圣之道,中接陆九渊“宇宙便是吾心”的主观唯心脉络,最终以“知行合一”的实践哲学,将中国哲学的主体性觉醒推向新高度。 有明以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先生一人而已。五百年后能至此高度者,也只有我今之毛主席。可见:红日偶然阴翳,黄河尚有澄清。人穷通有时,固不可以一时之得意,而自夸其能;亦不可以一时之失意,而自坠其志。吾侪后生,可不为之奋勉乎!
阳明学述要 这算是我读过最简短一本关于心学思想的大纲,心学思想注解起来百万字不够说,纲要起来几千字说得透彻明白。 圣人思想对照我们普通人身上其实就是俩字:实践;再多俩字:认识。反反复复不间断螺旋式上升没有终极,在每一个阶段都有属于自己的悟道频率,非外人能理解,甚至也不足外人言。 看这本书这次还是有两点挺大收获: 一是关于喜怒哀乐的情绪。不要禁绝堵灭你的思绪,而是让它们发生,你独坐意识中坐看着就好。感觉你的情绪作怪,你静静看着就好。把自己抽离出来,用一个大脑去观察意识的发生与变化。可以称之为,“心上磨”,我自己实践过,收获很大。 二是实践或者说“事上炼”,尤其在工作后对很多事情怵的慌,但是用心理那套自成理论指导实践又慢慢改进,站得高看得远没有特别大的焦虑感。虽然做得不太好,但也很欣喜。 最后引用一段书中之言作结:要研究王学的人,不要忘了他成学前的那一番经历。他说“立志”,说“诚意”,说“事上磨炼”,说“知行合一”,说“易简”,说“真切”,凡他说的一切,我们要把他自己成学前的种种经历来为它下注释。若忘了他的实际生活,空来听他的说话,将永不会了解他说话的真义。若空听了他的说话,又忘了你自己当身的实际生活,那便更不会了解他说话的一番真义所在了。 2025/08/27周三雨
花生书语之二刷钱穆先生《阳明学述要》 (2025.08.16,NO.45) 去年初读时的模糊印象还在,近来又起了深究阳明心学的念头,便翻出这本书二刷,打算二刷之后再读度阴山的《知行合一王阳明4:轻轻松松读懂传习录》,想借着不同视角多了解下心学的内核。只是二刷完毕,坦白说,依旧是一知半解,对那些深刻的道理仍觉不甚了了,或许心学的精妙,本就需要反复啃,急不来…… 书中有段关于“万物一体”的论述:“照我意思,要说万物一体,只有三种说法,一是惟神论,一是惟物论,一是惟心论。说法不同,他们找寻的证据,也便不同。” 确实一下就把宗教、科学与哲学分开来了。 书中还提醒:“要研究王学的人,不要忘了他成学前的那一番经历。他说‘立志’,说‘诚意’,说‘事上磨炼’,说‘知行合一’,说‘易简’,说‘真切’,凡他说的一切,我们要把他自己成学前的种种经历来为它下注释。” 所以度阴山版本的第一册全在讲王阳明的生平,都有点神话传说色彩了。 书中写“讲王学第三个要叫人想到的,便是‘致良知’。‘致良知’即是‘彻根彻底不使一念不善潜伏胸中’的方法。” “致良知”不是追求完美无缺,而是时刻对自己的念头保持觉察,不让恶念在心里潜伏滋生。这像给心装了个“过滤器”,在起心动念处便做功夫,看似简单,实则是最难坚持的修行。 本书最宝贵的是梳理了阳明心学的大纲,即:良知、知行合一、致良知、诚意、谨独、立志、事上磨炼。这七点环环相扣,“良知”是根基,告诉我们人自有判断是非善恶的本心;“知行合一”打破了知与行的割裂,提醒我们“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致良知”是功夫,是将良知践行到底的过程;“诚意”“谨独”则是向内的省察,在独处时也不松懈;“立志”是方向,让修行有了目标;“事上磨炼”是场域,让所有道理都在具体事务中落地。 二刷虽仍有困惑,但比起第一次的囫囵吞枣,总算有了些自己的思考。或许读心学的意义,本就不在“完全弄懂”,而在一次次品读中,慢慢照见自己的内心,学着在生活里践行那一点点领悟吧。接下来,准备翻开度阴山的轻松读懂《传习录》,看能不能读懂吧……
5.3w 7h 今时今日,市面上解读阳明心学的书籍很多,但读后让人印象最深的,是哪位作者的哪一部作品呢? 关于王阳明及其心学,一直流传一句话,说:“21世纪是王阳明的世纪”。这句话一直以来被误传是哈佛大学教授杜维明说的,实则,最原始的出处是日本阳明学大师冈田武彦。因为这句话,阳明心学的各类书籍,火爆全球。 我买了并读完了冈田武彦写的《王阳明大传》三部曲。在书中,作者字字句句,点点滴滴,一丝不苟,事无巨细,将王阳明生平大事及学术成就,一一探究明白,最后记录成了一套巨著。如若只想要一套标准的解读王阳明的标杆级别的作品,我想冈田武彦这一套,再合适不过,也绝对不容错过。 再把话题拉回来。 为什么冈田武彦会说“21世纪是王阳明的世纪”?这个问题,值得每个人深思,好好琢磨。 拿中国来说,改革开放前,社会沉稳厚重,人情味很浓;而现如今,社会戾气弥漫,人情极其薄凉。以前,人们收入普遍很低,但内心安稳,日子踏实;而现今,人们普遍负债,焦躁难安,郁郁不乐,终日恓惶。问题是,社会或人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在过去,人们读书毕业后,分配进各大工厂,一辈子就以厂为家,虽贫穷但安详地安排着自己的小日子,生儿育女,自足自乐。可随着社会的发展,尤其是机器生产带来的社会化大分工日益细密,让各行业相隔的越来越远,真成了隔行如隔山。两个人想要彼此了解,已经变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纵然是同一公司不同部门的同事,也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因为没有理解对方的客观基础,即不理解对方的工作内容和工作中遇到的痛苦。比如,IT和生产,他们之间的工作越切越细,分属不同业务链条,彼此想要以工作为纽带建立深厚友谊,进而走入对方内心并了解对方内心的痛苦,感受对方的压力和郁闷,何其艰难。 于是,我们看到的现状是:下班后,大家几无交集,各过各的。痛苦,自己痛苦;快乐,自己快乐。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情绪很少与别人分享,与别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大多时间都自己待着,凡事一个人独自面对,一个人与这个冷漠的世界进行着殊死周旋。 也许我描述的社会现状不严谨,但绝对写实,基本道出了当下人们内心的苦闷和焦虑,孤寂与冷漠。人心如此,就为阳明心学的推广,搭建了自然且广阔的天地。我想,这就是冈田武彦说那句话的意思。因为人心孤寂、苦闷,找不到自我解脱的出路,所以,反求诸己,回到内心,就成了自己积蓄力量并最终实现自我超越的最后法宝。 这个世界不缺物质,缺感情,缺温度,缺悲悯。一句话,人世间缺同理心。而阳明心学恰恰就从自己一颗心为门径,引导人们走入儒家的神圣殿堂,走上克己修身之路,进而实现儒家所说的修齐治平,以致最终实现世界大同,天下一家。实现这个宏大目标当然很难,但却可以给每个人指出一条自我内心解脱的康庄大道,让大家从内心深处,找到力量,找到归依,不再内耗,不再孤寂。 看着写下的文字,我都笑了。 这一切要想实现,何其艰难啊。但是,儒家修己以达圣人之境界,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正因为不容易实现,历朝历代才有那么多学者孜孜不倦,去学习圣人之学,并将圣人的光辉人格,标识成自己人生的指路明灯。 假如对阳明心学没有起码的了解,我不建议看钱穆这本书,一来因高度概括会让人不知其所云,二来因大量引用文言原文而理解费力。所以,我还是建议先读其他解读阳明心学的书辅助一下,等建立起心学基础之后,再来读这一本。 如果让我推荐,我会推荐先去看郦波和周月亮等解读阳明心学的书,那更合适普通人阅读,观点也更新。当然,读书一事,主要看自己,书友自己揣摩吧。 不太推荐阅读本书!
钱穆的《阳明学述要》以学术史脉络为依托,系统梳理王阳明思想的形成过程与核心要义。书中首先结合王阳明的人生经历,从其早年对格物致知的探索困惑,到龙场悟道的思想转折,完整呈现其学说从萌芽到成熟的轨迹;同时关联宋代以来理学的发展背景,指出阳明学针对当时学界思想支离、重知轻行的弊端而产生的革新意义,深入阐释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核心概念,明晰各概念间的内在逻辑,让读者理解阳明学以本心为核心、贯通知与行的思想体系。 此外,《阳明学述要》还注重阳明学的传承与影响梳理,分析王门后学不同流派对阳明思想的继承与发展,展现阳明学在后世思想界的演变脉络。钱穆在阐述中兼顾史实考证与义理阐释,既以严谨的态度考证阳明思想形成的关键细节,又从文化与社会层面解读阳明学的价值,指出其对个人道德修养的指引作用以及对传统儒学发展的推动意义,使读者不仅能掌握阳明学的理论框架,还能领会其思想背后的历史语境与现实关怀。
我的微读书架上至少有十本关于王阳明或者心学的作品,但是没有一本是可以让我心平气和地看下去的,全是在消费王阳明。 郑永年写过一篇《互联网时代知识分子的名利场》,里面有段话是这么说的: 在今天的中国,人们不是认真地去研究名人,而是完全根据自己的或者他人的需要,随意糟蹋名人……例如王阳明。王阳明是个大家,现在被炒得很红火。不过,很遗憾的是,没有人真正在研究王阳明,可以预见的是,如果现在的情况延续,“阳明学”很快就会演变成一种庸俗不堪的宗教,不仅静不了人们的心,反而会搅乱人们的心。这种现象在所谓的“国学”处处可见,人们所期望的国学精华没有出现,而那些“牛、鬼、蛇、神”则已经泛滥成灾。 我举个例子:王阳明有两大得意弟子钱德洪和王畿,两人曾在天泉桥上,由钱德洪提出了阳明著名的心学四句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也有说“至善无恶者心,有善有恶者意,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许多人都知道这四句话,但实际上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王畿认为这是阳明的方便之说,于是说出了下面四句话: “心无善而无恶,意无善而无恶,知无善而无恶,物无善而无恶。”(这段话在《龙溪集·天泉证道记》中略有小异: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 说完之后,两人立即请阳明判断高下。阳明说二人都对,对“上根人”用王畿所谓四无说,对中根以下人以德洪所谓四有说,然世人上根甚少,故四有说亦不能废弃也云云。 后来王畿“改进”阳明学,使近于禅道。因此不再被传统心学所接受,他的“四无说”也逐渐的不为人知了。 喜欢王阳明的书友们,你们知道你们所熟知的四句诀是王阳明为“中根以下人”准备的吗? 王阳明的调和其实借鉴了东汉王充的做法。王充为了调和孟子“人性善”和荀子“人性恶”的矛盾提出:孟子针对的是中人以上,荀子针对的对象是中人以下(《论衡·本性篇》)。按照这种观点,我们同样也可以认为道家学说针对上人,而法家则是针对下人(刑不上大夫)。从不同阶层来考虑,诸子百家竟然可以是互相补充并存的! 王充和王阳明的观点让我想起帕斯卡尔说过的一段话:“任何一个单独的真理都是不充分的,因为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一个真理如果脱离了和它互补的真理,就只能算是部分真理而已。”但是,王阳明更多地是从阶层来考虑,并没有从自然的角度去划分。我认为这种差异与欧洲自然科学的兴起有关。 言归正传,在《明朝那些事儿》火之前,我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王阳明,现在则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但是没几个人仔细了解过他,认真读过他的《传习录》。而且阳明心学确实很难理解,也很容易造成误解,我认为至少有四个原因: 第一,王阳明的哲学包罗万象,他调合各家学问,集各家之所长,也因此存在一些冲突。上文的例子亦可证明这点。也正因如此,王阳明去世没多久,门下就分为几派,有的甚至“禅宗化”了。 第二,如上所说,阳明学说很杂。不但强调实践,也颇有存在主义的色彩。不掌握王阳明的生平经历和时代背景,就很难真正理解他的一些核心词汇的意思。 第三,王阳明的心学主要建立在对前人的批评和揉合的基础上,而且掺杂了各种学说。不懂的四书五经,不理解朱熹二程(甚至还有禅宗),很难吃透他思想的内涵。 第四,阳明心学至清初几乎已在中国销声匿迹,清末流亡日本的反清志士又将其引回国内,实际上日本心学和阳明心学根本不是一回事,这种混同造成了诸多误解,后面我会详细讲述这个过程。 因此,王阳明的学说非常庞杂,研究起来要花费相当大的精力,虽然我也读过不少关于王阳明和心学的作品,但至今都不敢说能完全吃透,或者更直接地说我认为根本就不可能彻底厘清。钱穆的这本《阳明学述要》我认为是阳明心学最佳入门书,真正做到了言简意赅,几乎涵盖了王阳明所有核心的思想,它以宋学里面留下的几个遗留问题作为起点,顺其自然地引出了王阳明的心学。至于《传习录》,我推荐“明隆庆六年初刻版”。 我就不在这里罗列本书的核心内容了,我很喜欢王阳明,但是他的学说其实和朱熹一样,都存在很大的局限性。由于如今市面上几乎都是对王阳明的胡吹乱捧,实际上对王阳明批评的声音一直就有,有学者就批评其为“伪学”。在明末,他的学说甚至被一些人认为是明朝灭亡的三大祸首之一。我先将一些批评意见整理出来,作为一些不同的声音,以供参考。 在许多儒家学者看来,晚明社会世风日下主要应归咎于王阳明的这样一种幻想——即所有人,不论其学识或道德修养的水平如何,都有足够的道德控制力以形成他们自己的道德权威。因此,反对主观唯心主义的呼声更为强烈。王阳明的著作,被顾炎武轻蔑地说成是“无文之书”。按照顾炎武的看法,王阳明的“良知”说使许多知识分子流于空谈。这种“清谈”导致了亡国。王夫之也有类似的观点。 《日知录》第十八卷“心学”:“近世喜言心学,舍全章本旨而独论人心道心,甚者单摭道心二字,而直谓即心是道,盖陷于禅学而不自知,其去尧、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远矣。” 陆陇其(1635—1692)则不仅斥责王阳明学派以“伪学”为基,还将晚明社会的混乱完全归咎于他的邪说的影响。陆陇其认为,王阳明及其门徒以新兴的圣人自居,反对古训,好像王阳明胜过所有先贤。而当王阳明的影响使学者们背离程朱之学时,“邪说”便败坏了公德。 张履祥起初可能是刘宗周的学生,但他最后抛弃了心学;并与陆陇其一样,将明朝的灭亡归咎于党争、流贼和王阳明的《传习录》。 从明末对王阳明的批评来看,主要是说他反对古训,王阳明及其门徒以新兴的圣人自居,但又拿不出任何实际的东西,导致了政府的混乱和瘫痪。 心学讲致良知,初看起来是显得简单明了。但却缺乏严密、稳定和庞大的体系。由于其相对不重视传统经典,看起来是思想开放,但却容易流于偏激思想,容易产生思想混乱。心学一般认为传统经学里训诂等文献之学无用,这样容易将凿空之说作为创新之路。在张扬性灵之说时,容易脱离时代的具体现实。很难以传统经典为基础,逐渐地、稳定地、递增地发展和丰富理论和实际应用。 在我看来,王阳明死后,心学发展颇为混乱,这是导致王阳明被批评的最大原因。凌驾师说的王畿、王艮,狂放不羁的李贽,溺于禅宗的赵贞吉等等,这些人思想前卫奔放,为世俗所不容。钱德洪感慨道:阳明去世不到三十年,阳明心学就已经“学者之趋不一,师门之教不宣”了。 黄宗羲评价说:“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泰州、龙溪时时不满其师说,益启瞿昙之秘而归之师,益跻阳明而为禅矣。” 阳明之学自王畿、王艮之后已逐渐禅宗化,至其极端,则为李卓吾主放纵无耻之行,王世贞云:“今之学者偶有所窥,则欲尽废先儒之说而出其上,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之乡,以便人不可诘。” 明代阳明心学最终压过了朱学,但是到了清代,朱子之学又重新扳倒了心学。 有人可能会提出日本人很崇拜王阳明。但是我在日本哲学和历史类的书籍中,明显发现日本人更推崇“朱子学”,德川幕府甚至将其奉为官学。 阳明学最初是以“宋学”的名义与“朱子学”一起流传到日本的,刚开始日本学者根本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后来逐渐发现阳明学竟然是和朱子学皆然对立,因此纷纷放弃了阳明学。代表人物是林罗山和贝原益轩。 日本阳明学始祖是中江藤树,后来又衍生出一些流派,其中最出名的应该是石田梅岩(1685—1744)创立的石田心学,但是石田心学和阳明心学完全是两回事。 沟口雄三在《两种阳明学》中指出:世界上存在着两种阳明学。一是中国阳明学,一是日本阳明学。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日本人对于王阳明本人的解读也很有问题。冈田武彦有本《王阳明大传》,可以参考。 根据吉田公平的考证,“阳明学”一词最先在1894年间出现,1900年井上哲次郎在《日本阳明学派之哲学》中正式启用。 井上哲次郎试图灌输这样一个说法:阳明学在其发源地中国虽然已经销声匿迹,但在异国日本却发扬光大。颇有点与满清争华夏之正统的意思。 阳明学中“人人皆可为圣贤”的思想与明治维新后的社会运动相契合,这是阳明心学在日本普通民众之间广为传播的重要原因。 日本人推崇武士道精神,轻知而重勇,这也是阳明学在日本受欢迎的另一个原因。 至于梁启超、章太炎、孙中山以及蒋介石等反清人士,在日本发现了阳明学后再将之返销中国,亦有反清复明的深意。但是,他们所接触的阳明学,根本不是王阳明的正统心学,而是日本人改造后的阳明心学。 我认为王阳明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把各种不同的学说融合在一起,但心学也正因此而分崩离析。也正因此,如今才被各路牛鬼蛇神消费不止。 关于明末对王阳明的批评,大部分我是不认同的。中国哲学缺少方法论,是自然科学的缺失造成的,并非王阳明的问题,我认为张载、朱熹等人的学说同样“清谈”。某些批评在我看来,恰恰正是王阳明的出彩之处。比如针对人所有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道德权威的批评,这和西方近现代的人本主义、存在主义均有相似之处。王阳明“人人皆可为圣贤”的思想,实际上就突破了中国几千年的束缚。 庄子提出了“齐物论”,而孟子认为“物之不齐”。孟子的原话是:“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意思是,天下万物没有同样的,它们都有自己的独特个性,这是客观存在。孟子指出,物品的价值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甚至相差千倍、万倍。倘若你将它们等同看待,就是扰乱天下。为此,孟子举例说明,如果巨屦(做工粗糙的鞋)与小屦(做工精细的鞋)同样价钱,那么,谁还肯做小屦呢? 孟子这段话强调了事物的差异性。物质世界如此,人的精神世界亦然。《左传·襄公三十一年》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人们内心世界的不同,就像他们各不相同的面貌一样。可见,差异性是普遍存在的。 庄子的“齐物论”实际上与孟子“物之不齐”的主张完全对立。庄子认为世间万物看起来千差万别,但归根结底又是齐一的,这就是“齐物”,其思想主旨是“听其不齐而自齐”。 孟子还提出了“尽性知命”,限于篇幅就不展开了,可以简单与基督教中一篇有名的《宁静祷文》中的一句话“改变那些可以改变的,接受那些不能改变的”参照理解。孟子的思想被某些人认为有不平等、阶级固化的色彩。 王阳明却说:“所以谓之圣,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便同谓之圣,若是力量气魄,如何尽同得?” 长期以来,中国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追求平等的愿景最后无一不演变为平均主义。王阳明强调人人皆可为圣贤,实际上是强调了机会平等,不但调和了庄子孟子的矛盾,而且已经产生了突破了这种平均思维的因子。 我觉得王阳明有两个悲剧,第一大悲剧是死后心学迅速分裂衰败;第二便是今天被互联网肆意消费。我认为造成他的悲剧的最大原因在于:即使强如他这样的“圣贤”,创立一门新学问,竟然也不得不与古人“妥协”,把他自己的学说与他们揉合在一起。即使他与朱熹的理学明显背道而驰,他也要写下《朱子晚年定论》,试图证明朱熹晚年改变了自己的观点并与自己的学说一致。 我非常喜欢王阳明,但是我非常反感如今市面上对他的神化。我将在下一篇《传习录明隆庆六年初刻版》的书评中展开讨论王阳明的心学思想。
王阳明的思想 “心学”的核心概念自然是“心”,如何重建心体、发明本心,是王阳明思想的核心问题,这也就决定了阳明心学向内探求的特质。理解“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都应着眼于这一核心。 一,心即理 程朱理学主张“性即理”,认为人的本性由天所赋予,而天理作为人性的内容又规定了人的一切活动。因此,如何探求事物的道理,并使其作用于自身就构成了学问的首要问题。在此意义上,“格物”就是在事事物物上探求物理,“致知”就是向外去探求关于事物的知识,所谓“即物而穷其理”是也。并且,这一“即物穷理”的活动必须达到“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的境界,才能够“豁然贯通”。在这样一种理学思想的指导下,为学的功夫就变成了疲于奔命地向外穷索,使得精神外驰。王阳明早年也穷索朱子格物之学,然而“亭前格竹”的失败使得他对于这样一种格物之学丧失了信心。经过泛滥佛老的阶段,最终他在龙场时顿悟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在王阳明看来,“心”具有十分丰富的含义:就人而言,心是人一切行为的主宰,因而具有人伦道德的含义。“天下无心外之事、无心外之理”,首先就体现在“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通过将外在的规范化约为内心的道德意识与判断力,起到自我约束的作用。在王阳明的理解中,道德行为并不仰赖外在的规训与惩戒,而是源于内在的道德意志,并且,当且仅当人的善心发动之时的为善行为才具有价值,否则只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在心与物的关系上,王阳明提出过一个著名的论点,即“意之所在便是物”。此处所谓“意”,指的是心体活动的自然呈现,与心体的纯然天理不同。“意”具有特定的指向,即特定的物,因此是人赋予万事万物意义、为外部世界立法的活动。 二,知行合一 知行关系是《传习录》的一个重要主题,这既有程朱理学的影响,也是阳明心学的必然展开。程颐曾提出:“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而在朱熹看来,知先行后,行重知轻:“知之愈明,则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虽然程朱也认可知行交养互发,但终究以知为先,将知行分作两节功夫。 王阳明对此持极力反对的态度。从“心即理”的内在逻辑展开而言,既然外物之理均在内心,那么行的准则与道理也并不在心外,只要知得真切,行也潜在地蕴含于其中。因此,王阳明认为知行关系是两者的辩证统一:“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人的任何实践活动都必然以人的认识作为指导,而人的任何认识都必然依赖于将认识付诸实践后才能得到验证。因此,“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将一切的认知活动与实践结合起来,正是教人勿要枯守义理,而要于洒扫应对、乃至修齐治平的具体实践中发见真知。正如王阳明尝举之例:“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到美色自然会喜欢,并非将见的活动与喜欢的感情分开来,闻到恶臭自然会厌恶,并非先闻到恶臭再有厌恶的感情。恶的知觉活动与厌恶的行为并不分离。因此,在个人修养的问题上,王阳明强调:功夫即本体,将知视作为本体,那么行的功夫也自然蕴含于其中,两者相即不离。 三,致良知 王阳明曾言及:“吾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致良知的思想可以在儒家以往的文献中找到十分切近的来源:一则是《孟子》提出的“所不虑而知者,良知也”,另一则是《大学》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致知”二字。朱子将“致知”理解为在事事物物上探求物理,而王阳明则认为“致知”就是致吾心之良知。此处所谓“致”不再是朱子所谓的探求、考索之义,而是将“致”字解读为通达(即“至”)与推行的含义,所谓“决而行之者,致知之谓也”。 在天泉证道时,王阳明所提出的“四句教”更是将致知的功夫与正心、诚意、格物贯通起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认为心体无善无恶,正心的功夫即是要维持心体的中正平和,不受任何善恶之念的干扰;认为意念有善有恶,那么诚意的功夫就是要切实地去扩充善念、遏制恶念;将格物理解为为善去恶,即是将自身为善去恶的意念扩而充之,作用于物。在此意义上,正心即是诚意,诚意即是致知,致知即是格物。四者并无决然的区分,而仅仅是条目的不同。在《大学问》中,王阳明将这一思想阐发得更为清楚明白:“盖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条理,虽亦各有其所,而其实只是一物。格、致、诚、正、修者,是其条理所用之工夫,虽亦皆有其名,而其实只是一事。”
阳明学通过知行合一、致良知、事上磨练等理念,解决了宋明理学关于天地万物一体是格之外物还是立之吾心、变化气质敬义夹持怎么融合的问题。先生晚年提出的拔本塞源论,阐发了人类最高可能的平等性,教人各就自己的份量尽力,不作份外希慕,不为功利借资,倘若不务锻炼自身成色(精纯)、而妄希分两(千镒、万镒),则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弊,最终误入个人喜怒哀乐的方寸之地。钱穆是学贯古今的大家,尤其对儒家思想的传承脉络有着深入的研究,本书系统梳理了宋明理学到阳明学源流脉络,以及后世对阳明学的阐发,对理解阳明学的产生、变化、发展有很大帮助。
王阳明,及其开创的阳明心学,盛行500多年,不单在国内受到追捧,更在日本、韩国有着深远的影响力! 王阳明,字伯安,生于明宪宗成化八年(1472年),出身官宦世家,年少盛名,35岁之前,历练颇多、一事无成,反而被贬贵州/钱塘,饱受磨难;三年以后,终在龙场悟道,进而一步步走向「入世圣人」的巅峰! 咱不是让你学习王阳明多么牛逼闪闪、建功立业,相反,更看重的是: 他如何在逆境中修心、筑基,坚韧不拔…… 事实上,在王阳明受到大太监刘瑾迫害、被贬贵州的同时,他的父亲同样被调离京师,家势对他并没有啥帮助…… 身处绝境的王阳明,没有自暴自弃,反倒是一边教化蛮荒之地的土著,一边完善自己的思想体系,终于完成筑基工作; 面对匪患连天、前任托病请辞,王阳明到职之后,凭借洞悉人性,策反内应,挥兵平乱之后,更在当地屯兵、修文,教化土著,永绝匪患; 面对宁王造反,王阳明临危受命,仅用35天平叛,活捉宁王,功高盖主,却懂得急流勇退…… 如此智谋,如此大智慧,全赖他的思想体系: 致良知,谨独,立志,做到知行合一, 在实践中,摸索总结出「阳明心学」, 并坚持办书院、收徒讲学,终于流传千古! 阳明心学大纲 良知 知行合一 致良知 诚意 谨独 立志 事上磨练 阳明心学,贵在极简、易懂,极佳的普世价值; 它是一门实学,入世的学问,在实践中学习…… 在学习思路方面,我的做法: 首先,读王阳明的传记,熟悉他的生平经历; 其次,精读钱穆《阳明学述要》,掌握脉络; 再者,熟读各个版本的《传习录》及其评注; 最后,闲来就翻翻《王阳明全集》,查缺补漏。 与此同时,在看书的过程中,联系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对照来思考: 哪件事做得好?还能做得更好? 哪件事做得不好?怎么弥补/改进? 哪些人与事……不用放在心上?Pass! 哪些人与事……需要列入行程?Focus! 为此,我精心整理了一份书单,欢迎交流、探讨~ 【书单:练就强大的内心与行动力】 1、《知行合一王阳明》,度阴山 推荐理由: 通俗演义,度阴山写的传记,真心可以。 2、《知行合一:王阳明传》,梅寒 推荐理由: 知名的版本,温故而知新。 3、《王阳明大传》,冈田武彦 推荐理由: 日本视角,内容也相对详实,兼听则明。 4、《阳明学述要》,钱穆 推荐理由: 国学大师钱穆,从历史渊源的视角来讲述阳明心学,这本小册子,不太好懂,但值得一读。 5、《传习录》,王阳明 推荐理由: 原汁原味,师徒之间口口相传的心学经典! 6、《传习录集评》,梁启超(点校) 推荐理由: 梁启超版《传习录》是在光绪和民国诸多版本的基础上升级而成,在梁启超各个版本文集中均未收录,因此十分难得; 而且,这是建国后首次修订出版,并加入4万字的《王阳明知行合一之教》,即梁启超1926年12月在北京学术讲演会及清华学校讲稿。 7、《传习录》,叶圣陶(点校) 推荐理由: 现代教育大家,叶圣陶的版本,权威,接地气~ 8、《华杉讲透王阳明<传习录>》,华杉 推荐理由: 华杉的讲解,通俗易懂,值得推荐。 9、《王阳明全集(38卷+增补2卷)》,王阳明 推荐理由: 市面上,最全、最权威的版本,值得收藏翻阅。 一起来,更精彩! --end-- 「李园读书会」简介: 上学,→当牛马,→创业/投资,→自由人,当前……你在哪个阶段呢? 这里是「以书会友」的个人成长社区,各阶段的书友都有,主线任务是通过「创业/投资」实现FIRE的生活方式: 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 🎈「读书会」现已开放纳新,感兴趣的书友,快快私信我加入哈~ 让咱们常喝茶,多看书,约跑步/徒步/登山,一起愉快地玩耍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少数,少于150人。
逻辑清楚,文字激扬,很好的普及了王学的大纲以及相关的背景环境。阳明“心学”主要是要反观内心而非之前以为的“唯心主义”,另外是知行合一等“名言警句”还是有很好的当世意义。不过这些中国古代思想家的见解似乎都很少见到可以逃离儒家那一套为封建极权统治服务的色彩。想到有意思的是,古代的这些想法放到二战英国背景下会是如何呢?知行合一等当然是很好的建议,而反观内心当然也是很好的自我反省式的冥想,但当就各种小的比如“内我”“外我”这些东西开始煞有介事的咬文嚼字时则定会让人酸腐感爆棚,另外是所谓的从善而行并且身体力行自己给自己找的思想来的话,英国也不用抗战了,直接派去一些人给希特勒道理得了,那估计希特勒只会一边大笑着答应一边轻而易举完成侵略。古代思想中的所谓“抛弃私欲”现在想想未免太理想化、主观和脱离现实,这些想法当然是令人钦佩的,但是在达尔文自然选择学说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弱肉强食等自然特点面前就显得有些单薄了,更别提似乎更加合理以及“邪恶”的三体里的黑暗森林理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