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安妮·埃尔诺
“我给文学置入了一些坚硬的、沉重的,甚至是暴力的东西。它们与生活境况相关,与我十八岁之前生活的世界的语言相关,与一个工人和农民的世界相关。它们永远是真实的东西。我认为,在我的情况下,在我作为一个阶层跨越者的情况下,写作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一种政治行为,也是一种赠予。” 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作家弗雷德里克-伊夫·热奈无规律地向安妮·埃尔诺提出问题。在这些回答中,作者努力为从三十年前开始的写作实践做出说明,描述她的工作方式,解释她的文本的“目的”。这本书非常值得一读,而且因为它拒绝虚构,对生活经验做了严格的、进步的工作,因而令人感动。本书有助于普通读者了解埃尔诺本人的经历以及写作特点,也是文学研究者的重要参考资料。
安妮埃尔诺不喜欢被别人称作女性作家,她始终与女性主义保持距离,这不是对女性主义的否定,这恰恰是一种女性主义。 邵艺辉的好东西上映,人们会说同样是「女导演」,她没有贾玲的票房高,某个女导演没有她的作品好,她的“女性主义”很刻意。韩江凭借对现实事件的剖析获得诺贝尔奖,人们拿着并非获奖作品的另一本对她大肆宣传:一个女性主义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波伏瓦一生中除了重要的第二性,还有大量小说和随笔,人们提到她也会说,女性主义的重要作家。。如果女人想写小说,是不是要先进入别人设定的文学领域,人们不仅会想,是否文学已被分为了两个领域,由男性主导的文学和他们让出的女性主义文学。 “我觉得拿“女性写作”或者女性写作的勇气出来说事是一种重复了无数次的策略,面对比以往更多的女性进入文学的情况,男人们无意识地采取了这种策略,目的是把女性边缘化,与此同时男人们把持着“文学”,没有形容词修饰的那种文学,纯文学。” “正因如此,女性读者觉得我的书“不知羞耻”或者“缺乏情感”,并为此感觉不舒服,可是她们却不会指责男性写的文本有同样的问题。” 除此之外,埃尔诺的写作观也让我触动。无论是社会的或者私人的,她都将其视为客体,当她写作时,一切是物,她作为叙述者将其赤裸的呈现。看完就想,为什么不动笔自己写一写呢?那团模糊的东西只有在动笔写下去,像外科医生一样用刀一笔一笔刻下去,才会变得清晰,自己心中的真相,只有自己的笔才能还原...
在我心目中,安妮埃尔诺、埃莱娜费兰特是非常相似的写作者,她们都不是女性主义者,但她们是女性作家。很多女性真实的处境,真的唯有女性作家才能感同身受并且用文字抵达真相。 写作是一把刀,安妮埃尔诺用它切开自己,也切开潜藏在社会意识之下的真实存在。它试图通过社会意识定义一个人,定义她的阶层,定义她所处的位置,人怎能就这样被它框定呢。它是藩篱,而她非笼鸟。 有人喜欢把个人存在中的痛苦秘密,以集体的名义为之命名,证明其存在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复合某种规范、某种集体形式,从而把一个独特的个体向平庸集聚,这种从集体中找到某种规范某种依从的方式让他感到安全。而安妮埃尔诺拒绝从众,她想保有自己独特的特质,或者说她通过不断的深入挖掘自己来拒绝从众。又或许“从众”的这个从字,足以泯灭她的骄傲和她想表达的东西,她想要的不是“从”,她想要的是“立”。 “阶层跨越者和女性这两个境况叠加起来,给我力量,让我无畏” “在自我之外寻找真相” “绝不迎合” …… 所以我庆幸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女人,她们不止于享受,她们不停的去加工,以此绵延不绝,以此一点一滴,打开女性生存的空间。
我是2021年冬天读到《写作是一把刀》的,当时我正顶着两个笔名写随笔专栏。埃尔诺的这句话击中了我:“我为我的书感到羞耻,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用笔名。我应该承认我写的东西,直面来自家庭和职场的目光。”我因此决定用真名出版自己的随笔集。埃尔诺的写作给了我非常多的鼓励。她让我意识到,个人的也是政治的,个人的也是普遍的。
学了一些写作技巧之后,起承转合、刺激反应。矛盾冲突、然后我发现,我写不出任何东西了。 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我每次坐下来,那些技巧就站在我和纸之间。它们看着我。问我:你的钩子呢?你的冲突呢?你的人物弧光呢? 我答不上来。我只是想写,对面浅粉色的楼呈凹字形,留给湛蓝色天空小小的一隅之地,在那个休息日的下午我假装生活中希腊,一个得失的瞬间,一个看似无事发生的场景。我想写那个。 这本书,是安妮·埃尔诺和一个叫热奈的作家的对谈。热奈问了她很多问题。关于写作,关于生活,关于为什么写。安妮回答的方式,不是教你怎么写。是让你想起,你当初为什么想写。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那些技巧,安静了。它们退到墙角。我重新看见了万里无云的天空。 如果你也在寻找那个声音,这本书,是一把钥匙。不是开锁的钥匙。是让你想起来,锁在哪里。 安妮有一种仿佛地母一般的平白的写作风格。她说写作既面向自己又面向他人,写作可以用来探索世界。她说不要流连于技巧,想表达的内容自会找到其合适的表达形式。她说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搁置在一旁,去写别的什么也好,去工作去生活。 读到这些的时候我被触动了,我已经搁置了多久?不是因为写不下去,是因为常常有一种写不尽之感,写出来的东西配不上我所感受到的。心中的感受有很多很朦胧飘忽,文字无法精准抓住这些感受。有时候偶尔能抓住一些,写下来之后再看,感受又飘走了,留下一堆没有灵魂的词句。 安妮说写作是未知的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它会将你带向何方,正因如此它也是迷人的充满愉悦的。我相信这未知的危险会引领着我继续探索写作世界。 在这本书里她与写作的关系是天然的亲近的平等的,哪怕有时候写作不顺利,她从文本中出走一段时间,但终究会回到写作上来。写作让人感到自由广博,这是我理想中的写作的样子。 在安妮的书——非虚构作品中,她作为亲历者有时候会在文本中被淡化,就像她自己说的“重要的是一个文本想要达到的目标,重要的不是研究我自己,也不是思考促使我写作的是什么。重要的是沉浸在现实中,这就意味着遗忘我自己。”。在读过了大量的虚构的非虚构的书,会知道这是非常难得少见的。那些被定位为面向他人的写作,或者说是面向市场的写作,作者的存在和过剩的自我意识却无处不在,常常跑出来舞一段,作为读者还要假装无事发生才能继续看下去。但在安妮的书中从来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她将自己个人的体验与社会经验联系在一起,她为大家写作,她总能一针见血的平和的说出我们的心声,她的文字会包容你的愤怒和偏见。 哪怕只是写日记,思考会自有其形状,会留下我曾来过这世界的痕迹,坦诚自己打开内心,探究隐秘的角落,梳理自我。在感到人生无望的时候就去读书和写作,借此重建人生的秩序。这是我从这本书中所读到的态度和力量。
26-41 05.13 北京 忙里偷闲,读得断断续续,导致感受很零碎,很多地方没咋读明白,快速记两笔: 埃尔诺谈到的写作不是什么: 埃尔诺认为写作“绝对不是一项探索自己的工作”,因此我在阅读《一个女孩的记忆》中的一些困惑根本不成立。 同时,埃尔诺拒绝把写作等同于心理治疗,她认为写作是“把自己投入世界”。心理治疗的核心通常是帮助一个人重新理解自己的创伤,恢复主体性。但埃尔诺的写作目标更接近揭露个人经验背后的东西,脱离“我”的范畴,“我”背后的阶层、性别、历史是什么。 埃尔诺也拒绝把文学仅仅理解为虚构、修辞与风格,拒绝让写作成为一种安全的自我抒情。对她而言,写作更像一种逼近现实的工作,逼近阶层、羞耻、欲望、女性经验、衰老、死亡,以及那些长期被认为“不配进入文学”的日常事物。 写作有一种来源,生命中的某个部分太疼了,疼到你必须喋喋不休地回应它。
我真的好喜欢安妮埃尔诺! 我们的情感有一种相似性,她能精确表达出我想却无法具体描述的那些。 或者我更喜欢的是栾颖新的文字!!! 是某种类似一种情感、一种意愿的东西,它自己形成了,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潜伏着。某种模糊的东西,没法轻易概括~
我要爱上这个女人了,她对写作的信仰让人震颤,还可以这样活着呀。 这本书以对谈的方式记录了安妮•埃尔诺关于写作的一系列思考。 关于写作的意义:我把一些出自我沉浸其中的宗教的表达和要求转移到了我的写作实践中,转移到了我为写作赋予的意义中。写作是完全把自己捐出去,是一种献祭,写作也是真相,甚至是纯粹所在的地点。把那些我没有写作的时刻视为一种错误,是错误,是“致命的原罪”。 关于自己的文学观和审美偏好:我希望每一句话都能因为充满切实的东西而有重量,我希望词不再是词,而是感受和形象,词一旦被写出来、被读到,就转化为一种“坚固的”现实,而不是“轻飘的”东西。 关于写作的动机:愧疚感是促进写作的绝佳动力,我相信这种愧疚感是永久的,愧疚感是我写作的基础,同时写作也让我从这种愧疚感中解脱出来。 关于写作的方式:写作成了一种全面的探索,把自己投入世界之中,并不是探索自己。用毫不安逸的方式写作,我把我整个人交付出去,我希望我的一生成为某种可以被感知的和具有普遍性的东西,我希望自己完全溶解在人们的思想和生活中。写作是一种政治行为,也是一种“赠予”。 关于写作的定义:在写作过程中发现用其他途径无法发现的东西,其他途径即说话、旅行、演出等。也不是思考的过程本身。去发现某些在动笔之前不存在的东西。这正是写作的愉快—和恐怖之处,不知道写作会让什么发生和出现。 关于写作的感受:写作是一种质变,像是把属于经历的、属于“我”的东西转化成某种完全存在于我个人之外的东西。某种非物质性的东西,正因为它是非物质的,它才能被同化、被理解,被他人非常猛地“抓住”。 关于自己的独特性:我有着一种骄傲的意识,认为在我之前没有人做到过。以我身为跨越阶层者的条件,写作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 关于激情与写作:激情是一种人的存在完全感到愉悦的状态,是一种困于现在的状态,一种即刻的愉悦,激情首先是一种状态。写作不是一种状态,写作是一个活儿。这种存在是如此强烈、如此前所未有,不费劲也不用功;隔着写作所要求的距离,写作只能显得像是一片荒漠,像是一种残酷的分离。 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是这样看待写作的。宗教曾经提供的那些东西,超越性、意义、与某种绝对之物的连接,她将这些需求全部转移到了写作上。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她可以毫无保留、不做修饰的写自己,为什么选择痛苦的、承担风险的方式去写作。因为写作是信仰呀,所有的真理、意义都在如实表达中。 上帝已死后,人人都在寻找替代宗教,可是总是一边找寻一边质疑。存在主义告诉我们意义不存在,你的选择就是你的意义,可是我怎么敢如此信任我的选择,我诶。作者告诉你,可以的,她选择了写作,写作就是她的宗教信仰。
安妮埃尔诺的每一本书都很薄,以至于会觉得好贵,但是仔细读进去,会发现那种冷静如解剖刀的写作方法大概值这个钱。法国和中国那么像吗?法国工人子弟的生活和中国工人子弟的上升路径也那么像吗?拼命读书、考学、去首都、谋得一个职位,工作多年,成家,离婚,孩子长大,母亲去世,世界不停运转,在学院的教职做到2000年,退休,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不停写作。获得诺贝尔奖。😏她写日记:“日记包含很多类别,不论是私人日记、外部日记、写作日记,还是我探望我母亲的日记,日记写的都是现在。”“日记是转瞬即逝之物的储存库。”私人日记在本子上,其他的都写在单张的纸上。习惯一旦养成,就摧枯拉朽。她旅行:“因为我的书,近十五年我频繁旅行,去过欧洲、亚洲、中东和北美的很多国家。我用这种方式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出门旅行,看世界。”旁人可能会羡慕,但是她觉得那不是真正的旅行,旅行是历险,而这些旅行不是历险。写作瘾上来的时候,“外面是监狱,而我把自己按在那儿写东西的那张桌子,是自由。”她写得直白、大胆、肆无忌惮。“我书写我的爱情故事,而且我经历我的书”,在我的生活中和在我的书中,爱、性,以及写作和死亡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彼此接近和相互交流。这句话,真好,书写与现实,互相生成。 (在进城的地铁上读完这本,记录如上,还是要每天都写点东西。voilà)
我非常喜欢的法国历史学家雅克·达拉汉(Jacques Dalarun)在做研究的同时也做翻译,他把英语世界的研究著作翻译成法语。他在访谈中提到英语是他出发的语言(langue de départ),法语是他到达的语言(langue d'arrivée)。
写作作为一把刀:解剖自我与时代的哲学手术 当安妮·埃尔诺说出“写作是一把刀”时,她不是在宣告一种文学姿态,而是在描述一种生存方式。这把刀既指向外部世界——那个由工人和农民构成的、被主流叙事长期遮蔽的法国底层社会,也毫不犹豫地剖向自己的记忆与肉身。在弗雷德里克-伊夫·热奈持续近一年的追问中,这位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展现出令人震撼的诚实:她将写作视为一种“政治行为”,不是口号式的抗议,而是通过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公共文本,完成对社会阶层的解剖。 这本书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反虚构”立场。在虚构文学日益精致的今天,埃尔诺坚持认为,真实生活境况中那些“坚硬的、沉重的、甚至是暴力的东西”,才是文学最该关注的主题。这种写作伦理让人想起哲学中的现象学传统——她像胡塞尔说的那样“回到事物本身”,通过对生活经验的严格描述,揭示被日常语言掩盖的存在真相。 从心理学视角看,埃尔诺的写作是一种深刻的自我疗愈与身份整合。作为“阶层跨越者”——从诺曼底的工人家庭女孩到巴黎的知识分子——她始终处在文化撕裂的创痛中。这种撕裂不仅是社会学的,更是心理学的:她的语言习惯、身体记忆、情感结构都与现在的知识阶层格格不入。写作成为她调解这种分裂的方式,通过将过去的世界客体化为文本,她既保存了那个即将消失的工人阶层文化,也完成了对自我认同的重构。 这让我想起温尼科特说的“过渡性空间”。对埃尔诺而言,写作正是这样一个空间——在这里,她可以同时是那个工人家庭的女儿和著名作家,不必选择背叛哪一个自己。她的文字没有 sentimentalism(感伤主义),只有近乎残酷的诚实,这种诚实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心理防御机制,用以对抗因阶层流动而产生的羞耻与不安。 在社会学意义上,埃尔诺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民族志方法。她记录的不是异文化,而是她自己出身的那个法国底层世界——超市购物、堕胎经历、父亲的羞耻、母亲的衰老。这些看似私密的个人事件,通过她精准的书写,变成了理解法国社会变迁的钥匙。她的作品构成了一部“20世纪法国平民史”,补充了那些由精英书写的宏大叙事。 这种微观史学的价值在于,它揭示了社会结构如何具体地作用于每个人的身体与心灵。当她说“它们永远是真实的东西”时,她是在对抗两种暴力:一种是社会对底层经验的漠视,另一种是文学对底层经验的美化。她的平实文字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学批判——它告诉我们,真实的生活不需要文学修饰,它本身就足够有力。 对写作者而言,这本书是一次关于文学本质的思辨。埃尔诺拒绝了小说的诱惑,选择了一种她称为“平面写作”的风格——不加修饰,直指事物本身。这种选择背后是深刻的文学判断:在过度修辞的时代,最大的文学创新可能就是回归真实。 这让人想起罗兰·巴特对“零度写作”的讨论。但埃尔诺走得更远——她的平实不是风格选择,而是伦理立场。当她描述超市里商品的价格时,当她记录父母说话的句式时,她其实在重建一整套即将消失的生活语法。这种写作具有人类学意义,它保存了一个社会阶层的语言DNA。 倘若许知远来解读埃尔诺,他可能会注意到她与这个时代的隐秘对话。在一个充斥着身份焦虑、文化断裂的时代,埃尔诺提供了一种不和解但自洽的生存方案。她既不浪漫化底层出身,也不全盘接受精英价值观,而是通过写作这把“刀”,精确地解剖两者之间的张力。 他会发现,埃尔诺的“阶层跨越者”视角,对理解当代中国的社会变迁同样具有启示。我们身边有多少人正经历着类似的文化撕裂——从乡村到城市,从传统到现代,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埃尔诺教会我们,不必急于寻找归属,诚实记录这种撕裂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文化实践。 合上书页,埃尔诺那句“写作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依然回响。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她提醒我们:最有力的声音往往来自最诚实的叙述,最深刻的政治往往始于最个人的记忆。写作作为一把刀,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切开表象,让我们看见彼此真实的血肉。 也许,这就是文学永恒的使命——不是提供答案,而是通过忠实于经验,提出更尖锐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执刀者,用诚实文字切开各自的生活,在相互映照的碎片中,拼凑出这个时代更完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