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被列为明代“四大奇书”之首,是中国著名的古典长篇白话小说,也是最具争论性的小说。小说题材由《水浒传》中武松杀嫂一段演化而来,通过对兼有官僚、恶霸、富商三种身份的市侩势力代表人物西门庆及其家庭罪恶生活的描述,再现了当时社会生活的面貌,描绘了一个上至朝廷擅权专政的太师,下至地方官僚恶霸乃至市井地痞、流氓、帮闲所构成的鬼蜮世界,揭露了明代中叶社会的黑暗和腐败,具有深刻的认识价值。
前阵子刚看完崇祯本,感慨颇多,这部万历词话本标记一下,有时间再刷一遍。搬运当时的帖子作为这本的推荐~ 都说《金瓶梅》与《红楼梦》相像,我倒是觉得与《红楼梦》更多是形似,一样的男欢女爱,一样的家道中衰。而它所传达出来的精神,以善恶有报劝人向善,以红粉骷髅警人敛欲,更合《西游记》的佛道内涵。《西游记》第十四回“心猿归正,六贼无踪”中,孙悟空打死了六个强盗,他们的名字对应佛教中的六根器,即眼、耳、鼻、舌、身、意。这隐喻孙悟空斩断七情六欲,一心追随唐僧西天拜佛求经去也。相比于石头里蹦出来的神仙,西门庆这厮肉体凡胎却难得六根清净,他更像我们每个尘世俗人阴暗面的集合,“在欲海中沉沦,在欲海中迷失,在欲海中活着也在这儿死去”。他的六个妻妾的身后事,让人联想到上述六根六欲: 吴月娘:身本忧。作为正妻,就像人的身体一样支撑着整个家族的重担。可门庭衰败的趋势终不可逆,不免在忧虑和操持中度过一生。好在善有善报,终究能在乱世中得一善终; 李娇儿:舌尝思。本是青楼旧人,西门死后,思及旧所,与鸨母一干人剪不断理还乱,终于被唆使离了西门家; 孟玉楼:鼻嗅爱。玉楼改嫁李衙内,如按照算卦对二人生辰八字的推算,起因于一场偶遇的爱情,琴瑟和鸣直至终老,算是书中结局最好的女人了; 孙雪娥:耳听怒。祸从口出,灾从耳入。早时与潘金莲、庞春梅主仆二人生出龃龉,以致主仆易位之后,先遭到春梅的报复,后因一句小声的怨怼落于春梅之耳,受怒赶出家门,沦落风尘; 潘金莲:眼见喜。象征色欲的潘金莲,与西门庆一见钟情,害夫改嫁之后春心不歇,相继与仆人、陈敬济等人继续偷情,难以抵制眼中之喜带来的情欲,终于恶事做尽,被欲望反噬得曝尸街头、骨肉不存; 李瓶儿:意见欲。李瓶儿是西门庆生前最爱的妾室,或是因为两个人的精神世界更为接近,在欲望与需求上彼此连结。不过也正是由于受宠和诞子,而遭受潘金莲的排挤陷害,再加上懦弱自伤的性格,在西门之前就撒手人寰。 此外,陈敬济、春梅、来旺媳妇、韩道国一家等,无一不是欲望漩涡的牺牲品,临了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合聚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杜绝欲望是不现实的,不过我们可以在“时时勤拂拭”的自律和“吾日三省吾身”的修行中,学会控制欲望,逐渐摆脱六根的束缚,达到《佛说八大人觉经》中所言“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的这份平静和安宁。
金瓶梅是大悲大凉之书,处处透着假,衬着真。 清代张潮的《幽梦影》里曾说:“水浒传为怒书,西游记为悟书,金瓶梅为哀书。” ①美食盛宴之书,无时不刻的聚会唱曲。 ②经济商贸之书,迎来送往的商贾之道。 ③市井民俗之书,明朝各行的群像百态。 ④官场筹谋之书,内外官员的贪腐丑态。 乌纱帽、红绣鞋、冷亲戚、穷朋友,也有的是慷慨周济,也有一毛不拔。 人是复杂多面的,不矛盾的复合体。小孩子才论好坏,人性都是复杂的,这样才更接近于现实。 感觉每个人物都有专门的几个章回重点描绘,比如宋蕙莲白赉光,写得太好了。同时还埋各种伏线,情节推动如同层峦叠嶂中总有凸峰耸起,近山远黛连绵不绝景色悠然。世俗风情人心险恶明写暗描,各类日常话题总是正反对应,从各个角度东一笔西一笔,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建议大家先读绣像本,再看词话本。喜欢绣像本的是小清新,喜欢词话本的是老学究。而且最好能先读懂红楼梦,再读金瓶梅,才会对作者的写作手法高山仰止。冷热金针,镜像对照。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所谓的无来由,其实都有出处,但金瓶梅更有个体与群体的照应、套娃般的情节推进、人物更为饱满立体、历史照进现实的真切感更为强烈。 ★金瓶梅云霞满纸,俚语歇后语、荤话段子、骂人脏话连成篇。以贪淫警世,写出新兴中产阶级在俗世红尘地的财色炎凉。 ★红楼梦溢彩流光,诗词歌赋、结社行令、猜谜雅谑情非情。以意淫幻世,写出传统世家贵族在理想大观园的青春物语。
今天,117个小时躺在床上刷完了,绝对是神作神作。说实话看完《金瓶梅》给我整体感觉就是有点EMO了,笑笑生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揉碎在字里行间,一点一点地将人的贪、嗔、痴、恨、欲赤裸裸地剖析在大众面前,读后引人深思,脊背发凉。 准确来说,书里没有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人,他们各有各的性格,也各有各的弱点,看着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孙雪娥,吴月娘,陈经济这些鲜活的人物,一个一个被自身的欲望吞噬,在权力、金钱和情欲的泥沼中挣扎沉浮,最终都被各自的性格引向毁灭的深渊,我有些同情又有些无力。笑笑生对人物和人性的把控,真的就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摄像机一样,只是冷冰冰地记录着,时不时以“列位看官”开头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这种不带任何道德批判,不刻意美化和丑化角色的对人物复杂性的白描真的让我觉得非常地沉浸。特别是李瓶儿之死章节的描写,真的是全书高光所在,将西门庆的复杂情感推到台前,我甚至为他的些许真情有些动容。 总的来说,看完后真的觉得《金瓶梅》和《红楼梦》挺像的,他们就像是一个世界的两个面,红楼梦是诗和远方、自然诗情画意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而金瓶梅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更接地气,更符合我们普通人的情感,所以它更能共鸣,所以相对于来说,我更喜欢《金瓶梅》,推荐大家读一读。
《金瓶梅》不愧是四大奇书之首,社会种种,世态人情,尽在书中。处处是假,又每每为真。 我读着读着,不由得脊背发凉。书中的世界,是虚构的吧,却又那么的真实。明明写的是古代,人物们却仿佛还活跃在现世。 现实与虚幻,被模糊了边界。我们的世间百态,营营逐逐,也许不曾变过。 跳不出七情六欲,打不破酒色财气。原来,《金瓶梅》哀的就是你我,警示的也是我们。 “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 可是,我对雪娥被霸凌,铁棍被毒打,心生怜悯,想去安慰。 对金莲的毒辣,玉楼的算计,产生畏惧,想要逃离。 对瓶儿的痴情,爱姐的忠贞,十分欢喜,期望拥有。 对西门庆的权势,应伯爵的世故,羡慕不已,想要效法。 那么,我是什么样的呢?我竟然如此的复杂。 人性幽微,也许就是如此吧。 《金瓶梅》从《水浒传》中取武松打虎到武松杀嫂的片段为故事。以西门庆为主角,为我们徐徐展开了一幅清河人物百态图。 笑笑生总是以尖锐的笔触,给我们展现着人性的复杂多面,每每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我惊呼,竟能摸透人心的幽暗与清明。天不生笑笑,万古如长夜。 故事的开始,是西门庆路过金莲楼下,一杆生情。这情,是欲。随后王婆献计,金莲偷情,大郎喝药,这些都是水浒里的情节。 接下来就是娶玉楼,接金莲,迎瓶儿。西门庆就是个十足奸夫淫贼,我读到着些,就默默期待着武松的到来。 可笑笑生摆了我一道,他说西门庆与李瓶儿是真情。他写李瓶儿死后,西门庆陷入了悲伤,西门庆是痴情男儿。 当我接受了新的形象,对西门庆有所改观,他却又是笔锋一转,西门庆马上就搞上了李瓶儿的仆人如意儿。 我大受震撼!竟然这样写!直击人心!笑笑生,他不美化,只呈现,人性是幽微的,复杂的,多样的,猜不透的。 而这样的情景,俯拾皆是。 好与坏,善与恶,情与欲,相互交织。无论是高高在上者,或者是劳苦落魄者,都在编织,都在生存。 然后,形成了好大一张网,网住了所有人。 谁,逃脱的了呢? 前八十回,说那西门庆如何的权势赫赫,吃喝荒淫,欲望盛情,不可一世。 而全书的高潮在后二十回。西门庆一死,家人皆败,亲友皆散,妾皆去,仆皆叛,写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悲凉,绝望,白茫茫一片干净。 在最后一回,普静大师超度亡魂,永福寺中的孤魂们都去投胎转生了。此间有西门庆,有陈经济,有孙雪娥,都是书中死了的人物。 可是,令人绝望的是,西门庆,周秀等有权有势者,转生到了富贵之家。孙雪娥等贫穷之人,却也只能转生穷苦之家。 问苍天,连轮回都在讲人事了吗?不由想起,在《西游记》中的灵山上,阿难、迦叶索要“人事”的情节。 也许,人不一样,事不一样。但,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即使在救赎的时候,也逃不出。 无尽的黑暗,令我窒息。可笑笑生并没有止步于此,在黑暗中,留了几道微光。 李瓶儿的爱,韩爱姐的贞,所绽放的人性之光,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也因此,让行走在黑暗中的我们,有了希望。等待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即使最幽微处,也有光。 若有光,希望长存。 在世间,五彩斑斓。 《金瓶梅》,荐君一看。
《苏幕遮》 白云山,红叶树,阅尽兴亡,一似朝还暮。多少夕阳芳草渡,潮落潮生,还送人来去。 阮公途,杨子路,九折羊肠,曾把车轮误。记得寒芜嘶马处,翠管银筝,夜夜歌楼曙。 一路前行,也是要去攀登一座山 这座山有些奇险,行人少到 可也有花有月有楼台 风拂过,心自清 步步登高,心渐远 等哪天 真的到了山顶 想想独自孤峰顶上坐 看峰之下 之上之前之左右 簇拥着一片灯海 每盏灯里有你 美不胜收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待读完诸子百家,铺陈酝酿许久,才安排这场久违的相逢。 人生的无奈和宿命感透过《金瓶梅》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情节展开,便赋予了这些角色悲剧命运的哲学烙印。故事人物的行为动机并不是出于某些高远的理想或情感,而是日常生活中的实际需求与欲望。这种“吃喝拉撒睡”的日常,如而今眼前当下一般,成了人物悲剧的核心所在,因为他们也无法超越这些基本的欲望,最终只能被自己的贪婪、虚荣和欲望所吞噬。 相比于哲学家的深刻思考或诗人的情感表达,这些人物的生活显得更加接地气和真实。也正是这事无巨细的生活琐碎与平凡人物造就了这部作品的复杂性与深刻性,使它成为一部真正的“小说”。 跳出三界之外不易,个人浮沉在历史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渺小与无助。读《金瓶梅》,体会到更多人生滋味,就像在阅读自己的匆匆逝水年华。 甲辰年冬月初十
快速的翻看了好几章,我发现这是删减版的。这和我小时候读过的不一样。小时候读的情节里面有一些papa对话情节,这些情节给我小时候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这本书里没有。
语言艰涩如《西游记》,人名繁多如《百年孤独》,线索繁复如《杀死一只知更鸟》,很多经典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不知道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我又重新拿起这些书,并且读完。 初读只觉得艰涩难熬无比,而后渐入佳境,再到完全沉浸,读到精彩处忍不住拍案叫绝,忍不住逢人就推荐。还剩三四百页,接近尾声的时候,真真就舍不得往下读了。 最终还是,迎来了告别。 读完,合上书的那一刻,颇有种曲终人散的怅然,久久都不愿抽离。舍不得书,舍不得书里的人物和故事,舍不得书里各式各样的书友。《金瓶梅》亦如是。 老样子,读书不多,不说评论,说感受: 1️⃣冯妈妈。吴月娘让冯妈妈买蒲甸儿,冯妈妈因为忙着给西门庆和王六儿牵线搭桥,把这事儿给忘了。明明是因为挣外快耽误了时辰,吴月娘问她为何没买回来,她却推脱:集市上就剩几顶了,品相不好,明天就有新的了。把吴月娘哄得个高高兴兴。 从前我一直不太明白,旁人说某人太过老实,全是大实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逐渐明白了。 2️⃣宋惠莲。她和王六儿形成鲜明对比。王六儿卷走西门家巨款,脱身远走,过了一段时间安稳日子。而宋惠莲因看不惯西门庆对自己丈夫的恶行,两次选择自杀。有书友评论说,自杀是极其痛苦的体验,第一次自尽未遂,第二次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杀,可见她心中苦痛。 3️⃣李瓶儿。我一直不太认同李瓶儿人设。婚前她心性狠戾,和西门庆联手算计,除掉花子虚,堂而皇之地霸占宅院、转移家产。 可生子之后,性情大变,面对潘金莲挑衅与攻击,竟然一再退让妥协,甚至采取了以德报怨的对策,最终酿成官哥夭折的恶果,自己也落了个悲惨结局。都说为女本弱,为母则刚,即便天性不爱争斗,当外界的威胁已经可能伤及到孩子和自己,那,还有什么好退让的? 就,迎战! 干! 4️⃣吴月娘。这个人总让我联想到《理想之城》里的吴玫——平时想的多,遇事扛不起来。一来,吴月娘手握西门家的庞大的业,二来,她是西门庆的正室夫人,对府里的妾室、丫鬟小厮握有生杀卖发的权限。 她拥有管理者天然的资本、权柄与资源。可实际上, 她识人不明,常常逞一时意气,优柔寡断。面对陈经济和潘金莲的纠葛,她不去正本清源解决问题,反倒只想封住告密人的嘴。一手好牌,被她打得稀烂。 5️⃣孟玉楼。你说她虚伪,潘金莲临走时,她会去送潘金莲,送衣裳,给潘金莲撑体面;你说她真性情,她又会悄悄躲在一旁吃瓜,吃完瓜再若无其事地从门外走出来。多数时候她愿意息事宁人、主动退让,有时又看热闹不嫌事大,暗地里挑唆潘金莲。总的来说,她比李瓶儿有心机,又没有潘金莲恶毒。书友评论, 她的颜值身材应该和潘金莲一样, 在第一梯队。 6️⃣庞春梅。其实我对她的印象不算深刻,只觉得她狐假虎威,借着潘金莲受宠的势头,对旁人呵斥不休,对待秋菊格外刻薄。但也有评论说,春梅其实算得上励志。西门府里有教习丫鬟学琵琶等乐器的机会,春梅是一众丫鬟里学得最好的,成了丫鬟中的头一份;跟着西门庆,她也耳濡目染学到一些待人处事的门道,比如给人赏赐,对方推辞不收时,她会说你若不收,我便恼了。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西门庆的气场与处世手段。但成为人上人后, 本性逐渐暴露。书友评论, 为啥她能和潘金莲死守一条战线, 因为她们都很贪婪, 不知满足。 也有书友评论, 但凡有个班上, 也不至于纵欲无度 😂 7️⃣潘金莲。关于她,大家已经说的很多, 我不想再说。 只是,难免会想起她下线时的场面,先被剥去衣服,再被打断肋骨,血肉狼藉,像一场供人围观的虐杀表演,充满戏剧冲突。她一生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但以这样一种惨烈结局收场,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8️⃣西门庆。他很像《百年孤独》里不停饕餮、把自己吃垮的奥雷里亚诺第二。读书时翻看评论, 感觉读这本书的男性读者应该多于女性。 不少人说,西门庆是很多男人心中的梦想,有钱有权有势,身边女人环绕。 但“没有信仰的人上人,生命已经烂透,不值得羡慕和追求。 ”,最终也是结局悲惨。 终究是,欲满何时满,知止方为止。 [合十]一本书,从料峭还寒的初春读到了烈日炎炎的盛夏, 庆幸相遇, 感谢这本书和书友的日夜陪伴。 ❤️读好书, 好读书—— 前面的“好”是指经典, 后面的“好”是你愿意在这件事情上花费的时间, 这也是,这本书和书友给我的一个很大启示。每周的完美阅读周、和每月的完美阅读月的勋章必须拿到 。
其实,《金瓶梅》早在四百年前,就把我们今天遇到的问题讲得很清楚了,那就是人性中的欲望。 《金瓶梅》的作者对道德兴趣不大,更关注人性,理解力也很强。他既怜悯又嘲讽西门庆,但并不痛恨他——能理解就不会痛恨。西门庆的缺陷其实很常见:贪婪、慕强、肤浅、自私,在弱者面前逞强,也常因害怕失败而恐惧,这些毛病你我身上也有,只是没机会表现得那么明显。 作者这样写,就是要让他成为众生的参照。对后世小说来说,西门庆也是个原型。 很多批评家早就分析过:曹雪芹把西门庆的外露卑劣和霸道分拆,安在薛蟠、贾琏身上;对女性的痴迷则被精神化、诗意化,还有他的孩子气,“潘驴邓小闲”里的潘、小、闲,被揉进了贾宝玉。 西门庆这个人,其实也是《金瓶梅》世界的缩影,他的人格是空的,连太独特的缺点都没有,满身都是时代病。 你看,书里的武松是个脱离社会秩序的人,追求的是普通人不理解的东西,而西门庆则深深嵌入这个世界,是顺应时代发展的人,直到冒头发迹,成了世界的引领者,像一头高高飘扬在时代风口上的种猪。 现代版的西门庆其实非常多,并没有消失,甚至可能更多了。 越是理解西门庆,也就越能看清现代人,包括身边的人,和你有关的人。如果说人性从来没变,变的只是不同环境激发出人性的不同面,那西门庆其实就是每个人,不管男女,最底层的人性,只不过大多数人没有能力、条件、资源去激发出像西门庆那样的人性罢了。 但他们本身有什么区别吗?其实也未必有区别。或者说,西门庆就是每个人内心里那个真实的一面,只是激发的程度不同。西门庆已经成了欲望的奴隶,被欲望折磨,停不下来,他活得其实充满焦虑和恐惧。 虚荣心展示的,其实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人性里的欲望,只是每个人的欲望强烈程度不同。 西门庆追求金钱、权力和女人,一路春风得意马蹄疾。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成功人士的代表,其实很多人都想成为西门庆。西门庆到底有多富?家当有十万两银子,按购买力算,当时六两银子可以买一个丫鬟,五钱银子买一个猪头四个猪蹄,一瓶金华酒,所以西门庆的财富,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几千万到一个亿。 现代人追求“上岸”、财富、功成名就,甚至考证、考好大学,这不都是像西门庆一样在满足自己欲望的某一个侧面吗?你说,所有拼事业的,努力考研考博士的,他们和西门庆其实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也没错。 西门庆这样的人,在清河县可以说为所欲为,他是公安局副局长,后来当了正局长。钱都让他挣了,漂亮女人也都被他搞定了。一开始勾搭潘金莲时还费了点心机,跟王婆学技巧,后来根本不用了,拿几两银子就能搞定。正当他活得热火朝天时,却纵欲而亡,死时才三十三岁。 权力可能才是最大的危险,没有权力反而更安全。有了权力,欲望就会被放大,或者说权力会放大你的欲望。你看,又有一批高官落马了,为什么总是一批接一批?这说明人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吗?权力和金钱给了人放大欲望的机会。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或许是世界的底层规律:男人没有钱,在女人面前一文不值;女人在财富面前又变得可有可无;财富在权力面前也很脆弱;而权力在绝对暴力面前同样不堪一击。所谓“人死了,钱还没花完”,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你可能会说:如果我是他,我会小心照顾自己的身体,控制好自己的欲望,才不会像西门庆那样放纵。但你得问问自己,你是不是还在每天喝一杯甚至多杯奶茶?你真的考虑过奶茶和这些饮品对健康的负面影响吗?这其实也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是理性。如果连奶茶这种小事都管不好自己,又怎么能相信自己在有了西门庆那样的机会和条件时,能管住自己的欲望呢?如果欲望真的那么好控制,那只能说明你的欲望还不够大。 《金瓶梅》其实帮我们推演了人性和欲望:当一个人一路顺风顺水,快速实现财富自由后,可能会丧失对世界和自我的真实感受力,最终刹不住车,欲望的列车会一路狂奔直到翻车。其实,看看身边的亲人也能体会到。 比如我老哥,经历过起起落落,贫穷和富有,精神上的成就和挫折,所以他对世界的边界感很清晰。而那些含着金钥匙、老钱、富二代、三代,他们从没经历过贫穷,看什么都来得太容易,就缺乏边界感。 再看西门庆临死前,身体已经严重不适,但看到同僚的妻子漂亮,还是欲火中烧,完全无法自制。这个时候的西门庆,已经不是在追逐欲望,而是被欲望追赶。漂亮女人层出不穷,钱也挣不完,宋蕙莲死了有王六儿,李瓶儿死了有如意儿,如今又出现蓝太太,将来还会有各种王太太、李太太。西门庆已经成了欲望的奴隶,被欲望折磨,停不下来,活得充满焦虑和恐惧。 换个角度想,你为什么会焦虑?你的焦虑背后是不是也有未被满足的欲望?只是每个人的欲望不同。有些欲望的满足对社会有价值,有些则只是满足自己的本能。但无论如何,都是欲望。我们可以选择把努力用在对社会、对共同体有益的欲望上。 你甚至可以从《金瓶梅》里得出一个标准:当我们感到焦虑时,不妨反思一下,是能力不足,还是有某种欲望没有被满足?能力不足可以提升,欲望无法满足时要学会耐心,但也要判断是否有必要去满足它。情绪和身体的反应,其实就是最好的提示。西门庆的焦虑和恐惧,我们也都有。 西门庆与世界的所有关系,都是利益关系。他的兄弟只是酒肉朋友,亲戚、仆人、朋友也都是交易关系。其实,我们也有很多朋友,但能陪你深夜痛哭的又有几个?孤独是现代人的宿命。说到这里,我还真找不出一个这样的朋友。 在现代社会,有些人也像西门庆一样,无法建立持久、克制的两性关系,享受不到深刻、高级的情感。潘金莲一开始还给西门庆写过情书,可西门庆却在丽春院流连,怕妓女生气,赶紧把情书撕了。他很爱李瓶儿,但面对李瓶儿的眼泪和痛苦,他还有潘金莲。 如果说宋蕙莲是因为欲望而软弱,潘金莲则是因为欲望而愤怒。这个女人让人又爱又怕。如何评价她呢?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说过,“狂暴的开始,必以狂暴结局”,用在她身上最合适不过。 潘金莲聪明、美丽,但最大的问题是情欲太强,又得不到有效的纾解,结果嗔恨心越来越重。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她越想得到;妨碍自己的,就要摧毁。 我们的欲望是什么?我们的欲望又会把自己引向哪些方向?如果把潘金莲、西门庆当作我们自身的镜子,我们能看到那些极端的观点和判断,其实也是某种欲望在指引着我们。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说的那句话,会不会也应验在我们身上? 其实,我们的孤独、焦虑、恐惧和占有欲,400年前在《金瓶梅》里就已经有了。《金瓶梅》写的是古代的西门庆、潘金莲,但我们却能从中看到自己。 《金瓶梅》能给我们很多启发:一个人有很多欲望,消灭它很难,也不现实。其实欲望可以成为人生的动力,关键是学会转化它。找到更有价值的事情,就不会像西门庆、潘金莲那样一路狂奔,也不会狂热迷恋名车、名表、包包了。
《红楼梦》是把明末清初的历史融入到了《金瓶梅》的家庭结构之中,《红楼梦》很明显更华丽更宏大也更震撼。 但是据我自己的理解(即阅读完绣像本《金瓶梅》和脂批版《红楼梦》《癸酉本后二十八回》)后认为《金》至少在两个方面仍然超越了《红》,而这两个方面都在于《金瓶梅》的作者不着相所以没有执念没有心结。 一是《金瓶梅》的世界观更真实,《红楼梦》的作者认为过去或者未来存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所谓“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而《金瓶梅》所展现的恰恰是一个自始至终都充斥着善恶争斗的人性修罗场,人性不变那么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将是一样的残酷世界。 二是《金瓶梅》的视角更平等,作者从欲望入手将各色阶级对财,权,生,色……的渴求与不得进行对比。而《红楼梦》从家国情怀出发就势必要区分贵贱忠奸以及有情无情。阅读《红楼梦》就像看一本首尾相连的书,书中人是假的。而《金瓶梅》则是给人一种穿越回明代以上帝视角偷窥西门庆一家的奇妙感觉,书中人是活的。
《金瓶梅》札记一——论西门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写道,当拉斯科尔尼科夫第一次走进索尼娅家时,他立即匍匐下身子,亲吻索尼娅的脚说:“我并不是向你下跪,我是向人类的一切痛苦下跪。”如拉斯克尔尼科夫跪倒在人类的痛苦之下,我写此文时,也是百感交集,面对人性与欲望,却只有永远保持缄默。 个人读《金瓶梅》甚于《红楼梦》,前者勾勒出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世界,后者则是犹如川端康成的雪国一般,将无尽的烂漫隐匿在幽谷的尽头。读《金瓶梅》,读西门庆,“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鲁迅),我看到的是自我,是酒色财气,是声色犬马,是全人类的欲望。是西方文学中将灵魂的出卖给魔鬼的浮士德,是在悲欢离合中寻觅意义的歌尔德蒙,是徜徉于西卵遥望绿灯的盖茨比,是纵情声色欲壑难填的包法利夫人;是东方文学中道德沦丧的废都,是灞桥边兴衰浮沉的白鹿原,是十八岁出门远行,却终究逃不过躲不了的这副皮囊。正如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说“人真正的名字,叫做欲望。” 人生于世,从生物学本质来说就是为了生存和繁殖,自然免不了那七情六欲,少不了那白银黄金。你说这财色二字,从古至今从来没有看得破的,便是有看得破的,也见得那堆金积玉,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利泥沙;金玉其外,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淤粪土。多少人念佛诵经,张口闭口就是阿弥陀佛,脑子里却是血渍污秽,败絮其中,便看得那《金刚经》说得好,“凡有所相,皆为虚妄”,但多少人能如孟老夫子,自反而缩反求诸己。试看今日之环球,今日之社会,众欲汹汹,各谋己利,多少人在功名利禄中丢失了本我,看不到前路;多少人在钱权名利的赛道上声嘶力竭,也要奔向无尽的虚无尽头。 十年寒窗,到头来全栽给了纹银几两;夙兴夜寐,不知道前路何方;追风少年,也在灯红酒绿中再也两眼无光。人生南北多歧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弄人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到头来垂泪空嗟少年事,梦啼空念葬花吟。为了功名富贵,酒色财气,天下熙熙,费尽心力,皆谋一利。从来只有长江水无语东流,逝者如斯;而太阳之下,三千年来却从未有新鲜事: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 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 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悠悠嗟我里,世乱各东西;存者问消息,死者为尘泥。 西门庆,山东清河县人,出身没落地主家庭,父母早逝,继承父亲生药铺为生,从政和四年到政和七年的短短四年,从一个流氓混混小商贩,靠着几笔横财(孟玉楼,李瓶儿的嫁妆)开始发家,官商勾结,放高利贷,四处开铺,走私私盐……并依靠东京蔡太师,朱太尉等势力,贪赃枉法,谋财害命,逐渐成为了独霸一方的大地主,兼商人、官吏、恶霸于一身,在县城横行无忌,谋财害命,蹂躏妇女,最后正当其钱权名利如日中天之际,因纵欲过度,精尽人亡,暴病而死于潘金莲胯下。死后家运衰败,像《红楼梦》里所写的,“忽喇喇似大厦倾”,“家亡人散各奔腾”,他余下的五个妻妾中,李娇儿被卖,孟玉楼再嫁,孙雪娥吊死,潘金莲被杀,李瓶儿血山崩死。女儿西门大姐吊死。吴月娘的遗腹子孝哥出家,她落得个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去年李瓶儿死时,西门庆财势权势正炙手可热,逢迎拍捧之人自然争先恐后,如今西门庆撒手而去,留下这个冷灶,大家全变得爱理不睬,说起还真是世态炎凉,不过这才只开始。很快,甚至没有人记得西门庆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临死之际的“这个家休要失散了”也化作浮云,最终落下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西门庆之死,最可怕的不是西门庆死了,而是他从来没有活过。只剩下无生命的钱与权存活了下来。这是《金瓶梅》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部分。正是: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 《金瓶梅》最精彩的地方在于他创造出了一个败德、怕死、好色、凌霸、懦弱的无赖西门庆,也创造出了一个敏锐、精明、观念前瞻的商人西门庆。它同时赋予了上升与沉沦的性格于西门庆身上。这些共存又相互违背的力量,造就了西门庆成为文学史上最复杂、最矛盾同时也是最立体的人物。在《金瓶梅》世界里,没有对道德人格的孜孜追求,没有对政治理想的英勇献身,只有对财富和享乐的无休止的欲望和实现自我价值的歇斯底里的奋斗。《金瓶梅》没有写到美,没有写到光明与希望,不是作者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而是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过于肮脏。 在《水浒传》里,西门庆是万恶的地主老财,但在《金瓶梅》里,他“秉性刚强”,精明富有,手段了得,又有性吸引力。他喜欢女人,却有底线,从不霸王硬上弓;他官商勾结,现在依然如此。至于他的贪婪、软弱和欲火,我们很熟悉。他是成功人士,却充满寂寞和焦虑:潘金莲、李桂姐、李瓶儿、宋蕙莲、王六儿、郑爱月、林太太、贲四嫂、惠元……走马灯一样的女人,依然填不满他的欲望。他最爱的李瓶儿死了,他哭得一蹦三尺高,不吃也不喝,这痛苦当然是真的。但在一个守灵夜,他还是把奶妈如意儿拉上了床:我的儿,你和你娘(李瓶儿)一样白。搂着你,就像搂着你娘一样。诱惑无穷尽。后来又来了一个何千户的妻子蓝氏:“仪容娇媚,体态轻盈”,美丽富有,俨然翻版李瓶儿,西门庆“不见则已,一见魂飞天外,魄丧九霄,未曾体交,精魄已失。”最终在王六儿、潘六儿和胡僧药的多重刺激下,一命呜呼。本来拉伸欲望的春药,却成了勾魂使者,“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 西门庆的悲剧,在于欲望无边,而肉体却有限。潘金莲也一样。她不爱武大,爱上武松,不得,又爱上西门庆。西门庆马不停蹄地找女人,她嫉妒焦虑,充满不安,内心越来越黑暗,欲望越来越强烈,最终吞噬了自己。《金瓶梅》的世界里,连最本分的吴月娘和孟玉楼,内心也有一个黑暗的江湖,更不用说应伯爵、王婆和薛姑子们……人人都只看见眼前,盲目地生,盲目地死。这个世界是真正的浮萍之海,荒凉无边。 而这四百年前的悲剧,却也是如今我们生活的社会的现状——富人们事业有成、精明强悍,却掩饰不住满腹焦虑和不安。穷人们一肚子的不甘心,迷恋成功学幻想一夜暴富成为人上人,好又来欺负贫苦百姓,于是把一个个好人都折磨成为麻木的骆驼祥子。夹在中间的中产们,既焦虑,又不甘心,外加不安全感爆棚。正如狄更斯在《双城记》中所说,“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好在社会生产力空前发达,物质文明蒸蒸日上,坏就坏在物质的进步并没有带来精神的进化,反而将人们拖入无边的物欲的沼泽,将钱权名利奉为圭臬,成为了衡量人的唯一标准,把道德文明抛掷脑后,却无从安心立命。声色犬马的背后,是欲望与焦虑的相互催生,人人都一脸聪明却又一脸麻木。这岂不是明朝后期,尤其是隆庆开关之后,商业贸易高度繁荣背后的芸芸众生相,这岂不是今天xxxx之后的芸芸众生相。没有抨击的意思,只是想说,生产力是发达了,精神却还在原地踏步,人要是无法安身立命,就只能成为欲望的奴隶,一辈子匍匐在钱权名利,贪欢享乐中。也难怪古人云:肉食者鄙。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有这样一句话: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在《金瓶梅》的世界里,西门庆就是这粒麦子,而四百年后的你我他,无不是这粒麦子,无不是自身欲望的仆役,区别只在于欲望之大小。西门庆死了,还有东门庆,南门庆……还有今天的你我他,还有这全世界的浊浊苍生。 个人愚见,人若不想在欲望中迷失了自我,就必须首先认识自我和自我的欲望,然后克己复礼,致中和。正如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所说,将欲望限制在一个区间内,而不是全盘消灭欲望,或者全面扩大欲望,对人的幸福而言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存天理,灭人欲”叫灭绝人性,而放纵欲望不管则迟早被之吞噬。兰陵笑笑生有言:一己精神有限,天下色欲无穷。又曰"嗜欲深者生机浅",西门庆只知贪淫乐色,更不知油枯灯灭,髓竭人亡。正是起头所说: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阅读《金瓶梅》,与其说让我们看到世间的丑恶,还不如说让我们明白了人在面对欲望时的贪婪与软弱。似乎唯有明白了这些——而不是更多的道德教训,我们才有可能稍稍远离对人性的无知,懂得一丝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