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童
苏童以恣肆的才华,勾描出女皇武则天的传奇一生,以及她内心的孤独与恐惧、欲望与悲凉。从入宫为才人,到成为皇后、皇太后,再登上皇帝宝座,武照在恐惧中步步为营,只是因为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经历了无数的政治斗争、宫廷阴谋和亲情纠葛,她在华袖锦袍之下声声悲鸣。越是尊宠独享,越是宿命难逃。
苏童对自己的这部小说有很清晰的认识。他用“中规中矩的历史小说”来评价它,在我看来这并非常见的自谦之辞。苏童敏锐而幽微的想象力与虚构力一向是我很欣赏的点,然而他的这种长处在《武则天》中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体现,小说中我们更多地看到的是他对那些陈旧不堪的历史记载的拘泥。也许是大量的细节真实向作者涌来,让他无所适从——通过阅读我们可以获得这样的一种直观感知:越往后写,武则天的史料越多,苏童的笔力似乎越难以为继。对此我们可以表示理解,毕竟平衡历史真实与虚构真实的关系的确是很困难的。 但上述的客观因素绝不足以构成苏童写作《武则天》时失手的主因。我认为,苏童《武则天》最致命的失误是,他虽然极力围绕着一位伟大的女性来组织他的文本,但他的视角始终不够女性;这阻碍了他走进他要塑造的女性形象的内心,使得他最终只能筋疲力尽地徘徊于文本之外。我们常常说:苏童是一位少见的擅长于描写女性形象的男作家。但我认为,更恰当的评价应该是:苏童是一位少见的擅长于描写某种灵魂的飘荡状态的作家。他所描写的这种个体灵魂飘荡、忧郁、纤细的状态,既与某种宫廷贵族气质不谋而合,又以其流露出的阴柔之气与女性气质达到了高度的契合。《武则天》全书的第一节《才人武照》是我认为最为惊艳的部分,其原因正在于这种描写对象的特征与苏童行文气质的契合。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武照初入宫门,她流淌在血液中的高傲与骄矜,她怀着的隐秘、模糊、天真而无比热切的野望,她所深切体验到的个人生命的孤独、对未来的迷茫与对时间流逝的恐惧,这是处于萌芽期的生命所独有的一种飘摇不定而细腻的状态,它在苏童幽丽潮湿的笔触下混合成了一段极具诱惑力与感染力的宫廷序曲。这是苏童所熟悉的文本氛围,苏童所熟悉的生命状态,也可能是苏童所熟悉的女人。但他面对的这个女人是一代女皇武则天,她的生命注定不同凡响。面对她漫长多姿的生命发展历程,他的笔触无法呈现她的韧性、果断与刚强。苏童擅长营造的氛围是南方的,如烟如雨,如无根之萍,飘飞在天上;而女皇武则天的生命更加厚重沉着,她扎根在地下。 苏童失手的本质在于他终究是一位男性作家。他或许了解女性,但他了解的永远只能够是女性的部分切面。史书或许记载了武则天这位卓越女性的一生,但它是冰冷的,缺乏细节的,男权视角的。《武则天》的中规中矩,在于它既没有跳出作者的男性审视,也没有超越历史的男权书写。的确,我们能够在《武则天》中读出苏童对一代女皇的欣赏与崇敬,但我们同时也可以看出他实际上离她很远。媚娘走出感业寺后,苏童便没有再度直接描写过她历经波澜后理应变得更加复杂的内心。敏感的苏童应当意识到此时的媚娘已不再是那个飘荡的灵魂;但正是她一步步走向稳定宽广的生命,让苏童失去了他写作中的那枚定海神针。他开始回避对她的那些更为谨慎、大胆而有力的自保、争取与反击,以及她所取得的势不可挡的成功的正面书写。我们注意到《武则天》全书的结构是特别的,它由八个部分组成:才人武照,太子弘,昭仪武照,太子贤,天后武照,睿宗,女皇,尾声。故事在叙述视角的交替中进行。我认为苏童特殊的结构安排,一定程度上是缘于他体会到了直接描写这位伟大女性丰富而复杂的内心的困难。他不得不在这部以女性为主人公的小说里大量地引入男性的视角。我们知道封建王朝本来就是一部由统治者掌握话语权的历史,也是一部仅由一个性别掌握话语权的历史,在一部以女性为主人公的历史小说中引入大量的男性视角,无疑是重蹈了旧历史、旧视角、旧评判体系的覆辙,也意味着更多叙述失真(这里的失真指的并非历史真实)的可能。 事实上,苏童插入的三位男性的视角,是我在阅读过程中产生的第一个疑问:如果苏童认为一定篇幅的他视角叙述是必要的,为什么不选择离武则天距离更加近、关系更加密切的高宗李治?再或者从更加女性主义的角度出发,为什么不选择太平公主、上官婉儿?我认为苏童选择的这几位男性:太子弘,太子贤,睿宗,实际上折射了他对武则天的一种深层的微妙态度。出身不详死于毒杀的太子弘、放纵自我沉湎享乐的太子贤、被操纵的影子皇帝睿宗,他们无一例外地畏惧着自己的母亲,难以亲近她也捉摸不透她,母子间隐隐存在有一种畸形而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掌控与服从)。从太子弘幻视的无形之手、太子贤无法自制的身世猜测、睿宗对权力难以言说的恐惧,再到原因暧昧的毒杀、赐死、被逼迫禅位……我们很遗憾地看到,苏童所进行的工作似乎并无益于对武则天形象的丰富,并恰恰与之相反,只是在历史上武则天本就模糊的脸上增添了更多的纱雾。他正如他笔下的太子弘、太子贤与睿宗一样,对武则天充满着一种令人惊异的近神化(又抑或近妖化)而不真实的臆想,并通过他的塑造把她高举在了空中。 我们还可以直观地看到,即便是在以武则天为名的几个章节里,她也并不是直接出现、直接说话的,她更多地活在宫人的眼中、母亲杨氏的眼中、酷吏们与大臣们的看法与谈论中。与《我的帝王生涯》中的白鸟与走索类似,苏童在武则天的手中塞入了一只伴随她一生的紫檀木球。《我的帝王生涯》中的白鸟与走索象征着精神上的超越与自由,而《武则天》中的紫檀木球则只被简单地与命运中的太白金星勾连起来。我们容易察觉,越往《武则天》的末尾,苏童越倾向于作简单的归因表达。在较为旁枝末节的事件上,他频繁地使用问句:(上官婉儿的)杀父之仇是否转化为了敬畏与忠诚?(酷吏们)是更多地怀有对女皇知遇的感激还是怀有尽情释放暴虐本性的快感?在牵涉到武则天本人的问题上,他仍然频繁地使用问句:女皇还要下棋吗?女皇要怎样下棋?难道这个女人是李唐王朝注定的克星吗?过多的疑问句,清晰地暴露出了苏童的捉襟见肘:他深深地对武则天感到疑惑,因此他对这一系列问题无法给出清晰的答案。他抓住女皇手中的紫檀木球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开始反复地强调一种不可知的命运或预言:女皇说,天命,天命,是天命。但女皇的紫檀木球无法把一个根基飘摇的故事引向一个明确而清晰的坐标。 我认为我有理由作出这样的评价:苏童忘记了新历史小说应该怎么写。他粗暴而简单的归因,对武则天的神化塑造,虽然未必说明了他对李唐正统的顽固拥护或对牝鸡司晨的偏见,但却足够证明他对更复杂厚重的生命力量缺乏驾驭力,其实质在于他缺乏更加丰富的生命体验,也缺乏更加深层的女性关怀与人文关怀。而新历史小说创作最关键的一点正在于它浓厚的人文关怀气质。对那些在史册中被湮没的名字,作者应不吝啬于发掘他们的存在;对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物,作者应注意地放大他的声音;对那些刻板僵死的肖像,作者应不耐其烦地用自己的心跳体认他们的脉搏。历史的工序只有一步,那就是把活的东西定格;而历史小说所需要做的则是通过让定格的标本重新成为活的生命,从而达到它自身生命的定格。一名出色的野史史官,如果让我对写作《武则天》的苏童作出最终的评价,我会这样说。
权力之巅的孤独灵魂:苏童笔下武则天的心理迷宫 在漫漫历史的长卷中,有很多优秀女性的名字如星辰闪烁,但在我的认知世界里最为闪亮、耀眼的便是女皇武则天,这个名字充满着传奇与神秘,总是与王权、智慧、残忍和秘辛紧密相连,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这个身份本身就足以让她成为永恒的讨论话题。然而,在作家苏童的笔下,武则天不再仅仅是史书上一个冰冷的符号,她即是一个权力斗争的胜利者,又是一个充满争议的政治人物,而更深层次的她是一个有血有肉、充满复杂心理活动的女性。面对这个独一无二的女性,苏童用他细腻的笔触,为我们打开了通往武则天内心世界的一扇门,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站在权力之巅坐拥天下却又无比孤独的灵魂。 苏童的《武则天》不同于传统的历史叙述,他采用了一种近乎心理现实主义的写法,将历史事件作为背景,而将焦点始终对准武则天的心路历程。在他的笔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女皇的崛起与统治,更是一个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挣扎、一个灵魂在权力漩涡中的异化、一个普通的人类在面对生存困境时的焦虑与追寻。这种写法使得女皇则天这一历史人物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也让后来人,尤其是相距遥远的现代读者能够从她的故事中找到共鸣——在权力、性别、自我实现这些永恒议题上的共鸣,那些穿过历史长河跨越千年的权力斗争、性别歧视与女性的自我价值实现等等问题,在现代社会中仍是争论的焦点。 女皇武则天的一生首先是一场漫长的权力攀登。那个据说背负了天命的女孩从十四岁入宫成为才人,到六十七岁正式登基称帝,她用了整整五十三年的时间。这半个多世纪的历程,在作者的叙述中,被描绘为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战略行动。入宫之初,武则天就展现出了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野心与智慧。她明白在深宫之中,要么成为权力的拥有者,要么成为权力的牺牲品,没有中间道路可走,这是一个早慧的女子拥有了超越年龄的政治意识,这种觉醒意识,使她从众多后宫女子中脱颖而出。 作者特别强调了武则天在权力攀登过程中的学习能力,女皇从来不是一个只会空洞幻想的人,她深深明白在拥有能力之前要先充实自己的道理,因此,她努力学习,不仅学习文化知识,更学习权力运作的规则。在太宗时期,她作为才人也作为为太宗负责起居的服务人员,有机会接触到上位者对国家大事的处理,被优秀的太宗皇帝耳濡目染,这为她后来的执政打下了基础。太宗驾崩后,她作为先帝无所出的妃嫔被送往感业寺修行,常伴青灯古佛,对于一个妙龄少女来说无疑已经是最绝望的结局了,但女皇自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在宫里她在即将登上大位的高宗皇帝那里埋下爱情的种子,在感业寺为尼期间,她并没有消沉,而是不断反思、总结,等待时机。与高宗李治的关系,不能只单纯看作一场冲破世俗的爱情,这场结合不仅是情感的联结,更是权力的结盟,高宗不仅仅是情感依托,更是未来的方向,是权力的象征。于情,它并非一场伦理中能接受的爱情,但于理那又是女皇唯一能爬上权力巅峰的途径,通过这些描写,我们可以不接受女皇的行为,但它无疑也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权力不会凭空降临,它只青睐那些有准备、有耐心、有策略的头脑。女皇正是这样的头脑,她有足够的耐心也做了充足的准备。 然而,权力的攀登需要付出代价,这一主题在作者的笔下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残忍的展现,在众多影视文学作品中,女皇一直被描述成一个残忍又自私的权谋者,在苏童这里也并不例外。作品中描述武则天为了后位,不惜掐死了她的亲生女儿,以此嫁祸王皇后;为了巩固权力,她罢黜、杀害了一个个政敌,而这些政敌正是女皇自己的一个个亲生儿子。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在苏童的心理描写中,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可理解性”。他不是在为武则天开脱,而是试图让我们看到,在权力的异化作用下,人性的扭曲是如何一步步发生的。当生存与权力紧密相连时,道德底线如何一步步后退;当权力成为最高价值时,亲情、爱情、友情如何成为可以牺牲的代价。 特别值得深思的是苏童对武则天与子女关系的描写。作为一个母亲,她爱自己的子女;作为一个女皇,她又不得不将这些情感置于政治考量之下。她亲手杀死了女儿,流放并处死了儿子,这种极端的行为背后,是权力逻辑对母性本能的无情碾压。苏童通过这些情节向我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一个人登上权力顶峰时,他或她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吗?还是已经成为权力的化身,人性的部分已被吞噬殆尽? 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的性别身份是她统治过程中无法回避的问题。在苏童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一个在男权社会中挣扎、反抗,最终成功,却又不得不部分接受男性游戏规则的女性形象。 武则天刚入宫时,就已经感受到了性别带来的限制。后宫的女子,本质上不过是帝王生活中的点缀,是政治联姻的工具,是生育皇嗣的机器。但武则天拒绝接受这种定位,她要成为参与者,而非被支配者。苏童通过大量内心独白,展现了武则天对性别角色的敏锐认识和策略性应对。她的成长经历让她明白,在男权社会中,女性要想获得权力,必须比男性更懂得权力运作的规则,同时又要不触动男性对女性涉政的敏感神经。 称帝之后,武则天面临着如何平衡女性身份与帝王角色的难题。作为皇帝,她需要展现权威、果断、强硬,这些特质在传统文化中被定义为“男性气质”;但作为一个女性,她又不可避免地带有“女性气质”的烙印。作者精彩地描写了武则天在这种身份张力中的挣扎与调适。她创造新字、改换官名、甚至自造“日月当空”的“曌”字作为自己的名字,这些行为在作者看来,不仅是政治宣传,更是一种身份建构的努力——她试图创造一个超越传统性别界限的统治者形象。 尤为深刻的是作者对武则天晚年权力交接处理的解读。尽管她打破了性别障碍成为皇帝,但最终仍将江山归还给李唐皇室,由儿子继承皇位。这一决定在苏童的诠释中,不仅出于政治考量,也反映了武则天内心对性别秩序的某种程度上的妥协——她可以打破规则成为女皇,但无法彻底改变深植于社会文化中的性别结构。这种局限性,使得武则天的成功带有某种悲剧色彩:她个人的胜利,并未带来女性地位的彻底改变,她依然是历史中的异数,而非开端。她的精彩在于她是唯一的女皇,而她的落寞也在于她是唯一的女皇,她改变了一时的历史而非全部的历史。 作者笔下的武则天,其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她的权力与成就,而在于她的孤独与脆弱。站在权力之巅的她,却成为了世界上最孤独的人。这种孤独,部分来自于她作为最高统治者的位置——她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每个人都可能为了利益而背叛她,即便是她深爱的丈夫,她亲生的子女,她的手足兄弟……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敌人。但更深层次的孤独,来自于她作为先行者的境遇——没有先例可循,没有同道可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的道路只能自己摸索,高处不胜寒,她一个人走上了最高的权力巅峰,也必须一个人承受过程的苦寒,最终只能一个人感受现在巅峰的落寞。 作者还特别关注了武则天与身边人的关系变化。随着她权力的巩固,她与最初的支持者、亲人、心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与高宗的关系,从相互扶持到权力争夺;她与子女的关系,从骨肉亲情到政治对手;她与大臣的关系,从君臣相得到互相猜忌。这些关系的异变,使得武则天逐渐被孤立在权力顶峰。苏童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让我们看到了武则天在这种孤独中的内心状态——她渴望真诚的情感,却又无法相信任何情感的真诚;她需要与人分享内心的重负,却又找不到可以托付的知己。 这种孤独感在武则天晚年尤为深刻。苏童描写了武则天对张昌宗、张易之兄弟的宠幸,表面上看是君王年迈后开始昏庸,贪图享乐和美色,但细细探寻也不难发现,女皇对他们的恩宠不仅仅出于肉体的需要,更源于心灵的渴求——她渴望被理解、被欣赏、被真心赞颂,而不仅仅是敬畏和服从,甚至是恐惧,她像很多临寒高处的统治者一样,越是年迈无力时越希望有人能走入她的内心,真正的了解她,理解她。她也越来越多地沉浸在佛教之中,修建佛寺、佛像,参禅礼佛,寻求心灵的慰藉和解脱。这些行为展现了一个强大统治者背后的脆弱灵魂,一个在追寻权力过程中渐渐迷失了自我的人,试图找回内心平静的努力。 人总是在自己拥有时不屑一顾自己已有的,努力去追求自己够不到的,等我们努力够到了期待已久的,又发现曾经拥有的已不在了,然后又懊悔不已,又继续努力试图挽回曾经,却往往是拥有时不自知,失去后却无法复得,空余遗憾而已。即便是权势滔天的女皇也不能例外,那些追寻权力路上丢失的又何尝不是女皇最珍贵的呢?女皇尚有遗憾,我们又何能幸免?所以不如珍惜当下吧。 苏童对武则天晚年被迫退位的描写,充满了同情与理解。失去了权力的武则天不再是皇帝,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皇从权力的巅峰跌落,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找回了作为“人”的平静。她不再是皇帝,不再需要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角色,她不用努力维持自己的容貌,不用端坐龙椅之上,她不再担忧江山的命运,一切已成定局,她可以坦然接受衰老和死亡。女皇的结局是落寞的,也是讽刺的,她努力建立的王朝如昙花一现,王权最终还是归还了李姓后人,她做了最惊天动地的改变却最终如流沙一般消失,她本该是痛苦的吧,但女皇却如释重负般的得到了平静,这种反讽的结局——权力追求者最终在失去权力后获得解脱,是苏童对权力本质的更深刻洞察:权力看似能给予一切,却常常让我们失去自我;权力看似能控制一切,却无法控制内心的空虚。也许女皇经历了太多风雨,在一切归零时,反而看开了,内心平静了吧。 武则天的形象从来都不是一面的,她是多面的,立体的,通过武则天这一复杂形象,作者向我们展示了权力对人性的异化作用。武则天从一个初入宫时聪明伶俐,活泼烂漫,有期待有抱负的少女,逐渐变成一个睿智多疑、冷静冷酷又杀伐果断的统治者,这一转变过程在作者笔下并非简单的“黑化”,而是权力逻辑作用下人性的必然扭曲。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权力斗争中,当生存与权力紧密相连时,他或她不得不调整自己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将权力的维持和巩固作为最高目标。在这一过程中,善良、同情、信任等等这些人性中的光辉面,反而成为必须克服的弱点。 作者没有对武则天进行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试图理解她所处的境遇和所做的选择。这种理解不是为了开脱,其实我觉得女皇也不需要所谓的开脱,她敢做这在世人眼中所谓逆天而行,离经叛道的称帝行为,世俗于她已变的微不足道,且看她让无字碑立于坟前千年的气魄就可知她无惧后人的评说。但是女皇的世界不只代表她一个人,她的境遇和选择有更深一层的意义,作者对女皇选择的理解更多是为了揭示权力运作的机制及其对人性的影响。通过这种方式,作者实际上也是在邀请我们思考:如果我们处于类似的情境中,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们的人性能否经得起权力的考验? 女皇武则天的故事所具有的的现代意义正在于此。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成为皇帝或女皇,但我们都会在生活面临各种形式的权力——职场中的晋升、社会地位的提升、家庭中的支配权,等等。在这些小小的“权力游戏”中,我们是否也能看到自己人性的变化?是否也会为了成功而牺牲一些原本珍视的东西?是否也会在追求外部认可的过程中迷失自我? 作家苏童通过武则天的故事,向我们发出了关于自我认知的邀请。认识自己,不仅意味着认识自己的欲望和能力,也意味着认识自己的脆弱和局限;不仅意味着认识自己在顺境中的样子,也意味着预见自己在压力下可能发生的变化。武则天失去了自我,是因为她在权力追逐中忘记了最初的目标,将手段当成了目的。这一教训,对现代人而言同样珍贵。 在我们这个时代,成功的定义常常被简化为权力、财富和名声的积累。人们如饥似渴地追求这些外部标志,却很少停下来思考: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这值得我付出如此的代价吗?我是否在这一过程中迷失了最初的自我?武则天的故事,作为一个极端的案例,为我们提供了反思这些问题的契机。 读完苏童的《武则天》,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对一个历史人物的理解,更是对自身处境的思考。那个站在权力之巅却无比孤独的灵魂,仿佛一面镜子,跨越千年照见了我们每个人在人生选择中可能面临的困境。也许,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能够获得多少权力,而在于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什么只是虚幻的诱惑;真正的强大不在于能够控制多少人,而在于能够掌控自己的内心,保持自我的完整和纯净。 在这个意义上,武则天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段传奇历史,更是一面照见人性的镜子,一堂关于权力与自我认知的深刻课程。透过作者的笔,我们得以穿越时空,与那个复杂而真实的灵魂对话,并在这种对话中,更好地理解我们自己,理解权力与人性之间永恒的矛盾与纠葛。
还没看完苏童写的《武则天》,看了百分之七十,但已经发现很多问题,甚至让我心里一直吐槽: 苏童,你真的没写好武则天,或者说,你真的想写好,但你真的没写好。 在你笔下,武则天是一个残忍的、高深莫测的女人,你对武则天的落脚点始终是“一个女人”,而残忍、高深莫测这种形容词似乎不属于女人,但你就是把两者联系在一起了,因此,你笔下的武则天由于“不像”一个女人,也因此变得不道德了,也不讨喜了。 你忘了,武则天首先是个政治家。 她只是做了一个政治家、一个君主该做的事而已。 一个政治家是不能软弱的,也是不能浅显易懂的。 所以,武则天的落脚点应该是“政治家”,而不是“女人”,这是我想给你说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落脚为“女人”其实也没问题,古代社会,女子执政万般不易,更何况称帝,而你怎么写的武则天的“不易”呢?你写她踏着李氏子孙的累累白骨登上帝位,字里行间,无处不是对李氏子孙的同情和惋惜,你所流露的“漫不经心”的“善”,恰恰“漫不经心”地衬托出了武则天的“恶”。 实际上,武则天真的“恶”吗? 她只不过做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该做的事而已。 第三个问题,武则天执政期间,有不少开明的决策,而你苏童,却偏偏挑挑拣拣出她看似有些匪夷所思的政令来写,还加了不少阴谋灰暗的笔触,仿佛见不得人。 而政治就是很残忍、就是很现实,你写武则天的政治手腕和手段,大可不必藏着掖着那么隐晦,简直把武则天塑造成了一个阴毒的老妇人,你大可光明正大鞭辟入里地写,就算写她毒,也要痛快。 可你把武则天描写得像一片笼罩在大唐之上的乌云,但她是日月雷霆,是劈开天地的女帝,唯独不是乌云,乌云是形容阴谋家的。 若武则天换个性别、换个姓氏,恐怕就没这么多闲话了,直到现在,武则天这个女帝依然是人们眼中的“异类”,连苏童你,也加入了对这个“异类”的讨论中,写了这么一本看似严肃实则男性视角浓厚的“闲话”。 只能算“闲话”,它并不高明,这是我对苏童你这部作品的评价了。 另外,我看待武则天诛杀李氏子孙,内心只称快,看到武则天说他们是“虺”(一种毒虫)时,我更是称快不已。因为我是读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长大的,姓“李”,就应该得天下吗? 我想,武则天应该有那么一瞬间也是这样想的:姓“李”,就更有资格治理天下吗!? 同样,武则天对那些以她为女流之辈而反对她称帝的人痛下杀手,我也拍手称快,同样的理由:性别为女,就没资格吗?性别为男,就天生配吗!? 在我看来,武则天比太多的皇帝都做得好多了,而把武则天放在一堆明主里,其实也不特别,唯一显得特别的就是她的性别,而性别其实没什么好讨论的,还是一句话,她首先是个政治家,她需要的,是政治的审视而非性别的审视。
争议【2025 62】 从公元前841年有连续历史记录开始,距今已经差不多3000年,在如此长的时间里,有争议的人物多如牛毛,但武则天一定是最特殊的那个,她先天自带中国历史空前绝后的争议,因唯一女皇的身份,因她残暴阴鸷的手段。 但作者没有一味聚焦武曌的凶残或功绩,而是通过虚实交织的手法,强调权力可以异化一个人:放大他的能力,磨砺他的手段,甚至扭曲他的人格,反复出现的黑檀木球仿佛是个权柄的象征,但依我看来,它更像女皇作为女性的本心,放眼所有的宫斗剧,哪个不是被压迫欺凌后的逆天改命?上位的途中总得有垫脚石化作人形流泪流血,否则自己就是人形垫脚石,这就是个回合制的疯狂攻守游戏,输了的代价不仅仅是失势出局。 李弘李贤李旦以及太平公主的自述部分很有特点,尤其太子弘的一段,即使反复读也值得,对从第三方解构武则天非常有帮助,他是一个热情又勇怯的旁观者,勇怯是我推敲之下独创的词——他勇在替敌人求情,怯在母权之下乖乖认命,他有反抗的意识,却缺乏反抗的资本,就像我知道某币子日后必然翻倍,但当前没有实力去挖,没有上牌桌的机会。 女皇的小萌宠冯小宝仗着张芸京似的偏爱烧了皇宫,从那一刻他就不可能全身而退,老情人可是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张氏兄弟百米才跑了32米,发现四条腿或者六条腿已经紧紧被人钳住动弹不得,如果是你,要短暂的精彩,还是要长久的安稳? 虚构的细节可以填充人物的血肉,但盖棺一千多年,仍难以对其定论,她的争议必将伴随着历史和未来的长河继续存在。
人物形象塑造失败,苏童写出了14岁初入宫闱的媚娘,武周皇帝却被他遮掩地描成了皇宫上的一片浩荡阴云。他无法真正体察女性,也就更无从深入理解掌权的女性那种幽微而不可测的心理。 《我的帝王生涯》时,他写得挺好。对创造阴云密布鬼气森森的场景,苏童得心应手,寥寥数句勾出神韵。但到了《武则天》,这份神韵成了累赘。 他把阴郁张冠李戴成武曌掌权的副产品,事实上遍地腥云的皇宫才是源头,或者说根本原因在于封建制度,即使没有这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李唐政权延续就从此风平浪静,再无兄弟倾轧父子相杀的惨况吗?不见得吧。 历史的惨案恒河沙数。武则天的行为在当时环境中只是帝王政治智慧的体现。政治斗争,当然是你死我活,但苏童似乎对武周皇帝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形象心怀憎恶,把她写得妖魔化了。 可写到姓李的又超越时代局限,把这几个虚伪软弱的男人写得像纯良三好市民,无能包装成仁善以衬托武皇冷酷阴毒。以结果倒推过程,其写作必然无设身处地的推想,而采取男性视角审视写作对象。他无法理解,也就无法把可能更真实的武曌诉诸于笔。 当然,他自己大概也清楚。故书写时交叉选用几位废太子的第一人称,用天然无可挑剔的男性视角来讲述这个传奇人物,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一种鸡贼。总之也是成功打造出薛定谔的登,彻底立足于不败之地了。 男性视角他写得行云流水,转头写武曌故作高深,谈之必称“老妇人”,言之必描粉霜红妆。不把武则天当作一个皇帝而是当作一个女人书写。若作为皇帝,其行为无可厚非,即便有酷吏之忧患,总体也上承贞观下启开元;作为女人来写,苏童却又不写封建社会对女人的迫害,以绮丽言辞书写的是她的狠毒与宫闱奇情。功过功过,武则天的功他没写,过倒全部疑罪从有了,这样处理是想表达什么呢? 苏童擅长雨后闻腥犹带铁、一杯春露冷如冰那样类似李贺的风格,笔触冷峻凄清而意蕴深幽瑰丽,他也工于塑造如鬼魅般纤弱哀艳、风雨飘摇状若无根之萍的形象。《我的帝王生涯》中他就极擅写权力差异所带来的性意味,单薄无势的燕郎依附于昏庸的燮王,色厉内荏的端白又依附于那身皇袍。 换言之,他擅长写第二性。强盛的武曌不在他的舒适区,如日中天的形象超越了他的书写范畴。所以《武则天》的失败几乎可以说是必然的。
至尊红颜 最近综艺节目《一路繁花》有点火,里面其中一个嘉宾是刘晓庆。众所周知,她演过《武则天》。过年这几天,找到这个剧来看,几十年前的电视剧,现在看,依然觉得很好看。 武媚娘初进宫时是才人,对于其他妃嫔的态度时:不得宠的同情,得宠的去取经。她的维度已不同于同时期许多人。才人徐惠因此成为了武媚的知己,她告诉她:“以色侍人,能好几时?”还鼓励她读书学习,听宫中老宫人、内侍讲课。学习儒家经典,按照作者苏童的说法,《春秋左氏传》成为其后来统治智慧的坚厚基础。 她一步步争取自己的提升,九死一生后,到了皇后的位置。高宗是依赖她的吧,这位姐姐为他分担国事的同时,也给了他许多情感上的慰藉。他后来应该也觉察到她危险,但泥足深陷,无论生活还是工作,他已经离不开武媚娘。就算终于有一次因为她太过心狠手辣决定废后,终究还是失败,这件事牵连了才华横溢的上官仪--也就是后来武则天身边的女官上官婉儿的祖父。 原先读过蒙曼的《武则天》,文笔更加细腻成熟。可能一部分也是因为苏童写这本书时太过年轻,因此只能概括轮廓,却无法深入体会彼时人物内心情境。这一点,蒙曼教授无疑是技高一筹的。 回到最初,到武则天这个人,或者其扮演者刘晓庆身上,我们能看到的是,百折不挠的意志、生生不息的希望、满腹满腔的抱负。希望未来有更好的书籍能够描述这位“天后”和“皇帝”在治理国家方面的更多细节,后世的女子们已经挣脱了许多枷锁,已经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帝国”,目前需要做事方法上的指引。 我喜欢《至尊红颜》这首歌对于女性蜕变的描述:“她也曾一支山花笑烂漫,转身间叱咤九天上。”
2026/8/18 16:59 6h45min 上海中心 在实习工位摸鱼的时候读完了苏童这本书,今天没什么事。在微博上看到一段太子与赵道生的片段,因此被吸引而来...初看苏童文字,真是觉得非常的鬼艳,透着一股我童年去故宫时闻到的那种腐朽的、冷香的味道,闻之让人恍恍惚惚,略有些头晕目眩,仿佛灵魂与躯壳不在一处,思维和意识随着冷香飘向那个其外金玉而内里腐朽的时代。一开始看还觉得挺好味的,但看到后面越发乏力,总觉得文字开始变得平实,像在看一段只是稍微生动些的史料,而关于武则天的史料甚至略有偏颇,形象渐趋扁平。为了其中几个比较优秀的片段,还是给推荐吧。苏童的文风还是很对我胃口的。
作为一名著名作家苏童的作品早早为我熟知。有时候味同嚼蜡觉得过于缜密如《河岸》,然而其实是我的阅读能力和经验受限。有时候如《蛇为什么会飞》又觉得没有令人震撼的新意。有时候如《黄雀记》除了了解了基本内容我又陷入茫然,女孩当年被性侵我以为这是奇耻大辱了没想到若干年后女孩回乡一切云淡风轻这令人困惑。而这本书意外地让我喜爱,也正如喜爱作家精心罗织的每一部作品。 词藻华丽想像动人史实详细,写尽了一代女帝武媚娘是如何步步走向权力之巅。毫无疑问媚娘聪颖过人胆识过人且容颜绝美,她的政治敏感和无师自通的政治手腕使她更添风采。她自信有能力统治天下她也确实做到了,这是令人血脉贲张的过程,谁说女子不如男。也许不是武帝换作另一个女子也聪明也有谋略也胆大心细也懂依势而上顺理成章未必不是另一番传奇。
小时候看李少红导演的《大明宫词》,看贾静雯出演的《至尊红颜》,好像也看过几眼范冰冰的《武媚娘传奇》,所有这些影视化作品都和女皇武则天有关,也是或多或少了解女皇的一些小窗口,而作为书籍这是第一部。 看小说看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回到历史本身,而我前面累积的量也不过百本,有限的知识让我无法正确评价一代女皇,但通过阅读书籍、看相关影视剧及听名师讲解,都能让人从这个人本身获得些什么。 也许,我们看到的是则天皇帝为了皇帝之位用尽手段,而这些手段在普通人看来狠辣而无情,但这一路,尤其作为女性在封建王朝一路从宫女成为女皇,她,已经足够了不起。
>>又下雨了,我十四岁进宫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女皇说。女皇想起了她的传奇式的一生,其实那是一个大唐百姓尽人皆知的故事了,宫女们不堪卒听,而女皇或许也不堪回忆,十四岁进宫,下雨,后来怎样了?女皇没有说。 和《我的帝王生涯》相比,《武则天》里值得圈画的部分不多,除了一贯的对那种纤细、幽微、悲剧、神秘的色彩的精准把握,我想苏童一定是受到了男性创作视角的限制,而这其中太子贤、太子弘、睿宗这三个视角的选取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这三个男性视角的共同之处是都无法真正看清武则天,或者说无论是亲情角度还是政治角度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们的母亲和他们的君主,苏童选取这三个视角大概是因为他和这三个视角一样,无法真正进入到那个“似男似女似真似幻”的则天大圣皇帝的世界中去。在结尾,苏童又在武则天崩逝之前构建了一场雨,于是雨天带来的潮湿、暧昧、边界模糊取代了一切,这场细密的雨帘将十四岁的武媚娘和八十二岁的武曌相互混淆,最后归结为一个沉默的问句,沉默的问句多了就变成了一座无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