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芭芭雅嘎是女巫,但不属于女巫的团体;她既可以是善人,也可以是恶人;是母亲,也是杀死女儿的凶手;是女人,但没有、也从未有过丈夫;她伸出援手,也策划阴谋;被人类社会驱逐,也与人类沟通;是战士,但也操持家务;是“死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会飞,但同时也被束缚在地面上;她只是个“偶然出现的人物”,却也是主人公通往幸福之旅的关键一站:“礼貌的”和“粗鲁的”主人公在她的小屋前驻足,他们吃饱喝足,舒服地洗个澡,听取她的建议,带走她送的魔法礼物,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翻译成更现代的语言,她是异见者、流放者、失败者、隐居者、老处女、丑八怪。她的形象依赖于口述传统,是集体创作的成果,也是一面集体的镜子。她的人生故事开始于更好的时代,那时她还是金色芭芭、大地之母。后来,她成了被驱逐的稻草人,但依然用诡计统治着人们。如今,她缩在小屋中煎熬时日,像子宫中的胚胎,或棺材里的尸身。 没有一个人带着花和巧克力,再次敲响她的门。
【小时候我们骂人“芭芭雅嘎”,长大才发现她是奶奶】 我第一次遇见“芭芭雅嘎”这个词,是在中学的俄语课堂上。那时候,全校按片分班,有些学英语,我们那一半学俄语。课本翻开不久,我们就遇见了一个形象:尖鼻子、绿头巾、黑袍子,骑扫帚的老太婆,住在鸡腿支撑的小屋里,会吃小孩,也会给过路人难题。我们跟着录音带反复念她的名字,念着念着,就把它当成玩笑了。那时候班里调皮的男生,看到女生发脾气或者穿得土气,就会笑着叫:“芭芭雅嘎!”女生会反驳,会翻白眼,偶尔也笑着说“你才是”,谁也不当真。我们不知道,这个词,藏着成年后才能明白的东西。 许多年以后,我在俄罗斯西伯利亚的一个农庄实习。有一晚月亮特别亮,像一枚银色硬币嵌在天上。我路过田野,看到一位老太太从木头屋里走出来,拎着水桶,走得很稳。她穿着民族长裙,戴着绿色头巾,背有些驼,头发花白,鼻子很尖,手里拎着一水桶格瓦斯,那一刻,我脱口而出:“BABA YAGA”。但这一次,我笑不出来了。我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玩笑,那是一种深植于童年、藏在语言里的文化判断:女性一旦不再年轻、美丽、顺从,她就成了“芭芭雅嘎”。 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写下这本《芭芭雅嘎下了个蛋》,把那个被童话和恐惧包裹的女巫,从神话里拉回人间。她没有把她写成魔女,也没有洗白她,而是拆解她。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一个女儿照顾逐渐失语、患病母亲的日常;第二部分是田野笔记式的中东欧老年女性观察;第三部分是一篇学术笔调的讽刺“巫婆研究手册”。从私密到公共,从经验到解构,乌格雷西奇一步步告诉我们:芭芭雅嘎不是虚构人物,而是我们这个世界一再忽略和误解的某种女性形象的投影。 读这本书时,我一直在想起我奶奶。她住在遥远的北方城市,我们不常见面,只有我和父亲偶尔去看她。那时她已年近七十,是个绑小脚的老太太,走路飞快。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走在河边坝上的小道上,她要去看电影,我怕掉河里,她却走得风风火火,稳得像贴着地飞。她对生活讲究,白发总是夹得整整齐齐,衣服干净利索。她喜欢把东西藏在枕头底下,刀叉、筷子、糖块,纸巾包着白糖,也不知藏了多少。小时候父亲带我看她时,常从家里省下生活费,买四包点心送过去。她会从里面挑出一块递给我,悄悄说:“这块你拿着。”我不懂那算不算疼爱,但这件事一直记得。 她不让人提“死”,连黑色衣服都成了禁忌。但她又早早把自己的棺材板准备好,放在床底下,谁也不许动。那不是封闭的死亡,而是一种命运式的掌控。她不讲软话,也不爱流露情绪,却把她对命运的预感、抗争与保留,全都藏进生活的小细节里。 这一切,在乌格雷西奇笔下,变得既熟悉又疼人。书里的母亲——不再会组织语言,执着于窗台上的灰尘、电话中的一句“你还活着吗”,那种对整洁的疯狂,对死亡的回避,对生活秩序的固守,简直就像我奶奶。我以前只是觉得她性格“古怪”,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衰老女性,在世界即将对她关门之前,做出的最后抵抗。 书中第二部分里的健康中心、冰水疗法、长寿讲座,把这种抵抗推向了极致的讽刺。贝芭一边追求“抗衰老”的疗程,一边却陷入对身体的异化,她花钱去接受冰水洗礼,以为那是重生,实则是资本对女性身体进行“冷处理”的方式。医生说这是科学,是疗愈,是控制衰老的钥匙。可读者知道,那不过是另一种清洗,带着高级包装的规训。而芭芭雅嘎,在鸡腿屋里不做手术,也不泡冰水,她不接受控制,也不参与美丽的竞赛,她在屋里坐着、老着、沉默着,然后自己生出一颗蛋。 书名里的“下蛋”像一个冷笑:当女性被剥夺了青春、性别角色、母职和语言,她还能剩下什么?一个蛋,一种可能,一种没人预料过的再创造。那不是母性赞歌,也不是老年颂词,而是一种对“幸存者”的尊重。乌格雷西奇让我们看到:即便被视为“失败者、异见者、边缘人”,即便没人为她们带花和巧克力,她们依旧撑起了自己的一套世界秩序。 我在俄罗斯西伯利亚田野的那个夜晚,在月亮和农庄之间,看见那个侧影时,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芭芭雅嘎并没有消失,她只是悄悄藏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生活中的缝隙里。有时是月夜里拎桶的老人,有时是藏糖的奶奶,有时是窗台前执着擦玻璃的母亲。她们或许强势、或许沉默、或许固执、或许不近人情,但她们都曾是某种秩序的守护者,而后,在不被需要的时候,被贴上了“可笑”“丑”“邪恶”的标签。 在我小时候住的胡同里,其实也有很多芭芭雅嘎。你只要肯仔细看,几乎家家都有: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洗衣时总往水里撒点碱的老人,坐在小凳子上边唠叨边缝袜子的老主妇,推着小推车边骂街边守着钥匙的邻居……她们拎着生活,带着刺,没什么好看的样子,却撑起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常。 而现在,她们仍在,只是大多不再走出来了。她们的脚不好了,眼睛花了,气力不够了。她们藏在楼梯间深处、阳台后的花架边、子女微信群的静音对话里。偶尔你在绿道晨跑时也会遇见一个——她穿着不合时宜的红衣服,提着布袋,低头走得很慢。你看她一眼,可能不会打招呼,甚至想绕开一点走;可当你再回头,她还在原地站着,像一枚不肯熄灭的旧灯。 我曾笑她古怪、说她刻薄、躲着她走,如今才明白,她身上那些我不愿靠近的刺,其实是她撑着自己不倒的最后一层壳。 她不是芭芭雅嘎,她是我们所有人记忆中那个“拒绝被遗忘”的存在。
非常推荐大家在阅读完后前往b站观看up主“视差parallax-哲学研讨班”在今年7.20日发布的视频《巫女还是神女:芭芭雅嘎和斯拉夫民俗故事》,进一步了解乌老师在文里留下的诸多小彩蛋,该视频详细且系统地介绍了斯拉夫文化中巴巴雅嘎的象征意义和演变过程,几乎提及了所有涉及巴巴雅嘎的故事母本和叙事逻辑,也在结尾部分特别谈了这本书,甚至整个视频就是为这本书而特地包的饺子,比如解释了“阿芭”这个名字,还有书中莫名其妙的三章小标题缘何而来,配合讲解和乌老师一贯暗戳戳的小幽默,保证你看完视频后再回来看这本书时会对着这三个标题笑出声,大呼一声“原来如此”,从不向窠臼和无聊妥协的乌老师简直太可爱了!难怪一直在文中吐槽民俗学。 缺点是视频up主为男,且提及了黑神话悟空。非常介意的注意。但整体没有冒犯女性的语言和想法,作为一个学术思想上比较激进的feminist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文化洗礼中还是比较欢乐且充盈的,尤其是发现了很多乌老师深埋文本中的小巧思,毕竟巴巴雅嘎虽有名,但作为地域性很强的民间传说形象,若不深入了解当地民俗,文化隔阂还是会让我这个外邦人很难心领神会到一些微妙之处。 当然!身为女性,我们天然拥有对巴巴雅嘎的解释权和再造权。巴巴雅嘎是我们。我们生下来时是巴巴雅嘎死去时;我们年老后,蜕变成快乐而自由的小老太时,我们是巴巴雅嘎;我们拒绝成为引颈就戮的性资源时,我们不合群、不合规、被父权放逐出城市进入森林寻找丢失的自然之力时,也就是我们成为巴巴雅嘎之时。 所以,哪怕不去了解“巴巴雅嘎”背后冗杂的、交织父权阴谋的文化背景,我们也依然能享受这本写给我们这些吃小孩的女巫们的书!
「她做了最大的努力,使尽浑身解数,同这种可怕的隐形战斗」——衰老、失败、边缘化、记忆的消退、语言的瘫痪,所有消沉词语的排列组合似乎让故事听起来像是一部生命的崩塌史——但显然不是,阅读像不断建立与字句的信任的过程,词语召唤段落,段落找寻题目,有些颠簸与翻腾,一片一片地从杜布拉夫卡身上滚动而来,直至糅合成故事。 嵌套式结构的写作,非常新颖而跳脱的阅读体验。流言与战争遗留,遐想与臆测,文化与争斗驱逐,在杜布拉夫卡笔下,词语化成责难,声音成为倚靠的拐杖,绝望是啤酒杯里咆哮的泡沫。惊叹她语言运用能力的灵活,但读完三分之二我依然觉得这是个无厘头的故事,与此同时它又不断放射着非同寻常的讯号,直到「芭芭雅嘎指南」的出现,所有悬疑的问号都像正反磁石吸附粘黏到了一块儿,“啪嗒”一声重重落了地。 最后一个部分,作者与编辑越过前两个部分的内容展开对话,将前面出现过的人物一一重新讲述与定义,她们是老人,也是芭芭雅嘎的分身。必须承认这样的写作对我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是「实验性」的,我与故事隔着一段距离,以至于缺少那种与文本共生般的「联结」,但也被「全世界的芭芭雅嘎联合起来」所串联的故事结束时刻深深触动,作者自爆式的发言无异于给子弹上膛,就像出乎意料地拿出枕下那把蓄势待发许久的剑,揭开堪比整部人类史厚度的清算血泪的账单,看看吧,这都是他们得偿还的代价。芭芭雅嘎们是女巫,是异见者,是流放者,是集体创作的成果与集体的镜子。她们在丛林密布中砍伐荆棘,钻出漫长落魄的历史,穿越几千个符号从文本中突围,来到读者面前。她们身穿「厌女者」的衣服,也是骇人听闻的厌女行为的受害者,她们经历过错误的时代,也应该像妳我一样,将体内被植入的钉子拔除,站到正确的队列中。 最后,芭芭雅嘎们露出真正的面目。她是幸存者,是揭露者,是父权制驱逐不走的原住民,是应该重新谱写并继续谱写下去的「herstory」。
读完震惊了,超乎想象的广度和深度,却用轻松幽默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是完美的写作。 老年妇女在文学中一直是一个缺位的形象(我目前所知严肃文学只中有这本、《糜骨之壤》和《魔角》)。她们失去了男社定义下女性的全部价值:性价值和生育价值,因而被男性主导的文学传统排挤在外。但在现实中,正因为不会再被男社利用,她们获得了对年轻女性来说几乎不可能的自由。“大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们强大的主体性展露无遗,完全不畏惧别人的闲言碎语,生活围绕自己展开,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老年妇女和巴巴雅嘎神话的互文显而易见。她们失去了“利用价值”,于是被丑化矮化邪恶化,这样的神话形象遍布全球,可见男社多么恨有钱有闲不能再被吸血的女人。但是对于女人来说,我们的神话偶像不该是为爱割喉的水仙女、因雌竞而诅咒强歼受害者的雅典娜,而应该是自由自在、法力无边的巴巴雅嘎。 我已经彻底厌倦了年轻貌美的女主角,我要看到女性的一千种形态。
【2026年读书-11-芭芭雅嘎下了个蛋(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克罗地亚)】 上一次看了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疼痛部》,作为成长于前南斯拉夫的作者,她感受到了时代变化带来的激烈创痛,作品俨然成为东欧民族对上世纪90年代家国巨变的控诉,令人印象深刻。而《芭芭雅嘎下了个蛋》则是以生动而戏谑的方式,阐述了作者对女性主义的斯拉夫式解读,指出了后殖民时代本土文化受到的颠覆和冲击,呼唤出了全世界芭芭雅嘎联合起来的新声音,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一、不拘一格的文本样式 作者在把全书分三个部分,分别采用非虚构自传体、中篇小说和民俗学者学术报告三种文本,进行创作。自传体部分是作者对年迈母亲的生活观察,阐述一种对生命衰老的抵抗;小说部分是三名东欧老年女人去温泉度假的离奇遭遇,写得生动幽默妙语横生;学术报告则是追溯和研究东欧乃至全球的“芭芭雅嘎”们的文化脉络和历史演进,并以“芭芭雅嘎”的考据对以上两则故事进行文本剖析。作者把私人化写作、公共文化产品、学术研究三者结合在一个共同的书名之下,在看似轻松的文字之下,阐述了一个比《疼痛部》更为深远的命题:关于女性、关于衰老、关于神话,关于文化是如何失败的,关于文化该如何顽强存活的。 二、赋予“芭芭雅嘎”的多重寓意 理解作者对“芭芭雅嘎”的多层次展现和不断追寻其意涵,是理解这部作品的“眼”。 首先“芭芭雅嘎”是老女巫的意思,带有衰老的气息。衰老意味着腐败、意味着坏了,所以女巫都是坏老太婆。作者在第一部分描述母亲的衰老,感觉如此准确如此不动声色的悲悯:“在过去的三年里,她的人生故事被压缩成一小沓出院单、医学报告、放射学图表,外加一堆脑部核磁共振和CT报告。”而母亲阿兹海默症状透着对逝去的无力感:“她所有的词语都脱落了。她很生气,她真想跺脚,用拳头捶桌子,大喊大叫。但她只是僵在那里,愤怒在她内心涌动,格外轻快鲜活。面对一堆词语,她只得停下来,就像面对着一幅拼不出来的拼图。”但尽管如此, 乌格雷西奇笔下的“芭芭雅嘎”充满智慧,鲜活有趣,有着一丝不妥协的固执。 其次,“芭芭雅嘎”是被污名的。因为在斯拉夫民俗中,“很久很久以前,芭芭雅嘎曾是大女神,曾是大地之母,斯拉夫世界中到处都是芭芭!”但父系社会建立和父权制的需要,“外祖父或祖父创造了所有这些与芭芭有关的丑陋而充满性别歧视的观念、谚语、俗语和信仰,只是他们为自己保留了英雄般的位置”。于是芭芭雅嘎“经历了逐渐落魄的漫长而痛苦的历史,芭芭雅嘎来到了我们的时代,但不幸的是,她变成了自己的讽刺形象”,而且遍及世界。猎巫、巫蛊、巫术,这些具象化的事件在世界各地都与女性有关,“她们可以最常变成一只黑鸟(乌鸦、黑母鸡、喜鹊),女巫的翅膀碰过的女人会一直不孕;女巫最喜欢喝孩子或血液香甜的人的血;女巫用巫术杀人作恶,等等”。但乌格雷西奇透过被污名的历史,写到:“那些女巫是生命的赋予者,死亡的支配者,是统治者或女主人,因此,尽管她们被官方废黜、用作武器,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仍然存在于独立信仰之中。” 三、乌格雷西奇的文化自觉 乌格雷西奇写到“我们不要忘记,年代、时代、文化和整个文明都是意义之争的结果”。作为来自解体后的东欧知识分子,乌格雷西奇有着对西方新殖民主义的警惕,有着对新自由主义的批判,有着对东欧解体的反思,也有着对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者的质疑。她讽刺西方国家对东欧的文化侵蚀“战争一爆发,新的民俗学家匆匆来到了这个新地区,仇恨成了人类学、民族学和民俗学研究的诱人领域。从马尔科王子的传说开始,他们接着研究后世杀人犯、罪犯和黑手党头目的传说、塞尔维亚英雄阿尔坎和他的妻子采察的传说,克罗地亚英雄兼花花公子安泰·戈托维纳的传奇。像以往一样,对受害者有兴趣的人寥寥无几。”她写充斥资本主义社会的价值扭曲:“谢克先生是美国人,属于那种生逢其时的人,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出现的正确的人,我们现代社会盛产的那种人;包括无数男女明星、艺术家、流行歌手,以及骗子和欺世盗名的人、招摇撞骗的大师、预言家、冒牌货和我们生活的设计师,我们心甘情愿地受他们摆布。”她写东欧巨变中知识分子的荒诞:“后来自由的时刻来临了,但没想到,自由就像任性的圣诞老人,什么都没给他父母带来。他们曾经为之而战的自由原来竟是杀身之祸。自由摧毁了他们,就像深埋地下的壁画突然重见天日,而氧气摧毁了它们一样。”她继续《疼痛部》的哀声:“我就像前南斯拉夫,就像一锅波斯尼亚炖肉,什么都有。我爸爸是波斯尼亚人,我妈妈是一半克罗地亚人,一半斯洛文尼亚人。我家什么人都有:黑山人、塞尔维亚人、马其顿人、捷克人……我奶奶还是外婆,是捷克人。”我能够体会到乌格雷西奇没有说出的是:我们的失败是全方位的,我们活在东方主义的语境下,我们连同祖先都在被重新定义,而我可能是最后清晰感受到的人,我是那个垂老而生厌芭芭雅嘎。 女性主义也是本书的主题之一。但乌格雷西奇拒绝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叙事,不止是对父权制的批判,更将女性主义与西方殖民主义相关联。她从芭芭雅嘎的出世看到女性在父权制规训下,被驱逐、被命名,成为异类、流放者、老处女、丑八怪的巫婆。同时以殖民主义为底色的新民俗学,把斯拉夫以及非西方文化打上成前现代的、落后的、失败的记号,失败的国家和民族被强势的文化篡改历史,芭芭雅嘎们被再次污名、再次失语、再次流放。于是乌格雷西奇喊出了“全世界芭芭雅嘎联合起来”,因为在如上的意识形态之下,“芭芭雅嘎跨越国界,芭芭国际——所有丑八怪、巫婆、稻草人、怪物、恶魔、被世人鄙夷的蝼蚁、被饥饿折磨的囚徒,都应该同为女性而团结在一起。”由此可见,乌格雷西奇拒绝了当代女性主义的话语体系,更像我国学者戴锦华的认知,更接近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的表达,她追求的是妇女解放。 四、经由斯拉夫文化母体的新叙事 第二部分的小说是喜剧、荒诞、传奇、寓言的结合体,撇开其蕴含意义,这是一部非常出色的小说,也足见乌格雷西奇的文学功力。但由于存在第三部分,第二部分意义非常,我认为这是乌格雷西奇批判之后力图建立的新叙事。 小说讲了蒲帕、贝芭、库克拉三个老年女人在温泉度假村的六天经历。她们是前南斯拉夫人,如今衰老了,她们的经历被人遗忘,她们的体态让人嬉笑,她们的生命经验无人在乎,她们的存在与否无人在乎,正是这样的境遇之下,她们的度假喜剧性展开了。但乌格雷西奇是不会让故事流俗的,到故事中间,我们看到三位女性的孩子们都被西化,有的出国生活成为精英,有的生活颓废成了同性恋。而最后,命运兜兜转转,贝芭的孙女出现了。于是小女孩成了贝芭和库克拉生活下去的理由,她们决定要以自己的方式把孩子带大,而那孩子很喜欢躲进蒲帕的大靴子里,像躲进蛋壳等待孵化。这三个不被自由市场经济接纳的、来自“旧世界”的芭芭雅嘎,要把最后的生命经验承传下去,而这将是属于芭芭雅嘎们的叙事。 乌格雷西奇把书名起得像一个童话。她留下来一个“蛋”,也是芭芭雅嘎生下的“蛋”。“根据《斯拉夫神话百科词典》,蛋是一切开端的开端,是生育、活力、新生与复活的象征。在南斯拉夫的创世神话中,蛋是宇宙原初的形象。南斯拉夫儿童的谜语里上帝的蛋就是太阳,装满蛋的筛子就是星空。斯拉夫人相信整个世界是一颗巨大的蛋。”在我看来,“蛋”预示新生的种子和未来的生命,它是乌格雷西奇留下的希望,是尊重文化多样性的呼唤,更是对新自由主义、新殖民主义、重商主义的拒绝,是全世界芭芭雅嘎们要追求的新叙事。 最后想说,如果不想乌格雷西奇布下的深刻话题,就看看第二部分的小说吧,真的很好看。
从前有森林,林里有个屋,屋里有个芭芭雅嘎。芭芭雅嘎说: 我们从蛋中来,又在蛋里去。我们从蛋里出生,又在蛋里死掉。蛋既是孕育我们的子宫,又是埋葬我们的坟墓。我们生了蛋,蛋也生了我们。蛋里有爱,有标准的爱;经得起考验、孵化了的叫爱,孵化不了坏死的叫臭鸡蛋!人人得而诛之! 我那年12,小学六年级,扎着双马尾上了大讲台拿了三好学生的奖状。我那年18,进入了大学,笨手笨脚将素颜描成流行烟熏妆,世界在我面前徐徐展开。我那年32,育有一女,下了班晚饭时婆婆明里暗里催我二胎。我那年45,最近丈夫有新爱好,我不甚在意,我只想着昨晚因为加班而错过的姐妹聚会。我那年55,单位的工作边缘化了,年轻时天天嚷着的“早日退休”好像真的来了。我那年75,算得上年迈,好像逐渐老去、年纪大了就自动学会了隐身术,是一项不需要特意习得的技能。 从此以后,你再看不到我了。但我其实又无处不在。你随便看看,就给我安个臭老不死的死女巫的天大罪名。 ?我勤勤恳恳一天三顿吃钙片、拄着拐杖做复建、戴着老花发红包,什么时候被“芭芭雅嘎”了?好,那我就是。你给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你让我什么样,我就什么样。我认真学习世俗眼光,世俗套身上。 芭芭雅嘎负能量!变装结束,请回头,看看堪堪悬停在你的鼻尖的我的剑锋。
蛋,是封闭的,是孕育的,是压抑又充满潜力的女性象征。而芭芭雅嘎“下”的,不是新生命的蛋,而是记忆的卵、语言的卵、愤怒的卵、虚无的卵。那枚蛋终于在所有层叠的叙事中破裂,碎片撒落,却在地上生出新的野草。 这本很难归类啊,它既是小说、散文、童话注疏,也是文化研究、政治寓言和女性身体书写的多声部合唱。读这本书,不是线性的,它更像是一场不断变形的旅程:我们从一位失忆母亲的空房间出发,进入一个以旅行为引线、以衰老女性为线索、以斯拉夫民间传说为骨架的多重文本迷宫。而在所有文本缝隙中穿行不息的,是那个被遗忘、被妖魔化、被嘲笑、被恐惧的存在:老女人。 我觉得蛮有意思的是它的多重否定结构。它不仅反抗文学中对女性形象的单一想象,也否定线性叙事与统一视角。它将创伤、历史、性别、语言、神话、学术、身体、变老、写作……全部揉在一起,在一个又一个变体中变幻姿态。这让我想到德勒兹所谓的“密度转化”,不是用一种身份去解释另一种身份,而是让“身份”本身成为一种不断变化的能量状态。她是没有归属的能指,是没有祖国的女人,是每一位说出她名字时都会犹豫一秒的我们自己。就像芭芭雅嘎本人:她可以吃人,也可以帮助你;她可能不存在,也可能是你祖母的化身;她的屋子长着鸡腿,可以走动,但她自己却一动不动地守着门。 对我来说,《芭芭雅嘎下了个蛋》的启示在于:不要相信你所知道的一切。童话里说老女人是坏人,乌格雷西奇却让她成为反抗者;文化里说衰老是失败,她却写下“变老即变形”的神话转义;我们被教导语言是连接的工具,她却用语言制造迷宫和破裂,直到你意识到真正的“意义”,是藏在那片混乱之中。 这本书让我不断想起我自己的“老女人”,也许是母亲、也许是我将来的样子,也许是藏在记忆里、从未开口说话的女性祖先。她们不是沉默的、顺从的、慈爱的单一面孔,她们可能脾气古怪、身体残缺、语言激烈、行动反常,但她们支撑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我们每个人的头下,也许都枕着一把被遗忘的剑。 芭芭雅嘎不会死。她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在别人的梦中,在你的舌头里,在写作时偶然迸出的奇怪比喻里。她可能已经在变形的路上,准备好了她的蛋。等它孵化出来的那一刻,世界会再一次被撕裂,然后重构。 但这不是终点,而是一条线索:从乌格雷西奇的“老巫婆”,到波伏瓦的“他者分析”,再到波拉尼奥的“破碎存在”,里尔克的“死亡诗意”,以及弗里达的“身体宣言”。 这是女人自己书写自己的衰老,不再等待别人替她命名。 芭芭雅嘎不是神话,她们正在路上, 她们会拔剑, 她们会飞翔, 她们从未真正离开。 生活是藏着复活节彩蛋的无边花园。
乌格雷西奇太强了… 重点想谈谈这本书的结构,三个部分的关系无端想到《2666》,各部分的讲述相对独立,但是又以叙事元素(人物、隐喻)为媒介,让不同时空在特定节点发生重合,并以其为枢轴牵引三部分间的互动,让整本书的叙述成为如蛋般饱满光滑的球体。第一部分以第一人称叙述切入。而第二部分以蒲帕和命运三女神的象征为据点宕开一笔,滑入第三人称中,以补叙,插叙和微妙的隐喻勾勒三位芭芭的温泉之旅。又好心地在每一小节的结尾进行间离,强调故事与现实于节奏、动机等诸方面的错位,从而减轻其密度,让它如卵黄般轻盈浮动。第三部分则以严肃的方式让阿芭回归文本,并用神话学、民俗学的视角对前文中的元素进行阐释与细读,为前文顽皮的叙述以学术的姿态包上致密的蛋壳。这让我想起《微暗的火》和某几篇博尔赫斯,特别好。更好玩的是阿芭也作为角色出现在被自己解读的文本中,这种叙述者的模棱又让我想到《星辰时刻》,进而又想到李斯佩可朵对蛋喻的钟情…乌格雷西奇是一名狡黠聪慧的芭芭雅嘎,她送给了我们一枚完美的彩蛋。 此外特别喜欢蛋这一贯穿全书的核心意象…它是匀称的椭球体,有优雅的空间几何美感,表壳质地均一,泛出诚实的光泽。而其内质中卵膜的互动、脉管的走势,又是蛋的秘辛。它既是生命爆裂前稳定的混沌,又是生命衰亡后厚容的棺椁。它是生死停驻的腔体,是爱的发祥地,是创世前的古宙…而这一切的母体,是被侮辱,被放逐,被烧杀的芭芭雅嘎。
“全世界芭芭雅嘎,联合起来!” 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这两年陆续出版的汉译作品,没有一本平庸。 她就是那种作家中的作家,学者型的思辨贯穿始终,而故事又鲜活迷人。(在《疼痛部》中,她解读南斯拉夫解体后的共产主义碎块。没有了家园的流亡者,困于斯拉夫语言的课堂,成为时代的一个切脚,最后生出一场谋杀。在《狐狸》中,则是反复破解着一种文本上的魅惑。) 而《芭芭雅噶下了个蛋》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毫不后撤的控诉。全书三个部分,一次次翻转了“芭芭雅噶”的文本世界。 在小说的第一部分,“我”照护着日渐失智又难相处的母亲,生活处处有摩擦。“我”冷静而睿智地叙述一切,流露着微妙的厌倦情绪,却也在反复理解着母亲的意志——“她是隐形的……她做了最大的努力,使尽浑身解数,同这种可怕的隐形战斗。” 后来借由活动机会,“我”踏上了寻找旧时家园的旅途,回到了保加利亚的瓦尔纳。在故事中,一名找来的崇拜者保加利亚少女阿芭,曾替“我”住在房间里,陪着母亲。后来又跟随“我”到达瓦尔纳,始终却跨不过内心间的亲昵距离。(“我”并没有了解过阿芭的姓氏,只知道她是民俗学家,而“我”内心对此心生鄙薄。)读时很轻松地能读取到那份冷静语调中的厌倦,有一些东西,隔断了“我”对另一名女性的理解。 在第二部分,小说转入第三人称,讲述了一场离奇的出游。(在第一部分中,母亲有一个最老的朋友蒲帕,曾参加过游击队,后来成为医生,还助产过她。)小说就此进入了轮椅上的蒲帕的故事。三位老年女性的一场平凡的度假,变为一段离奇经历,并最终改写她们的活法。全段洋溢着诙谐色调,每一节的转场词,以说书人语调点出“故事还在继续”。故事的主人公不再是男性,而是进入了老妇人的内心世界,提供某种属于“老巫婆”们的可能性——按摩床上卡住的胸部,避开那夸夸谈论长寿的医生,想要破开大钞而误打误撞地成为赌场神话,突兀的高尔夫球砸入老男人嘴中的死亡——一切带着荒诞色彩,又巧妙地进行了讽刺。故事后半,年轻人带着谜团与答案到来。“终于”死去的蒲帕,被另外两位老妇人,安置在一个巨型的蛋中,带离了这座城市。 这是属于“老巫婆”们的故事,她们为自己而活得自在。 就此,文章进入第三部分。以一位民俗学博士阿芭·巴加伊博士对编辑的回复而展开。(这里博士的名字与身份,也与第一部分的“阿芭”相合。)博士在回信中一边解释语意及民俗,一边评论着故事女主人公们与“芭芭雅噶”之间的相似,将叙事直接推向新的层次。那些关于芭芭雅噶的历史内容,不断返回到先前的故事文本,再连带出种种现实的文化记忆。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回复,而是不断诘问着这历史中的偏见、蛮横与暴力, 芭芭雅噶(Baba Yaga)是“一个女性的拟人化生物,一个女术士,老巫婆”。芭芭弥漫在语意中,有无数使用场景而多为污名,“丑陋而充满性别歧视”。书中一大段注释,直指厌女的极端暴行,那中世纪的“猎巫”行动,它们来自同样的语言、同一种随历史而演进至今的思想。 小说就此,实现的不光是文本之间的互文,甚至是小说的文本与现实的文本之间的互文。 杜布拉夫卡并不是在进行简单的罗列,而是一场彻底的侦查,那菌丝样绵密又血淋淋的对“芭芭雅噶”进行的语言暴力,深植于语言的习惯与荒唐的谎言之中。“是他们留下了人的头骨,而人类愚蠢的想象力将这些头骨挂在了肚子居住在森林边缘的老妇人的篱笆上。” 在小说中,老太太们带着新生儿奔回故乡,就像是将孕育着新的历史见证者一样。而每一块系在历史上的头骨,都不会被一双眼睛错过。 完
《芭芭雅嘎/下了个蛋🥚》 📚简介: 讲了三个性格各异的小老太太与蛋的故事,开篇即惊艳,不禁让人想到女性老了之后的样子。她们仨相约出国旅游的故事娓娓道来,作者讲故事很有趣! 她们中有80岁还爱打扮,爱漂亮的老奶奶感叹到体面的衰老就是谎话。失禁是她的身体对她最残酷的侮辱。健忘也让她感到愤怒。 ✅新知: 芭芭一词在斯拉夫语中,主要指外祖母或祖母,引申为所有年长的女性。 芭芭雅嘎是女巫,但她不属于女巫的团体;她既可以是善人,也可以是恶人;她是母亲,也是杀死亲生女儿的凶手;她是女人,但她没有、也从未有过丈夫;她伸出援手,也策划阴谋;她被人类社会驱逐,但也与人类沟通;她是战士,也操持家务;她是死去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她在烤炉里烤小孩,结果自己被烤熟了;她会飞,但同时也被束缚在地面上;她只是个偶然出现的人物,却也是主人公通往(他或她)幸福之旅的关键一站。 🤔那么中国的芭芭雅嘎有什么? 妲己,潘金莲,旱魃——僵尸之祖,传说中她所到之处赤地千里,但亦有“黄帝女魃止雨”的功绩。井底女妖,女鬼新娘,灭绝师太,狐狸精,梅超风,孟婆,石榴姐…… ✨开篇: “一开始你看不见她们。然后忽然之间,任一细节就像迷途的老鼠一样攫取了你的注意:老式女士提包,从腿上滑下、堆在肿胀脚踝旁的长袜,手上的钩针手套,头上的过时小帽,灰白稀疏、泛着蓝紫色光泽的头发。蓝紫调头发的主人像机械狗一样转动着她的头,露出苍白的微笑…… 是的,一开始她们是不可见的。她们掠过你,如同一团阴影。她们啄着面前的空气,嗒嗒嗒,在沥青路上挪着老鼠般的小碎步,身后拖着推车,身前撑着助步器,周围是一堆莫名其妙的口袋和背包,活像是仍披挂着全副战斗武装的逃兵。其中几个身体尚好[插图]的,穿着低胸夏裙,搭着一条婀娜的羽毛披肩,套着满是蛀洞的阿斯特拉罕羔羊皮大衣,脸上的妆糊成一团(话说回来,要是只能从眼镜片后面费劲地看见自己的脸,谁又能把妆化好呢?!)。 她们从你身边滚过,如同一堆干瘪的苹果。她们低着头喃喃自语,与无形的对象交谈,就像美洲印第安人和幽灵交流。她们出现在公交、电车和地铁上,犹如被人落下的行李;她们睡了过去,头垂到胸口;或是呆呆地环顾四周,想弄清楚在哪一站下,要不要下。有时你在养老院门口驻足片刻(片刻就好),透过玻璃墙观察她们:她们坐在桌边,手指轻抚过吃剩的面包屑,就像轻抚过一页盲文,向人传递晦涩难解的信息。 甜蜜可爱的小老太太。一开始你看不见她们。然后她们突然出现了,在电车上,在邮局里,在商店里,在诊室里,在大街上,这边一个,那边又有一个,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个?!你的目光从一处细节缓缓移到另一处:过紧的鞋子里肿胀如甜甜圈的双脚,手肘内侧松垂的皮肤,坑坑洼洼的指甲,皮肤上凸起的一道道毛细血管。你仔细观察她们的皮肤:是精心养护的,还是疏于打理的。你注意到灰色的裙子,还有领口(很脏!)带绣花的白衬衫。衬衫已经磨得很薄,洗得发灰了。扣子扣错了,她想解,却怎么也解不开。她的手指僵硬,骨骼也老化了,变得轻盈、中空,宛如鸟骨。两个同伴伸出援手,一同努力帮她扣好。扣子一直扣到下巴,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两个同伴摩挲着衣领上的刺绣,轻声赞叹,这刺绣有些年头啦,是母亲留给我的,哦,以前的一切多体面、多漂亮啊。她们其中一位身材壮实,脑后有一块明显的隆起,像一条上了年纪的斗牛犬。另一位更优雅,但脖子上的皮肤像火鸡一样耷拉着。她们行动起来是一支小队,三只小母鸡…… 一开始她们是不可见的。然后忽然之间,你开始注意到她们。她们在世界中穿梭,就像年迈的天使军团。其中一位走上前来,端详着你的脸。她瞪着你,眼睛睁得很大,淡蓝色的,用高傲的语气提出要求。她要求你的帮助,她要穿过马路,但自己无法做到;她要攀上电车,但膝盖绵软无力;她要找某街某号,但出门忘了戴眼镜……你心中猛然涌起一阵对老妇人的同情,很想做点好事,被行善的满足感蛊惑了。但就在此刻,你必须停下脚步,抵制塞壬的呼唤,运用意志给内心降温。记住,她们的眼泪和你的眼泪意义不同。因为你一旦屈服了,投降了,跟她们说上两句,就会沦为她们的俘虏。你会滑入一个本不愿进入的世界,因为你的时刻尚未到来,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的时间,还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