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碧华
本文选自李碧华著《饺子》,是杨千嬅、梁家辉主演同名电影原著。这是一部引人深思的小说,故事围绕 “婴胎饺子” 展开,充满离奇与惊悚。艾菁菁为挽婚姻狂吃 “回春” 饺子,黄月媚靠此营生,背后藏着无数秘密与挣扎。书中对人性贪婪、欲望的刻画入木三分,展现出社会阴暗面。跟随情节推进,读者能见证人物在欲望中沉沦,感受命运无常。
皮袋歌,歌皮袋, 空劫之前难名状, 威音过后成挂碍。 三百六十筋连体, 八万四千毛孔在。 分三才,合四大。 撑天拄地何气概。 知因果,辨时代。 鉴古通今犹蒙昧, 只因迷着幻形态。 / 累父母,恋妻子。 空逞无明留孽债。 皮袋歌,歌皮袋。 饮酒食肉乱心性, 纵欲贪欢终败坏, 做官倚势欺凌人, 买卖瞒心施狡狯, 富贵骄奢能几时, 贫穷凶险霎时败, 妄分人我不平等, 害物害生如草芥, 每日思量贪嗔痴, 沉沦邪僻归淘汰, 杀盗淫妄肆意行, 傲亲慢友分憎爱, 呵风咒雨蔑神明, 不知生死无聊赖。 / 出牛胎,入马腹。 改头换面谁歌哭。 多造恶,不修福。 浪死虚生徒碌碌。 入三途,堕地狱。 受苦遭辛为鬼畜。 。。。。。。 ——虚云禅师《皮袋歌》 李碧华作品改编的电影,我看过不少。《霸王别姬》、《胭脂扣》、《古今大战秦俑情》、《潘金莲之前世今生》、《川岛芳子》,还有本书改编的《三更2之饺子》。 然而,读她的书,这却是头一遭。 如若说黄锦树的《雨》只是略带诡谲,那李碧华的《饺子》,则是将你整个人浸泡在一缸诡谲离奇的汤汁里,从头至尾,始终不让你出来透气。 人性里的阴森、恐怖与血腥,被她用文字明晃晃地摊开在你眼前,你一边觉得生理性不适,一边却又忍不住翻页往下读,就如李菁菁第一次将那只“饺子”送入口中时一般。 这种欲罢不能,来自于《饺子》文字里那种难以名状、却又无从捉摸的神秘含蓄韵味。。。。。。 这本书篇幅不长,去年11月初便已读完,书评却拖了将近四个月,方才动笔。 终究还是写了出来。尽管托词一个接一个,拖延症到底还是没能让那丝想为这本书留下些什么的念头消散。 李碧华,原名李白,原籍广东台山,出生并成长于香港。她的身份标签有小学教师、专访记者、电视编剧、电影编剧、舞剧策划、作家。。。。。。 然而,偏偏是这样一位在各个领域均有建树的作家,本人却极其低调、神秘。她与外界的人和事保持着刻意的距离,将自己藏于文字背后,隐于现实,离群索居,倒有几分她笔下人物的影子:存在于天地间,却游离于天地之外。 《饺子》讲的是一个“人吃人”的故事。 既有字面意义上的吃人,也有藏于字面之下、更为深沉的“吃人了”。 它既是一个故事,也是由多个故事交织而成的故事集——黄月媚的故事、李菁菁的故事、Connie的故事、小琪的故事、李世杰的故事。。。。。。 这些人物彼此咬合,环环相扣,如同饺子皮将馅料紧紧包裹其中,你不咬破那层皮,便永远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 当我们被《太平年》中,后晋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以百姓为食粮的开场所惊骇时,是否曾想到,这发生在五代十国年间的恐怖,其实从未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不过换了面目,换了时代,换了一身更加体面的外衣,继续运转。 李碧华用这诡谲的文字告诉我们,在欲望面前,人类文明的那层薄薄外皮,有时薄得经不起一戳。 《饺子》呈现的,是一条清晰而残酷的“人吃人”社会食物链。 处于最顶端的,是猎食者李世杰。 往下一层,是依附他生存的李菁菁和Connie。她们既是被猎食者,也是主动参与猎食的人。在这条食物链上,身份的界定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 而食物链的关键一环,是黄月媚,顶级掮客,犹如汉朝时的桀黠奴,连接着食物链顶端的富人与底端的穷人,将一切不可言说之事运作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是小琪这样的社会底层人物。她们被命运捉弄,被掮客压榨,最终沦为富人们续命养颜的秘方。 读完整本书,不禁会想,这条食物链里,谁才是最大的恶人呢? 李碧华貌似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冷静地将食物链的每一环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看、去想。 李世杰是这条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权与钱在他身上合二为一。然而李碧华笔下的他,并非一个面目可憎的反派。他体面,有教养,懂得如何维持一副上流社会的得体姿态。 他最令人不寒而栗之处,恰恰在于他的正常。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拥有足够资本的人,在满足自己欲望时理所当然的延伸。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做错事,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有权有势之人,一旦失去外部的约束,欲望便会在黑暗里悄悄生根、蔓延,直至长成一头连自己都驾驭不住的野兽。 李世杰不是个例,他是一类人的缩影。那类将 我能得到 等同于 我有权得到 的人。 李菁菁是这本书里最令人唏嘘的角色。 她不是被迫走进那扇门的,她清醒,她知道那只饺子里装的是什么,她依然选择咬下去。 驱使她的,是对青春与美貌的极度执念,是对衰老的恐惧,是对维系一段已然千疮百孔的婚姻的渴望。 说到底,是对 被需要 和 被凝视 的渴求。 她的可悲不在于堕落,而在于她始终以为自己是在主动选择。 当她从黄月媚手中接过那把刀,成为新一代的传人时,我们或许才意识到,从踏进那扇门的第一步起,她便已是猎物,只是猎物里最聪明的那一只,最终学会了反过来猎食旁人。 人在欲望面前的自欺欺人,被李碧华写得入木三分,毫不留情。 Connie是书中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色,却也是最值得细品的一个(电影中饰演这个角色的,是“王的女人”田小姐)。 她不主动作恶,她只是知道,却沉默。她是食物链中那个聪明地置身于灰色地带的人。 离肮脏足够远,以保全体面。离权力足够近,以保全利益。 她的存在,提醒着我们,恶的蔓延,从来不只依靠主动参与者,更依靠大量沉默的、袖手旁观的、心知肚明却选择不说的人。 Connie式的聪明,在现实中从不罕见。 黄月媚是整本书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她是掮客,是中间人,是将这条食物链维持运转的核心齿轮。 她工于心计,眼光毒辣,将人性的弱点摸得透透的。 她深知每一个走进她门的人究竟想要什么,也深知自己手握的筹码价值几何。在那个属于她的时代,她以一己之力,构建起一套旁人望尘莫及的商业版图。 然而,李碧华没有将她写成一个单纯的反派。 黄月媚有她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尊严,甚至自己的情感。 她是在某种残酷现实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人物。你可以厌恶她,却很难真正蔑视她。 若是换一个时代,换一方土地,她或许会是一个令人叹服的传奇女性。 可惜,她偏偏生在了那样一个时代,走上了那样一条路。 这是她的悲剧。 小琪,以及小琪的母亲,是整本书里最让我难以释怀的存在。 作为底层人的她们,根本没有选择,这是她们与书中其他所有人最本质的区别。 李世杰可以选择收敛,李菁菁可以选择离开,Connie可以选择转身,黄月媚可以选择金盆洗手,但小琪没有这个选项。 贫穷、无知、孤立无援,将她和她的母亲推向那扇门,推向那张桌子,推向那只饺子馅里去。 李碧华写小琪,笔墨不多,却字字沉重。她不煽情,不控诉,只是平静地将那个生命摆在那里。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地面,不留痕迹。。。。。。 然而正因如此,小琪的存在才如此刺目。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小琪。 若要给这本书另取一个名字,我倒觉得可以叫《门徒》。因为《饺子》既讲述了一代传奇媚姨的兴衰沉浮,也讲述了新一代接班人李菁菁从青涩懵懂到老练通透的成长历程。 从第一次踏进那扇门的局促不安,到最后亲手掌握那把刀时的从容自若。 每一个怪物,在成为怪物之前,都曾经是普通人。 他们算不算恶人? 只求后果,不问前因?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 李世杰、李菁菁、Connie、黄月媚,不过是一群为欲望所驱使的人,在那个体制与规则失灵的缝隙中,做出了自己的所谓理性选择。 而小琪母女,不过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在那条食物链上,她们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善恶的边界,在李碧华笔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她似乎惯于在灰色地带里打转,让人物在光与暗之间游走,让读者在道德判断上犹豫、纠结、无所适从。这或许正是她文字最让人不安、却也是最让人欲罢不能的地方。 李碧华写的,表面上是一个关于“返老还童”的都市奇谭,骨子里却是一部关于人性、欲望与阶层的寓言。 故事读完,那只饺子的滋味却久久散不去。。。。。。 不是因为那馅料有多骇人,而是意识到,那条食物链从未只存在于故事中。 它存在于每一个权力与欲望交叠的地方,存在于每一次“我有能力得到,所以我有权利得到”的念头里,存在于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心中。 那道光里浮现出来的,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影子。。。。。。
我想从三个女人入手,去看这本书。 一个是媚姨。故事大部分笔墨都在刻画她恶毒蛇蝎的一面,但在李世杰找她的那一章里,写到了她的过去:她也曾参加“校园文艺会演”,也曾把自己风华正茂的一面摄下来挂在墙上……她不是天生的恶人,正是她口中“吃人”的社会,让她也开始自相残杀,很少有人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当然她自己的问题也不小,她想要“三粒星”,想要攀高枝,对权利的向往,都让她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最后她还是独自逃亡,费尽心机得来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第二个是菁菁。她到结局都没有醒悟过来,连自己老公的孩子都不放过,还要亲自动手。在结尾提到了她的三个愿望:永远年轻,男人永远爱她,永远开心。这是多么纯真的三个愿望,可惜世上没有“永远”,菁菁看不明白,仅仅是为了年轻,为了老公,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恶臭,可以不在乎她人生死。可是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并不开心,这个最容易实现的那个愿望,也最终没有实现。 第三个是connie。这个年轻又美丽的小女孩,或许就是下一个菁菁,不,她或许连成为下一个菁菁的资格都没有。年轻时是最容易被诱惑的年纪,她被金钱诱惑了,为了钱可以丢弃尊严,卑躬屈膝地讨好六十岁的老男人,甚至不顾自己胎中孩子的性命。她一定知道五个月的孩子生下来是活不了的,她没有不舍,没有心疼,“快点吧”冰冷冷三个字,只有她对巨额金钱的渴望……我认为,这钱她是无福消受了,她会成为新的“小琪”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三个女人一心要追求的,竟无一人得到。在是是非非的红尘中,她们已经面目全非。
陈子善: 神秘的李碧华 她个子娇小,留着一头长度略微超过肩膀的直发。穿着打扮像初院(初中)女生:白色上衣,蓝色牛仔裤,外加红色毛衣,脸上完全没有脂粉痕迹。年龄据她自己说是“超过三十岁”。但由于装扮朴素简单,个子小,一眼望去,还可冒充个“二十好几”。 上面这段文字素描写的是谁?恐怕没几个读者猜得出来。这位“穿着打扮像初院女生”的普通女性不是别人,正是享誉海峡两岸三地文坛艺苑,大名鼎鼎的香港女作家李碧华。 [插图] 《红尘》,李碧华著,香港周刊出版社1986年10月第4版修订版 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引录这段对李碧华外貌的描述,是因为李碧华不像那些“美女作家”,不时有容光焕发、姿态妩媚的玉照示人。李碧华成名后的照片至今没有公开过,记得有份媒体介绍李碧华其人其文,刊用的竟是她三岁时的“玉照”,真是有点搞笑。 整整十年前,新加坡女记者张曦娜小姐出版了一部《客答问》(一九九四年六月新加坡富豪仕大众传播机构出版),收录了包括王蒙、王安忆、莫言、张贤亮、余秋雨、於梨华、聂华苓、龙应台等在内的二十二位海内外作家学者的访谈,我不才,竟也有幸入选,李碧华自然也在其中,而且她的访谈就排在我的前面。出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是,二十二位被访谈者中唯独李碧华没有照片示人,只能用上述这段文字描写取代,其个性的倔强独特由此可见一斑。 李碧华数十年如一日作风低调,不但坚持不曝光,照片不上报,而且也轻易不见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降,我先后编选了《绿腰》《蝴蝶十大罪状》《聪明丸》《咳出一只高跟鞋》《牡丹蜘蛛面》《长在身上的锁》等六种李碧华散文选,但从未见过李碧华本人。我们之间只靠传真联系。有一年在香港访问独家出版李碧华著作的天地图书公司编辑部,副主编颜纯钩先生一见面就对我说,老兄来晚了一步,李碧华前脚刚离开。我倒不觉得怎么遗憾,虽一直未谋面,却早已从奇诡凄艳的文字中认识李碧华了,还是钱(锺书)老先生说得对,你觉得鸡蛋好吃,何必非要去认识下蛋的母鸡呢(大意)。 从《胭脂扣》到《霸王别姬》,从《秦俑》到《青蛇》,从《潘金莲前生今世》到《烟花三月》,李碧华跨越雅俗,贯穿古今,自由来往于阴阳之间,巧思灵视层出不穷。与张爱玲一样,她这些文采斐然的佳作为应时当今的中国想象,投下了又一种华丽与苍凉的魅影。就我个人而言,则更喜欢李碧华思想绵密,意象瑰奇,文字曼妙的散文。而且,李碧华的巨大影响,不仅在文学界,更在电影、电视、舞蹈、戏剧和新闻出版等界显示。今天的读者和观众,没有接触过李碧华作品的,恐怕已很少很少了。对李碧华的作品,海内外学者已在做多种解读,诸如殖民迷魂与民族主义、女性主义与性别置换、商品文学与文化生产、野史演义与正史论述、后现代游戏与前现代灵异之类,不一而足。李碧华的作品与她的为人一样神秘迷人,是说不尽的。 李碧华经常独自一人到上海游览,走街穿巷,写过不少有趣的海上见闻,也对上海有过不客气的批评,上海《新民晚报·夜光杯》上就有她的不定期的专栏文字。但没人知道她,没人认识她,也就没有了讨厌的媒体记者的追踪和采访。她独来独往,悄无声息,逍遥自在。亲爱的读者,当你在上海豫园或“新天地”或“港汇广场”,见到一位衣着素朴淡雅的娇小的知识女性从你身边擦肩而过,也许她就是李碧华!
李碧华的《饺子》以寒气逼人的笔触,通过一道神秘的“回春饺子”,剥开了香港社会名流们光鲜皮囊下的冷血人性,揭示了贵妇们对容颜衰老的恐惧、对男性依附的绝望和资本与欲望对人性的扭曲。 艾菁菁曾是一位红极一时的玉女影星,息影后嫁给了花心大萝卜——地产富商李世杰。虽然过着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怎奈难抵岁月这把杀猪刀。婚后十五年,丈夫李世杰对她日渐冷淡,身边年轻情人不断。她陷入恐慌,为挽婚姻与美貌,便四处打听秘方,最终经人引荐,找到了藏在香港陋巷破楼里的媚姨。 媚姨名叫黄月媚,虽然六十余岁,却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出头。她曾是一位内地专以流产、引产为业的妇产科医生,为获取香港居民身份,与一位香港厨子假结婚而隐居香港。她深谙贵妇怕老、怕失宠的软肋,发挥专业特长,专门制作以胎儿做馅的饺子,卖给贵妇们“回春”而牟取暴利。她的小店“月媚阁”虽然简陋,却因神秘的“回春饺子”吸引众多贵妇慕名而来。 媚姨如实告诉艾菁菁,饺子馅的原料是堕胎婴胎,能补身驻颜、返老还童,并劝她“只求后果,不想前因”。艾菁菁犹豫再三后还是决意作一尝试。 此时,恰逢一名15岁的少女陈小琪遭生父强暴怀孕,母亲带她找媚姨非法堕胎。媚姨为获取更完整新鲜的五月大婴胎,手术操作粗暴,导致陈小琪术后大出血死亡。而当晚媚姨则把刚刚堕胎的婴儿,为艾菁菁做成了“回春饺子”。 艾菁菁起初恐惧、恶心,但在衰老与婚姻失败的恐惧下,最终鼓起勇气吃下了饺子,果然立见“奇效”。不但皮肤变白嫩、气色红润、皱纹淡化,而且丈夫果然重新被她吸引。 然而,一时“回春”的菁菁发现,当身上的奇痒和血腥味道消减时,衰老便急速反弹。她越吃越依赖,不断加量,还要求用月龄更大、更“滋补”的婴胎。她身上渐渐散出诡异血腥味。李世杰发现了她的驻颜秘笈后后,竟也偷偷找媚姨吃饺子。 陈小琪去世后,悲痛欲绝的母亲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禽兽丈夫,随即也自杀身亡。一家三口的命案引发警方的调查,最终找到的本案的源头——媚姨。于是她仓皇逃回内地,很快穷困潦倒、急速衰老。 媚姨失踪后,艾菁菁断了“货源”,身体迅速衰老。此时她得知丈夫李世杰的小情人Connie已怀孕数月。而李世杰高价包养Connie的初衷是借腹生子,传宗接代。彻底疯魔的艾菁菁,以双倍的高价引诱哄骗Connie,不但引产了五个月的大胎儿,而且自己动手做成了“回春饺子”,把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变成了自己碗中驻颜的补品。她从一个“消费者”变成了新的“媚姨”。她越想抓住青春,越被欲望吞噬,从而彻底沦为欲望的囚徒而无法自拔。 黄月媚、艾菁菁、Connie这三代女性,皆是欲望的牺牲品。黄月媚的狠毒、艾菁菁的麻木、Connie的贪欲,将人性的贪婪与不堪展露无遗。
读完李碧华的《饺子》,合上书页时,心底翻涌着复杂的寒意与怅惘 —— 这故事最刺目的,莫过于剖开了 "自强不息" 四个字对女性的重量。书中女主角艾菁菁的坠落,像一场缓慢燃烧的灰烬:为留住流逝的青春、挽回丈夫的心,她从最初的犹豫试探,到最终吞下以堕胎胎儿制成的饺子,一步步在欲望的泥沼里陷得更深,直到眼神里的天真被贪婪啃噬,活成了自己曾经恐惧的 "吃人怪兽"。这般蜕变,让人在惊悚之余,更忍不住追问:是什么推着她走向了这般绝境? 故事里有句被刻意重复的话,像根冰冷的针,扎在两个女人命运的褶皱里。第一次是黄月媚的内心独白 —— 这个靠贩卖胎儿饺子在香港讨生活的女人,为拿到永久居留权,不得不忍受丈夫的兽欲,在深夜里咬着牙想:"女人永远都只能靠自己。" 第二次,则落在艾菁菁身上:当她用尽手段仍留不住丈夫,绝望中竟以双倍价钱,向丈夫怀孕的情妇买下腹中胎儿时,同样的念头在她心里炸开 —— 只是此刻的 "靠自己",早已扭曲成不择手段的掠夺。 这两句话的对照,藏着最锋利的戏剧性。黄月媚曾是妇产科里专管流产的医生,因男友目睹堕胎胎儿掩埋现场、无法忍受她职业的 "血腥" 而逃离,从此她便攥着 "出人头地" 的执念,从救人的白大褂,换成了兜售禁忌的黑袍。艾菁菁本是灵气逼人的演员,靠着与富豪丈夫的婚姻跻身名利场,却在丈夫的风流本性暴露后,把 "维持地位" 当成了救命稻草。她们都从 "一念之差" 开始:黄月媚想靠香港的身份摆脱过去,艾菁菁想靠青春留住现有的一切;接着是一错再错:她用禁忌生意换生存,她用血腥饺子换容颜;到最后,心早已被欲望蛀空,只剩下扭曲的执念在跳。 有人说,她们的悲剧源于 "情"—— 黄月媚为那个逃离的男友埋下执念,艾菁菁为留住丈夫的爱铤而走险。可细想下去,"情" 更像个幌子。黄月媚要的,是在陌生城市里站稳脚跟的安全感;艾菁菁抓的,是依附婚姻得来的身份与荣耀。她们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些 "不属于自己" 的东西:黄月媚困在 "出人头地" 的虚幻里,忘了离开错的人、放下执念,反而能重新开始;艾菁菁被财富地位捆住手脚,没想过离开依赖的婚姻,靠自己的才华再闯一片天。 其实逆境从不是绝境,关键在于面对它时的姿态:是攥紧不属于自己的沙,还是松开手去捡能真正握住的石头。黄月媚若能放下对 "香港身份" 的执念,以她的医术重新开始,未必没有安稳生活;艾菁菁若能抛开 "富豪太太" 的光环,重拾演员的初心,或许能在事业里找到更坚实的底气。那些看似能压垮人的低谷,本可以是磨练心性的契机 —— 就像潮水退去时,有人只看见裸露的淤泥,有人却捡走了搁浅的贝壳。 说到底,所谓 "逆境",不过是人心给它贴的标签。就像苏轼笔下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或晴天,从来由不得天气,只在于你是否能看清:能拯救自己的,从来不是依附谁、抓住什么,而是在任何境遇里,都敢靠自己站起来的勇气。这或许,才是《饺子》藏在惊悚故事背后,最锋利的提醒。
欲望的盛宴,人性的祭品——读李碧华《饺子》 李碧华的文字向来带着一种凌厉的冷,像冬日里刮过巷弄的风,带着潮湿的寒意,却又精准地钻进人心最柔软也最阴暗的角落。《饺子》便是如此,以一枚看似寻常的食物为引,层层剥开都市男女在时光与欲望面前的卑微与疯狂,将人性的贪婪、虚荣与恐惧烹调成一席令人不寒而栗的盛宴。 小说的核心围绕着“青春永驻”这一永恒的诱惑展开。过气女星艾菁菁为了挽回丈夫的爱,为了重登名利场的巅峰,不惜代价寻觅能逆转时光的秘方,最终找到了媚姨包的饺子。这饺子用料诡异,却带着致命的魔力,能让肌肤重回紧致,让岁月的痕迹暂时消退。李碧华以极具画面感的笔触描写饺子的制作与食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诡异与荒诞,却又精准地击中了人们对衰老的恐惧。艾菁菁明知饺子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却在青春的诱惑下步步沉沦,从最初的犹豫到后来的狂热,她的转变正是人性在欲望面前节节败退的缩影。 而媚姨这个角色,则像欲望的摆渡人,她冷静地操持着这场病态的交易,用精致的手艺包裹着血腥与腐朽。她看透了世人的虚荣,也利用着这份虚荣,将一个个迷失的灵魂引入深渊。梁家辉饰演的富商丈夫,看似是这场交易的旁观者,实则也是欲望的共谋者——他迷恋年轻的肉体,纵容妻子的疯狂,最终也沦为欲望的牺牲品。小说中每一个角色都带着鲜明的病态,他们在追逐虚幻的美好时,早已将人性的底线抛诸脑后。 李碧华并未刻意批判什么,只是用冷冽的笔触将现实撕开一道口子,让我们看到欲望背后的狰狞。那一枚枚饺子,既是青春的诱饵,也是人性的祭品。当艾菁菁最终在镜前看到自己短暂回春的容颜,却也发现内心早已被贪婪侵蚀得千疮百孔时,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的真相:所谓的青春永驻,不过是用灵魂交换的幻影;所谓的欲望盛宴,终究要以人性为代价。 杨千嬅与梁家辉主演的同名电影精准还原了小说的诡异氛围,但若论对人性的刻画,原著更显深刻。李碧华用文字搭建起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让我们在寒意彻骨的阅读体验中,看清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的欲望与恐惧。《饺子》从来不是一个关于食物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人性的寓言——当我们被欲望裹挟,便注定会成为自己的囚徒。
食色深渊。 李碧华的文字鬼气森森、幽魅,弥漫着沸腾的欲望。《饺子》是一家隐秘的食肆,艾菁菁、媚姨、connie都是一道菜肴,可食客却总指向一个人——李世杰。妖气氤氲。 1️⃣食、欲 通篇以“食”为主线,却描述了男女之间的情欲沉浮。 李碧华笔下的食物,可以极尽诱惑。 “饺子包得大小均匀,严严密密,心事重重。一个一个,浮在水面,晶莹而粉嫩,像是白里透红的吹弹可破的婴儿的皮肤”。 乍看之时,这段临摹令人垂涎。可当得知那饺子的肉馅来源,“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婴儿的皮肤”着个喻体,一语成谶。 美丽与恐怖,在一句话之间浑然一体,不分你我。 李碧华的小说,“色彩极度艳丽诡异,浓墨重彩,铺天盖地罩下来,让人透不过气”。 她以华丽的语言,将当时女人对青春的执念具像化为一场单纯的吃饺子。 2️⃣沦为“食客“的女人 小说中,艾菁菁本是风光一时的阔太,却因年岁渐长、年老色衰,丈夫移情而惶恐。为留住丈夫那颗早已游离的心,她踏入了媚姨的房间,走上一条不归路。 艾菁菁从最初的恐惧、恶心,转变为“渐渐依赖上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容圣品”。 她的身体在变化,她的心理也在扭曲。 李碧华写道,“艾菁菁已从优雅的阔太太沦为了一个贪婪的,有要求的食客家”。 李碧华用的是“沦”这个字———在男权社会下的婚姻结构,女性悲哀,全部价值系于一张年轻美貌的脸,一具柔美动人的躯体。 3️⃣媚姨 “双目炯炯有神,投向远方,那里有希望、幸福、革命神圣的光辉”。 媚姨的身份会与时代背景紧密交织,她是一个在历史夹缝中所生存下来的人。 她是被时代塑造的产物,她也是时代崩坏的投射。 4️⃣痴恋&吞噬 李碧华洞察男女之情。 “对爱,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一样,都贪,都要多一点,再多一点。爱一个人,会想一口一口咬他,把对方吞进肚子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爱到极致是吞噬,痴恋至深是毁灭。 小说结尾处,写艾菁菁“如被打掉的,还未足月的,堕落泥尘的婴胎。一团在子宫中蠕动过的模糊的血肉”。神来之笔,吞噬者与被吞噬者合二为一,艾菁菁是吞噬者,她吞噬婴胎,她也是被吞噬者,她被婚姻、社会、对青春的执念吞噬。 5️⃣最后的回望 当一切恐怖、荒诞被描述过后,它的结尾却是一个女人回想自己结婚的那一天,生命中最美的那一刻。艾菁菁眷恋地,向一生中最青春美丽的自己,深深看了一眼。 6️⃣结尾 “拔掉人的皮,露出鬼一样的内心”——欲望。对青春的欲望,对爱情的欲望,对占有的欲望。比人类更原始,比野兽更残忍。 “不要紧,只要世上还有男人,有女人,有悲欢离合,有恐惧,有哀伤,有担忧,有豁出去的狠劲,就有食客。” 只要世间欲望不灭,月媚阁的饺子便永远有人排队等候。
你能想象,一个人做了丧尽天良之事,居然只是为了让自己变漂亮,好让老公更爱自己吗? 【以下内容含部分剧透】 在香港的一个隐秘小巷里,有一个小小的饺子馆。这个饺子馆看着不上档次,却专门为有钱人服务,并且每颗饺子都卖到了天价,只因这饺子有返老还童之效——饺子的肉馅材料是未出世的婴胎。 饺子馆的老板黄月媚,原是一个医生,专门从事人流。她做过成百上千例人流手术。来做人流的母亲有的是自愿的,为了生男孩主动要求医生杀死腹中女胎;有的是被抓来的,已生了一个女孩,心有不甘,想生个男孩,结果被人发现,抓到医院来了。 正是因为有这段工作经历,搬到香港后,她还能凭借原先的人脉,源源不断地得到婴胎。吃下婴胎饺子,就是吸了这些婴儿的生命灵气,能使人返老还童。 艾菁菁便是这个饺子馆的顾客之一。原是电视明星的她嫁给富豪后,便隐退了。随着年岁渐长,丈夫不再关心她,转而去猎艳。 艾菁菁学历不高,演艺事业刚起步,便为了婚姻中断了。她是丈夫饲养的贵妇犬,看似光鲜亮丽,其实和农村土狗一样,靠主人的宠爱而活。第一次看到端在面前的饺子时,她忍不住反胃,但一想到吃下饺子就能变美,就能重新得到丈夫的宠爱,她不但义无反顾吃了下去,并且越吃越上瘾,自此成了常客。她的确日渐容光焕发,但是她嫌不够快,她问黄月媚,能不能再快点?给多少钱都行! 黄月媚告诉她,倘若能得到5个月大的胎儿,她便能瞬间返老还童,只是5个月大的完整婴胎着实不好找。 无巧不成书。碰巧一对底层的贫困母女找上黄月媚——女儿被生父强暴,并因此怀上了一个既是自己儿子又是自己弟弟的胎儿。母亲不敢离婚,只求打胎了事。黄月媚注意到,这个不幸女孩腹中的婴胎,刚好是5个月大…… 小说中出现的所有女人,除黄月媚外,无一不是依附男人而生。吃婴胎的艾菁菁、给有钱人当小三的Connie、那位女儿遭强暴都不肯离婚的贫穷母亲。很多读者骂黄月媚是个恶魔,但他们忘了,黄月媚的生意之所以风生水起,是因为这世界从不缺遭强暴的未成年女孩、主动堕女胎和偷着怀男胎的夫妻、依赖丈夫而活的“贵妇狗”。没有黄月媚,也会有红月媚、白月媚。黄月媚只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刽子手,一个擅长发现商机的商人,真正的恶魔根本不是她。
李碧华的书写得太好了,我一直不敢再读她的相关作品,那种藏在某处的阴暗,让人直觉得就在身边,惊悚正一点点沿着脚掌的脉络长满脑仁。 整个故事里,吃婴胎显得那么正常,还做好了品相的等级来挑选。人心的异变太可怕了。青春常驻,永世不老,这究竟有什么可美的,生命被无限拉长,本以为只在当下的瞬间也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一种对生命的傲慢和漠视跃然纸上。 媚姨走上这样一条路,原原本本地违背了她一直说的“女人要靠自己”。性资源是一种资本,但我觉得其本质还是在被人当做一道菜去品尝。就如她和那个男的说,越爱越是要一口一口吞下。被吞下的,占有的人,哪有什么靠自己可言。 在书里,似乎媚姨的转变是因男友一句话不说的分手导致。她是那个年代医术精湛的医生。接生的人被赞扬,绝生的人被唾弃。男友的不告而别或许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媚姨的不安,这把大火烧得人只剩了一个空壳。不过,我觉得这其中有很大的想象空间,转变的缘由没有直接给出明示,这给媚姨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但这个女人身上透露出来的坚韧,真的是让人叹为观止,褪去了一切秘方的加成,又化作老朽却如一开始时那样哼着歌。仿佛自己还是那个最年轻,靓丽的模样。 写得太好了,让人置身其中又站在戏外,看这一出人世间的荒诞奇剧。 小的时候看过电影,那个画面给我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我每想起都是一阵后怕,但看完后,只剩下回味。媚姨接下来会怎么去走,她要直面六十多岁的真实衰老,再也没有灵丹妙药了。自己努力这一生,最后什么也没有,是想开后坦荡荡,还是继续寻找些营生。 衰老,是岁数的累计,技能的下降。但这也是一种成长,老去和长大是一回事啊。不要单单囿于数字,将自己的人生框定,无论如何,在有限的限度里,人生的选择是无限的,一个选择后是无数的支点。
第一次读李碧华的书,确实诡谲艳丽。 艾菁菁受欲望的蛊惑,一步一步地由半老徐娘化身为艳丽女鬼,靠婴孩的精血滋养出艳丽的颜色。 其实故事中的意象并不让人陌生:在情人服侍下大啖活珠子的富豪,脏污小巷内用紫河车补身体的风尘女子,手术台上张开双腿被献祭的少女,和手持菜刀分解胎儿的疯魔贵妇……像是一则都市聊斋。 类似的事情在我身边也发生过:有人神秘兮兮地给我妈妈送过胎盘,说是在医院妇产科工作的子女给的。孕妇的胎盘由医院处理,医生利用职权之便将胎盘收归己有。这一则消息给我惊得天雷滚滚,立马用DeepSeek给我妈生成了一段危害科普,绝不允许这种恶俗离奇事件出现在我家。 不过这也说明,即使是在今天,可能还是有不少人相信胎盘这一人体组织有神秘功效。 西方有传说一位匈牙利女伯爵为了青春永驻,残忍地杀害少女,用鲜血来保养皮肤。现代,也有富豪和养子换血,以求延缓衰老。不过,即使是赌王用天价购买生命,也只是一时的苟延残喘。 难道吃人的只有艾菁菁?难道吃人只在吞下婴儿饺子的那一刻发生? 当艾菁菁成为李艾菁菁,走出待嫁房门的那一刻,她已经被李生给吃了——她的青春貌美成了一位中年贵公子的养料,她被父权社会吃了,也被名利场吃了。 她走出房门前的最后一眼,好像最后望向生前的自己。 当她人到中年,这一剂补药的药效过去了,她的丈夫又开始寻找新的补药——年轻女孩Connie、婴儿饺子、甚至是媚姨。 她吃了人,但是这时候的她又何尝不是被吃空了的一副干瘪药材? 这里面很直白地讨论到一些过去的历史议题,李碧华几乎是在明示了:每个人都在吃人,每个人都在被吃。 即使是食物链顶端的李生,也在被岁月无情地蚕食。如果不吃人,就只能慢慢凋敝。 但是我似乎又是能理解这些人的。 衰老是人类永恒的恐惧,因为人无法抵抗时间。这几乎是一个哲学问题。 我看过西方的一部身体恐怖片,年迈的奶奶在病床上苟延残喘,孙女回去照顾她,却惊觉奶奶将自己召回只是为了和自己交换身体。醒悟过来时,孙女被困在这一具行将就木的身体里,奶奶重获新生,或许几十年后,她会再锁定一具年轻的身体。 年老的身体是一种诅咒,人类对青春的迷恋渴求也成为各类导演的灵感来源,比如说最近很火的《某种物质》。 衰老,意味着你变得越来越迟钝,越来越腐朽,死亡这一无底的黑洞开始在眼前无限逼近……很恐怖,很残忍,但是也无路可逃。 我奶奶就是一个不服老的人,即使已经住到城里还是很喜欢见缝插针跑去乡下干活。大家都说,你已经是快80岁的人了,不能安生享福吗? 看似关怀,实际很残忍。她好像一件过期的商品,在货架上慢慢落满灰尘,只等待被老天爷回收。 李娟在回忆她奶奶的文章中说:“唯有死亡才能让她远走高飞。” 看清楚,你的肉身已经成为灵魂的枷锁,无可挽回地一日比一日沉重,你没有回头路可走。 谁能接受?但是谁又能不接受? 所有人都迷恋青春,但青春就像一只小鸟一去不回来。 即使用新生婴孩的血肉招魂,召回的也仅仅是鲜亮外皮下腐朽的僵尸。 接受自身的消亡,这是所有人的宿命 话说回来,李碧华对美食(?)的描写还挺诱人的。想起来冰箱里好像还有奶奶之前给我包的馄饨,准备明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