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西哥]贾斯明·巴雷亚
在西班牙语中,linea nigra指孕期女性腹部形成的深色印痕,即妊娠线。 贾斯明·巴雷亚将自己成为人母的过程,和母系的家族历史、文学艺术史还有边缘的土著文明进行巧妙的拼贴,串联起一条神秘的“黑线”:从弗里达的名画《我的乳娘和我》、妮基·桑法的雕塑,迭戈·里维拉的壁画,20世纪艺术史的传奇模特鲁兹·希门尼斯和女儿的经典照片,到娜塔莉·金兹伯格 / 厄休拉·K.勒古恩 /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艾德里安·里奇/ 雷切尔·卡斯克/ 爱丽丝·沃克/ 瓦莱里娅·路易塞利等女性作家对生育的复杂描述……这本半是回忆录半是阅读札记的小书,也是一本从艺术角度对“生育”进行的文献回顾。 在写作的过程中,作者的幼子诞生,她和家人经历了数次地震,母亲被诊断为卵巢癌,母亲的毕生画作在一场地震中几乎悉皆损毁……生与死,宿命与奇迹,自由和重负:这些对立的概念在作者身上都经历了彻底的重构。藉由这场地震般的生育经验,作者学习了死亡和分离,以及对抗死亡的唯一方式:创造。
乌镇阅读节的工作恰好安排到我可以采访《黑线》一书的作者与译者贾思明·巴雷亚和姚云青,也加深了我对这本书的全方位认知。 最开始我确实没想到一本关于孕期与哺乳话题的书会引发我的兴趣,但是读着读着发现这本书看着像一本散文日记,实际引用了大量女性文学与艺术作品,其实是一本关于女性群体书写、表达身体的文字网络。 通过这本书我开始正视“书写身体”的重要性。以前我总是更偏爱理论性强的文字,认为那些读着才“爽”,才对人有启发。但是读了《黑线》我才察觉,并不是那些宏大的、高度理论化的、深刻的、严肃的的女性思想理论才有意义;那些琐碎的、生活化的、无聊到不值一提的女性日常仍然值得被书写,这种书写可以让人们理解女性的真实生存境遇。
墨西哥青年作家巴雷亚发表于2019年的作品,入围2022年美国书评人协会奖翻译文学奖决选名单 杂糅了日记、随笔、私小说等多种文体的作品,讲述作者本人怀孕和生育的故事。 作者结尾说希望这类碎片式的作品形成一种新的流派,但其实真算不上创新吧,说复古反而更贴切。 不过这本作为女性文学,有个和当下很多同类作品不同的亮点,书里面虽然只是寥寥几笔提到了男性,但是形象都很立体丰富,而不再是刻板的性别压迫者形象。 但是整体完成度还是偏平庸,没有难度也没有深度的写作,感觉不像是在看一本书,而是在刷某个人的社交平台的推文动态
“我的肚子上渐渐地浮现出一道黑线。人们将之称为“妊娠线”(Linea nigra)。据说,这条线能够帮助宝宝通过鲜明对照,沿着胃部的位置朝上看,直到找到乳头。我的身体中正逐渐填满了为别人所准备的信号,我自己却不知该如何解读,需要别人来给我详细解释。”作者将自身的分娩、哺乳与断奶经历,与其他母亲的写作经验交织在一起,讲述的东西超越了线性叙事,但又时时与“线”有关、与那条线象征的“分裂”有关——婴儿从母体的分裂、身份的裂变(“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将同时既是女人,又是男孩。”)、甚至大地的裂变都成了本书的构成部分。梦境、阅读札记、医学记录、艺术史等等看似无序的结构对应的正是孕期与初为人母时的现实状况:时间被打碎,注意力被切割,书写只能发生在缝隙之中。“母性最令我害怕的一点在于,它是永恒的。”
孕期最经常想起妈妈。母亲和女儿的身份重叠之后,所带来的人生体验和心理变化非常微妙,本能的开始一遍遍回忆幼时与妈妈在一起的情景,基因传承式的汲取经验教训。女性身体非常奇妙,女性胎儿时期身体内已经存在始基卵泡,所以当外婆怀着妈妈时,孕育外孙女的那颗始基卵泡也同时存在,三代女性同时在一具身体里存在。像不像女巫故事? 《黑线》的作者在这本书里不止记录了生产前后自己的所思所历,还回忆了家族里的女性故事,艺术文学史中女性关于创作和生产话题的讨论。生产和养育把人们带回母系历史传承,生与死是如此的贴近,一直以来这些话题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只有当越来越多的女性创作者书写,看不见的才被看见,记不住的才被记住。
成为母亲,就相当于我要为另一个人而活,首先,我要把她放在首位,而其次,才是我。我不敢死,我要好好活。我不怕死,但我怕她没法好好活。
一本像备忘录的小书,一份不被认可的综述初稿。当身体感受和随之产生的纷乱思绪密密麻麻落入键盘,“想点别的事情吧。”他们说。 当和女性长辈谈起这一切,“我不想再回忆。知道了这些也对你没好处。”她们说。 “女性所写的关于怀孕和哺乳的作品很少。她们哪儿有时间写作呢?在你仅有的属于自己的时间里,你也宁可写点其他的内容。”朋友说。 我妈怀我的时候也有一个小本子,记着她抄的歌词,一些记录情绪的日记,小诗,还有日常开支的计算之类。我小时候懵懵懂懂破坏力旺盛,占有了本子当字帖描,长大后再翻懊悔得跺脚。 在一些人眼里“没好处的”“没价值的”“没有逻辑的”内容,对我而言却是珍贵的记录。女性生活的世界仿佛串联的节庆彩灯,此时“女孩”,彼时“母亲”,交替着明暗。一者的极昼,另一者的极夜,互不通达。 怀孕期间书写的内容恰恰是这两者不断摩擦的火花,是微亮的白夜,是直到宇宙大爆炸的一瞬,废墟的预感,新开始的预感。 我想起预产期临近的学姐,在答辩会上剪短的头发和听到批评意见时低下的头,彩灯闪烁。 想到隐瞒的同事,乳腺炎发烧的同事,腰痛得扶着墙的同事通通被当作“不可靠的弱者”看待时,彩灯闪烁。 想到小姨云淡风轻地提起她产后抑郁、肄业回国的事,彩灯闪烁。 读这些零零碎碎快要称不上是散文的段落,想起曾经属于她的本子,彩灯闪烁…… 「“写自己的身体”,这是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埃莱娜·西苏提出的,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我们应该重写这个世界。从零开始书写。西苏呼吁道。」 是的,重写,重写定义开始——起点不是一个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而是一个女孩第一次察觉到二重分身(Doppelgänger)的存在,第一次体会到某一部分自己在体内运行着它的意志时,产生的混乱和困惑。 我也因为书中这一小段作者说“想文在身上”的话思考了自己以前的书单标题,从“重看这个世界”到“重写这个世界”,“看”只是《五至七时的克莱奥》里的女主角那般从被凝视到主动凝视、观看世界的转变,然而这世界是什么样子?它是好的、合理和真实的吗? 宝妈聊天群的伪科学文章、路人对哺乳行为的侧目、美术馆里对推婴儿车的指责、丁克朋友对不得已的母职的蔑视——这些无法靠观看来解决。 女人应该生孩子,女人应该兼顾家庭事业,女人应该不生孩子只生产思想,女人应该既藏好她的不体面也少炫耀她的付出……种种传统或激进的声音不变地认为自己有权给女人唯一正确的价值框架——这些无法靠观看来解决。 当我们敢于看清它,就也敢于重写它。直到所有扁平变成建筑,所有单一变成喧哗。直到“微嵌合”在所有层面发生,直到眼中所见的万物,都无限趋近于我们身体即将感受的真实。 —————— 文中提到的大量绘画和照片只能靠脑补,阅读过程中很想看看作者母亲的那些画。不过作者也提到她母亲反复说:“绘画不是图像,是物质。”“母亲和物质共享着同一个词源。” 库尔贝的《世界起源》纵然被挂在博物馆的墙上,其生动意义也难免在展示中被磨灭。脖子以下的狼藉,把自己反锁在浴室的心情,地震过的痕迹……我想如果我没有亲历,即使亲眼看见,能组织出的想法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吧。 我们的身体就是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感受就是我们的思考,它并非只是等待观看和阅读的客体,而是一支饱蘸它自身物质性的笔。我们生活过就必然写过,阻止我们诉说就是阻止我们生活。 更何况生命的幽微本已那么难以捕捉,我们为什么还要被劝诫“想点别的”呢?
分娩和哺育,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晓;但这本书使得这种独特的经历变得可以被叙述出来,而成为共通的一种感情。比如,站立时看不到自己的脚趾,半夜的饥饿感,不愿意忍耐坏情绪,担心意外,给孩子起名字时的各种纠结,分娩时疼痛的不可描述和孩子出生时的巨大轻松感,去做产检的每一次路途上发生的对话,即便在做别的事,对孩子哭声第一时间的警觉… 上面这些细节,作者细微地记录下,对于从未生育过的人,也能感受到这种体验本身的冲击感,真实而具体。 中间援引了许多艺术、文学创作中,对“孕育”的主题的思考,惊叹于作者巨大的阅读量!
洋溢着母性光辉的一本书,但我无法苟同作者的诸多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