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兴业
宋徽宗年间,宋辽金各据一方,金国国力强盛,辽国积弊重重,而北宋王朝自澶渊之盟以来,以为天下太平,放松了警惕。本书以武将马扩为主要人物,以他一家人的遭遇和功业为主线,讲述从宋、金海上之盟协议共击辽国,到金国撕毁盟约挥兵南下,北宋灭亡,宋高宗偏安江南一隅的历史。其间王朝更迭、人事沉浮、刀光剑影、狼奔豕突。爱国志士断头沥血、慷慨悲歌,宦官弄臣操纵权力诋毁忠良……作者以恢弘的笔墨、古雅的文字、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和高超的历史见识,大气磅礴又细致入微地书写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时而令人血沸气促,时而催人潸然泪下。
这是一本不易读的好书。讲的是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二十年之间的历史。从以刘锜为视角海上之盟到以马扩为视角的二次伐辽战争再到以吴革为视角的二次东京保卫战直至靖康之耻北方抗金南方南宋建立。本身这段历史就是阴郁的,充满愤怒悲情无奈,再加上作者力求真实详尽,导致整书过散,节奏缓慢,不适合当今大众快节奏的阅读习惯。阅读有门槛,不做推荐。摘抄全书最后的原文以为记忆。 ———— 这时亸娘惨然一笑,好像她已十分清楚自己的命运,丈夫的虚词安慰已于事无补。这仍然是她过去特有的那种凄凉的微笑。她闭目在枕头上休息一会儿,然后积聚起最后的力量,断断续续说了下面的话:“子充啊!你可知道……在这一十九年中,我……为你受尽委屈,历尽辛苦,几番走到尽头……待要决撒而又未忍。实指望有朝一日,日月重光,金瓯无缺,你我再图破镜重圆。”这几句她都用重音吐出,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并且说得顺溜,想见她打下腹稿已久,今日才得一吐为快。“谁料得今天相见,河山依然残破,朔风猎猎,胡骑啾啾……我又身染重病,眼见不得与三哥携手同归了。倘有……倘有不测,岂不辜负了我这片心!” 接着亸娘又咳嗽一阵,气喘一阵,双目微瞑,竟自睡着了。这时天色刚明,门外果然闻得朔风猎猎,胡骑啾啾。马扩还怔怔地等待她再醒回来。但从此时开始,亸娘一直昏迷,没有再醒过来。这样整整过了十二个时辰,第二天未明前,亸娘咽了最后一口气,遗憾无穷地离开这个金瓯残缺、破镜无缘再圆的人间。她自己说泪眼模糊,大约只是一种心理感觉,事实上她双目早枯,贮不下一滴眼泪了。 以后几天,事业家的马扩又战胜了钟情者的马扩,他强制压下自己的悲恸,与何老爹一起去办赎回母亲、两位大嫂的手续,处理亸娘后事。也许他正是依靠昼夜不停地办理杂务才压得下不断在心里蠕动的悲恸。旬日以后,他带着母亲、两位嫂子,自己背着亸娘的一坛骨灰,首途回到南方。 北方还是胡骑世界,腰槊肩弓、短衣窄袖的女真武士以征服者的姿态在北国大地上横冲直撞。而他们回去的南方——他们的心好像磁针一样永远指向南方,仍然是一片漆黑的世界。马扩觉得自己刚从一座民族灾难的坟墓中钻出来,又钻进一座政治灾难的坟墓中去。 那漫漫长夜啊!要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盼得到金瓯无缺、日月重光的好日子?马扩手抚着那只骨灰坛,不觉茫茫然起来。
残瓯照青史 风骨铸山河 百万字篇幅、四卷鸿篇,将北宋末年宋辽金风云熔铸为一曲山河破碎的悲歌。《金瓯缺》写的不只是靖康之耻的兴亡过往,更是盛世崩塌的根源、乱世人心的抉择,与文明不灭的风骨。 这是一本并不容易阅读的小说,靖康之耻的前后二十年,太压抑,太憋屈。但作者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还是写进了很多人性的光辉,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些尘埃里都挥散不去的民族节气。不得不感叹:山河之固,不在城郭甲兵,而在人心风骨;金瓯无缺,不在版图完整,而在精神不灭。 好奇做了查阅,书中的两位主角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把查阅信息记录一下: 马扩——历史上真有马扩这个人,而且是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真实存在的传奇人物。 一、基本信息 • 字子充,狄道(今甘肃临洮)人,卒于1152年 • 政和八年(1118)武举人出身,外交家、抗金将领 • 父亲马政,也是北宋重要外交官员 二、核心事迹(与《金瓯缺》高度吻合) 1. 海上之盟关键使者 随父渡海使金,促成宋金“海上之盟”,联金灭辽。 2. 力主抗金、屡遭排挤 识破金人野心,力主备战,却被主和派打压、入狱。 3. 敌后抗金、五马山义军领袖 靖康之变后被俘,逃脱后在河北组织义军,拥众十余万,以信王赵榛为号召,坚持抗金。 4. 著有《茅斋自叙》 晚年隐居,写下出使与抗金经历,是研究宋金史的重要一手史料。 刘琦——刘锜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名将,而且是南宋初年顶级抗金大将之一,和岳飞、韩世忠、张俊并称“南宋中兴四将”。 一、真实历史上的刘锜 • 字信叔,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名将。 • 出身将门,父亲是北宋名将刘仲武。 • 为人沉稳、善治军,尤其擅长以少胜多。 二、最牛战绩:顺昌大捷 • 金兀术率十万大军南下,刘锜只有几千人。 • 他死守顺昌,大破金军精锐“铁浮图”“拐子马”。 • 这一战是南宋初年最关键的大胜之一,直接稳住战局。
曾经学过文学史的相关课程,本书思想高度完全符合当代史观、整体结构宏大、文辞雅训,堪称是文学活教材,矛盾文学奖是当之无愧的。 但是,从一个阅读者的角度,书中的人物有点脸谱化,故事从属于观念,行文有点拖沓,可读性略差。 想想,作者所处的年代,从抗战到解放后,这些情况是比较好理解的……
文学历史,历史文学 本书对我来说看不下去,不能说写的不好,但模式过时了,这种《李自成》式的文学历史创作,已经不如《宰执天下》《新宋》等爽文,因为再“忠实”历史的文学创作,也难免“文学”的虚构,当年非常吸引人的《岳飞传》现在大多数人都会“听”看不下去。 作者徐兴业(1917—1990),浙江绍兴人,历史学者兼作家。1937年毕业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曾任教师、编辑,后在上海师范学院历史系主讲宋金史。1938年抗战爆发后,徐兴业借北宋灭亡史实暗讽国民党政府抗战不力,激发民族意识。 1957年后因政治运动中断,1977年退休后续写,1980年定稿。 初版:1980年福建人民出版社分四册出版,共1268页,定价1.10元。1985年四卷本出齐,获茅盾文学奖荣誉奖。2025年推出40周年纪念精装版(定价468元)。小说以12世纪宋、辽、金战争为背景,分四卷展开,共140余万字。 姚雪垠的《李自成》唐浩明的《曾国藩》,高阳的《胡雪岩》《慈禧全传》都是传统的人物历史小说,写的很精彩,但都会陷入“英雄”史观,就是如同《金瓯缺》让读者陷入对人物的脸谱化,马扩(小说虚拟人物如岳飞)是英雄好人,童贯(秦桧)坏人的腐败无能,认为是历史的偶然,没有仔细分析人口,环境,生产效率和社会组织结构,没有看出历史的必然。 2026年#021
孤勇者的悲歌——《金瓯缺》读后感 合上书页,已是夜深。 窗外有雨,细密地敲着梧桐。这雨声,恍惚间竟像是顺昌城外的马蹄,又像是五马山前的刁斗。徐兴业先生用他的一支笔,把我拉进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我看见了汴梁的繁华如梦,也看见了它的破碎如尘;看见了将军的铁甲,也看见了士人的风骨。然而最不能忘怀的,是两个人——刘锜与马扩。 他们的影子,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一、将军的宿命 刘锜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像一把刀。一把被锻造得极好、却始终未能尽情挥斩的刀。 顺昌城下,他以两万疲卒,挡金兵十万铁骑。那一战,书中写得酣畅淋漓——毒烟弥漫,将士们口衔木枚,以长斧砍马足,以钩枪拽敌骑。金兵的铁浮图第一次遇到了克星。我读到这里时,仿佛能听见兵器撞击的铿锵,能闻到血腥与硝烟混杂的气味。刘锜站在城头,身先士卒,那一刻他是完整的,是舒展的,是一把刀终于出鞘的模样。 然而,一把刀再好,终究握在别人手里。 朝廷一纸文书,他便要收兵回师。柘皋再捷,依旧是为人作嫁。到了晚年,他寓居都亭驿,金使来访,还要问一句:“刘锜安在?”敌国的将军惦记着他,他自己的朝廷却早已将他遗忘。最后,他是在愤懑中呕血而亡的。 这便是旧时代武将的宿命了。重文轻武的国策,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所有刘锜们的手脚。他们可以冲锋陷阵,可以运筹帷幄,却不能在庙堂之上发出一声。岳武穆如此,刘信叔亦如此。不是一人一姓的悲剧,是整个时代的病。 徐兴业写刘锜之死,笔墨极淡,淡得近乎残忍。没有长篇的悲悼,只有几个老卒在灵前默默垂泪。这种克制,反而让悲凉渗得更深。我想起他笔下那些战场上如雷霆、如疾火的将军们,到了晚年,竟是一个比一个落寞。姚友仲死于乱箭,种师中战死沙场,刘锜呕血而终。将星纷纷陨落,而汴梁的歌舞依旧升平。 二、行者的孤勇 如果说刘锜是被缚的猛虎,那马扩,便是一只折翼的鹰。 他是全书最让我动容的人物。武举出身,却以外交扬名;曾深入辽境,也曾在金帐与阿骨打论兵。他的目光,比同时代的大多数人都要辽远。他亲眼见过女真的铁骑,深知那不是什么癣疥之疾,而是心腹大患。他奔走,他呼号,他上书,他募兵——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然而,越是清醒的人,往往越是痛苦。 马扩的一生,几乎就是在被辜负中度过的。他以诚心待人,人却以诬陷报之;他以忠勇报国,国却以猜忌待之。他曾在五马山拥立信王,试图聚拢河北义旅,那或许是他离理想最近的一刻。然而朝廷不信任义军,只恐养虎遗患。他腹背受敌,孤军难支,终于一败涂地。 书中有个细节我记得很深。马扩下狱后,有人劝他越狱逃生,他却执意不肯。他要“正大光明开了大门”走出去。读到这里,我先是觉得他迂,继而觉得他痴,最后却只剩下了敬意。这种“痴”与“迂”,恰恰是他与那些投机者、苟安者最根本的分野。他不是不知道变通,他只是不肯。 这种不肯,便是风骨。 他与亸娘的爱情,是全书最温柔也最心碎的一笔。聚少离多,最终天人永隔。个人的情爱与家国的沉沦纠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重悲伤更深。徐先生写来,不作呼天抢地之态,只是淡淡几笔——亸娘在灯下缝补征衣,马扩在塞外对月怀人。如此而已,却让人鼻酸。 三、双星何以沉落 刘锜与马扩,一个是能征善战的宿将,一个是文武兼资的全才。若在另一个时代,他们或许能成就更大的功业。然而他们偏偏生在北宋末、南宋初那个特定的节点上。 他们的悲剧,说到底是同源的。 源在那个“忠”字上。忠君,在那个时代,是与爱国牢牢捆绑在一起的。他们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才能,都必须经由“为赵宋效忠”这一条窄路才能施展。而这条路本身,早已被权奸把持、被庸主堵塞。他们是千里马,却遇不上伯乐;他们是龙泉剑,却找不到试剑石。 秦桧之流能够大行其道,正是因为他们洞悉了这个体制的软肋。他们知道,只要控制了“君”,便等于控制了所有“忠君”的人。刘锜们再能打,一纸诏书便可召回;马扩们再有远见,一道诬陷便可下狱。这不是个人能力的较量,这是结构性力量的碾压。 我曾想过,如果他们生在一个武将可以独立施展、士人可以有多种出路的时代,结局会不会不同? 也许会。也许不会。 历史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只是从他们的人生中,读出一些超越时代的启示。 四、千载有余音 雨不知何时停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路灯的光照上去,泛着湿润的微芒。我想起徐兴业在书中所写的那句话,大意是:理想的个人,往往被时代的车轮碾碎,成为齑粉。然而正是这些粉末,积成了后人脚下的路。 刘锜和马扩,生前都不算“成功者”。他们没有封狼居胥,没有画像凌烟阁。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却比那些位极人臣的权奸更长久。秦桧的名字,至今还跪在西湖边;而刘锜的顺昌大捷,马扩的出使壮游,却仍在史册中熠熠生辉。 这大约就是历史的公道了。来得慢一些,终究会来。 读书笔记写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沉重。但转而一想,也不必过于悲凉。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的刘锜与马扩,他们或许不被同时代的人理解,或许一生都在逆流而上。但他们证明了:总有一些人,是不肯弯折的;总有一些理想,是不肯熄灭的。 这便是历史给予我们的慰藉了。 掩卷,推窗。雨后的空气清冽入肺。 远处似有晨光微露。 是为记。
耗时四十二天读完《金瓯缺》,初读前几百页时,以为会是酣畅淋漓的史诗大作,越读到后半段越觉煎熬,总忍不住想匆匆翻完收尾。 全书以马扩为叙事主线,可他更像串联零散珠玉的一根素线:核心人物刻画单薄,旁支铺垫繁杂细碎,诸多伏笔铺陈到最后都没能尽兴舒展。纵观马扩一生,为人夫、人父、人臣皆略显平庸,论武勇不及杓哥,论风骨情谊不及刘锜,论远见谋略不及岳飞。半生南北奔走,功业未成、声名无就,辗转间抛下妻儿,落得一身潦倒。唯独难得的是,他自始至终未被乱世污浊浸染,守住了本心纯粹.可能这就是历史本来的面目. 相较主角,我反倒偏爱识人果决、胸有格局的二太子斡离不;书中寥寥几笔带过岳飞、韩世忠、秦桧等重磅人物,反倒是渊圣、赵不谌、宗泽几位角色写得有血有肉,立体鲜活。 长久以来网上对这本书赞誉颇多,读完难免心生落差。笔下铁骑奔袭、烟尘蔽野的沙场,汴京转瞬覆灭的盛世悲歌格局宏大,只可惜故事落点差强人意,多少辜负了这美丽的4,5月.
《金瓯缺》是中国当代历史小说的天花板级作品,比《大明王朝1566》早,比《汴京春梦》厚重,它不写英雄爽文,而是用极细腻的笔触,剖开北宋末年从繁华到崩塌的全过程,读来满是无力与悲凉。 1. 格局:不是战争小说,是文明挽歌 书名“金瓯缺”,一语点题——国土残缺、山河破碎。 它以宋金灭辽、靖康之变为主线,不刻意神化武将、丑化文臣。 刘锜、马扩、种师道不是天生战神,蔡京、童贯、王黼也不是脸谱奸臣,每个人都在时代泥潭里挣扎:武将报国无门,文官党争内耗,皇帝昏庸摇摆,百姓在盛世假象下被推向深渊。 它写的从来不是几场败仗,而是整个北宋官僚体系、经济、人心、国运的集体溃烂。 2. 文笔:宋代美学拉满,苍凉入骨 徐兴业的文字自带宋画质感,写汴京的繁华、市井的烟火、士大夫的风雅,极尽精致; 转头写边地苦寒、兵败溃逃、君臣仓皇南渡,瞬间跌落尘埃。 繁华越盛,崩塌越痛;风雅越浓,灭亡越讽刺。 这种盛世幻灭的强烈反差,是全书最戳人的地方,比直白写亡国更有后劲。 3. 人物:没有绝对好人坏人,只有时代牺牲品 马扩是全书核心,满腔热血、智勇双全,奔走于宋辽金之间,想挽狂澜于既倒,却处处碰壁; 刘锜忠义勇武,受制于朝堂掣肘; 就连宋徽宗,也不是单纯昏君,有才情、有浪漫,只是不配做帝王。 所有人都在尽力,却都挡不住历史车轮,个人意志在国运面前渺小到可笑,这才是最真实的历史残酷。 4. 最大遗憾:未竟全功,更显悲凉 全书只写到靖康之变、二帝被俘,后半部没能写完南宋偏安、岳飞抗金等后续。 残缺的小说,恰好对应残缺的山河,书的不完整,竟和历史的破碎完美互文,留白里全是意难平。 总之,《金瓯缺》是一部克制、深沉、不煽情、不狗血的正史小说,它告诉读者:王朝灭亡从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内部腐朽、人心涣散、决策昏聩层层叠加的必然。 读完只剩一种苍凉:繁华落尽,金瓯残缺,英雄无用,国运难回。
这是一部一百一十四万字的书,写的是北宋最后十年:从宣和四年的伐辽之议,到靖康二年的东京陷落、二帝北迁,再一路写到绍兴中叶岳飞死于风波亭、马扩背着妻子的骨灰坛南下。 通常的历史小说写"发生了什么",或者写"某个人物在历史洪流中怎样"。徐兴业要写的却是第三件事:一个王朝为什么会死。 一个朝代的灭亡,"并非单纯地亡于外来的暴力,而亡于内部的溃烂以及本身不断造成的错误" 八十万禁军只存在于花名册上,胜捷军以洗劫百姓来"自行补偿"并把裸尸挂满百余里树林谎称自杀,宣抚司的作战目标不是辽军而是西北边防军,战败的责任"好像一只轻飘飘的气球"被人人推卸,金殿上用波斯猫穿"生门""死门"演戏而倚郭京的六甲兵守城 靖康年间东京人流行一种双色罗缎交叉缝制的女鞋,名字就叫"错到底"——"这个名称就概括了他们对时局的认识"。 东京城的陷落,"不是被攻破,而是自然死亡的" 开篇第一章,写得极漂亮。 宋徽宗一早宣召禁军将领刘锜,写了半天的诏旨撕了半天,然后派他去渭州给种师道传旨;又破例让刘锜到天驷监自选御马——四十年前神宗让王韶自选御马的特例。刘锜挑了一匹不起眼的白马"玉狻猊",试骑一回,然后在华灯初上的东京街头被内监们簇拥着游街示众。 就在这一片艳羡的喝彩声里,刘锜忽然想到了那些御马:"它们越来越失去原有的剽悍的精神和充沛的元气,却沾染上纨绔公子的派头……已经落到单单只成为宫廷装饰品的那种可悲的境地中了。"接着这道念头折回到他自己身上——他官居侍卫亲军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实际作用"就和这些'大将军'一样,都不过是朝廷中的摆设品"。 一个王朝的病因,在第一章就由一个武官骑在马上想明白了:它把自己最能打仗的人养成了装饰品。"一根富贵荣华的软索子却把他的英雄的手脚扎缚起来了"。 刘锜三年前被"升擢"进京,实为代兄为质,防止其父在西北手握重兵。东京的飞黄腾达之路"并没有为他的事业提供有利的条件,反而把他推向堕落的深渊"。一个人尚且如此,一支军队、一个王朝更是如此——全书后面所有的败坏,都不过是这条"软索子"的放大。 作者态度冷峻又全面,语言细腻又繁复。马扩又一次逆流而上,他说:"这个马子充好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写到宣抚司的荒唐,他写:"其目的似乎不是为了跟辽作战,而是专门为了跟西北边防军作战";写到蔡京,一句"飞进饴糖罐里的金头苍蝇"定调;写到秦桧,反语用得极毒——"他一出手就显得他头角峥嵘,洵非凡品"。 东京浮世绘:用享乐迎接末日 第三、四章用极大的篇幅写了一个完整的元宵。——国家机器已经烂透了,而东京浑然不觉,正用最大的热情过节。 作灯市之盛:城门洞开"都展开笑靥,张开两臂";李和儿的炒栗、王道人的煎蜜都搬进大相国寺两庑;醴泉观的悬丝傀儡、"乔影戏"、"浑身眼"的飞刀;潘楼街上,连墨店都搬出苏东坡的题跋当广告。写到家妓,作—她们只有一立方尺的空气可供呼吸,"即便飞出这只笼子,仍然要关到另一只笼子中去。她们的命运早被注定了"。 "疯狂地掠夺,尽情地享受,毫无保留地消费,完全绝对地占有。只要今天的这一天过得舒服,哪管他明天来的日子是甜酸辛苦?东京的上层人物就是用这样的浅见和短视、这样的豪奢和挥霍、这样的荒唐和无耻来制造和迎接自己的末日。" 元宵夜的丰乐楼上,作者做了一次排队点名:蔡京图谋卷土重来,余深早已转投蔡攸,薛昂因为老婆把大象叫成"大鼻驴"而失欢于子党,李邦彦、张邦昌待价而沽,王黼只关心宠姬的"新法鹌鹑羹",蔡攸盘算着装醉向官家讨要宫人,童贯在靴筒里掂量一叠脚色手本。醉眼朦胧的老将赵隆想结识这满朝朱紫而不得——而就在楼下的卤簿里,马扩伴着金使骑马而过,是"这个庞大行列中唯一真正想到那场战争并且正在认真地为它考虑取胜之道的人"。 一个朝廷的全部智力,不在驾前的将相身上,而在一顶小小的绿袍上。这就是宣和四年正月十五日的东京:欢宴与末日同框,而没有人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灯市上万人空巷去看角抵"小关索"李宝——他原是禁军士兵,因不肯在殿帅高俅面前让三分,把高俅跌翻在地,被逐出禁军卖艺为生。东京人狂热捧他,作者点破:群众捧的不是技艺,"深层原因是敬重他不肯向权贵低头的刚劲儿"。民心早已有了答案,只是朝廷从来不用这样的民调。 四种家军:一支军队怎样被自己效忠的朝廷绞死 种师道出场:重、拙、大。:"长期的战争生活没有能够摧毁种师道的青春,而这三年的和平却使他迅速地、明显地变得衰老了。"——为什么?因为对种家军来说,战争是常态,是意义;和平才是腐蚀。 这个家族有七八十年的传统,"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有世代相传的规矩:"他们不随便给予别人什么东西,除非对别人有所差遣或酬功的时候;他们也不随便接受别人给予的东西,除非自认为有了十足的权力可以得到它的时候。在取予之间,都有一定的分寸。 所以当朝廷突然送来种家三代无人企及的节度使崇衔时,种师道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警觉——"十分害怕当道权贵会利用节度使这个香饵来钓取他这条大鱼。他可是一条深知冷暖、明辨利害的大鱼,轻易不肯上钩的"。 军部的接风宴写得神采飞扬:老将军赵德一生最大光荣是一晚喝三十斤黄酒的纪录;有人抱怨儿子被调去茶马司"干些没出息的勾当"(把肥缺看成没出息,这是"真正的军人"的淳朴);大将王禀慢条斯理啃完鸭腿,讲刘锜当年"眉心插花"的往事;神箭手高世宣反手背射水桶,又讲出他生平唯一敬服的那个不知名的羌将——围住他、让他先射两箭、劈碎他的弓,然后摆摆手放他回去。"回忆是涤垢去锈的润滑油,一经注入友谊的齿轮中,就能使它重新灵活地转动。" 《御笔三策》一道"有征无战,不许挑衅辽军","本方士兵如果擅杀辽军一人一骑者定以军法从事"的手谕,把统帅捆成了"告朔的饩羊"; 白沟前线,士兵每日看着辽军的真箭与自己的摘镞箭,直到李孝忠喊出那句全书最有血性的军语:"末将只遵将令,不听乱命。"——军令与乱命之间,隔着一个军人最后的良心。而他的夜袭打赢了,处分也跟着来了。全军"由沸腾转为沉默",作者说这是"不祥的沉默"。 种师中之死是全书最悲壮的一页。救太原时他被严令与庸将姚古同日出发,军行四日被故意断绝后方后勤,为的就是必须让他们打败仗,而让主和派拿到可以说服管家求和的理由。 最后粮绝、日发黑豆一勺,榆次五战五胜,被围。他托人送出两封信:遗奏里替政敌开脱,家信里为马扩昭雪,然后赠出传家宝刀,从容赴敌——"一头白发映在鲜红的夕照中",埋进层层叠上去的尸山下。 到头来,渊圣在青城说出全书最疼的一句话:"朕悔不用种师道之言,乃有今日。" 一支肯为朝廷死的军队,最终是被这个朝廷亲手拆散、饿垮、逼上绝路的。 赝鼎与真迹 宋徽宗富有四海、书画双绝,却常觉不幸——因为他二十年求《兰亭序》真迹而不得,得到的尽是赝鼎;后宫妃嫔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拓本""摹本""赝鼎"。唯独宫墙外有个李师师,是"真迹"。 于是这位皇帝用十年时间,调动"富、贵、亲"三门重炮,去攻一个歌伎。而她三次退却:收画退冠、唱《卜算子》、最后敲碎棋子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作者写他失意后的心理:"自己也弄不清楚心里是甜是苦,是悲是喜;是得到了什么,还是失去了什么"——"他的欲望既不是被满足,也不是它的反面"。一个连自己的欲望都读不懂的人,却在执掌一个国家的欲望。 一个王朝如果连真伪都分辨不清、只能用赝品自娱,那么它最后连江山也会变成纸糊的。第四卷里,张邦昌的伪楚朝廷登基大典,牌坊是纸糊匠连夜糊出来的,"张邦昌的江山是纸糊的,只派一天用场";而金人押解徽宗的梓宫南归时,几口棺材里"何尝有徽宗等的一根骨骸",金人"连另外找一副死人骨头来代替也懒得做",乐得寻南宋君臣的开心。一百多年后盗墓者撬开徽宗的棺,里面只有一架木灯檠,他骂一声"这木灯檠已成了精",一脚踩得粉碎。 从赝鼎到纸糊江山到空棺材,最后连"尸骨"也是赝品。 金瓯本是国家完固之喻。全书最后,这个词不是由帝王、不是由将相说出的,而是由一个快要死在河北破屋里的女人说出的 马扩:清醒者在颠乱旧秩序中的痛苦 马扩在第三、四章出场的方式就极特别:元宵夜,他在皇帝卤簿中伴着金使骑行,东京人已经把他在金邦一箭射倒黄獐的事迹层层加码成打虎传奇,满城传颂"也立麻力"——而此时此刻,还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随后兄弟联榻夜话,两人拿桌上的瓯橘当燕京、糖果当涿易、腰绦当白沟、花生炒栗当两军,推演战局到四更天。马扩的判断在全书第一章就完成了:女真小而锐、万众一心,灭辽之后"不出数年必转而谋我,和约不过一纸空文";但正因如此更不能落后手——"今日之伐辽,正是为了来日之御金"。 这个人物的性质,"他越是不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就越要采取刚强果毅的行动来摆脱那只控制住他命运的手。"——一只扑火的飞蛾。 马扩的一生是一场命运的惩罚:他的判断几乎每一次都对,而每一次对,都被体制驳回。 他预言金必谋我,没人听;他献调西军六万之策,童贯拒绝,理由说到底是"私"——金军是"公害","比不上西军早已成为他的'私敌'";他提出收编十余万两河义军,刘鞈翻脸说要去"入山剿匪";他草拟的奏札被作者比为军事上的《隆中对》,预言金军"不过二月中必退",提出分屯要害、密檄勤王、河外邀击,"可使匹马不回",结果是自己被诬"通敌献城",蹲了九个半月的监狱。 他也是唯一两次"单骑赴死"的人。第一次伐辽溃败,他披上岳父的素铠、拿起妻子缠过丝帛的绿沉枪,跨上玉狻猊冲向火线——赴死途中他回溯一生,想到的最后落点,竟是那句无法兑现的"小驹儿不要哭了"。 马扩是极致的忠君爱国的理想主义者——三次拒绝出狱,理由是"不能是折了脊梁骨从门槛下爬出去";一面又冷冷指出:宋、金、南宋三朝的统治者竟一致赏识他,这恰恰证明他并未脱离自己的阶级范畴。马扩"判断极高明而人事天真幼稚",他的"功利主义"被作者正面化:以事业为唯一准绳,因此他在雪地里滚鞍拜别,把流产垂死的妻子交给老仆,"保州之家,室人的存亡,只好听命于天";因此他未立寸功便不肯进城见妻,"还不具备可以去看她的资格"。 这不是美化,这是真正的悲剧:理想之所以成为悲剧,正因为它必须在具体的人事与利益中穿行。 马扩思想上的那一步,作者写得极其克制。在奉圣州见阿骨打时,他想到蔚州炕床上被砍死的哺乳母亲,害怕"七寸象管狼毫笔挡不住三百二十步的狼牙箭",第一次意识到忠君与爱国"在特定的情况下也有可能分离"——叙述者立刻补一句:"可是这种新的思想仅仅不过是开始而已。"到真定狱中他才把话说透: "不管国家是否爱我,我一定要爱国家,这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爱我的国家,不问我已为它支出多少,它已经付给我多少。爱国不是做买卖,不是去街市买青菜萝卜。" 一句话,把"国家"从皇帝身上剥了下来,交给了人民。 而狱中那一笔:被剥夺了行动的人只剩两种本能,"想说话"与"想吃",外加"想捕捉那一道正午的阳光装进瓶子"——"无论是它……无论是她——他的妻子亸娘,都只能在他心头投下一瞥闪闪的金光"。 自由被减到不能再减,爱就显出了它的最小单位。 尾声里他两次"漏网":一次是岳家军"候岳家军来即降"的敌帅;一次是秦桧一德格天阁屏风上的名单——"秦桧熟知他在金朝还有不少认得的人……把他列入待决之囚、暂缓执刑的行列中",这条漏网之鱼居然活了下来,"这倒令人感到意外"。 晚年他如厕也要持长矛,一矛刺死梁上的蛇——"可惜他的神矛不能刺于金虏和巨奸之胸而仅仅试于蛇虺之首,这真值得悲哀了"。 英雄的最后一击,落在一条蛇身上。这就是马扩的晚年。 女性称出了江山的重量 《金瓯缺》里的女性写得极重,而且不是陪衬。作者写她们的方法是一致的:给每个人一段极长的心理剖析,从"内心"与"选择"落笔,而不作道德简化。 亸娘几乎只在等待中度过一生。她随父进京完婚时,"既盼他早被找到,又怕立刻见面"——怕现实的婚姻破坏童年邂逅的神圣回忆。她一生只用母亲留下、折断为两半的一柄木梳。新婚三天,丈夫出征;她以字条验丈夫笔迹,辨出那个"伊"原来是战争,于是接受自己在他心里的次要位置;流产大出血时靠"把健康婴儿献给丈夫"的信念撑住;误信丈夫阵亡而放弃求生,导致难产,最后是赵大嫂摇晃着一张伪造的字条把她唤回。 而她的结局,是全书最沉的一笔。十九年后,马扩变装北上,在河北新乐县一间破屋里找到她们。她昏睡在土炕里侧,"瘦得已经失去人形"。那一夜马扩守在炕边,作者写道:"没有经过这样漫漫的长夜,就不足以语人生。"拂晓前她奇迹般地清醒,从攥紧她的手的微温中认出了丈夫,然后说出全书最后一段让人落泪的话: "在这一十九年中,我为你受尽委屈,历尽辛苦,几番走到尽头……实指望有朝一日,日月重光,金瓯无缺,你我再图破镜重圆。谁料得今天相见,河山依然残破,我又身染重病,眼见不得与三哥携手同归了。" 一部写帝王、写战争、写王朝兴废的百万字大书, 书名的点题,交给了一个从未上过战场、只懂得等待的女人。 她死后,马扩"强制压下自己的悲恸",去办赎回母亲与两位大嫂的手续,处理她的后事。然后他背着骨灰坛南下—— "马扩觉得自己刚从一座民族灾难的坟墓中钻出来,又钻进一座政治灾难的坟墓中去。 那漫漫长夜啊!要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盼得到金瓯无缺、日月重光的好日子?" 全书在此结束。 李师师是另一个方向的完成。作者分三步写她:自尊的名妓——毁家纾难的巾帼——"汉家的好汉女"。她是染局匠之女,四岁时父亲为凑不齐五十文药钱打人抢药,死于开封府狱,她十一岁入娼籍。这个出身决定了她的立场:金明池竞渡,官家题名的龙翔队大败于染局匠组成的虎翼队,她偏偏击节叫好——"那是一把锥子猛然扎进他的胸膛去的一声叫好"。作者明确说,这不是争风吃醋,是阶级立场。 徽宗弃京南逃时,她折断金簪,教人带半段回报:"恨的是金寇尚未抵国门,官家先已弃京师而去,将来千秋万代留下了逃天子的名声,岂不污耳?"围城时她抄《妙法莲华经》回向国殇,被一句"与其为战死者超度,何如为生存者造福"点醒,于是毁家纾难;朝廷却反过来抄她的家。城破后她成了赈济所的"掌书记",青布帕、玄色布衫,管文字、算粮、烧粥、洗锅。最后在斋宫的宴席上被推到二酋二帝面前,她索回断簪,历数种师中、马参谋、吴统制、邢太医、狱中的马宣赞、刘四厢与东京百万生灵,然后拔簪自刺咽喉。 她没有死成。尾声里,绍兴十五年的中秋,她流落洞庭湖上,一叶扁舟,琵琶声渡水逐波;楼船上刘锜呜呜吹起箫,吹的正是当年两人在东京合拍定音的《定风波》——一曲相认,天涯重逢。她弹完最后一曲,"几根弦线一齐迸断。师师顿时泪落如霰。"道学家刘子翚为她写下那首绝唱:"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时动帝王。" 作者写她对徽宗是"三分谴责,二分怀念"。没有把她写成贞烈牌坊,而是写成了一个有自尊、有来路、有账要算的人。 马母是另一种重量。保州围城中,她捐出存粮、废铜烂铁与长子遗甲,立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说"临难决不苟免"——却拒绝上西山山寨,因为在她的观念里那是"落草"。作者为她剖出四层心理(家族荣誉、对托孤者的诺言、香火、对小媳妇的歉疚),最后让她"保全了一切,唯独牺牲了自己":不毁誓,但松口让亸娘上山。一个用旧道德完成了大义的人,恰恰被旧道德锁死了出路。 刘锜娘子是全书最明亮的存在。她豪侠好事、热情包揽,一心要把亸娘"彻底东京化"而不知改造之日即魅力消失之时。顺昌大战前,她当着军官眷属的面搬进北城门火神庙:"万一城池有失,誓以身殉,必不令将士独死!"当夜搬来的眷属不下百人——"人心大定"。历史小说里"贤内助"写得多了,写成战役胜负手之一的,我只见过这一个。 萧皇后则是作者心理剖析的巅峰:镜室试银铠、密室等情人,"一夜之间浪漫主义换成现实主义","她打击的人救了她,她迷恋的人出卖了她",最后投鸳鸯泺被天祚帝以"闺门不肃"鞭死。作者把她的悲剧归因于"用私人感情代替政治利害关系" 亡国群像的精雕细琢 《金瓯缺》对宋方庙堂的写法,可以叫"心理记账":几乎不用道德斥责,只把细节并置,让人物自己站上耻辱柱。 宋徽宗是三重失败者:败于艺术(求真迹二十年而不可得)、败于情报(伐辽的成败系于他人的密约而自己一厢情愿)、败于一个女人。他"得意时步步进逼,不可一世,失意时步步后退,苟容自安"。北迁途中,良乡一个卖炒栗的老汉李和儿贿通铁骑,跪献十裹炒栗——"太上皇由此把东京生活全部兜翻上来",想起的正是李师师。卢沟河畔,他怔忡成痴,写下《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宋钦宗更复杂。他不是一个暴君:"宣德门登楼是他一生中难得的一次按照自己的主见行事。"他的"仁孝"被剖为"掩耳盗铃式的仁孝";致命缺陷是"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的利益"。青城被囚后,他向礼部郎官讨饭、讨火、讨水,"卿把冠冕交割与番人"——而随行的臣子还在对外宣称供帐"如法"。全书最后落到他身上的,是五国城车前那一跪:他滚卧在韦太后车前,泣求带话,"为其留一条性命,回去时得一太乙宫使足矣"。一个皇帝最后的全部野心,是一个闲职。 童贯的核心病灶在一个"私"字:宁弃大局不用西军,因为金军是"公害",西军才是"私敌"。作者给他配的动物词典极其刻薄——狗、驴、阉鸡、蚂蟥,惊慌时市井出身耸肩搔痒的旧习复发。:童贯始终被写成"一个系统而非一个人"。 蔡京的"牡丹会"一章是官场戏的绝品:蔷薇剪成"豫大丰亨,国运昌盛"八个大字;儿子蔡攸带御医逼父致仕;政敌童贯的祝酒里夹一声"仙游"(蔡京本贯,实咒其死),他只能"把咒骂连同苦酒一并咽下肚皮"。 张迪这个内监,作者给他的官场四句箴言:"要牢牢捧住得势的人;要坚决踢开那些霉官儿;要念念不忘地记得应该牢记的事情;要了无痕迹地忘记应该忘记的事情。"他的面部表情是"一面兽纹铜镜",一部"活的缙绅录",一架"政治气候测温表"—给他钉上棺材盖的那一刹那,"他也还要探出头来,测量测量房里的政治气温"。 范琼押送皇族那一段,是最沉痛的群众场面。朱皇后抱着太子哭喊"百姓救我母子",范琼发表"东也是吃饭,西也是吃饭"的演说——作者说"他说的是真话是心里话";老百姓先沉默,继而砖石灰土齐下,李宝跃出把他拎下马痛打,皇后太子终被裹走,"百姓救我"化作苌弘碧血。次日李宝等十七人被正法,首级"双目不瞑"。 而刘鞈是全书写得最痛苦的中间人物:能干、正派、有边才,却在"兵变"二字的挟持下亲手把马扩下狱。作者用"一颗乌豆可以把全部赤豆的颜色染得墨黑"解剖他的君子小人二分法,最后让他用一死来净化一生——"贞女不侍两夫,忠臣不事二君……唯有一死"。他的死"以一死净化了一生中偶然也有不按照原则处事的瘢瑕"。写一个好人如何作恶、又如何为恶赎价,比写十恶不赦难得多。 辽金的另一张脸:胜利者的理性 耶律大石得到全书最高的评价:"宋、金、辽三个朝代的统帅部中最杰出的人才"。他天生右腿微瘸却更矫健;新城行馆里他对马扩坦白:原计划在使节抵达前线时把他们全部杀掉以破坏和议,如今胜了就不必——坦白出自自信而非失言。马扩反揭他达鲁古城的疮疤,他只阴沉一瞬,赞一句"不愧是个硬汉子",赠鲋鱼,互称"朝定"。两个敌国使节在生死边缘互相估价、互相致敬。 他后来横绝大漠西去建西辽——三朝最杰出的人,出路是离开。 阿骨打"行动才是他的信条",瘦得"俨然像一座不长草木的穷山";签约不守约,三路取居庸关不费一矢;却被西山义军的游击战打得"六神无主",命降臣刘彦宗读耶律德光"帝羓"旧事并鞭打他——胜利者对胜利的恐惧。 斡离不是金方的头号智将:赚清州、渡黄河叹"南朝可谓无人"、铁塔一箭的心理战、反对废赵氏立张邦昌、密嘱礼遇马扩。作者写他从马扩身上看重宋朝、从李棁之流身上看轻宋朝——这一对比即他对宋政策的心理基础。他不戴眼罩的细节(久戴不除)被用来写他"谦虚谨慎、深沉不露"。 粘罕"一头猛虎,无事尚且要发威",被作者反复放到"被迫的变"里去写:道理上已被义军说服,感情上仍要屠城。 刘彦宗——残辽降官、金方谋主——献《平宋十策》,三河之战的假情报、大雾交叉行军、真假三个斡离不全是他的手笔。"奴才的一个最基本的特点就是要选择最可靠的主子。" 郭药师则是全书最复杂的"第三种势力":他的信条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追求的不是忠奸而是"实力地位";作者写他"既不愿为宣和天子殉葬,也不愿做'功狗'"。他以三角红旗、五万新兵七次变阵的"阅兵"戏弄童贯那一场,是全书讽刺艺术的顶点之一。他的结局是常胜军被金人以"你们都反他"的逻辑棒杀坑杀——用他自己的逻辑杀了他。 作者甚至替金军留了一段自供:金人《劝勇文》说金人"五事易杀",其中一条是"多带金银易杀"——连敌人的弱点都是被抢来的财富。而宗望斡离不死后,撒卢母夜里失眠,约束部下竟是"勿轻动,候岳家军来即降"。 秦桧:一个奸臣的养成史 秦桧第一次出场极早:第三卷东京灯市上,太学生们正围着议论新任太学正,一个说"子非秦学正,安知秦学正之心事"。败讯传来时,他佯装左袒太学生,把《万言书》点窜得更激烈——暗中却记下黑名单,"按图索骥,一索即得"。作者给他的两条原则是"机深虑密"与"与任何人保持一定距离"。写到这里还只是普通的奸臣。真正惊人的是尾声里五国城那几页。 金人把二帝臣僚押到苦寒的五国城。一千数百人的俘囚队伍,到时只剩三分之一;活着的人"鸠首鹄面,皮包骨头,根本已失去人的形象"——唯有秦桧一家五口一个不少,按月领着监护官拔离送来的口粮。为什么?因为斡离不临死前夸过一句"忠臣",金人"似乎生怕忠臣断了种绝了代,加意把秦桧保护起来"。而看管他的拔离心里最清楚:"这是个什么忠臣,只要丢两块肉骨头给他,怕他不摇头甩尾巴乖乖地跟你走?" 然后作者写了全书最大胆的一段:秦桧走投无路,说服妻子王氏去向拔离"使出水磨功夫"。那一场戏的每一句都藏着刀——拔离强令秦桧"统统不许闭目养神",不许他离席;秦桧幸而还剩"一种别人剥夺不掉的想象的自由"。:这番如再失败,他们再无本钱可以翻老本了。 答案很快来了:秦桧一家被送往辽阳,做了挞懒的"任用";后来南归,自称杀死监视的金将夺船而逃——一条船,载着老婆、童仆、使女和"大量金银财宝"。军队的从军人员怎能携带妻仆?金人怎肯让他带走财宝?然后引出八十多年后金国中书舍人孙大鼐的奏章——"阴有以从,遂纵秦桧以归"——铁证。 作者斩钉截铁的那段定性: "完全泯没了羞耻之心,用人为的强迫的力量硬要人们忘记历史上存在过的事实而去相信历史上并不存在的事实,这一点,秦桧超过他同时代官僚的水平,不同于一般封建官员而接近于近代的政客。" 一句话写出奸臣的"现代性":他不是道德败坏的个案,他是一种政治技术的发明人。此后"一德格天阁"屏风上的名单、临死前颤抖得署不成自己名字的手、十四岁少年王谊写"可斩秦桧以谢天下"被流放、皇帝下诏派五十名军士保护他——一条"君相同休戚"的食物链。而风波亭那一笔写得极省:秦桧"经与妻子商量后,写了一张小纸片给狱吏"——岳飞之死,起于一家人商量过的一张小纸片。 反传奇的战争 这部书写了两次伐辽、两次东京围城、太原保卫战、真定保卫战、顺昌大捷,但没有一场是"传奇"。 作者反复强调:"任何一场战争都不可能像建房子那样,按照预先绘制的施工图就能精确地建造起来。"兰沟甸之战,杨可世夺回桥头堡、亲兵抱木柱扑进火海"一寸一寸地在火海中挺进",眼看要胜——转折的信号只是一个偶然的身体细节:"杨可世的小腿肚上中了一箭……靴筒里有血涌出来"。三河之战则先写双方谋算,再写执行,最后作者专门用一节"解密":假情报经郭药师自己的细作回传,大雾中南北交叉行军,与宋军交手的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奇袭燕京已夺外城七门,却因杨可世下令"一律摘杀奚、契丹人"激起全民抵抗,妇女儿童都上街垒射冷箭——作者判定这才是失败的主因,并替他辩护:"其错误不在于'霹雳'过甚,恰恰是由于他'霹雳'得不够。" 而"东京君臣兴高采烈之日正是前线将吏如坐针毡之时"——卢沟河一夜大崩溃的那天,东京正传捷报、赐名燕山府;刘延庆连上十二道文书求"那回",蔡攸批复"若可以那回,量可那回"。战争的荒诞全在公文往来里完成了。 顺昌之战是全书军事叙事的顶点。刘锜一万八千人对兀术十万:搭五座浮桥请敌渡河("如太子真要决战,即请济师可也"),上游撒毒并传令"即渴死,毋饮河水",雷雨夜五百壮士斫营、"电光中见有辫子者斫杀",最后两人一组专破"铁浮图"——一人挑兜鍪,一人砍手臂。电光一闪,照见一位"身穿黄金铠甲,乘朱红漆大车的青年贵酋",口中大喊"留得我天下可太平!"——大斧一指,尸横车下。战后兀术拔营逃回汴京,"车辆、旗帜、器械、兵刃、粮秣来不及搬走或破坏,堆积如山"。 尾声里还有一场"不发一矢"的战争:岳阳楼中秋。无耻的岳州知州上奏"耻与逆臣同姓",改岳州为纯州、岳阳楼为纯阳楼;刘锜写信邀马扩赏月,笔下"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改名之事"——"这一字之差中间含有千言万语"。两个失意人相对,"那声亲热的称呼'兄弟',竟吞了回去"。和议以来"再也看不到一个万里无云、皓月当空的中秋佳节",湖上渔歌歇响,只有一叶扁舟的琵琶。刘子羽走到船头酹酒盟誓:"他日如不能驱逐胡虏,清除君侧,手挈燕云五路之地还我军民,有如此水!"把酒泼向西北——"船身晃动了一下,星斗万象似乎都在点头表示赞许"。 结语 《金瓯缺》不是一部容易读的书。它巨长,它啰嗦,它对于细节的描写繁复的无以复加,它的叙述者不肯让你安静地待在故事里。 但我读完最后一页——马扩背着那只骨灰坛,望着漫漫长夜——心里只有一种很沉的敬意。它用一百多万字证明了一件事:亡国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它是无数个"且待商量"休休"瓒"累积出来的;而支撑一个民族不倒的,也从来不是宫里的那个人。 是"只遵将令,不听乱命"的李孝忠;是"吾宁为宋鬼"的李彦仙;是被钉在城楼上五天、嚼舌喷血、抉眼摘肝而骂不绝的邵云;是城破时"围久不知公安否?今得见公,且死无憾"的吕园登;是临死连呼三声"渡河"的宗泽;是双手紧握一掬泥土而死、"死无所憾"的赵邦杰;是"天无二日,某无二主"、被割舌斩首仍"双目不瞑,注视着南方"的李若水;是在破屋里等到最后一刻、把"金瓯无缺"说完才咽气的亸娘;以及那个明知道要烧死还是往火里扑的马扩。 "我爱我的国家,不问我已为它支出多少,它已经付给我多少。爱国不是做买卖。" 金瓯之所以缺,不是因为敌人太强;金瓯之所以还能被记挂着重圆,是因为还有人肯这样爱它。 那漫漫长夜啊。
宋徽宗年间,宋辽金各据一方,金国国力强盛,辽国积弊重重,而北宋王朝自澶渊之盟以来,以为天下太平,放松了警惕。本书以武将马扩为主要人物,以他一家人的遭遇和功业为主线,讲述从宋、金海上之盟协议共击辽国,到金国撕毁盟约挥兵南下,北宋灭亡,宋高宗偏安江南一隅的历史。其间王朝更迭、人事沉浮、刀光剑影、狼奔豕突。爱国志士断头沥血、慷慨悲歌,宦官弄臣操纵权力诋毁忠良……作者以恢弘的笔墨、古雅的文字、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和高超的历史见识,大气磅礴又细致入微地书写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时而令人血沸气促,时而催人潸然泪下。
这是一本耐读的好书,让我重新认识宋徽宗时期的故事。以前先入为主觉得宋朝懦弱,岳飞精忠报国落得惨死,不想去了解这段历史,偶然机遇打开这本书,可读性很强,也趁机了解了宋朝末期的故事: 1、当朝者:真的懦弱,为官不为民请命,日日夜夜所思所想仅是儿女私情,懦弱者不振奋,整天想着向金朝求合,结果把自己及家族至于向北外发的悲惨境地,仍不忘继续求饶,唉!识人不明,无法任用贤能,无心朝政,不识形势,最后无法避免落后被痛打、流放的悲惨命运;最后选择议和,倒被痛打后,禅位给儿子,最后,儿子钦宗都有用人醒悟的觉醒,但徽宗仍无;赵氏家族,徽宗和高宗都是一样,一味追求议和,苦了全国百姓; 2、马扩和刘绮:同为兄弟,他们对待家庭和妻子全然不同,刘绮被调任会带上妻子,但马扩每回回到家门口都不入,还以此为荣,唉!其妻子也是互不相同,虽然都是知己。刘绮娘子八面玲珑,可以在丈夫的抗金时期做好将士们家属的工作,上下一致,一致对外,最后也收到不朽的效果,是宋朝抗击金朝是第一次大捷,反观马扩的妻子嚲娘,在弥留之际的遗言:别离十九载,一直在慢慢等待中渡过余生,每次对丈夫的期待归期依然无影,每次都在丈夫的入狱、入狱,再被俘入狱中渡过。直至金瓯缺,破镜难重圆中遗憾中离去。他们是有大义的,但没生在合适的时代,没有洞察到管家的意愿,心中的大义总归报国无门,镜中水花。不顾家人,何以团天下? 3、刘绮娘子和嚲娘:同是乱世,刘绮娘子虽是东京富饶之地成长,后期虽丈夫外调边疆,也一直可以随遇而安,在丈夫抗敌事,是有利的贤内助,把军队上下内外团结一心,最后取得宋朝末年抗金的第一次大捷;嚲娘在军营中长大,本应挨苦,但入住东京后,受婆母照顾,逐渐丧失了劳动能力,最后被金人收为奴,受尽折磨后,最终油尽灯枯般遗憾死去。 4、童贯、秦桧……这些主和的奸臣,不能不说他们对管家的心意洞察清楚,是拥有八面玲珑的水晶心,抓住当朝者主和意愿,处处寻找到自己的利益点,推波助澜达到自己的目的; 5、岳飞、韩世忠:是有实力,有军纪的忠将爱国的能人异士,他们的目的和国民一致,并且有章法有计谋夺得战争的胜利,马扩充分发挥外交家能力,但无法拥有他们这样的能力,每次面临金军不是被打溃散,就是被俘。 7、马政、种师中、重师道、刘䪂……:老一辈的将士,可歌可泣,当朝者瞎,所以白白丧失丧失了很多战机,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太可惜了,也可悲! 8、陈东、李师师、何阿爹、邢太医……构成了民间代表,往往是八面玲珑的人才能在这世道得到生存喘息的机会; 9、刘七爹:是马家的恩人,马扩和家人的联系及救赎的关键人,前期嚲娘难产时,也是靠他送来的马扩的字迹把嚲娘母女从鬼门关救回来,最后也是多的他赎回了马扩家属,能让嚲娘在临终前能和丈夫还能见上一面。 还有很多人,一读印象不深刻,希望下一次再打开复读时,能得到另一番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