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巴]阿莱霍·卡彭铁尔
在一座各种细节都有实据可考的城市里,一个匿名的叛徒绝望地躲避着组织如影随形上的追杀,在走投无路之际钻进了一座刚好开始演奏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音乐厅……卡彭铁尔在这里不仅讲述了一个故事,更将政治、音乐、历史、建筑等素材熔于一炉,呈现了一个无比精致而丰富的艺术共鸣体。
打开《追击》这本书,犹如坠入一片幽深暗沉的井里,头顶只有一点光亮,心底一片仓皇。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初入大学的青年,满怀革命理想从象牙塔里出走、迷失在街头黑帮般的乱斗里,一度成为少数人党同伐异的工具,后来被捕成为叛徒被组织枪杀。但他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或许我干巴巴的讲述并不能让人信服它是一个特别引人入胜的故事,但它结构精巧、节奏鲜明,暗合着一出庞大音乐剧的起始、展开和收尾,是被写作者精心设计出来的故事框架,阅读的时候我不断在想,它好适合被拍成一部电影:逃亡者思绪四散,故事不断的闪回,视角不断的切换,时间因此游离不定,如同主人公无处安放的命运。 随着年龄渐长,我越来越清晰的知道,“反英雄”主义的个体叙事就是自己最喜欢的题材和主题,作为小裁缝铺子老板的儿子,主人公远非资产阶级出身,所以他考入大学必定是父亲甚至整个家族的希望和骄傲,然而他一脚走出家门,被革命理想裹挟、参与谋杀,然后成了组织的叛徒和逃亡者,在饥饿和惊恐中仓皇躲命。理想或许很丰满,但现实却无比骨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干革命。革命不是象牙塔里的一腔热血,革命是暴动,是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激烈对抗,更多的是被碾压的无数蝼蚁的生命。 整个故事中唯一拥有姓名的人物是埃丝特蕾娅,这个名字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是“星星”,代表永恒。而埃丝特蕾娅却是一个一心向善但最后出卖了他人的妓女:来她家里的那些男人,“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和欲望,用一模一样的话语赞美她异常鲜活的肉体”。故事从剧院门口的售票员的视角展开,在他的视线里落幕,作为第三主角的售票员也是一个心里向往崇高艺术但身体却不可抑制的被肉欲吸引的复杂个体。时间在没有日期的欲望里周而复始地轮回,多么讽刺,集体叙事再怎么宏大壮丽,作为个体的人就是亘古不变的追求欲望和堕落,周而复始,像一个走不脱的循环。 《奥古斯都》里贺拉斯在战争面前临阵逃脱,他从年轻的旺盛的想出人头地的幻想着醒来,他想回到父亲身边,纵然父亲只是一个卑贱的奴仆。我觉得这才是适合我的叙事,无关天下大局,而只关乎个体、关乎爱、关乎存在。
6.12更新 今天调研赋格fugue(fuga)想起《追击》。 《追击》是以奏鸣曲为模型搭建的叙事骨架, 而小说呈现的是主人公“逃逸”的状态,迫近,在时间上,在地理空间位置上。而叙事本身——追捕者毫不留情的逼近、时间的无情压缩——就像一种“acoso”,对这个主题进行围剿。这恰恰具备了赋格(fuga)的灵魂:一个主题在多条线索中逃逸、被追逐、变形、最终被捕获。 “赋格(fugue)”的词根是“逃”,小说题目却是“追”。卡彭铁尔对音乐和拉丁语都极精通,他是否有意玩了这个文字与哲学意义上的对位:一部以“追击”为名的小说,核心却是主人公精神与肉身的“逃逸”。“追”与“逃”在对峙中互为一体,就像赋格中声部间的辩证关系。让一个词居住在另一个词里?外在追的暴力,与内在逃的叙事。 ———————————— 最初想看卡彭铁尔的《人间王国》。便把序言看完了。 之后还是想从更短一点的入手。 因为卡是在我浅看了一些拉美其他作家后才开始看的作家但确是魔幻现实最初的源头之一,故看到了大量的其他作者的影子影影绰绰像模糊影像在段行间路过。 《追击》其实非常非常非常有现代艺术动态影像的质感。优秀的嵌套,与音乐章节和节奏甚至音调都能对照的叙事结构;因建筑学和家庭背景关系,由物推及至景,(宗教圣器至整个空间,微小植物至整个建筑群,我非常喜欢那些描写自己家乡自己最熟知的土地风貌的语句)镜头语言破碎模糊,夹带着逃亡者因身体遭受折磨与背叛组织革命精神崩溃信仰崩塌如坠末日之渊的迷茫和绝望的视角;简洁的人物关系和人物隐喻,碎片讲述古巴20世纪初动荡的局势下残酷血腥的反抗与镇压;宗教信仰作为逃亡者在被追击过程中一种具有强烈替代功能性的工具和安慰剂…… 叙述视角的转换,仿佛是pov的某些章节;首尾咬合成闭环(从音乐厅这个小的演奏表演,充斥激昂和讽刺能量的场域展开回溯)…… 太近似一部配乐《英雄交响曲》的黑白动态影像了。 Ps:翻译的真的很好,虽然没看过原文 PPs:非常喜欢了。但这里尚且感觉没那么魔幻现实🤔。但描写环境建筑和宗教相关的内容真的这么刺激脑皮吗? 另:译者老师在很多地方的翻译非常有节奏感。
【202608-17】 《英雄交响曲》的枪声中,听见灵魂的坠落与救赎 反复打开又合上卡彭铁尔的《追击》,耳边回荡着贝多芬《英雄交响曲》那排山倒海般的音符,以及那一声突兀的、终结一切的枪响。 实话说,初读时我是迷茫的,这本小书反反复复耗费了我八个多小时月阅读,实在是我既无那段时间历史知识,也无古典乐的音乐素养,更无建筑空间概念,惭愧惭愧。 那些交错的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隐去姓名的主人公、哈瓦那街头繁复如迷宫的建筑,以及无处不在的音乐隐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译后记中呈现的那些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哑谜才被一一破解,我才恍然惊觉:这不仅仅是一部小说,这是一座用文字和音符筑成的、近乎完美的巴洛克大教堂。 历史的镜像:革命者的堕落与宿命的悲剧 《追击》并非纯粹的虚构,它的底色是20世纪40年代哈瓦那那段血雨腥风的真实历史。书中的流亡者,其原型是古巴历史上著名的叛徒何塞·索雷尔。卡彭铁尔以冷峻的笔触,撕开了革命浪漫主义的面纱,将镜头对准了革命者的堕落与幻灭。 青年学生满怀理想投身革命,却在疯狂的政治暗杀与权力倾轧中,蜕变为不讲规则、不守法治的恐怖集团。流亡者在背叛与逃亡中,经历了从意识形态信仰到怀疑,再到犯罪,最终在死亡面前重新寻回上帝的过程。这不仅是个人信仰的崩塌与重建,更是对人类行为规范的深刻拷问。卡彭铁尔用这部作品告诉我们:背叛无可辩驳,罪行亦无可辩驳,而最终极的惩罚,或许就是在《英雄交响曲》的宏大叙事中,迎来自己渺小而荒诞的终局。 音乐的骨架:一首用文字谱写的奏鸣曲 如果说历史是《追击》的血肉,那么音乐就是它的骨架。卡彭铁尔化身为一位能工巧匠,将整部小说的结构与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 呈示部(第一章):售票员、流亡者、妓女埃斯特雷娅三个主题如乐章般依次呈现。 - 展开部(第二章):十三个变奏如碎片般渐次拼出故事的全貌,时间被拉长,焦虑与恐慌在慢放中被无限放大。 - 再现部(第三章):快板的尾声,三个主题再次交汇,走向宿命的终章。 阅读这本书,像欣赏了一首通常在四十六分钟内演奏完毕的交响曲。前三个乐章飞速掠过,如同快放;而第四乐章的每一个变奏都在文字里纤毫毕现,如同慢放。这种对时间的精妙操控,让读者不仅是在“看”故事,更是在“听”故事,在音符的轻重缓急中,真切地触碰到人物内心的惊涛骇浪。 建筑的隐喻:千柱之城中的迷失与追寻 卡彭铁尔对建筑的痴迷,在《追击》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借由流亡者的眼睛,将哈瓦那城千姿百态的建筑化作了一幅流动的画卷:加利福尼亚式、哥特式、摩尔式、巴特农神庙、文艺复兴别墅……尤其是那些各式各样的立柱,它们不仅是城市的支撑,更是人物内心的外化。 雨中公园里废弃的立柱、杨树道尽头的立柱世界、林荫道两侧涂着涂鸦的殖民时代立柱……这些建筑元素构成了一个繁复、磅礴的新巴洛克世界。流亡者在这些立柱间穿梭、躲藏、迷失,仿佛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追寻着救赎的出口。建筑不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成为了故事的参与者,成为了人物命运的见证者。 卡彭铁尔在小说中设置了太多哑谜,他故意打乱时间顺序和叙事逻辑,将历史、宗教、音乐、建筑天衣无缝地编织进一张严丝合缝的故事网络中。这种“百科全书式”的写作,无疑提高了阅读的门槛,但也赋予了作品无与伦比的深度与美感。 《追击》是一部需要静下心来、甚至需要二刷三刷的作品。初读时,我们或许会被它的晦涩所劝退;但当我们带着译后记的钥匙再次走进这座文字的迷宫,便会发现每一处转角都藏着惊喜,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深意。 但它让我们看到,在哈瓦那这座“千柱之城”里,在《英雄交响曲》的宏大旋律中,个体的命运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震撼。它迫使我们去思考:信仰为何会失去?背叛是否可以被辩驳?最终的惩罚是死亡,还是救赎?
笔力很好,感受的浑然天成,将46min的故事绵延的每一分都可感,一场跨文学的音乐节奏和结构实验,所有的感官都来服务阅读想象,当个人体验与主人公共振时,可能也有一瞬恍惚在当今社会里也在被更隐形和匿名的东西追击。
推荐一口气读完体验感会更佳。值得二刷,因为叙事结构特别精巧,被敲成的每一个碎片都能严丝合缝地拼进这幅现实画作里。再加上大幅音乐(节奏细品)和建筑(身临其境)的描写汇入,放在一起就是短小精悍的艺术品一篇。翻译看着很舒服,译后记也特别用心,而且放在文末,好。奏鸣曲式的结构:第一章呈示部三角色并行,逃亡者那一part上来一看一头雾水,险些给我劝退,看完全文再回去一看,大师我悟了,我全悟了。 虽然是一个很典型的政治故事,看起来有点悬疑,但全文从头到尾都浸染在浓厚的宿命色彩中。在逃亡者耳畔反复奏响的葬礼进行曲、《奠酒人》的片段,都预示着他逃不开的结局。这一路的变数太多,如果他没有把手枪落在浴室地板上,如果他没有遇到“奖学金”能跑回望楼,如果那场雨没有下那么大。这些若隐若现的分岔路点看似提供了想象空间,好似他有无数逃生的可能,可即使有如果,结局依旧不会改变,他的故事线只是无数偶然造就的必然。 现在我明白了,上帝最喜欢凝视和摆布那些身陷囹圄、落入最幽深的圈套里的挑衅者。他会以自己无休止的意念把这些人拉出来,带到某个地方,并以一种没有词汇的语言为他们揭示出在末日里赎罪的意义。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角色,此后的结局早已注定——“HOC ERAT IN VOTIS“!就好像即将点燃的柴火上的灰烬…… 当逃亡者最后泛起那丝模糊的直觉,想要保持住最后的体面。一念之间躲进那间咖啡馆……这是他的选择。他恐惧了太久,活着的时候仿若苦修,最后的死亡却来得如此轻巧。 “这正是我想要的。”
结构精巧,叙事也颇细密,几位人物各自的视角叙述犹如作者引领读者去触碰一张网的不同节点,并手把手地引导读者围绕这个节点进行对这张网的探索,也就是,作者在行文过程中慢慢将这几个人物的关系以及具体的故事连结起来。值得一提的是心理刻画非常多,心灵内部时间被无限拉长,又压缩至非常短的客观外部时间里。一方面,这种叙事已然下潜到足够深的心理结构里了。但另一方面,对于重视故事性的读者来说,读来会有滞涩感,觉得废话连篇。故事内容和叙事形式非常失衡,故事简单无比,但却用了这么长的篇幅来写这么简单的故事,我个人不喜欢这种创作,但结构和部分心理描写又确实很有启发。
这个政治故事本身很有力量,但总觉得魔幻现实主义初期作家的功力确实比不上鼎盛期,很多枝繁叶茂的细节铺陈和文化延展对笔下的世界或故事增色不强,反而读来有些用力过猛。 我读这位和他好基友Asturias都有此感,而且这俩人也都太不会写女人了,纯粹写的就是花瓶(甚至是阴沟里的花盆)
有剧透 帮助梳理剧情:第一章分为两个部分,我(逃亡者)和售票员。 第二章主线是我躲在老太太家-去找埃斯特蕾娅-去找大人物-发现大人物家被损毁-打算折回老太太家-遇到“奖学金”-去咖啡馆遇到追击者-进音乐厅。 这一段穿插有大量回忆:包括离家来读大学的情景;加入激进组织实施一系列恐怖活动;目睹组织中有人叛变被处决;自己叛变等一些情节。 第三章比较简单:我死于追击者。 书中还有一些隐藏情节:比如埃斯特蕾娅因为出卖了别人,才稀里糊涂地念叨什么“我不去女子监狱;我不要被赶出这条街,他们连我跟谁找乐子都要打听!”。 激进组织并不是那么纯洁,实际上是大人物为自己谋利的工具“过了不久,他听说有人因为那场命案而平步青云,心中不由疑窦丛生”,“都沦落成了赚快钱的营生和拜码头的手段。”
必须夸一下译者的译后记,很真诚也很专业,而且主动放在最后不影响阅读体验。小说本身倒不是印象中的魔幻现实主义,把魔幻去掉之后描述才算合适,至于把音乐结构和建筑艺术引入小说,虽然我对音乐和建筑都一窍不通,但好在不影响阅读故事。说起来总觉得这本书和色戒在某种程度上有共鸣。
卡彭铁尔早期的作品属于匠气过重,不够轻盈,与《人间王国》《光明世纪》等成熟作尚有差距。至于译者序里吹得天花乱坠的音乐元素,很难说是为了音乐这瓶醋包了一书的饺子,还是先构思了情节和结构才打算塞进这些恼人的音乐;写法生硬,感受不到美感,徒增了文字密度,烦躁,感觉字在跳。写得最好的部分竟是对妓女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