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君特·格拉斯
中篇小说《雕像人》是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的遗著,创作于2003年前后。2022年由格拉斯基金会授权,首次在德国出版。这篇作品以格拉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在民主德国的一次巡回朗读为引子,以德国瑙姆堡大教堂中13世纪雕像大师的雕塑作品及其原型模特、当下化妆成雕像卖艺的青年女子等人为主人公,编织成一则现实与历史交错、亦真亦幻的魔幻现实主义“传奇”。本书还收入格拉斯部分散文和短篇小说,如《五鸟》《左撇子》《兔子与刺猬》等。
在静止与爆炸之间:读君特·格拉斯的《雕像人》 君特·格拉斯晚年完成的这部遗稿《雕像人》,篇幅不长,却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像,每一道刻痕都承载着沉重的历史记忆与现实批判。这位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术科班出身的作家,再次用他独有的方式,将视觉艺术与文学叙事熔于一炉,在现实与历史的交错中,完成了一次对两德统一后社会病症的深刻解剖。 小说的核心意象“雕像人”,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张力的存在。在格拉斯笔下,那些扮作雕像的青年,并非单纯的艺术模仿者。他们“呆若木鸡”地站在庄严的教堂前,表面静止,内里却涌动着对时代的“心神不安”,甚至是对“世界末日来临”的预感。这种静止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对“人性异化、环境异化”社会的疏离姿态。女主人公乌塔正是这个群体的缩影——她曾在东德被选中成为中世纪雕像的模特,那是一种被动的塑造;而来到西德后,她自主选择扮演各种角色,表面上是在寻找“本性中的自我”,实则是在用沉默的肉身,充当一面映照社会荒谬的镜子。 格拉斯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没有将乌塔塑造成一个单纯的受害者或圣徒。她的“刻板、冷漠、孤独”背后,是一种“傲然而执拗”的蔑视。她不卑躬屈膝,而是以彻底的沉默和最终的暴力——与男友合谋制造爆炸案——来回应对社会的绝望。这一情节的突变令人震撼:雕像从静止走向爆炸,正如被压抑到极致的社会矛盾必然寻求疯狂的释放。乌塔的男友阿里,一个在身份认同中撕裂的人物,被哈萨克斯坦人视为“德国佬”,又被德国人当作“俄国佬”,他的无所归依,与乌塔“梁园虽好,终非吾土”的漂泊感形成呼应,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东欧移民的精神创伤。 格拉斯在小说中刻意模糊了作者与叙述者的界限。那个对乌塔念念不忘、四处寻找其身影的“作家我”,既是对自身历史责任感的拷问,也是对知识分子无力改变现实的讽喻。他请中世纪雕像的原型吃饭、让乌塔喝上可口可乐的魔幻情节,看似荒诞,却精准地捕捉了历史在当下消费社会中的滑稽变形——“您可以在纸上为所欲为”,格拉斯借这句话,既彰显了文学想象的自由,也暗示了这种自由在坚硬现实面前的苍白。 读罢《雕像人》,我久久无法忘记乌塔那双“目光空洞,不投向任何事物”的眼睛。她或许正站在我们时代的某个角落,裹着粗羊毛毯,以石化的姿态,见证着又一个加速异化的世界。格拉斯的这部天鹅之歌,提醒我们:当社会将人变成景观,将历史变成消费,那些最沉默的站立,也许正酝酿着最决绝的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