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兰]米哈乌·鲁西内克
199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降临,辛波斯卡平静的生活被骤然打破,电话甚至在夜间也响个不停。二十四岁刚毕业的米哈乌·鲁西内克前来应聘,他客气地要了一把剪刀,剪断了电话线——就这样,他成为辛波斯卡贴心的陪伴者,直至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身为秘书,鲁西内克得以用一种无人能及的视角,“信手拈来”式追寻十五年相伴的点滴印记,呈现出独一无二的近距离观察:她有时异想天开的爱好、对孤独的偏爱,她诗歌的诞生方式、写作习惯和对拼贴画的热情,以及与切斯瓦夫·米沃什的复杂友谊。尤其珍贵的是,鲁西内克忠实捕捉到辛波斯卡作为一位“古怪老太太”的可爱与真性情,见证她如何在诺奖的巨大喧嚣中,始终努力坚守内心。
不得不说这是我近几年来“阅读当下感”最强的一本书,走在波兰克拉科夫的街道上的时候读辛波斯卡的回忆录,这座她几乎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这本书是她晚年最后一任助手写的,作者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语言学博士,因此他在对辛波斯卡的诗学和文学造诣上也有更多自己的解读,本身行文也很优秀和流畅。比较巧合的是,在他担任辛波斯卡的助手一年之后,辛波斯卡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所以作者近距离地看到了获诺奖对辛波斯卡的生活造成的很多(负面的)影响。 辛波斯卡是一个不太接受现代化的人,她一直到去世都不怎么用手机,所有的作品都是作者帮助她抄录整理到电脑上发送的,回复更多的也都是来信。她直至老年都是一个非常有童趣的人,且从来不把自己的诗人身份当成不可一世的资本(相比起来米沃什就非常不可爱了),她和世界一直保持着适度的距离,作者提到她与两任丈夫都不曾长期同居,因为她需要一个私人的写作空间。而文中也提到,现在克拉科夫非常火的一家名义上是辛波斯卡常去的咖啡馆,其实只是店主虚假宣传的幌子,说她经常在店里点一杯拿铁后写诗,实际辛波斯卡很少在外面写作,更是连拿铁也不喝。这样的解读在旅途中读到格外有意思,让人和这座城市之间建立了一种亲密的连接。尤其是在吃肯德基的时候(据说波兰的肯德基在欧洲都算十分美味),想到辛波斯卡也常在写作时叫助手给她送一桶炸鸡去就觉得非常有趣。 我还去拜访了辛波斯卡的墓,与她在书里展现的性格非常一致,她的墓十分简洁,隐藏在很多座华丽的墓碑里,小小的,仅仅写着她和父母的名字。我去的那天刚刚下过去,雨水带走也带来了生命的气息,尽管是在墓园里才能与她一见,我仍然觉得非常平静和幸福。这座城市纪念她的方式也很独特,在安静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小花园,有各式各样的鲜艳的花和一堵绘着她的知名诗作的墙,选取的她的一首《没有事会发生两次》。 很遗憾的是我始终无法读诗,我也始终觉得诗歌离开了它被创作出来的语言就会立即失去它本身的意涵,辛波斯卡也始终说,自己是母语的爱国者。经过多次转译的诗句早已失去了它细小的尖锐。她秉持对“不知道”的尊重,从来不摆大诗人的架子,认为一个诗人家里最重要的物件应该是垃圾桶。就是这样鲜活的人,愿意和万物都拉进距离的人,是认为诗人不应该仅局限于文学的人,是广泛阅读的人(详见她的书评集《非必要阅读》),可爱的人。 克拉科夫是我目前去过的非常喜欢的欧洲城市,辛波斯卡也是我最喜欢的老波兰人(那我还是更喜欢托卡尔丘克一点嘻嘻)!
辛波斯卡的诗是一座剧院,每件日常物品都在台上开口说话。石头、植物、衣服、数字——这些被人类语言世界放逐的“非我族类”,在她的诗行里重新获得讲述的权利。 辛波斯卡的叙事,从不为人类立传,而是让万物开口。在《与石头交谈》中,诗人请求进入石头的内部,石头却以“紧闭的大门”回应:“即使你把我砸碎,我仍是关着的。”在《衣服》一诗中,穿旧的外套突然开口:“我经不起再一场戏了/虚构的眼泪,真实的眼泪/我都怕。”当人类习惯将万物视为道具,辛波斯卡却掀开舞台的幕布,让道具自己讲述被使用的历史。这种叙事的倒置,让世界恢复了多声部的交响。 更有趣的是她如何处理抽象概念。数字在《巨大的数字》中抱怨:“在圆周率冗长的队伍里,/5仍然排在很前面,但已不如从前兴奋。”博物馆里,哥白尼的日心说模型被描述成“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辛波斯卡让无生命之物获得生命,让抽象之物获得形体,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它们的他者性——石头始终是石头,数字终究是数字,它们不会变成人类的代言人。 辛波斯卡真正的故事,不在万物开口的奇迹里,而在诗人自身的退场中。她的诗如同精心设计的剧场,聚光灯下,石头在独白,数字在抱怨,衣服在回忆——唯独诗人自己,隐藏在帷幕的阴影里。这是一种克制的叙事美学。辛波斯卡越是让万物生动,就越是把自己藏得深。在《博物馆》的结尾,她写道:“王冠的寿命比头长。/手输给了手套。/右脚的鞋打败了右脚。”在历史的长河中,物比人更持久,而讲述者的位置,应该在比物更低的地方。 她的诗歌拒绝了抒情诗的自我中心,也拒绝了史诗的宏大叙事。这是一种属于微小之物的诗学——在《结束与开始》中,战后重建被描述为“有人必须躺在/草丛里,嘴里含着草梗,/望着云朵发愣”。战争与和平的宏大叙事,最终落在一个无名者仰望云朵的微小动作上。在辛波斯卡看来,历史不是由英雄推动的,而是由无数个“不为什么”的微小动作编织的。 这种对微小叙事的信仰,构成了辛波斯卡最深刻的民主精神。她让石头说话,不是为了赋予它人的灵魂,而是承认:石头与我们共享这个世界的存在权。她的诗学是一种生态学——在这个系统中,人类不是中心,而是众多叙述者之一。 当万物都获得讲述的权利,讲述者本人的故事反而变得不再重要。辛波斯卡在诗歌中完成了最彻底的消失——她创造了一个所有事物都能自由言说的世界,而创造者本人,甘愿成为这个世界里最沉默的背景音。
世界以喧哗衬寂静,惟心可择其所安。名利奔袭而至时,有人被推涌着偏离本来的节奏,也有人静静沿自己的纹路前行。喧嚣与孤独之间,保有对日常的凝视与对自我的护持,是一种深稳的力量。看似寻常的癖好与习惯,恰是抵御浮光掠影的锚。任外界如何翻腾,依旧在朴素的热爱与真挚里呼吸,这般安然不为所动,显露出生命本真的从容与尊贵。
让诗落进日子里——读《非比寻常——回忆辛波斯卡》忽然起风了,自然地,手中的《非比寻常——回忆辛波斯卡》也随风合上了书页。我还停留在最后一句话:第二天,阳光灿烂,那些还活着的人们,别忘了带上雨伞。二十年后,这首诗依然适用。 说起为什么读这本书,一般是因为本书作者米哈乌•鲁西内克教授在我读研期间教过我修辞学原理这门课,一半是因为维斯瓦娃•辛波斯卡是我学习波兰语开始知道的第一位波兰女诗人。总之,一本书的两个重要元素—作者和内容都吸引了我。那就读下去吧。 翻开书页前,我原以为会读到一本关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厚重传记,哪怕扉页上写着“零距离回忆录”。那里或许会看见聚光灯下的致辞,被反复引用的诗句注解......可从第一页起,就已经能感受到满满的生活气息。鲁西内克教授没有写诗人辛波斯卡的传奇,只写了住在克拉科夫公寓里的辛波斯卡;写她获奖后鲁西内克剪断电话线后听到的那句“干得漂亮”;写她领奖仪式上把“先向学院鞠躬、再向观众鞠躬”的顺序弄反时,让旁观者又哭又笑;写她会因为点心的名字叫“丑陋”,就兴致勃勃跑遍商店去买。 书里的辛波斯卡,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诗人”。她怕诺奖打乱自己的生活,被朋友调侃是“世界上唯一不想得诺奖的女诗人”。她让鲁西内克教授安装语音应答机,在波兰作家协会的办公室里设专门的通信站,甚至用“颇具威胁性和官方的语气”录制应答信息——这些“对抗盛名”的小把戏里,没有一点大师的架子,只有一个想守住安静书桌的普通人。她在写给瑞典学院秘书的信里表达的不是谦虚,是真的把“被读者理解”看得比“被世界知晓”更重。 最让我忍不住放慢阅读速度的,是书里那些关于“孤独”的细节。鲁西内克教授记录了辛波斯卡对“孤独”和“寂寞”的区分:“有人选择孤独,有人偏爱孤独,就像她一样。寂寞则是被亲近的人、被朋友抛弃的状态。这种状态她不懂。”原来她的孤独从来不是“被动的隔绝”,而是“写诗需要的孤独”——她会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在脑海里一点点排列诗行,再慢慢写在纸上,把独处变成和语言对话的空间。她在诺贝尔演讲里坦言“诗人的工作是无可救药地不上镜的”,说自己不过是“坐在桌前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将目光凝聚在墙壁或天花板上,时不时写下七行诗,一刻钟后划掉其中一行,然后又过了一小时,无事发生”。可正是这样“不上镜”的孤独,让她的诗里有了能接住每个人心事的温度。 书里的琐碎日常片段,更是把诗从书页里拆出来,揉进了柴米油盐、锅碗瓢盆里。鲁西内克教授说辛波斯卡“对待食物的方式有点过于美学了”;用一根和脚长一致的木棍让他帮忙买皮鞋;通讯录慢慢也变成了死亡名单。她不喜欢俗套的礼物,会把朋友送的“刻奇”摆件里“还算有用的”留下,会因为一家店的店名带着“女权主义风格”就想要合影留念。这些细碎的选择里,没有一点诗人的疏离,反而满是对生活本身的热忱。 越往后读,我越忍不住放慢翻页的速度——因为突然意识到这本书的最后就会是辛波斯卡这位女诗人生命里的最后时光。那些细节,忽然都变成了倒数的温柔。诗人辛波斯卡把皱纹里的“喜悦与绝望”当成生命的坐标。我会故意在那些写她的旅途,她的拼贴画的段落里多停留一会儿,好像慢一点翻页,就能让她在书里的日子,再延长一些。 至于这本书为什么叫《非比寻常——回忆辛波斯卡》,我想不是因为她得了诺奖,也不是因为她的诗句被译成几十种语言远行万里,而是因为她把“诺奖得主”的光环轻轻放在一边,依然在稀松平常的日子里发现诗意。 当书只剩下几页,这份“非比寻常”中又添了一层“舍不得读完”的温柔,是啊,因为合上书,就意味着要和书里那个“古怪老太太”说一句再见了。
这是波兰诗人辛波斯卡的小鲜肉秘书鲁西内克对她生活与工作以及日常交流语言的长达十五年(从1996年她获得诺贝尔奖前几个月开始一直到她2011年去世)的观察与捕捉,很多琐细的事。书中还有她们合照和信件、刊物的照片,当然还有她的诗句,挺好看,推荐~ 作者硕士毕业后读博期间开始给辛波斯卡做秘书。这不久,辛波斯卡便获得了诺贝尔奖,生活工作节奏都变了。回忆录自此展开。经过三年的诺贝尔获奖后的震动疯狂余波,她的诗生活开始恢复。无论如何,诺奖改变了她的生活,更多的活动,更多的采访来信,更多的会面,多了旅行。最后一章,她的最后的日子,读完眼睛湿湿的,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着吧 她与切斯瓦夫米沃什(波兰美籍诺奖,老婆美国人)是好友,书中很多他俩的照片。 她喜欢自己做拼贴画(还送给伍迪艾伦一幅)。她喜欢伍迪艾伦的电影。喜欢肯德基辣鸡翅。喜欢和路牌中有她喜欢的字合照。平时自己买半成品做饭吃。 她喜欢的画家,第一位是维米尔,还欣赏雷内马格利特(还有其他一些超现实主义画家,但不包括达利,她认为达利名不副实)。在维也纳,他她赏百水先生,因其疯狂的想象力,不被建筑自身的限制所限制。还有让她着迷的爱德华霍普,他孤独,悲伤忧郁,但不拘一格。 她始终拥有对世界感到好奇的能力,赞美世界,不沉湎于痛苦之中,不带挖苦的讽刺。她也并不幼稚,尽管她古怪的行为会被人断章取义的认为很幼稚。……,不受时间流逝所限,始终是一个十几岁女孩的眼睛👀在看世界(那我是不是也具有诗人或艺术家的特质呢?,hh)。 她常说孤独和寂寞是两回事。她选择孤独,偏爱孤独。而寂寞则是被亲近的人抛弃的状态,这种状态他不懂。 谈到了现实对诗人的意义,她指出诗人从不轻视物质世界,重视对于具体情境的描述,留心细微之处和转瞬即逝的瞬间。诗人知晓,人类的悲剧从不会在永恒的虚空中上演,而是发生在有布景的舞台上。这种诗人与现实之间的互动关系具有其危险性,现实有时会展现出如此混乱且无法捉摸的一面,以致人们想在其中发掘一个更持久的秩序,试图将其划分为重要与不重要,过时与新生,破坏性与有益的,这是一种危险的诱惑。因为在这一过程中往往会有某种理论、某个意识形态挤在世界和进步之间承诺对一切进行分类和解释。……遗憾的是我曾向这种诱惑屈服,早期的两部诗集就是明证。 他不是从基督教的角度来理解灵魂,而是作为允许我们人类能够更好的思考自身的一个独立类别。对他来说,灵魂是一种存在主义的奢侈品。对他来说形而上是私人领域,要独自探索。 她会梦到短语,并记在黑色的笔记本上。 会秘密地帮扶突然陷入困境的作家们。她有自己的基金会。还会给文学杂志捐款。同时捐款临终关怀机构用于疗愈疼痛上。 辛语摘录: “我的皱纹特别标记的是喜悦与绝望。” 这些标记在生命走向尽头时会越发清晰。 我所拥有的就是我的天性,因为我是巨蟹座。 我知道香烟有害健康,但我要借助它们来写作,我还想多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