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死屋手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基于流放经历创作的纪实小说,以冷静笔触再现沙俄监狱的野蛮,刻画囚犯群像,探究专制制度下的犯罪根源。
《死屋手记》在中国读者中是一部相对冷门的小说。它缺少陀氏其他作品那种酣畅淋漓的戏剧张力,一切都了无生气,让人想到《奥德赛》中奥德修斯进入冥界后见到的一众鬼魂:灰白、阴郁、死气沉沉(当然,他们本来就是死的)。它甚至很难说是一部标准意义上的小说——没有连贯的情节,出场人物更像影子。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大部分读者读完后,大概依然记不清那些人到底谁是谁,只能模糊地记得某某人干了某某事。这或许是陀氏故意为之:因为这本来就是“死屋”,不是一个有着鲜明色彩和音调的真实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说,《死屋手记》可以看作是《神曲》在近代俄国的复写。只不过这个俄国《神曲》只有《地狱篇》,没有《炼狱篇》,更没有《天堂篇》。作者也没有维吉尔来当他的引导。他只是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几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死屋手记》最精彩的地方不在于情节和人物塑造,而在于对犯罪心理学的探索。尤其是对权力心理学的刻画,立刻使人想起弗洛伊德《性学三论》中对施虐癖与受虐癖的分析。陀氏并没有用一种廉价的人道主义同情把狱卒写成丧心病狂的嗜血狂,而罪犯们只是默默忍受痛苦的可怜人。相反,罪犯和狱卒共享着一种秘密的施虐狂热,Akulka的插曲就是明证。或许因为被剥夺了一切自由,罪犯甚至比狱卒表现出了对权力更大的迷恋。在监狱这种极端的存在性情境中,"Tyranny is a habit":权力欲最终变成了一种无需解释的东西,它是个体确认自我存在的最明确证明。陀氏对这一心理的刻画,当得起尼采对他的赞美: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唯一一位能使我学到东西的心理学家。 《死屋手记》和陀氏其他小说的另一不同之处,在于作者与他所处世界的疏离感。事实上,陀氏(或者说小说中的Petrovitch)极少与狱卒或其他罪犯互动。他唯一的狱中好友,可能是那只叫Sharik的癞皮狗。一种无家可归的异乡感弥漫着整部小说:he is not one of themselves, and that's all。 然而仔细想想,这种异乡感在陀氏其他小说中其实也并不罕见,只是更加隐蔽。拉斯柯尼科夫、梅什金、伊万、斯塔夫罗金、基里洛夫以及地下室人,同样不属于这里,同样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安娜·卡列尼娜》中,当安娜选择卧轨时,向来阴郁的列文却选择了与生活和解。这种情节绝不会出现在陀氏小说中。 所以,托尔斯泰依然是一个古典作家。他笔下的世界尽管充满痛苦,但依然是理性的、有秩序的和可预测的(《战争与和平》那又臭又长的结尾就是证明);但陀氏已经大踏步地走向了现代主义的世界:没有原因,没有解释,没有目的。拉斯柯尼科夫、梅什金、伊万、斯塔夫罗金、基里洛夫以及地下室人,只想在死屋一般的世界中狂奔,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座高山,然后尖叫着从山顶上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