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 雷蒙德·钱德勒
私家侦探马洛受雇于默多克太太,追查失窃的珍稀金币。在他调查的过程中,证人接连遇害,牵扯出多起命案与家族秘密,真相在层层迷雾中逐渐显露。
The High Window:致没有圣杯的加拉哈德 “一个正直的人,处身于生活的极大不幸之中,只要他能够漠视义务,就能够避免这种不幸,难道不还是这种意识支持了他,即他毕竟保持了他的人格中的人性的尊严并尊重了这种人性,他在他自己面前没有理由感到羞愧,没有理由畏惧自我反省的内在目光?这种慰藉不是幸福,也不是幸福的极小部分。因为没有人会期望自己有这种机会,也许甚至不期望有一种在这样的情景中的生活。但是他活着,并且不能忍受在他自己的眼中配不上这种生活。 ” ——伊曼纽尔·康德《实践理性批判》 The High Window是我在情感上最喜欢的钱德勒作品。它讲述的其实是一个很古老甚至有些俗套的文学母题,英雄骑士拯救落难少女的故事。但这个母题之所以会被反复讲述,也是因为人们始终向往一种能够保护却不以保护之名占有的力量。 我最喜欢这本书是因为它最完整地展现了Marlowe为什么值得被爱。他有情绪、好恶、欲望、弱点,但在这一切之上他还有更坚固的原则。他的手指面对崭新的钞票会变得 hungry,但仍然没有抓起它塞进腰包;他厌恶不把他当人看的客户,但仍然没有把她的秘密泄露给警察。保护喜欢的人总是容易的,保护不喜欢的人才称得上原则。 Marlowe身上另一种可贵的东西是他的行动伦理。该行动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在Mrs. Murdock把他的职业道德当作无限剥削的资本时,他会果断划清界限;在Merle需要离开那个病态扭曲的家庭时,他会把她带走。但与此同时,能力对他来说不是许可。他能伪造出足以误导警方的作案现场,但他没有借此作恶;他可以支配Merle这个易受摆布的脆弱女孩,但他没有像Murdock一家那样趁人之危。他对她说“I won’t do anything to you that will scare you. Not ever”,随后便把它当成契约来执行,即使这只会给他徒增麻烦。他有一副獠牙,既能在锁链逼近时咬断它,又会在平时收起来不伤人。 Brasher Doubloon金币是这本书的线索,它通过整个故事来追问价格和价值的本质究竟在哪里。假金币的吊诡之处在于它在外形上跟真金币一模一样,也都是纯金打造,但因为没有来历和资格背书而不值钱。相对地,Marlowe也没有体面的来历,连服务费都经常被人嫌贵。按照这个城市的规则,他似乎也不值钱,但他身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从不依赖任何外部认证。 这本书中所有的恶几乎都来自错误的换算。Vannier把秘密和恐惧换算成长期收益,Mrs. Murdock把Merle换算成自己的保险,Morny把妻子换算成广告投资,警方把Hench换算成结案率,Phillips和Morningstar被换算成两个可能藏着金币的地点。他们共同的逻辑是人的价值取决于功能,没有功能就可以被抛弃。 Marlowe当然不是拒绝一切价格。他会给自己的服务开价,但不会因此被客户买断;一个脆弱的女孩不能成为消耗品,一个失败的小侦探也不能被当作无关紧要的尸体。有价格的东西可以找到等价物,有尊严的东西没有等价物。故事的最后没有提他手里那枚假金币的去向,我愿意想象它被他留了下来作为纪念。一枚不能花的金币和一个没有被钱买走的人,某种意义上也是绝妙的搭配。 这本书里Marlowe被调侃为“the shop-soiled Galahad”,我想这是他最准确的称号。Galahad是以纯洁著称的骑士,而如果Noir的城市里还有纯洁的概念,那一定不是未被污浊触碰,而是穿过污浊却不投身于污浊。他是这座城市里最后一根不肯被铸成钱币的钢梁,这就足以让他成为Noir世界里最纯洁的人了。 Galahad最终得到了圣杯,但在这本书的结尾,Marlowe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少女最终没有成为英雄的奖品,他只是远远看到了家人团聚的温馨一幕,然后孤身一人折返回去。他比神话中的Galahad多了一种现代人的处境,在没有超验甚至世俗担保的情况下行动,就像一个失去了教会的骑士。没有任何力量强迫他,也没有任何奖赏等着他,驱使他的只有他自己认可的原则。 You and Capablanca。在一切结束之后,他还能在镜中认出自己,这就是他所需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