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佐藤春夫
为了逃避城市的苦闷和喧嚣,一个青年带着妻子和两条狗、一只猫,来到武藏野的乡下。然而退居这荒僻之地后,焦虑和幻觉却常常向他袭来……
在梳理文学史时看到郁达夫的部分,提到《沉沦》受到《田园的忧郁》的影响。出于好奇,我便翻开了这部百年前的作品。 《田园的忧郁》是日本唯美派代表作家佐藤春夫,基于其本人1916年前后隐居乡村的真实经历创作,最初以《病蔷薇》为题发表。 通过一位厌倦都市喧嚣的青年携家眷避居乡间,初期沉醉于自然之美,但随着时间推移,内心的忧郁、焦虑与孤独并未消散,反而在田园的单调和季节的流转中被放大,最终陷入更深的虚无与幻灭。 展现了日本大正时期知识分子特有的“世纪末的颓废”,探讨了内在自我与外部世界无法调和的核心矛盾。 没想到,书中那种朦胧、颓废的气息,竟唤醒了部分丢失的记忆。 大约三四年前,曾为租房去看过一套别墅。已经忘记是坐车还是走路,只记得弯弯绕绕了很久,最后停在湖心与世隔绝的位置,一栋老旧的别墅。 大病一场,这些事早就忘个精光。直到早上和对象确认,才相信它是真实的。 书中的主人公的忧郁,并非来自外部的压迫,而是源于自身过剩的自我意识与过于敏锐的感受力,这也使他无论在何处都无法安顿自己的灵魂。 那种状态,与我当年的心境非常相似。也许正因为这样,这段记忆才会被这本书带出来。我突然明白:心若未宁,纵然避世隐居,也是徒劳。 佐藤春夫(1892—1964)生于和歌山县,中学毕业后前往东京,加入与谢野宽的新诗社,创作了大量诗歌。他拜当时一线批评家生田长江(1882—1936)为师,后与谷崎润一郎相识,开创了艺术至上主义小说之新风。1918年,未满二十七岁的他在杂志《中外》发表了《田园的忧郁》,将精神的疲惫、无为的情绪与面对生机盎然的自然风物所感到的震惊,如散文诗一般汇入这部中篇小说,由此与谷崎润一郎、芥川龙之介并称为当时艺术至上主义的代表作家。 佐藤春夫与相关人物的关系 1.佐藤春夫与谷崎润一郎之间有一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往事。 1915年,谷崎润一郎(29岁)与谷崎千代(19岁)结婚。千代是谷崎曾爱慕的姐姐初子的妹妹,性格温顺,但谷崎很快对婚姻感到厌倦。1917年,他以“写不出小说”为由与千代分居,实则是为了与年轻貌美、性格活泼的妻妹圣子单独生活,千代独自抚养女儿鲇子。 1918年前后,佐藤春夫(26岁)经谷崎引荐进入文坛,视谷崎为老师,常出入其家,因而结识千代。1919年至1920年间,佐藤的婚姻失败,与千代接触渐多。千代因丈夫与妹妹的关系向佐藤倾诉,佐藤由同情转为爱慕。1921年初,谷崎向佐藤提议“让妻”,表示愿与千代离婚,希望佐藤能娶她。佐藤应允,并认真考虑与千代的未来。但同年1月,谷崎单方面反悔,收回约定。愤怒的佐藤前往谷崎住处(小田原)质问,双方爆发激烈冲突,即所谓“小田原事件”,二人自此绝交。 冲突期间(1月28日至2月4日),佐藤春夫写下长达六十多页的长信交给千代,但千代态度暧昧,未明确选择佐藤。1921年至1925年,三人的关系破裂后各有人生变故:谷崎在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迁居关西;佐藤与妻子离婚,并于1924年左右再婚;千代留在谷崎家,后与寄居的青年和田六郎产生感情,但和田最终自行离去。 1926年,绝交五年的佐藤与谷崎在东京重逢,关系缓和,重叙友情。1930年,佐藤已第二次离婚,千代与谷崎的关系也无法挽回。时隔九年,佐藤与千代再次走到一起,正式决定结婚。为公开此事,谷崎润一郎、千代、佐藤春夫三人联名发表了著名的“离婚书”,告知亲友与公众:千代与谷崎离婚,并与佐藤结婚,此事被称为“让妻事件”,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 婚后,佐藤春夫与千代生活稳定,佐藤迎来创作高峰,直至1964年因心肌梗死去世。千代又活了十七年,于1981年去世,享年84岁。谷崎润一郎则将这段经历(特别是千代与和田的恋情)写进小说《食蓼之虫》,并创作了多部以相关女性为原型的作品,文学成就斐然。 2.佐藤春夫与郁达夫的友谊始于文学。1918年前后,佐藤以《田园的忧郁》成名,正在日本留学的郁达夫深受影响,早期代表作《沉沦》中可见其风格。1920年代佐藤访华,郁达夫亲自陪同,两人结下深厚交谊。 1937年9月,日本设立内阁情报部,后升级为内阁情报局,统管陆海军报道部、外务省情报部及内务省警保局图书处,形成宣扬国策、镇压思想的指挥中枢。检查制度全面收紧,言论自由被压制,作家失去创作与生活保障,思想家、文学家相继入狱,整个国家沦为一座大牢狱。郁达夫据此严厉指出,日本的文化与文学“是一种完全稀有的反动与后退的现象”。 他将战时的日本作家分为四类:第一类是以色情怪异为主眼的作家,如吉川英治、白井乔二,出身艺术派,作品虽写古代生活,实则“成了高扬武士道,提倡日本主义的帮凶犯”;第二类是甘为走狗的帮凶作家,如岛木健作、佐藤春夫、林芙美子、菊池宽、林房雄、片冈铁兵等,其中多人原属左翼或社会主义阵营,战争爆发后迅速蜕变,受内阁情报部指使,以从军作家身份来华,充当侵略战争的吹鼓手;第三类是专为军阀唱赞歌的“喇叭作家”,如火野韦平、日比野士郎、栋田博,实际由日本法西斯豢养,以随军记者身份撰写歪曲的战争报道;第四类则是军部指挥下的“农民文学恳谈会”,其目的是对本国人民进行欺骗宣传。 抗战全面爆发后,佐藤春夫立场剧变,创作电影故事《亚细亚之子》,影射侮辱郁达夫、郭沫若,吹嘘日军胜利,教唆中国人充当汉奸。郁达夫痛加斥责:佐藤本是“出卖中国野人头吃饭”的人,平日里颂扬中国,“毛色一变”竟阿附军阀,“真的比中国的娼妇还不如”,是“最下流的娼妇”。这段跨越国界的文人情谊,终在战争中彻底决裂。 3.左翼文坛领袖鲁迅与“右翼之雄”佐藤春夫 佐藤春夫早年倾向自然主义,后转向充满古典情绪与唯美色彩的浪漫主义诗歌,深刻表现了资本主义社会下人们的精神倦怠,被誉为近代小说的典范。正是由于这种近代意识,1920年代初鲁迅与周作人合译《现代日本小说集》时,专门劝周作人增译佐藤春夫的小说。此后十余年,鲁迅几乎未再提及他。随着日本左翼文艺运动高涨,佐藤被称为“右翼之雄”,而鲁迅则成为中国左翼文坛领袖,二人道路迥异。 但1932年,佐藤春夫的名字频繁出现在鲁迅日记与书信中。同年,佐藤发表《〈故乡〉译后记》,这是继山上正义之后日本介绍鲁迅最重要的文章。他在文中称鲁迅为“中国近代文学之父”,评价其“作品中具有很深的传统意味”,并引用美国《新群众》杂志的评语,称鲁迅为“中国最伟大的小说家,全国左翼作家联盟的领袖”。佐藤对鲁迅的理解,其价值不在于认同中国的政治评价,而在于他发现了鲁迅作品中与中国传统文学的深层联系。他翻译《故乡》的动机,正是因不满日本近代文学与传统隔绝,意在促使人们向鲁迅作品中的“中国古来的诗情”学习。 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当晚,佐藤写下悼文《月光与少年——鲁迅的艺术》,感叹“永生的恨事”,并再次强调《阿Q正传》的成功在于其“中国风”,认为鲁迅作品虽充满传统意味,却使欧洲人更易理解中国民族性的深奥。鲁迅虽未对佐藤本人做出评价,但在致增田涉、山本初枝的信中多次提及佐藤的译介与邀请,显然看重这段友谊。一位左翼文坛领袖与“右翼之雄”的文字因缘,以及佐藤从传统文学角度对鲁迅的解读,至今仍为鲁迅研究提供着有益的启示。 4.日本战后作家中上健次评价佐藤春夫 中上健次在《故事的系谱》中,从地域历史的角度批判佐藤春夫。他认为佐藤出身医生家庭,自幼熟读汉诗汉文,与当地“兴旺的木材商人”气质相通,因而无法正视故乡纪州新宫“充满血糊、血泥和脓水”的黑暗面。他指出,《田园的忧郁》本质上是“败北的”小说——它讴歌自然风景,却回避了地方社会的苦难现实,体现了佐藤春夫作为特权阶层知识分子的认知局限。总之他要说的是,这篇小说“没有故事情节”,只是“避通俗而行”。 从文体风格来看,前期创造社作品与日本的“私小说”都具有浓厚的抒情色彩。就叙事结构而言,小说故事情节的不完整、结构的松散、以情绪而非情节推动叙事的发展,是创造社小说与日本“私小说”共同的文体特征。结构的松散是日本小说的普遍性特点,无论在近代文学作家夏目漱石的小说中,还是在现代文学作家川端康成的小说中,都有突出表现。总的来说,“私小说”专注于描写作家身边的琐屑小事,没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这一点对创造社作家的影响最为深刻。和中国传统小说偏重故事情节的戏剧性不同,创造社作家的小说多以自叙传和心理写真为主要特色,以抒发主观感情为叙事核心,作家致力于描写个体的精神悲剧史,而非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 所以我对于“没有故事情节”这点就觉得还好啦。
《苏门答腊的郁达夫》:1921年,他与郭沫若等留学生伙伴结成文学团体创造社,同年出版了创作集《沉沦》,在中国引起了极大反响。其中收录的小说《沉沦》明显受了佐藤春夫《田园的忧郁》的影响。
逃离喧嚣的都市,他带着妻子与宠物来到武藏野,却逃不开内心的焦虑与幻觉;阴雨、蛙声、蔷薇虫害,交织出一幅病态而美丽的田园画卷,让人共鸣于现代人的孤独与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