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赫尔曼·麦尔维尔
《白鲸》是一部被反复解读的小说,它对现代主义小说和后现代主义小说产生了重大影响。 故事其实并不复杂:在一次捕鲸过程中,船长亚哈被凶残聪明的白鲸莫比·迪克咬掉了一条腿,因此他满怀复仇之念,一心想追捕这条白鲸,竟至失去理性,变成一个独断独行的偏执狂。他的船几乎走遍了全世界的海洋,历经辗转,终于与莫比·迪克相遇……
Such a great classic.
It takes a monomaniac old man to chase Moby Dick, to conquer the world, and to beat the Nature; yet the fate has its own rule, sending this voyage to the predestined collapsing, and leaving only the sea rolling on as it rolled for the past hundreds, thousands, and millions of years.
赫尔曼·麦尔维尔的文字密得像海里的鱼群,一网下去,什么都有——捕鲸的细节、鲸类的分类学、莎士比亚式的独白、圣经的隐喻、还有那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一页一页地压过来。读的时候好几次想放下,但手还是翻了过去,因为那艘船没有靠岸的意思。 故事的开头是一句所有人都会记住的话:"Call me Ishmael." 叫我以实玛利。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像在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人说“你叫我什么都行”。以实玛利是个穷光蛋,口袋里没几个钱,心里烦躁不安,觉得岸上没什么意思,决定出海透透气。他上了“裴廓德号”捕鲸船,船长叫亚哈。 然后亚哈出场了。 他从船舱里走出来,一条腿是鲸骨做的假肢,整张脸上有一道白色的疤痕从额头延到下巴。他站在甲板上,不说话,只是看着海面。整艘船的人都怕他,以实玛利没多久就明白了为什么——亚哈不是在捕鲸,他在复仇。他在追一条白鲸,一条叫莫比·迪克的鲸鱼,因为之前那趟航程里,这条白鲸咬断了他的腿。 "I'd strike the sun if it insulted me." 要是太阳冒犯了我,我也会向它出手。这句话是亚哈说的。他追的不是鲸鱼,他在追那个让他感到渺小的东西。他要打碎一切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大”的造物,哪怕那是太阳本身。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合上书,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我以前也认识这样的人,或者说我有时候自己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对某件事特别执着,执着到忘了最初为什么要做它。你以为你在追一个目标,但你其实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得面对那个东西依然在那儿、而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现实。 上学期我跟发小因为一件小事有了分歧。很小的事——现在看来几乎不值一提。但那之后他没有再联系我。我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有点不服气,再后来就开始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段关系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一个“我做错了什么”的答案。其实那不是“找答案”,那是一种亚哈式的执着——我已经不再在意那段关系本身了,我在意的是那种“被留下来”的感觉,那种“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对我”的不甘心。我不愿意承认那条白鲸——那个让我感到渺小和失控的东西——就那么游走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再需要追上它了。我不再需要知道答案。它只是游走了,我也可以只是站在这儿。 以实玛利跟亚哈完全不一样。以实玛利上船是为了逃离陆地上的空虚,而不是为了猎杀某件具体的东西。他观察一切——鲸鱼的喷水孔、甲板上的大副、船上的人怎么劈叉和唱歌——带着一种几乎是欣赏的目光。他不是不敬畏白鲸,但他知道那条鲸鱼在深海里游着有它自己的道理,不是每件事都必须被征服。读以实玛利的部分时,我觉得他在教我一种活法:你可以在海上生活,但你不需要成为船长;你可以面对风暴,但你不必向它宣战。 书里有一段写鲸鱼的喷水:"There is a wisdom that is woe; but there is a woe that is madness." 有一种智慧包含着痛苦,但有一种痛苦会变成疯狂。亚哈的痛苦就是后者,它变成了一种没有方向的狂暴,最终拖着他和他的一切沉入了海底。 最后那场追逐读得我整颗心都悬起来。三天,整整三天——裴廓德号和白鲸在海上互相撞击,木头碎裂、绳索断裂、人被拖进水里。亚哈把最后一根鱼叉刺进白鲸的身体,鱼叉上的绳子缠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拖进海里,消失了。莫比·迪克沉了下去,整艘船也跟着沉了,漩涡把一切卷进去,连一根桅杆都没留下。 整艘船的人,唯一活下来的就是以实玛利。 他在海上漂着,抱住一副空的棺材——那是他之前为别人做的棺材——被另一艘船捞起来。整本书的开头是“叫我以实玛利”,结尾是他一个人漂在海上,等着被救。中间发生的一切,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没有别人跟他一起记得。他活下来不是因为勇敢,也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在所有人都被那个疯狂的东西吞噬的时候,他心里还留着一点距离。他没有完全参与那场毁灭,他在某个节点选择松开手。 断交的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但我知道那条白鲸还在我意识的某个地方游着,时不时浮出来让我觉得应该再想一想、再追问一次。而读完这本书之后,我发现自己更想做以实玛利那样的人——不逃避大海,但也不向任何一座海里的冰山宣示自己必能征服。允许那条鲸鱼就在那里,允许它很大,允许它可能永远比你强。然后继续漂浮,等风来,等水面重新变平。 麦尔维尔教我的或许就是:你可以去海上,可以见识那条庞大又泛白的海兽,但你不一定要成为船长。你也可以只是一个人,被卷进去,然后浮起来。第二天继续出海,但方向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