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吉尼亚·伍尔芙
《岁月》是弗吉尼亚·伍尔芙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也是她在世时最畅销的作品。本书讲述了帕吉特一家五十余年的历史,作者撷取了几个年代的场景片段,通过对话和心理活动呈现个人命运与时代大事件,琐事中可见深度,平静下蕴藏汹涌。
In the stillness they could hear the branches rustle as they rose slightly。 虚拟与真实的叠加态,流动的本质是静止,反之亦然。
伍尔夫的文字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她写的不像小说,更像时间本身在流动。从1880年到1930年代,帕吉特一家三代人的生活在五十年的跨度里被切成一个个碎片:一场晚餐、一次散步、一段对话、一个站在窗前的瞬间。没有完整的情节线,没有高潮和结局,只有“生活就是这样一段一段地流过去了”的感觉。 “It seemed to be all over, this going up into the air and down into the sea; she was safe on the ground.” 这句话是主角埃莉诺在某次夜晚独处时的念头。她一生都在照顾家人——瘫痪在床的母亲、酗酒的父亲、长大成人的弟弟妹妹——等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五十多岁了。那个“safe on the ground”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我心里闷了一下。她安全了,自由了,可她也老了。她花了大半辈子等这个“自由”的时刻,等到它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伍尔夫写埃莉诺,写得极其克制。没有长篇的心理描写,没有情绪的大起大落,只是那种“站在窗前,觉得该做点什么但什么都不想做”的状态。有一段让我印象很深:埃莉诺晚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觉得它看起来像一座山。“It reminded her of a very desolate mountain in Greece or Spain, that looked as if it had never been trodden by human feet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world.”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躺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把一块水渍看成了希腊的荒山。伍尔夫不写“她感到孤独”,她写一块水渍,然后读者自己会觉得难过。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想起大一开学那段日子。每天见很多人,说很多话,认识很多新名字,但晚上躺在床上时会忽然觉得——我好像没有在“过”自己的生活,只是在“看”它经过我。埃莉诺的那种状态,我好像开始懂了。她不是不快乐,她只是花了一辈子在“照顾别人”这件事上,忘了问自己“那我呢”。而她终于有空问的时候,问题已经不那么急迫了。 书里有一场聚会,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事,没有人真正在听。埃莉诺坐在那里,忽然想到:“We are all trying to say the same thing, and none of us is listening.” 我们都在试图说同一件事,但没有一个人在听。读到这里我放下书坐了一会儿。我参加过多少这样的聚会?大家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手机不离手,话题换来换去,可说到底——每个人都在等一个插话的缝隙,而不是真的在听。伍尔夫写的不是一百年前的英国人,她写的是一种永恒的处境。埃莉诺看穿了这件事,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喝她的酒。 书的最后一场戏,所有人都老了。埃莉诺七十多岁,走在街上,看年轻人从身边经过。她没有嫉妒,也没有伤感,只是觉得——“The young people seemed to be living in a different world, and she could not enter it; but she could watch it.” 年轻人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她进不去,但她可以看。那个“watch”用得极好。不是“怀念”,不是“遗憾”,就是“看着”。像站在河边看水往下游流,你知道它不会回头,你也知道你不会跟着走,但你还是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读完这本书,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跑步,有人打电话,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我在想,我大概就是那个“站在河边看水往下流”的人。不是老了,是开始意识到时间不会等我。大一这一年的经历——认识的、告别的人,做过的、没做成的事——它们不是“被我拥有”的东西,它们只是经过了我,像河水经过石头。 而我能做的,就是像埃莉诺一样,在那些“经过”的间隙里,偶尔停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把它认成一座山。然后继续活着,继续走路,继续在聚会上坐着,听别人说话,心里知道他们也没有在听。然后再回家,躺下来,闭眼,等第二天天亮。 伍尔夫写《岁月》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状态。她不在写一个故事,她在写“时间经过一个人”这件事本身。而读这本书的我,也在被时间经过——缓慢的,悄无声息的,像雨水渗进旧墙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