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弗朗茨·卡夫卡
“爱情就是:我觉得你是把刀子,我用它搅动我的心。” “跟我走吧,密伦娜,我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去爱彼此,因为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 “一切障碍都能摧毁我。”这是文学大师卡夫卡的名言。直到去世,卡夫卡都在与“上班”这件事做斗争。他的作品大多数描写了工作带来的对于正常人的挤压和异化,他的文字大多数反映世界的荒凉与荒诞,个人生存的孤独与恐惧。 而在他写给密伦娜的情书中,我们则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的卡夫卡,一个真实的卡夫卡。他身材高大,身高一米八二,相貌英俊,颇受欢迎。密伦娜和卡夫卡的密切通信持续了近一年,但两人只见过两次面。卡夫卡曾说她是一团火,一度融化了自己心中的坚冰。
卡夫卡说:我们其实就像迷失在森林里的孩子一样无依。当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你哪里知道我心中之苦,而我又哪里知道你心中之苦。假如我扑倒在你面前,向你泣诉,你能知我多少?一如你对地狱能知道多少,就算有人告诉你地狱炙热又可怕。就只为了这个缘故,人在面对彼此时就该像站在地狱入口一样心存敬畏、深思而慈悲。 读完这段话,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让人落泪的文字是如何长出来的。承认自己无法完全懂得对方,不是疏远,而是极致的慈悲、敬畏和温柔。 我常说自己只想当一棵树,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吸收土地带给我的养分,享受四季的恩赐,枝繁叶茂……然后呢?没有然后。就是静静地生长。 可是,好像哪里不对。树只是树,它被动地活在自然规律里,不矛盾,不追问,不痛苦。我不一样。我是人,有一颗跳动的心,会天马行空地幻想,会因为在意的人一句话而欢喜,也会因为一句话而失落,会感动落泪,会甜蜜心碎。白天我们从容地切换着各种人格面具,像熟练的演员穿行在不同场合。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在精神的荒漠里孤独地行走,时而看看星辰,时而看看周围,时而看看自己的心。你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就哪里都不去了。安心睡觉,总是可以的吧。 可是梦境呢?你的潜意识让你安睡了吗?身体在早上醒来时会告诉你——或许没有。那些一会想明白一会又糊涂的人和事,让你的情绪陷入反复的拉扯。你看似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可你的内心和精神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海啸,你无法控制。 幸运的是,你总能在不经意间,偶遇一些文字、一些人、一些伟大的灵魂。他们像一束光忽然闯入你的世界。你们经历相似,感受相似,连情绪触发点都惊人地重合。灵魂的颤栗和情感的重叠会瞬间分泌多巴胺,让你心神荡漾——原来有人懂我,原来我们一样,原来我不孤独。 或许,这正是不幸的开始。因为当你尝过被懂得的滋味,就再也无法安于表面的寒暄。你会开始贪婪,开始期待,开始把对方当作解药,当作救赎,当作那个能将你从孤独深渊里打捞上岸的人。你会忍不住一次次确认,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把脆弱的自己摊开在他面前,像把心脏捧在手心递出去,既渴望被接住,又害怕被捏碎。你开始计算消息回复的速度,开始揣测话语背后的温度,开始在沉默中焦虑,在敷衍中受伤。你忘了,在遇见他之前,你一个人也走了很远的路。 那个让你放下全部戒备、愿意交付安全给他的人,其实只是你的内在小孩开始整合自己,灵魂安排他来帮你完成。那个让你摊开脆弱、自卑、创伤、所有从未示人的碎片,却无条件信任的人,不是为了拯救你,而是让你看见自己、接纳自己、疗愈自己。那个让你心碎至锥心的人,不过是帮你剥离了依附在他人身上的自我投影。 所有的相遇,本质都是灵魂安排的一场——抵达真实自己的旅程。你在他人身上看到的特质,不过是你自己内心的空洞。你迷恋的,是在他身上看见的那个过去的自己。你爱的这个人,是抽象出来的你自己。 可当时的你不会明白。你只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攥住这份连接,以为这就是爱,以为这就是归宿。直到某天你发现,他也有他的深渊,他也有他的不可交流,他也只是一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孩子。你们面对面站着,各自怀揣着对方无法全然知晓的苦,像站在地狱入口,能做的只有敬畏、深思,然后慈悲地后退一步。 荣格说,你身上所有的阴影,看到就是治愈。关系中,你能从对方的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自卑、脆弱、不敢面对的一切。当你看到,你就开始疗愈。这就是关系的本质。 读《红书》是一种痛苦的疗愈。这种清醒有点残忍——你投入是真诚的,感受是真实的,痛苦是真的,甜蜜也是真的。可又好像都是假的,因为你不光是实验者,还是体验者,更是一个观察者。你看,我的思维从卡夫卡跳到了荣格。逻辑总是混乱的,可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诚实。那就接着说卡夫卡吧。其实也不是说卡夫卡,而是说孤独。 卡夫卡说,他只适合写信,不适合生活。我想我读懂了。他有自己无法调和的矛盾,我有自己自圆其说的本事。懂了不代表我能用文字描述出来,我没这本事。言语无法抵达思想,有时候自己都无法与自己交流明白到底懂了什么。人到一定程度就是孤独且不可交流的。 那就不说了。 我们苛责身边的人不懂自己,可我们又何尝懂自己呢?每天都在变化着,作为一个会流动的人,怎么能懂?说懂,才奇怪。不懂,才是人之常情。这是人类存在的本质——说不清,道不明。那就不说卡夫卡了,不说他为什么适合写信不适合生活了。说说我是怎么自圆其说地热爱生活的吧。 我是这样想的:正因生命短暂,正因充满不确定,才更该趁着心脏还在跳动,去体验,去奔赴,去热爱,去拥抱一切。让自己继续矛盾,继续痛苦,继续喜悦。如果一棵树会羡慕,它一定会羡慕人类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而作为人,我们本就拥有这份奢侈——成为自己,完整的自己,值得用时时刻刻去拼凑。 我喜欢孤独的存在。它有一种迷人的魅力,让人无法抗拒。我早就知道人与人无法始终相依,所以我自带疏离感。我不喜欢束缚,不喜欢捆绑,不喜欢引领,也不喜欢追随。如果可以,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恰好遇到并肩同行的人,那就携手体验一段并肩同行的旅途。这个时候的遇见,是两个独立的灵魂手牵手、肩并肩,勇敢地享受这段体验。 允许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各自按照自己的步调去走。殊途同归,该相遇的人自会相遇,该走散的人本就不同路。不用在意是否永远并肩同行,只需要享受并肩同行的日子。如果节奏永远相同,人就失去了自己的独特性。而我宁愿保留这份独特性——让灵魂,孤独地存在着。 孤独是生命的容器。我们孤独地出生,孤独地死去。我们以为爱能消除孤独,不过是幻想。孤独无法消解,人与人即便再亲密,也有无法交流的时刻。可这并不可怕。因为在这容器里,我们反而能真正地——与自己相遇。 我们不必成为任何人。我们只用成为自己。让孤独成为一种力量——一种说不出来、却带领自己完成一生的力量。 读完了卡夫卡的内心感受,我懂得这种真实的孤独,所以我想说,人在面对彼此时,就该像站在地狱入口一样心存敬畏、温柔、深思而慈悲。对自己,也必须是一样。 没错,我把自己活成了观察对象,这种感觉很不好,但是当下我无法改变自己,我只能觉察到我在观察自己,而我,只能温柔的告诉自己,先接纳自己,只能如此。 好吧,当下的局限性,我就活成这样了。带着我的清醒、我的矛盾、我的孤独和我的渴望,继续往前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我要看看这个灵魂能把她带到多深的精神世界里去!
他对爱的矛盾,他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被真正看透;他想靠近密伦娜,却又怕这份爱会毁掉她,也毁掉自己,那些信里的反复与犹豫,不是不够爱,而是他太懂自己的脆弱,太怕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这份清醒的自卑,比直白的告白更让人心碎。
卡夫卡在小说里让主人公们永无休止地在官僚迷宫与甲虫外壳之间挣扎,而现实生活中的他,面对一份似乎“正常”的爱情却同样陷入战栗与自我否定。他的人格特质高神经质、羞怯与完美主义,是个极度敏感、自我批判且不安全感强烈的人。 信中常把自己比作“将死之人”“充满恐惧的弱者”。从心理学视角看,这属于高神经质(情绪易波动、过度警觉)与完美主义(自我要求与现实差距巨大)的组合,对外界任何可能的否定都高度敏感。 从心理学维度看,卡夫卡呈现的是高神经质、回避型依恋、完美主义三角结构。源于他父亲早期严厉教养造成安全缺失;高神经质让他对内外威胁高度敏感;为应对自卑与焦虑,发展出完美主义与写作逃避的双重策略。 这种组合既限制了他的日常功能,也成就了他洞察人类存在困境的独特文学深度。理解这些心理动力,可以更立体地看待他的恐惧、创作、自我折磨的无限循环,这正是卡夫卡性格最鲜明、最悲剧性的心理学特征。 由此也理解了他为什么对有夫之妇不断地唧唧歪歪。密伦娜之所以能在短短两次见面后牵动他全部的激情与痛苦,正因为她既是唯一“听见”卡夫卡的理解者,也是不可触及的目标。他对她仅仅是柏拉图式的感情,而她映照出他灵魂深处对爱、自由与救赎的双重渴望与逃避。
在与密伦娜的这段持续不到一年的恋情中,情感炙热的卡夫卡为密伦娜写下了十数万字。 ~~~❤️~~~ 这十数万字,是卡夫卡写给密伦娜的。 更是一个对爱情心怀希望的人写给他那永恒的爱人的。 “不管你对多少异性失望,你都没有理由对爱情失望。因为爱情本身就是希望,永远是生命的一种希望。爱情是你自己的品质,是你自己的心魂,是你自己的处境,与别人无关。爱情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永远的动词,无穷动。”-史铁生
仍然是饱含了极度自我贬低、恐惧怯懦、和拧巴内耗的自我剖析。卡夫卡与密伦娜的关系延续了他与每个女性的相处模式——渴望靠近、恐惧羁绊、主动撤离。但密伦娜终归是特殊的那一个,她与卡夫卡更有精神上的契合,卡夫卡贪恋她的年轻与生命力,写作曾是他为了自保而做的奋斗:“无论如何,我都会写作,非写不可”,但爱情让他无法再去写作,我“只想写那些仅仅属于我们的东西,在这拥挤的世界里的我们和仅仅涉及我们的事物。”不配得感让他不惜把自己贬损到不止低到尘埃里去:“我只配得到那偶然的一瞥(这不是谦虚,而是高傲,如果您仔细地考虑一下),而现在我得到了——您的信件,密伦娜。我应该怎么表达这个区别呢?一个肮脏发臭的人躺在自己垂死的病床上,这时来了一位死亡的天使,所有的天使里面最幸福的一位,这位天使瞥视了他一眼。这个人难道还敢死去吗?”大师说起情话来也是不要命的,这破碎感伴随着阴湿男鬼味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这得需要多高的精神能量才能与如此沉重自省的灵魂反复拉扯啊!
这本书大致粗粗划完了,刚翻开几页我就清楚我很难被打动,不太符合我对爱意的看法,甚至感到几分窒息。全书只有卡夫卡单方面的文字,没有一封密伦娜的回信,所以密伦娜在我看来更像是承接卡夫卡痛苦的情感容器,出于不解我查了俩人的经历。 俩人早期仅是一面之交,后因密伦娜提出要翻译卡夫卡的书,才开始书信往来,客观上看他俩似乎拥有相爱的充分条件,密伦娜能读懂他的文字内核,他向往密伦娜的生命力。 密伦娜当年跟父亲决裂,争取到了婚恋自由,可婚后生活不如意,丈夫持续出轨,她只能独自承担生活压力,生活里没有可以交流的人。于是卡夫卡和他的文字出现了,成为她的精神出口。 其实面对糟糕的生活,密伦纳一直在积极寻找出路,她期待的爱情是并肩同行的同盟关系。而卡夫卡因走不出原生创伤,习惯内耗自我否定,没有行动力,再加上身体疾病,根本给不出现实感情承诺。用现在的话说,密伦娜是他的情绪血包。 两人线下见面后,也就不得不面对具体的生活,他俩的底层追求无法调和,于是默契分开。 密伦娜是勇敢的,敢于直面现实冲突,一生都在主动争取自由,后期直面纳粹暴政,投身地下营救行动。对于卡夫卡来说,被这份鲜活吸引是必定,密伦娜是难得愿意倾听他阴暗的人。 卡夫卡在后来的恋情里,做出了从前从来不敢尝试的选择:搬去柏林和多拉同住,短暂拥有过安稳日常。不少传记认为,这是卡夫卡一生中距离世俗幸福最近的阶段。 密伦娜和卡夫卡分开后,没有继续沉溺幻想,她写给布罗德的信件能够看出:她深知如果和卡夫卡相伴,注定是无止境的精神苦修,她无法选择这样的人生。 1924年卡夫卡离世,密伦娜专门刊登悼文。 1939年春天,她将卡夫卡写给自己所有信件托付友人维利·哈斯妥善保存。 其实这俩人的交友运气都不是特别好,卡夫卡临终叮嘱布罗德销毁全部文稿,不愿自己私密文字向外流传,他的朋友却将他大量文字整理出版。密伦娜托付信件给友人,仅仅是在战火之中妥善保管这份文字,不见得打算让这些隐私公之于众,如果是那样的话,密伦娜完全可以在卡夫卡离世后曝光她俩的过去。阴差阳错,这批书信最终还是面世。 这本书虽然是卡夫卡的独白,却是密伦娜的情感证据,遗憾的是,密伦娜寄给卡夫卡的回信全部消失,她的真实心意无从得知。 我猜可能是卡夫卡自己烧了,他和菲利斯结束感情后,亲手烧掉过菲利斯写给他的大量信件。 我对这书的评价不高,是因为我感受不到卡夫卡的爱,但如果我是卡夫卡,我相信我也会爱上密伦娜。
关于卡夫卡,读过《阅读是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卡夫卡谈话录(果麦经典)》也翻过《卡夫卡全集》9卷。关于密伦娜,《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前言》详细讲了两个人恋爱和通信。关于译者钟皓楠,读过她的译著《昨日的世界(传记之王茨威格的绝命之作)》。最近看过的一部电视剧《爱情没有神话》 ,一言以概之,六个字,爱情没有神话。
“我连你写来的‘不’字都要吻上一遍。”卡夫卡的情书集,是把心剜出来蘸着墨水写的。不是甜言蜜语,是绝望的、卑微的、觉得自己不配的深爱。适合想见识“顶级恋爱脑”的人。看完会觉得:原来大作家爱起来,比我们还疯。
如果不曾真正提笔给爱人写过诗与信,大概很难彻底读懂卡夫卡致密伦娜的那份战栗。在爱里感到惶恐与脆弱,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敢于把自己的患得患失写下来、敢于在伴侣面前展示全部破绽的人,恰恰拥有着最世间罕见的赤诚与勇敢。 爱情或许无法给我们一个世俗意义上圆满的结局,但只要我们曾经如此深刻地懂过彼此,曾经在对方的灵魂里扎过根,那么爱的本质就已经完成了。
卡夫卡将爱情比作搅动内心的刀子,直白道出爱里的煎熬与赤诚。他与密伦娜通信近一年,仅有两次相见,密伦娜似一团烈火,短暂融化了他长久的孤独与怯懦。这份相隔的爱恋,是苦闷人生里难得的光亮。 这份感情热烈又挣扎。卡夫卡深陷孤独,渴望相伴,又畏惧现实羁绊。 他愿以末日为由肆意相爱,尽显内心压抑已久的向往。这本书褪去了作家冰冷的文学外壳,展露他敏感脆弱的本心。 原来伟大的灵魂也渴求温暖。纵使人生满是困顿孤独,爱依旧能成为刺破荒芜的力量,慰藉一颗漂泊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