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哥拉]若泽·爱德华多·阿瓜卢萨
19世纪中后期,葡萄牙作家埃萨笔下的虚构人物弗拉迪克来到安哥拉首府罗安达,开始慢慢熟悉这座混乱的城市,并对非洲文化持开放态度。他邂逅了一名美丽的女子安娜·奥林匹亚。 安娜·奥林匹亚的父亲是被葡萄牙人拘留的刚果王子,母亲是黑人女奴,因此她出生即成为奴隶。后来她被安哥拉本地大商人看中,接受欧洲教育并嫁给对方。继承丈夫遗产后,她一跃成为罗安达的风云人物,却浑然不觉祸难降至…… 弗拉迪克通过向教母、情人、朋友的书信拼凑出了一个非凡女子的命运。穿越重重海水,在虚构与现实之间,“我一点一点转生为另一个女人。……安哥拉是一种亲密的疾病,一种模糊、不确定的疼痛,在我灵魂中一个遥远的角落跳动。”
我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段时间以来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即是在第一次翻开《水中火焰》读完前三章,被其中大量的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讨论吓了个懵,却还是咬了咬牙决定继续读完它的那个瞬间。好的小说当然很多,但是能让人在合上书页的时候感到兴奋、恨不得抓个人过来畅聊三天三夜的书其实是很少的(或者说随着阅读经验的增加越来越少的)。因此我相当感激这次与《水中火焰》的相遇,这或许不是阿瓜卢萨最有名的一本书,但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他因为这本小说获得诺贝尔奖那我也不会质疑的。 从最令我兴奋的一点讲起吧。如您所见,从古至今我们所讲述的故事主题和情节其实都是相似的,因此我们总会有一个疑问:那些吸引人的故事是否总有讲完的尽头?又或者它们早已被前人说尽,我们读一千本小说还不如一部《荷马史诗》?然后也正是产生这个疑问的时刻我们会明白,我们钟爱小说的原因很大程度不是因为老生常谈的故事本身,而是故事被讲述的方式。作者采用的视角、人称、时间线,他透露线索和埋下陷阱的方式。承认吧,作为读者的我们是这样喜欢被作者“玩弄”,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陷入惯性思维,再被一记嘹亮的钟声敲醒。只有这样我们才会感觉新奇和兴奋,才会想要不断地、一读再读下去。 这本小说在我看来简直是“铺设陷阱”的典范,因为直到最后一章之前我都还认为他不过是作者为了大肆发表其政治宣言而套的一层文学皮囊。而仅仅只靠最后一章他就完成了对我观念的完全颠覆,我在内容和结构编排上都完完全全轻视了这一次的对手。他在谋篇布局上的耐心和野心如此之高,以至于我吃惊怎么没有人将阿瓜卢萨形容成波拉尼奥或者博尔赫斯的继承人。 只需要点开目录你就会发现,整部小说都由书信集串联起来。前面的24封信由弗拉迪克写给他的教母、情人和朋友,从他的描述中我们能勾勒出他在巴西和非洲的旅行、他如何与安娜相遇并相爱、他又是如何满怀激情地投入废奴运动中。然而最后一章的写信人陡然变成了安娜,这时候你突然意识到原来安娜才是活到最后并见证了一切的人,从她简要的讲述里我们以另一双眼睛再次回顾了弗拉迪克激荡的人生经历。同时我们还能清楚看到面对奴隶制时两种观念的碰撞:身为欧洲人的游历者和身为非洲人的亲历者,更美妙的是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索菲娅是个强壮、健康的孩子,有一双黑溜溜且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对周围的生活全神贯注,笑容自信,仿佛正准备征服世界。她会征服世界。”没有比这更富于希望的祈愿和祝福。 您以为这个结构的把戏到此为止了吗?当然不是!最令我兴奋的是直到最后一章才揭示出的“第四面墙”的打破。了解过葡语文化您会发现,弗拉迪克其实早有其人,他是由19世纪的葡萄牙学者和作家们创造的虚拟人物形象。阿瓜卢萨以此为起点,再次虚构了他在非洲和巴西的经历和爱人安娜的形象。细心的读者将会进一步发现,安娜最后写信并委托他发表所有信件的友人,正是那位在历史上真实创造了弗拉迪克这一人物的作家!这个时候虚构和真实的界限已被完全打破,历史人物反过来成为虚拟人物主动对话的对象,你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存在过的世界,就像我们无数次在阅读小说的同时祈祷自己是那个临近世界里的一员,借此做一场逃离现实的美梦。 当然这本小说讨论的远不止我所提到的。光是小说里穿插的那些神秘诡谲的非洲神话故事就足以吸引你了。拉美作家讲述寓言故事的功力是一等一的,还有那些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却又不动声色的暗喻和讽刺,我能担保整个阅读过程中您都会心潮澎湃兴致盎然。 “我很幸福,就像一个人通常可以感到幸福的程度一样。现在我的生活就像站在阳台上。我看到街上的人揣着各自的内心悲剧经过。我看到他们出生和死亡。在这片尖酸刻薄的土地上,连大自然都在合谋与我们作对。一个人死了,消失了,很快他的全部遗产都遭到腐蚀,腐烂,消散。今天的宫殿明天将成为废墟。一锅汤放在空气中,一晚上就馊了。真菌在橱柜里像有害植物一样生长,如果任其发展,它会完全占领房间乃至全屋。记忆本身也很快消融。我想这里已经没有人记得老阿尔塞尼奥·德卡波是怎么死的,更不会有人记得弗拉迪克·门德斯。他们叫我‘巴西女郎’,年纪更轻的人们真的相信我在巴西出生。这也是我把这些信交给您的原因。您可以随意处置它们。”
本来想写一篇具体的感想,但是等我看完代译后记之后,这个想法就变了。 决定先夸奖这位译者,很喜欢他翻译的作品,特别是这篇代译后记写得很端正:没有强硬的输出主观看法,而是补充了非常详细的背景。 然后再是这本书,这位作者有中译版的书我基本都读过了。普遍有一种很轻盈的感觉:月光,星星,海面还有永恒的瞬间——这些词是他那些书给我留下的模糊印象。 就这一本来说,前半部分能看出精心编排,有很多幽默的地方,特别能凸显人物个性。后半部分视角切换,所有的发生被用另一个视角,以另一个身份来讲述时,读者就像从台前的观众转为了幕后的参演者。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尼尔人工生命多周目时,发现能听懂之前打死的怪的语言。 总之就是很喜欢这本书:)直抒胸臆! “我开始明白,在所有黑夜仍然统治的地方,也就是电灯尚未到达之地,就没有精准的科学。有的只是日落之后的无垠幽暗,星辰漫游的高旷云霄;流言与恐惧,幽灵在起舞。 一切都无从解释。” 水中火焰既可以指穿越大海,寻求重生与希望的人们,也可以是历经浮沉,沧桑感受一切的安娜·奥林匹亚,她的生命力静静的支撑到最后,水都无法浇灭。也许也可以指所有的信件保存到最后,留传了所有的故事。
很纠结,其实真实感受在“推荐”与“一般”之间。推荐理由:安娜与弗拉迪克的爱情故事(他为她收集各种雨的味道太浪漫了)、写作语言(既现实又魔幻、偶尔的小幽默(讽刺);一般是因为——对非洲的历史还是好陌生啊!!!很抽离。。即使读过《毒木圣经》、《太阳的阴影》、《冷战的故事》,对非洲,还是一无所知!!好好补功课吧!!
蜚声之作,文坛新啼,已有不错的水平。代译后记放在前面更好,补充弗拉迪克和阿瓜卢萨的“克里奥尔国度”相关知识无疑是必要的,尤其是后者,他代表了阿瓜卢萨态度暧昧的由来。这会有些理想,它关系到,一个去除了奴隶制的国家是否就可以不去追问历史的苦痛而与殖民者达成和解?在这里,我们一方面看到阿瓜卢萨对奴隶制的抨击,一方面又看到他对人口流动带来文化混合着迷,这和他自己的身份有关——而在我看来,奴隶制不是殖民制度的本质,去除奴隶制不等同于消除不平等,只要不平等存在,所谓“克里奥尔国度”的乌托邦急救室空想。说回小说,结尾的换声很经验,但整体书信的形式乏善可陈,瑜不掩瑕: “安哥拉是一种亲密的疾病,一种模糊、不确定的疼痛,在我灵魂中一个遥远的角落跳动。”
通过书信的方式描述了一段爱情故事,并描述了1860-1900年前后葡萄牙殖民非洲、巴西奴隶制等境况,居然一个虚构的人物成了葡萄牙文艺圈的名流,很多人为他写同人作品,看得我云里雾里不确定是真实还是虚构。
文明人披着文明的外套,但非洲却让他们光着身子,变成了非洲人。 读《水中火焰》让我惊觉,自己对于安哥拉甚至非洲历史的了解极其浅薄。这些内容课本上不教,也不是主流叙事。我突然意识到,多年来我们接受的历史教育其实都是“欧洲中心论”:我们详细学了启蒙运动、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了解欧洲文明的辉煌,可轮到非洲,却只学到“黑奴贸易”和“苦难”这些字眼。 想要读懂这本书,必须补上一点安哥拉的历史。 12至15世纪,安哥拉境内存在四个早期王国:刚果王国、恩东戈王国、马塔姆巴王国和隆达王国。请注意,彼时还没有“安哥拉”这个名字。1482年,葡萄牙航海家迪奥戈·卡昂抵达刚果河口,欧洲殖民的序幕由此拉开。1575年,P.迪亚士率远征队在罗安达岛登陆,次年建立罗安达城,作为殖民统治的中心。此后的四百年间,葡萄牙从安哥拉贩运了约300至400万奴隶至美洲,造成当地劳动力的毁灭性流失。 20世纪50年代起,安哥拉先后涌现三个民族解放组织:安哥拉人民解放运动(安人运)、安哥拉民族解放阵线(安解阵)和争取安哥拉彻底独立全国联盟(安盟)。1975年1月,三方与葡萄牙政府签署《阿沃尔协议》,组建过渡政府;但同年8月即告解体,武装冲突爆发。1975年11月11日,安人运单方面宣布成立安哥拉人民共和国,阿戈斯蒂纽·内图任总统,这一天也成为安哥拉独立日。然而独立并未带来和平,而是开启了长达27年的内战,直到2002年才实现全面停火。 独立后的安哥拉,突然从数个早期王国被拼合成一个现代国家,中间是被殖民者偷走的五百年。昨天你还是刚果王国的人、恩东戈王国的人,今天怎么就成了“安哥拉人”?这种断裂造成了整个国家关于“我是谁”的集体迷茫。 更令人困惑的是关于“这个国家如何运转”的答案。安哥拉尝试过几种体制:1975至1991年,安人运搬用马克思列宁主义实行一党制;1991年随着苏联解体后转向多党制;直至2002年内战结束,修宪规定总统由议会最大党领袖自动当选。安哥拉政治探索的曲折反复,竟让我联想到自己民族曾经走过的那段艰难岁月,倒生出几分意外的共情。 但内战的残迹依然触目惊心:约1000万颗地雷待清除,基础设施毁于一旦,百废待兴。读到此处,我突然惊觉作者在《贩卖过去的人》中写的竟全是真实:“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安哥拉的土地里埋了多少颗地雷。一千万到两千万。地雷有可能比安哥拉人还多。”然而初读时,我首先关注的却是一名工兵穿越雷区时,嘴里出现的久违的枇杷味,那是风险的味道。 阅读中我反复思考:同样是被殖民的国家,为何今天的发展状况天差地别?阿瓜卢萨借弗拉迪克之口给出答案:葡萄牙人除了掠夺非洲,别无其他目的,根本不关心非洲大陆的命运,更谈不上建设。待到榨干一切资源,便卷铺盖跑路,留下一地烂摊子让当地人收拾。 但全书最讽刺之处在于:现代虚伪的“文明”在非洲原始生命力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葡萄牙人非但没有“教化”非洲,反被非洲同化:说着混合当地语的破碎葡语,穿着非洲皮斗篷,吃着非洲食物,与非洲人通婚生子,后代成了地道的非洲人。所谓文明与野蛮,根本没有明确的界限,也并无高下之分,一切都在流动:葡萄牙人可以变成非洲人,“文明”也可以变成“野蛮”。 最后,书中“文明人士”形容加布里埃拉·圣马里尼亚女士的段落令我久久难忘:她拥有天然的丑陋,没有矫揉造作,无需言辞雕饰,每一个手势,每一句话语,身体的气味,还有走路时野兽般的仪态,都散发着丑陋。人们叫她“死嘴”,听说连鸟儿经过她身边都会受不了而自杀。读到这里,我一时竟分不清谁是文明人谁是野蛮人。文明人披着文明的外衣,内里却尽是刻薄虚伪丑陋。这样的文明,确实是病得不轻。
葡语文学中关于记忆与身份认同的一贯探索、多元文化融合的历史反思,虚构的费尔南多和波德莱尔。与他后期作品相较之下,这本其实不太能给推荐,不过作为早期的探索,风格却已十分明显,遗憾的是米亚·科托和马尔克斯的模仿痕迹还很重吧,但后面,他会长出自己的獠牙,简洁的典范。
哎呀好喜欢…特别喜欢那处写信说自己死讯的地方
订阅一上架我就读了两篇,很好读,然后在不知道这本书的背景下很自然的读完了。原来这是一个虚构人物的虚构书信集,很会写情书,吃蝗虫那段真的很有意思,关于殖民的部分值得再去了解一下。也喜欢这个译者的翻译。
非常新颖的题材,属于是别的作者笔下塑造的人物的同人故事,阿瓜卢萨诗一般的文字又给这个主角增加了更多非洲和殖民地/反奴隶制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