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沛
“历史”的观念意味着“历史性”的自觉。由于时间-运动,人类得以进入四维存在;由于记忆-想象,我们得以思想五维时空。对历史的解读或者说意义的制作穿越和连接了“异代不同时”的四维时空。《莎士比亚、乌托邦与革命》按照古典戏剧的形式编组,其中“序曲”讲述彼特拉克的历史意识和身份觉醒,“进场”展示英国现代文学观念的发生和文艺复兴诗学精神的自觉,第一、二、三歌分别探讨爱欲、城邦、自由、王权、帝国等议题,以散点透视加重点聚焦的方式讲述了现代乌托邦神话“道成肉身”的文学历程。
之前看过张沛先生的《哈姆雷特的问题》一书,如今看这本,明显感觉得到先生已经是在收着写了,他的古文和英文功底都厉害,有的句子已有莎翁之风——“近世欧洲迎来了文艺复兴的第一缕曙光。站立高山之巅,俯瞰下界人间。彼特拉克不禁心神激荡。” 我也自感心神激荡,以前看莎翁看个热闹,现在顺着这本书捋一遍,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因我还在门外,所以只对书中所有形而上的哲思表达我形而下的感受。 莎士比亚、乌托邦与革命 这是个乍看马牛其风的命题,再想想确实是一树之花。 “1527年5月8日西班牙国王的军队洗劫罗马和1530年美第奇家族复辟标志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衰落。不过,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衰落同时也见证了英国文艺复兴的崛起。” “在《亨利八世》中,国王、王权和国家三位一体,战胜了一切对手:他处死了白金汉公爵,离弃了凯瑟琳王后,废黜了红衣主教伍尔习……” “1588年,英国近海战胜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民族信心和自豪感空前高涨。” 后世观点普遍认为,伊丽莎白时期是英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时期。伟大的文化昌明来自于历史的成全:勃兴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亨利八世奠基的宗教改革和对新世界的探险。在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英国进入了最伟大的时代,而莎士比亚在这个“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时代应运而生。 天时 伊丽莎白女王即位了,新教崛起了,英国人打败无敌的西班牙舰队了。 摆在了所有英格兰人面前一个新的命题,我们是谁?我们要如何团结一心、以御外敌? 这是个新文化爆发的年代,各阶层的生活和理解力都在上升,但认字识字依旧囿于有限阶层的情况下,统治者要考虑的是,如何教化万民? 从古至今,大约没有比伊丽莎白女王更懂得戏剧(表演)教化的力量了。 不仅有定期的皇家戏剧巡演,数年间无数的戏剧得以在全英的酒吧和乡间巡演。仅伊丽莎白在位期间,流行的历史剧记录在案的就有220部之多;而且这位女王对戏剧伶人的宽容也是世所罕有的。1601年埃塞克斯要谋逆起事,并邀剧院上演同样是废黜杀害君王的戏剧《理查二世》,为政变造势。埃塞克斯失败被斩首,但剧团并未被牵连,出演如旧。张沛先生言:“伊丽莎白一朝文艺繁荣,固非偶然也。” 历史剧的溯源和赞颂,使得空前的身份认同和爱国主义将整个新英格兰紧紧地捆在一起。 地利 剧院诞生了。 “1574年,莱斯特勋爵的演员们获得皇家允诺’可以在英国王土上的任何地方演出’,这可以被认为是正规戏剧演出的开始。” 剧院出现以后,专座需要四个便士,其余席位则仅需1个便士,但除去价格的不同之外,大家相同的是,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世间一切的至爱、至恨、真情、权柄、背叛和仇恨。当然,更重要的是俗世热闹。 在这里你可以哄堂大笑,而喧闹和嬉笑在曾经的天主教面前是噤声的。如今,新教带着它朴素的教义走进了大众,横扫一切。 也有批评的声音。 以菲利普.锡德尼的《为诗申辩》为例,“以戏剧为例,‘我们的悲剧和喜剧’既无雅正的内容,也未见有高超的技巧,例如它们未能遵守时间和地点的统一……” 这里的“统一”,是指戏剧的统一。“在古典戏剧中,时间、地点和情节统一的三一律都是要严格遵守的。时间和地点必须一致,戏剧只能演几个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无论是插入什么情节,故事结束时候的地点必须是戏剧开始时的地点。” 但莎士比亚时期的戏剧却可以有多重时间线和地点的切换来表达更复杂的剧情,比如《哈姆莱特》的戏中戏,上一秒还是宫廷欢笑,下一秒却是国王唬的半死,内心焦躁。 当时有一批坚守古典戏剧的大学才子派,与之相对的是莎士比亚这一类没有高学历背景的本土派,才子派讥讽本土派的英国新戏剧之粗糙可鄙,然而大众用脚步真切的投了票。 1590年,《亨利六世》横空出世。每20个伦敦人里就有一个去看。 本土派大获全胜。 人和 文中作者说,“莎士比亚之名的出现标志着英国现代-民族文学精神的’道成肉身’”。 那么进一步说,莎士比亚是同时代唯一一个见证了英国戏剧从勃兴到落幕的人。 他用自己不世出的天赋和对政治的敏感性给自己挣了一个“人和”,也挣出了一个“肉身成圣”。 在他之前,1587年,二十三岁的马洛创作了《帖木儿大帝》,一朝成名天下知。短短时间,写就了四部剧作。至今,马洛是唯一被认为在天赋上可以和莎士比亚比肩的人物,然而他双面间谍的身份、无神论的信仰以及其它杂乱的背景,导致他在24岁离奇故世。一代天才就此陨落。 在他之后,要么是主教之子的弗莱彻,只写得出阳春白雪,要么是约翰.韦伯斯特只沉迷于写血腥暴力。 芸芸众人,皆非莎翁。 莎士比亚一生共有37部戏剧(如今可考的),其中10部是写真实的英格兰国王的历史剧,3部是写其他国家历史的。我择其中两部来举例。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是莎翁1606年的作品,在《莎士比亚、乌托邦与革命》里,作者将这一部与“爱欲和城邦”并线写的,且书中有深究“莎士比亚的创作意图是什么?” 但我自己很感兴趣的一个点反而是,莎士比亚的创作时间是什么? 在1599年大获成功的《裘力斯·凯撒》之后,莎翁并没有乘胜追击继续写《安东尼》,而是在数年之后才推出这一系列作,为什么? 伊丽莎白一世,1603年3月24日,逝世。 1606年,《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问世。 有观点认为,埃及女王和伊丽莎白女王那无上的荣光、无穷的野心以及无边的以性为武器的绯闻都如出一辙,莎翁的敏感性使得他在女王去世之后才安全的推出这部作品。 第二个举例,《麦克白》。 有观点认为,《麦克白》在《李尔王》这个“思想的巨石阵”面前显得过于简陋和浅薄,但也有观点认为,《麦》的创作时机真的很巧妙。 1605年11月,在上议院的地下室发现了36桶火药,目的是将国会和时任国王詹姆斯一起送上西天。而此事件的策划是天主教的军队,策划人是莎士比亚的一个亲戚。 紧接着,《麦克白》问世。开篇是国王很感兴趣的女巫话题,毕竟这个国王自己写过一本《魔鬼学》,而剧终是意味深长的弑君之后国家的破碎与动荡。从观众角度看,这是人性之描摹,但从莎翁角度看,这未必不是政治之献礼。 400年过去了,解读莎翁的角度有千千万,阅读此书的角度也共枝别干。 最后,仅以莎翁一句诗作别, “时光荏苒,留下悲与欢, 脚步匆匆疾如闪电,肆意横行于人间。”
1,《亨八》作为莎翁最后一部英国历史剧作品,它既是“英国故事”的最后完成,也是“王者-亚瑟归来”的都铎神话的再现——而这正是当时英国历史剧的内置核心话语,即霍尔—霍林希德的叙事模式和历史哲学。 然而,克兰默大主教的满怀激情的预言和想象不过是莎式政治幻想的瞬间闪现,马上就被那句可被多重解读的“Thou speakest wonders”拖回现实。 2,在法国阿金库尔的荒原之上,亨利五世——这位“英格兰之星”,民族精神与政治理想的“道成肉身”——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漫游:内自讼”的王者之心与他“外在的良心”不期而遇。对比日耳曼尼库斯在决战前夕的微服巡营,亨利的遭遇无疑是前者的反讽再现。然而,互为镜象并最终成为自身的空置反讽的,又何止是擅长隐身与推卸责任的亨利五世,更是莎翁的乌托邦政治理想本身。
读完后的第一感受是相当困惑,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要如何才能写出一本比这差很多但是也堪入目的论文,或者书,或者随便叫它什么。我觉得我不可能完成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