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冒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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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为文中流溢的缱绻深情所感动,但越读下去,心头的喜爱便越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懊恼与失望,悄然取代。 董小宛,出身微末,命运弄人,无奈堕入风尘,沦为歌姬。她天生丽质,蕙质兰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虽身娇体弱,常年为病痛所扰,骨子里却秉性刚直,藏着不输男儿的勇毅与坚贞。自遇见才名远扬的冒辟疆,她便一见倾心,芳心暗许。此生所求,不过是伴他左右,共度晨昏朝暮。 可在冒辟疆眼中,董小宛终究不过是他宦海文途上的一段插曲,是闲时偶逢的一抹风月。他自始至终,都无半分精力,更无半分真心来照拂她的一片深情。纵使他几番冷言拒绝,刻意疏离,她却始终初心不改,誓死相随,不肯退离。就这样,董小宛跟着他辗转四方,颠沛流离。她为他操持家务,打理内外;为他调理身体,亲侍汤药。最终,她积劳成疾,在最美的年华里香消玉殒。而冒辟疆,他曾因战乱数次弃她于不顾,任她独自面对风雨飘摇;在她死后,他却化深情于笔墨,写下这篇追忆。可这深情,来得太迟,也太虚伪。他从来不是对亡妻的真切忏悔,只不过是他的一场自我感动,一场为自己的凉薄与自私所做的自我辩解。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与董小宛在那些难得的平淡安稳的日常相处里,所透出的中式生活美学,仍让人艳羡,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向往。那是董小宛用自己的双手,在清贫的生活中,编织出的对生活的热爱;是她在艰难的岁月里,独自坚守的对爱情的执着。这份美学,从来都只属于董小宛一人。
好的,我们现将对《影梅庵忆语》进行一场极致深度的分析。这不仅仅是一篇悼亡文,它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座里程碑式的作品,是一座承载了复杂人性、时代悲剧、性别政治和记忆美学的富矿。 引言:超越悼亡的“记忆建筑学” 《影梅庵忆语》是明末清初名士冒辟疆为悼念其侧室董小宛所作。它之所以“极致”,在于它彻底打破了传统悼亡诗词的含蓄与象征,开创了“忆语体”散文这一全新的文体。它不再只是抒发哀思,而是动用近乎偏执的细节,试图在文字中为逝者重建一座名为“记忆”的宫殿。我们的分析,将深入这座宫殿的每一处角落,解读其建筑结构、装饰动机与那些刻意或无意留下的裂痕。 第一层:文本的“三重面具”——作者的多重叙事身份 冒辟疆在书写时,并非单一的“深情丈夫”角色,他至少戴着三重面具: 1. 自我救赎的忏悔者:董小宛28岁早逝,与婚后九年颠沛流离、操劳过度密切相关。冒辟疆笔下越是将董小宛的完美渲染到极致,其内心潜藏的愧疚感就越深。这部忆语,是他对抗内心谴责、完成自我道德救赎的一种方式。通过极致的赞美,他似乎在向世人也是向自己宣告:“我认识到了她的价值,我没有辜负她。”(尽管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2. 自我标榜的士大夫:文本中无处不在的,是冒辟疆的自我中心。他反复描写董小宛如何痴恋他、崇拜他、在乱世中对他不离不弃。例如,董小宛历尽千辛万苦才与他结合,被他叙述为一场对自己人格魅力的验证。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值得如此完美女性倾尽所有的名士,这满足了传统文人的自我欣赏心理。悼念亡妻,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一场个人才学、品性与魅力的展览。 3. 家国创伤的记录者:忆语的时间线与明末清初的大动乱(甲申之变、清兵南下)紧密交织。他对幸福生活(品香、品茗、赏月)的细腻描绘,总被突如其来的战乱消息打断。这种叙事节奏,精准地复现了当时江南士人的普遍心境:个人的小确幸在历史的洪流面前不堪一击。因此,悼亡小宛,也是在悼亡那个已然逝去的故国文明与士大夫的优雅生活。董小宛,成了一个时代、一种文明精致生活方式的最后象征,她的死,象征着那种生活方式的彻底终结。 第二层:完美的囚笼——被建构的“董小宛” 冒辟疆倾力塑造的“完美女性”形象,值得我们用福柯的“权力”视角进行深度审视: * 才情的工具化:董小宛的诗词、书画、厨艺、女红,所有才情都被描绘成服务于家庭和丈夫的“雅趣”。她的才华,不是用于自我表达或实现个人价值,而是为了提升冒辟疆生活美感的附属品。例如,她钻研食谱,是为“姬”的职责增添风雅的一笔。 * 品德的极端化:她的“贤”被推至极端:忍耐、顺从、无私、牺牲。在战乱中,她表示“倘遇难,君请全身而去,勿以妾为念”;在病中,她仍强撑病体操劳。这种完美,构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行为标准。冒辟疆越是赞美这种“贤”,就越暴露了传统社会对女性“他者”地位的残酷要求——她的价值,必须通过为丈夫的牺牲来印证。 * 主体的消解:在整个文本中,我们几乎听不到董小宛自己真实的声音。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恐惧、痛苦、甚至可能有的怨怼,都被冒辟疆的叙事滤镜美化或屏蔽了。她成了一个沉默的、被定义的客体。这个“完美的董小宛”,更像是冒辟疆个人欲望与时代理想的投射物,而非一个有血有肉、有独立意志的真人。 第三层:记忆的政治与美学的暴力 这是最深层的分析,关乎记忆如何被权力和美学所塑造。 * 选择性记忆:冒辟疆选择记住什么,又遗忘什么?他记住了她的“樱唇玉颊”,却可能遗忘了她病中的憔悴;他记住了她的妙语连珠,却可能过滤了她作为侧室在大家族中的委屈与艰难。记忆是一种权力,掌握书写权的人,决定了历史的面貌。 * 美学的暴力:冒辟疆用极其精雅的笔触去描写苦难,甚至描写死亡。董小宛的劳碌、病痛、乃至生命的消逝,都被纳入一种“凄美”的审美框架中。当痛苦被审美化,其本身的残酷性就被削弱了。这种将悲剧转化为艺术品的冲动,是士大夫阶层的一种文化本能,也是一种温柔的美学暴力。它用文字的华美,遮盖了生命被消耗的冰冷事实。 * 真实的缝隙:正是这些美学上的完美,暴露了文本的不真实。一个如此完美、毫无自我私欲的人,在现实中是否存在?文本中那些过于戏剧化的场景(如董小宛的痴情告白),是否经过了叙述者的文学加工?这些缝隙,恰恰是我们可以窥见历史真实与人性复杂的窗口。我们同情的,或许不是那个被神化的“董小宛”,而是在冒辟疆华丽辞藻背后,那个被时代和命运吞噬的、28岁就耗尽生命的真实女性。 结论:一座矛盾的纪念碑 《影梅庵忆语》是一座极其矛盾的文学纪念碑: * 它既是深情的告白,也是精心的自辩。 * 它既树立了一个完美的女性典范,也暴露了塑造这一典范的男性权力。 * 它既是对一个个体生命的深切怀念,也是对一个消亡文明的宏大哀悼。 * 它试图用记忆对抗遗忘,但其书写过程本身,又充满了选择和美化的遗忘。 它的“极致”深度,正源于这种无法调和的矛盾性。它让我们看到,最动人的情感记录,也可能包裹着最复杂的叙事心机。它不仅是冒辟疆对董小宛的追忆,更成为我们解读明末清初士人心态、两性关系、以及记忆与权力之间纠缠关系的、一份无比珍贵而又需要批判性审视的“文本证据”。
冒襄《影梅庵忆语》(一)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宛,复字青莲。籍秦淮,徙吴门。在风尘虽有艳名,非其本色。倾盖矢从余,入吾门,智慧才识,种种始露。凡九年,上下内外大小,无忤无间。其佐余著书肥遁,佐余妇精女红,亲操井臼,以及蒙难遘疾,莫不履险如夷,茹苦若饴,合为一人。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但见余妇茕茕粥粥,视左右手罔措也。上下内外大小之人,咸悲酸痛楚,以为不可复得也。传其慧心隐行,闻者叹者,莫不谓文人义士难与争俦也。 睿文批注:董小宛者,冒襄之妾也。此一章节历数小宛之娴雅聪慧,淑德惠及众人,故冒襄言其病殁,“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 !”死者已矣,而生不如死之痛楚不知何人能解? 余业为哀辞数千言哭之,格于声韵不尽悉,复约略纪其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与偕姬九年光景,一齐涌心塞眼,虽有吞鸟梦花之心手,莫能追述。区区泪笔,枯涩黯削,不能自传其爱,何有干饰?矧姬之事余,始终本来,不缘狎昵。余年已四十,须眉如戟。十五年前,眉公先生谓余视锦半臂碧纱笼,一笑瞠若,岂至今复效轻薄于漫谱情艳,以欺地下?倘信余之深者,因余以知姬之果异,赐之鸿文丽藻,余得燕手报姬,姬死无恨,余生无恨。 睿文批注:两情缱绻,上天可鉴。冒襄虽有吞鸟梦花之笔,不能道尽至情,以至泪笔挥洒,枯涩黯削,不能传达所爱,难饰纤毫,虽彼在幽冥,生者不敢欺妄。 己卯初夏,应试白门,晤密之,云:“秦淮佳丽。近有双成,年甚绮,才色为一时之冠。”余访之,则以厌薄纷华,挈家去金阊矣。嗣下第,浪游吴门,屡访之半塘“时逗留洞庭不返。名与姬颉颃者,有沙九畹、杨漪照。予日游两生间,独咫尺不见姬。将归棹,重往冀一见。姬母秀且贤,劳余日:”君数来矣,予女幸在舍,薄醉未醒。“然稍停,复他出,从花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 睿文批注:应试举子,倜傥风流,于秦淮河畔,偶访流莺,薄醉未醒,小憩未阑,惊睹芳容,面晕浅春,顾盼流睇,香艳迷离,未知其仙也人也,神韵天然,恍然如梦。 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 睿文批注:小宛之深情,令人凄然,病躯未瘵,便由苏州的浒墅关相送,经由无锡的梁溪、常州、宜兴、江阴、再至镇江北固山下,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辞,小宛惟坚以身从,情之切,义之深,上天可鉴。且以滔滔东去之江水以誓:“委此身如东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冒襄则变色拒绝,托以言辞,小宛则掩面痛哭,失声而别。如此方知彼则情深意长,书生直抒胸臆:“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读此,便觉冒襄面目可憎,有负深恩! 场事既毕,余妄意必第,自谓此后当料理姬事,以报其志。讵十七日,忽传家君舟抵江干,盖不赴宝庆之调自楚休致矣。时足二载违养,冒兵火生还,喜出望外,遂不及为姬谋去留,竟从龙潭尾家君舟抵銮江。家君问余文。谓余必第,复留之銮江候榜。姬从桃叶寓馆仍发舟追余、燕子矾阻风,几复罹不测,重盘桓銮江舟中。七日,乃榜发,余中副车,穷日夜力归里门,而姬痛哭相随,不肯返,且细悉姬吴门诸事。非一手足力所能了。责逋者见其远来,益多奢望,众口狺狺。且严亲速归,余复下第意阻,万难即诣。舟抵郭外朴巢,遂冷面铁心,与姬决别,仍令姬返吴门,以厌责逋者之意,而后事可为也。 睿文批注:冒襄秋闱,擢拔贡生,小宛竟孤身挈妪,渡东而来,虽遭不测,仍固执以行,瞩盼玉成,然冒襄不避众口狺狺,冷面铁心,与小宛决别,冷血若此,不复为人。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是侍家君饮于家园,仓卒不敢告严君。又侍饮至四鼓,不得散。荆人不待余归,先为洁治别室,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一不顷刻具。酒阑见姬,姬云:“始至正不知何故不见君,但见婢妇簇我登岸,心窃怀疑,且深恫骇。抵斯室,见无所不备。旁询之,始感叹主母之贤,而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自此姬扃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余不启户。耽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回视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虮无痕,日可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前无古人已。 睿文批注:为郎君侍奉箕帚,九曲始成,自此小宛扃于别室,丢却管弦,洗尽铅华,精学女红针黹,恒月余不启户。耽寂享恬,居数月,锦绣工巧异于常人。娴淑若此,实为堪怜。 姬在别室四月,荆人携之归。入门,吾母太恭人与荆人见而爱异之,加以殊眷。幼姑长姊尤珍重相亲,谓其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她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个称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至于视众御下,慈儿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泉布,皆出姬子。姬不私银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死能弥留,元旦次日,求见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红紫尽却立,不以殉,洵称异人。 睿文批注:古之士子大夫娶妻纳妾,多以媚妒乱家,至其人亡,方是树倒猢狲散,而冒襄之妻贤妾淑,若处兰蕙之间,小宛谨言慎行,卑贱己身,曲意侍奉,唯忌得咎,虽家赀殷实,未私藏一券,仅得冒襄誉为:“洵称异人”云云。令人凄婉哀叹。 冒襄《影梅庵忆语》(二) 犹忆前岁余读《东汉》,至陈仲举、范、郭诸传,为之抚几,姬一一求解其始未,发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 睿文批注:董小宛与柳如是虽身在北里,却兰心蕙质,饱读诗书,《东汉》一书冒襄品读,偶有疑窦,“姬一一求解其始末,发不平之色,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足见经纬之才。 姬初入吾家,见董文敏为余书《月赋》,仿钟繇笔意者,酷爱临摹,嗣遍觅钟太傅诸帖学之。阅《戎格表》称关帝君为贼将。选废钟学《曾娥碑》,日写数千字,不讹不落。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遗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 睿文批注:小宛博学,非琴棋书画,持家之要,了然于胸,绀珠一弄,事无巨细,不差纤毫。誊写书卷,立抄成帙,可叹红颜命薄,香消玉殒,痛断人肠。 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 儿诵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 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干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语余曰:“吾书谢希逸《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盖夜之时逸。月之气静,碧海青天,霜缟冰净, 较赤日红尘,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 出己[鼻句]睡者,桂华露影,无福消受。与子长历四序,娟秀滨洁,领略幽香,仙路禅关,于此静得矣。”李长古诗云:“月漉漉,波烟玉。”姬每诵此三字,则反复回环,日月之精神气韵光景,尽于斯矣。人以身入波烟玉世界之下,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是一是二,觉贾长江“倚影为三”之语尚赘,至“淫耽”、“无厌”、“”化蟾‘之句,则得玩月三昧矣。 睿文批注:小宛之前,如薛涛者,鱼玄机者,上官儿者,此后唯以沈复之芸娘其才情意态酷似,虽各有千秋,但终不似小宛这般流落红尘,却不沾脂粉,多才而内敛,婉约而恭谨,娴雅而妩媚,敬事而亏己,只是花开遗芳,遽蹙而香殒。 姬性淡泊,于肥甘一无嗜好,每饭,以岕茶一小壶温淘,佐以水菜、香豉数茎粒,便足一餐。余饮食最少,而嗜香甜及海错风黛之味,又不甚自食,每喜与宾客共赏之。姬知余意,竭其美洁,出佐盘盂,种种不可悉记,随手数则,可睹一斑也。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 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该、玫瑰、丹 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香橼——一种水果,又名枸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数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醒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穰一丝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酷暑,姬必手取示洁,坐炉 边静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桔,分浓淡为数种,此尤异色异味也。制鼓,取色取气先于取味,豆黄九晒九洗为度,果瓣皆剥去衣膜,种种细料,瓜杏姜桂,以及酿豉之汁,极精洁以和之。豉熟擎出,粒粒可数,而香气酣色殊味,迥与常别。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内肉既酥,然后剥其肤,益之以味,数日成者,绝胜建宁三年之蓄。(建宁——县名,在福建省西北部,农产品丰富)他如冬春水 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治(草头)。蒲藕笋蕨、(蒲——香蒲,供食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火肉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火肉——熏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虫昌]如鲟鱼,虾松如龙须,上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脯如鸡粽,腐汤如牛乳。细考之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又以慧巧变化为之,莫不异妙。 睿文批注:小宛性淡泊,厌弃甘肥,仅以岕茶佐餐,配以香豉、水菜,如茹素之僧尼,为迎夫君口腹之欲,竭其美洁,出佐盘盂,精于烹饪,胜于伊尹,耽于美食,必能使张岱之饕餮餍饫于后。 丁亥,谗口铄金,太行千盘。横起人面,余胸坟五岳,长夏郁蟠,惟早夜焚二纸告关帝君。久拖奇疾,血下数斗,肠胃中积如石之块以千计。骤寒骤热,片时数千语,皆首尾无端,或数昼夜不知醒。医者妄投以补,病益笃,勺水不入口者二十余日,此番莫不谓其必死,余心则炯炯然,盖余之病不从境人也。姬当大火铄金时,不挥汗,不驱蚊,昼夜坐药炉旁,密伺余于枕边足畔六十昼夜,凡我意之所及与意之所未及,咸先后之。已丑秋,疽发于背,复如是百日。余五年危疾者三,而所逢者皆死疾,惟余以不死待之,微姬力,恐未必能坚以不死也。今姬先我死,而永诀时惟虑以伊死增余病,又虑余病无伊以相侍也,姬之生死为余缠绵如此,痛哉痛哉! 睿文批注:睿文阅此再三,心痛不已,小宛病躯孱弱,独守病夫密伺枕边足畔六十昼夜,后又疽发于背,复如是百日。与冒襄同瘥者皆越黄泉,唯彼尚留人世,此存赖小宛一己之力,殚精竭虑,日以继夜,方得续命,冒襄虽残喘苟活,小宛却日久羸弱,玉殒香消,令人痛彻心扉。
读《白门柳》始知冒辟疆其人,只留下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印象,今再看这人的回忆录,也是发现刘斯奋已足够客观了!引得两大名妓倾心托付,不说样貌吧,魅力的确是有的,家底自然也不差。喜欢乱留情这点实在讨厌了!先遇见的董小宛,人家那时候才16岁,随后遇见陈圆圆又看上了,在一起的时候才应了人“君倘不终弃,誓待昆堂上画锦旋”,事后连个看望也没有,等陈被掳走竟然说了一句“余至,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然后迅速转移了目标,硬要探望已说不见人的董小宛,还是三年积念,怎么看都是趁虚而入,承诺的事情一件也没做到,非得需要人逼一把,走一步。只想说吧,有风流无风骨,有才学无才干,作为一个文人吧,倒也很浪漫,看他写陈圆圆那段“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我是真喜欢,盛世的话,谈谈风花雪月的确令人遐想连篇,乱世实非良配,尤其风尘女子。 董小宛一定很懂他,至少比陈圆圆懂,不然也不会只是苦苦死守,在他给出了承诺后还一定要跟着他回家,又是坚持“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辞”的一路相随,最后还是被遣返了。在苏州被债主逼迫的时候冒襄的行为也是真差劲了,被朋友用“夙义”激了一把才决定花钱帮她脱离苦海,搞砸了便撒手不管了。但董小宛毕竟运气比陈圆圆要好,还有钱谦益帮她,想来应该是柳如是在从中斡旋吧,最后被钱送上门了怕被父亲骂,先被正妻安置在外室待了半年才带进家门。 后来几年如不如意,外人也不好说,冒襄是觉得自己过了九年清福,看小宛自比仆人,谨慎谦让只觉得很辛酸,逃难的时候也是屡屡舍弃,都要把人家送人了还要求对方来日再结平生欢,现在莫要再以他为念。小宛也是有气节,“我随君友去,苛可自全,警当匍匐以俟君回;脱有不测。前与君纵观大海,狂澜万顷,是否葬身处也!” 唉我真的是......只能感叹一下,古代女子实在不易!
看书一定不要脱离书的社会背景。 本书写于明末清初,冒辟疆家中世代官宦,社会精英阶层。董小宛江南名妓,身份低微。二人身份过于悬殊,所以没有必要纠结冒辟疆为什么在文中那么自大,自恋,迷之自信。 二人相识后,董小宛一往情深,一路追寻,冒辟疆开始有顾虑,不敢应允,直到被逼无奈,娶了董小宛。 时逢乱世,人们都在生死线上挣扎,但二人却没有这个烦恼。董小宛一代名妓,自然吃穿不愁,而冒家本来就是大户人家。二人相爱,董小宛一眼看中的是冒辟疆的才华,冒辟疆则是从董小宛的美艳,到她的机敏、温柔、聪慧。这种不受物质因素干扰的相爱才是更纯粹的真爱。
昨天中午好端端的被两位美女放了鸽子,就近晃到先锋书店。门前熙熙攘攘,拉着行李箱打卡的人群,差点把我吓退了。还好往里走,人不多。翻到一本台湾学者写晚明士大夫,市井生活的杂书,里面提到冒襄和小宛的故事。于是和一个看漫画书的小姑娘拼了座,打开微信读书慢慢看起来。第一次读的时候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吧,这次居然读不下去了,三伏天里气的手脚冰凉(可能也是冷气比较足的缘故[捂脸])当然还是那个才子写的,依然文采斐然,那句不知是姬死还是余死?也还是打动人的。可是想到小宛在闺中时,每每苦夏,只用茶水淘了饭,就小菜食之。这活脱脱就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啊!娇滴滴,不似凡间人物。巴巴的放下一切跟了冒襄做了妾。九年生生操劳至死。乱世里还险险被抛弃,实在可叹。想想自己年少时满脑子想的也只是怎么做苏轼身后那个松下童子,也另外一种恋爱脑,才气大过天,全然奋不顾身,也就罢了。评论区有个姑娘说自己的朋友在等爱人玩够了,哪怕是半身不遂也要守着他。如果有可能,我想当面用一个朋友的话对这个姑娘说:通往幸福的路一定是幸福的,醒醒吧,好姑娘。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通篇读下来,惟叹小宛之悲苦。 一叹造化弄人,身在风尘却是痴情女子。 二叹命运颠沛,终其一生始终流离漂泊。 三叹所爱非人,痴情一片错付薄情之郎。 冒襄应该是一个长相还不错的读书人,文中也穿插着对自己文字的自信和对中举的渴望。可惜,德不配位,物极必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先是陈圆圆私定终身,约了嫁娶之日,可第二年陈圆圆被掳走,只一句余至,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花前月下,也变成了讽刺之语。 后遇董小宛,趁虚而入,号称久仍心怀。这段爱情,小宛感情真挚,为爱追随。可惜冒襄性格自私,毫无担当,遇事推脱,举步踌躇。自入冒家,上下和谐,恭敬顺从,闲暇时,看书写字,赏花品茗。处理家务,心细如发,手巧精致。即便如此,危难之时,冒襄几次想要撇下小宛而去,小宛胸襟博大,不予计较,自死仍心念侍候冒襄终身。日子安稳后,冒襄重病,小宛衣不解带,熬药煎汤,枕边照料,自己紧抱冒襄,坐着入睡。 当初看完浮生六记后,文中推荐阅读这本书,看完后,我顿觉两本书完全不能并提,沈复终其一生籍籍无名,却给了芸娘无限的爱和美好。冒襄即便受到小宛这样的照料,还是没有倾心交付,让她颠沛流离,受尽磨难。 他口称爱,却没什么实际行动,幸亏钱谦益出手,柳如是又是结拜姐妹,才拯救二人于麻烦之中。 真心未必换真心, 命运多舛不由人。 叹尽美人情深义, 笑看薄情冒辟疆。
二十岁时初读此书,只为董小宛不值,冒襄哪里是她的良人啊!三番五次的弃她于不顾。而今再读,不忿之余,只觉惋惜,患难中的不离不弃,终究是在冒襄的心中留下了不灭的印迹,当她离去,感叹余生只剩回忆。只是可惜了一代惊才绝伦的奇女子,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今天看见有人提起董小宛冒辟疆 我十一二岁读他们的故事 记住的全是董小宛做的好吃的 那一双巧手啊 后来学了一招 茶叶焖米饭还是啥的 在家里众人反对之下大张旗鼓的张罗一次 吃到第一口 觉得很涩口 第二口 很腥 像是蒸熟了的草 米饭的甜没了 结局当然偃旗息鼓 二十岁出头 读此书 又去水绘江南 游园美极 为她不值 小宛 如有来世 不要嫁给冒襄了 好吗
董小宛即使贵为名妓,一辈子也没得什么好下场,前五年在青楼背一身债估计是因为父亲,后与冒相遇一心扎在他身上,即使被他多次抛弃,也不走。这股心气很坚韧,但看到冒的描述,觉得董小宛不是喜欢他,只是迫于形式忍受不了在苏州过那样的日子,又恰巧冒有钱,早年与他相识相知,还有点欣赏,脱籍过后,董小宛对冒就唯剩感恩,或许九年相处中有生出爱吧,不过对于冒来说是半分没有的,只等到董小宛死后才后知后觉的追忆。冒有一个很神奇的一点,那就是的确敢披露心事,抛弃董小宛的每种心路都写得清清楚楚,也是难得了,看得出开确实是人死了才悔恨得不住。最后的最后,我想知道冒答应替董小宛修增的《奁艳》到底还存不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