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里尔克
本书是中国大陆首次直接译自德文的里尔克经典小说作品。《布里格手记》是诗人里尔克平生创作的唯一一部小说,创作历时六年。全书没有贯穿始终的情节,只是片段式的随想。小说的很多片段直接取自里尔克的书信和日记。在里尔克的原始手稿中,首末两节分别存在其他版本。这些原始材料国内至今还有没有译本,因此,在中文版里,这些珍贵的材料也会补充到正文之后。
《布里格手记》被认为是里尔克生平唯一一部长篇小说,不知道里尔克自己是不是这么认为,其实他怎么认为早就告诉我们了,这就是一本手记。如果把类型放在“小说”上,其实是对读者不负责任,不妨直言是笔记体小说,比起小说则更像随笔。当我们带着小说的期待去看这本书的时候,会发现没什么情节,而且马尔特身上处处透着里尔克的影子,每当读到“我”的时候,更贴近于那个初到巴黎的年轻人里尔克,而不是他的化身。如果当作一本小说去读,必然造成某一部分期待的缺失。 《布里格手记》创作于1904-1910年之间,由71节看似独立的片段式随想拼接而成。面对如此长的时间跨度,虽然不知道哪一节具体创作于什么时候,但能感觉到思想在不同时间上的层次变化。1902年,27岁的里尔克接到一份撰写关于罗丹论文的工作只身来到巴黎,主人公马尔特·劳瑞茨·布里格也是,独自一人游荡在巴黎,写作。他来到巴黎,听说的人都很羡慕他,巴黎是个大城市,充满稀奇的诱惑。巴黎带给他世界观的某些变化,使他心里逐渐脱胎出一种全然不同的对万物的观想。我想这是属于里尔克的心迹,第一次来到巴黎的里尔克日子像书里的马尔特一样并不顺利,这个大城市对他来说有太多未知,这些未知促成了手记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观察。 前半部分经常提到的一个词就是“看”,有时候他把观察到的东西描述成一幅构图,客观地描画起出现在他眼前的事物。还有18节中描述起这个城市里推着车卖菜的男人,一开始只是描写被人推搡着叫卖的动作,后来说“我有说过他瞎了吗?好吧,他瞎了。”读者的眼睛随着马尔特的观察层层推进,他看到了,我们也看到了他所看到的。 28岁的马尔特,几乎一事无成,坐在他的小屋里,因为贫穷租不起太好的屋子,炉子还会冒烟,他觉得自己默默无闻,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是。到了这个年纪很有共鸣,原来大诗人里尔克也有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的时候。对年轻的里尔克来说,长辈罗丹的一句话可能起到了耳提面命的效果:Il faut travailler!(必须得干活!)或者换句话说:toujours travailler(日日工作)于是,投射在马尔特身上就是,“写作,日日夜夜;他得写,这就是结局。”伟大如里尔克,即便没有罗丹的向导也会坚持写作,一事无成如我,也因为里克尔的话受到了片刻鼓舞。 这本书里最像小说的部分是对家族的回忆,回忆是除了观察外,我感受到的另外一个大的方面。后面的一些片段还以马尔特读书的内容为主题,观察、回忆、读书,我觉得这也是能够让写作不断循环下去的三方面,写作的内容无不取材于此。 第15节,马尔特回忆父亲带他回租宅乌尔内克罗斯特,这一段内容与附录里的“手记开头二稿”有些内容是重叠的,我们可以在二稿中看到,最初里尔克可能确实想写一本小说,他是这样开头:“最后几年一个秋天的晚上,马尔特·劳瑞兹·布里格十分意外地拜访了以为他在巴黎为数不多的熟人。那是一个沉重、湿润、仿佛在不断陷落的晚上;人们打着寒颤,却根本说不出冷在哪里,因为空气暗而温和。”后来我们看到的《布里格手记》的第一节是这样的:“9月11日,图里埃大街 那么,就是说,人们来这儿是为了活,我倒是认为,会在这儿死。” 第二个开头,带着一种诗性的思辨而掷地有声,再看小说式的开头,放到优秀的小说家中可能真的不够出彩,而且感觉有些刻意到吃力。所以我觉得里克尔可能也认识到这点,所以无意去写一本小说,他把自己的思考表达出来,远比编排一些情节更重要。这也就凸显出了两方面,一是小说情节的弱化,二是语言的深度和诗性。 里尔克的语言真的是好到没话说,随便几句断个行感觉就能成诗了。他表达的东西非常细腻、精准,令人叹服。有时候遇到一个由三四个短句组成的句子,会觉得一般作家能写出第一句,小说家能写出第二句,而只有诗人才能表达出第三句。所以里面很多语言都值得细细品读,但是有些句子作为里尔克的常年思索和个人经验确实比较隐晦难懂,那时候让我想起卡夫卡,但是整体而言他语言间的呼吸感的舒适度要比卡夫卡高一些,我只需要安静地去读,而不是孤独、伤心地去读,就能体会了。 书中马尔特回忆母亲的几节,有种小普鲁斯特的感觉,“哦,母亲:你是唯一挡住了静寂的人,在很久以前的童年。你把它承担下来,说:别怕,是我。为了那因恐惧而颓丧了的,你有勇气在深夜里成为这静寂。你点了灯,那声音就是你。”突然就温柔了下来,使回忆变得更像回忆了。里面还写到妈妈给他读童话,把他打扮成女孩小索菲。里尔克的母亲也曾将小里尔克打扮成自己早逝的女儿,给他编小辫子、穿洋装。我之所以想起普鲁斯特来,并不是想二者究竟有多相像,而是在想为什么我们把普鲁斯特和小说里的小普区分开了,在阅读中就不太会纠结小普是不是普鲁斯特,而到了手记里,就会通过二者的相似,一直把马尔特往里尔克身上靠拢。 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纠结这究竟算不算是一本小说,哎,其实没什么好纠结啦,里尔克都说了,它叫《布里格手记》。
我问里尔克,为何,在昏暗的黄昏,除了痛苦和孤独,人生一无所获。纵使把自我一瓣一瓣的掰开,任由自我的碎片融入文字、山林,遗留在灵魂中的,不是池畔的鸢尾,不是树木与光影的迷人游戏,只有无尽的痛苦。 里尔克在夜晚,握着一个红苹果,面向着深深的、暗蓝的夜,轻轻回答:“被爱者会焚毁自我,爱者永远超越被爱着,因为生活比命运更强大”。这是柏拉图的答案,是会饮的叨念。 我不思考,只是像一个物品般停滞,我体会到了,沉重、巨大、绝望的时间。我体会到了,轻柔、渺小、敞开的我,如同海边沙地上的一张脸,我依旧存在,但失去了行动的意愿。 不止于我,不止于包法利夫人,不止于每一个人,人类的生活与命运,永远勾连着自我与爱,这太残忍了,但关键是活着,关键是死亡就在躯体之中。
我最后看的序,看得我挺破防的,因为卧我一直以为《布里格手记》主要分两个部分,丹麦回忆部分和巴黎部分,丹麦回忆部分是布里格主视角,然后巴黎部分是里尔克主视角,前者是18世纪的人后者是20世纪的人,然后中间穿插了乱七八糟的典故。看了序和评论才知道一直是布里格视角然后布里格就是个现代人。 我的问题?好吧,确实是我的问题!我看回忆时期人物关系太老欧洲了,介绍人物时的典故用的十八世纪的我就以为是那个时候的人了,我的错!结果只是用典故里的人称呼布里格的亲人,而典故里那个人已经躺了一个半世纪了!句子写得这么弯弯绕绕剧情,丹麦part一看就和里尔克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因为里尔克是奥地利人嘛)巴黎part又和里尔克本人的经历高度相关,我看错了怎么办!好丢人啊!明明那一段我都耐心细读了还是看跳了!为什么我觉得是双线叙事啊! 我还以为会像大师与玛格丽特那种跨时空融合。但没有这样的剧情,于是我看不懂这双线叙事的意义。 不过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这就是本作的核心主旨:古典与现代的断裂感。一个来自老欧洲的灵魂被迫在喧嚣而刺耳的大都市里生活。 丹麦往事的描写充满了巴洛克风格一般繁复的装饰性。而巴黎部分则如本雅明的游荡者和萨特的恶心一般,充满着碎片化体验和对存在的生理性厌恶(这一部分我会更熟悉)。当老伯爵、老克里斯多夫那种“像国王一样繁复、盛大且漫长”的壮烈死亡与巴黎医院里那种像“工厂流水线”一样、廉价且匿名的死亡,对比感十分强烈。 我能看出来这是现代主义的小说,和同时期的一些讲述现代性碎片的作品太像了。但表达还是太晦涩了,读得很艰难,经常又想知道他在表达什么却不明就里,看完第一反应就是没看懂,很绝望。现代巴黎的部分没问题,丹麦老故事就有点困难,典故就更困难了唉。但好在里尔克是个诗人,语言很新颖而悠长。 我想起那个隔壁邻居的咳嗽声,让我想起佩索阿,一些神经上的强迫症状,衰弱使得轻微的声音如无间之钟反复折磨着神经。它像是一种节奏,强行把布里格从自己的沉思中拽出来,拖进他人的痛苦里。这种“被迫的共振”就是最深层的折磨,城市的现代病:正是因为布里格“衰弱”到了极致,他才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宇宙回响。
配合《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食用。 相仿的年纪,相似的感受:孤独、撕裂感、虚无、彷徨、焦虑。 每次觉得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会翻翻这两本书,获得一点安慰。“如果春天要来,大地会使它一点点完成”,再多给自己一点耐心。
纠结很久读哪个译本,直到看到本书是中国大陆首次直译德文,果断抛弃上海译文出版社,选择这本来读。读完觉得,太妙了!比意想中还妙! 首先,译者陈早真的用心研究过里尔克,译者序饱含对里尔克的深情与了解。作为一个向来视序言为嚼蜡的人,这篇译者序堪称文采斐然、情感真挚且充满哲思,读得我热血沸腾,甚至产生读完译者序如读整本书的兴奋感。 其次,个人觉得把本书归类为小说略有不妥。它更像是一部随笔,抑或是大型长篇叙事诗。对比几段初稿便能发现,倘若本书真以小说的逻辑、框架、视角来行文,在一众出色的小说家中必将泯然。然而,里尔克独一无二之处在于,他的文字太行云流水了,在诗化的语言和充分的想象中,给予人拼图一般的体验。它的场景是跳跃的、文字是碎片的,段与段之间经常毫无逻辑,故事戛然而止又蓦然开场。 正如译者所言:“叙事诡谲,描写凝练,衔接突兀,出人意料的副词和定语,使文字质感生涩,读者则不得不因为能指符号的阻力放弃日常语言的惯性,进入另一种因无助而缓慢的阅读模式。”无助而缓慢的阅读模式,我想是因为里尔克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为读者开放上帝视角,字里行间的“我”是马尔特·劳瑞茨·布里格,也是里尔克,更是每一位读者。我们的视线是局部的而非整体的、单一的而非多元的、个人的而非群众的,由此得到格外私密性的阅读体验。 记忆往往是段落式的。我们随着里尔克的节奏走进主人公的躯体,代入他的人生,由无数个片段构成过往经历,最终塑造成自我的性格与气质。这就是《布里格手记》的特别之处,从书名起,它就是第一人称视角,我们都非旁观者、局外人。 最后,就不得不嚎叫着、涕零着赞叹里尔克的文笔,精妙绝伦到全书可以无视任何故事情节,仅当散文或诗歌来欣赏语言的曼妙。“人们来这儿是为了活,我倒是认为,会在这儿死”,是他石破天惊的开场;“我也见过出租车大敞而来,车篷掀起的计时车,按常价载客:一个小时的死两法郎”,是对生命时间买卖式的较量;“我上无片瓦,眼睛里下起雨”,是可以和中国古代文人“以天为盖,以地为舆”放一起读,品尝相似处境下,两种不同心态的考量;“爱者永远超越被爱者,因为生活比命运更伟大”,是我们选择爱而非被爱的究极原因…… 林林总总的句子,一幅画似的语言,让里尔克的文字本身就成为风景。取景框所到之处,不必在意周围是否寸草不生,眼睛聚焦的方向,就是当下最美的捕捉,足以叫人不计较断断续续的晦涩表达,一如摄影师从不在乎坑坑洼洼的攀爬过程。
正好第一百篇~(仪式感hhh)intj友友严选安利😗🥰很牛的一本书(译本选的好😽),破碎得很有艺术感,甚至一度让我忘记要咀嚼孤独命题的深意,只顾得上感受行文的碎片美——这种行为艺术😌完全就是博尔赫斯说的那句: 真正的深渊总在句与句的裂隙间生长… 里尔克将孤独分解为七种元素。画面不能说美丽,但绝对被肢解利用地像基因在宿主的细胞核里重组(😼在我看来真的美丽)… 在描述解剖课上的头颅时,文字突然凝固成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标本;当叙说街头盲人琴师的手指,句子便化作琴弦上颤抖的阴影… 陈早用中文特有的顿挫感强化了这种解构——某个段落结束处的莫名空白,比标点刺目,结构的残忍美丽得让我心惊… 看的过程,心里不受控制地想到《狂人日记》,也许是因为写法//又想到《尤利西斯》《追忆似水年华》,也许是因为意识流//甚至想到科幻小说里的高维视角(今晚我的大脑纷纷扰扰 真是疯了)…😌 但明确地感受到了孤独这个本质命题,看完大半夜的有些哀,哀后是喜,不同于当年《赤壁赋》带来了宇宙虚无的孤独哀伤,而是意识到自己个体化的孤独的思考,孤独感像坍缩,让我直接无力认命——直接转向接纳自我(毕竟,量子坍缩无处可避),再思考个体的“独”,不过自我认可,是的,人的选择权让我认为是自我选择,而不是自我放逐。 思及此,那股哀又变成深夜里的狂喜(当年明月的采访里说的——“生命的狂喜”)… 谈点别的,里尔克笔下的巴黎始终在坍缩下沉。街道不是街道,而是漂浮在存在与虚无间的浮冰;人群亦非人群,而是无数个单向望远镜拼凑的畸形万花筒。 这也是陈早翻译的厉害之处,用汉语特有的弹性空间重构了这种坍缩:这种译法很玄妙,却带来了原文的精髓。 孤独感,我又想起来博尔赫斯(巧的是陈早都翻译过)。 都是孤独,但孤独和孤独却不一样—— 里尔克的孤独//是垂直坠落的雨滴。巴黎的每一夜都在他笔下结晶成琥珀,封存着飞蛾撞击煤气灯的最后一次心跳。 博尔赫斯的孤独//是水平铺展的沙漠,所有时刻同时存在于月牙泉的倒影里… 🍋所以这本书的叙述结构,有真本事,诗意的。如果语言能有神经末梢,那每个片段露出的,才是思想断裂处的血肉。 孤独,不管是里尔克,还是博尔赫斯,纪念第一百个书评,深夜的我不回去龃龉孤单,而是对孤独狂喜,独惯了的人,都会明白—— 孤独不是缺少共鸣,而是所有共鸣最终都指向自身这个黑洞… 而黑洞,并非幽暗,只是光芒无法逃脱它的束缚,那是孤独的繁星璀璨—— 敬孤独!🥂
读到大致三分之一的时候,味道和佩索阿有八分相似。生的襁褓,亦是死的起点,那些诗意,来自于向内的安静求索。在里尔克看来,无论外在的世界多广阔,都不如内心世界的无尽,生如外放,死如内敛,一种静寂,这正是诗意的起源,也是人的归处。 “有了回忆,却还不够。回忆多了,就必须学会忘记,一定要有很大的耐心,等它们再回来。因为回忆本身还不是。” 一切都会归返,当时的经历,只有现在的我才会懂得,或者,更晚一些。 “静寂是除去芜杂噪声、让人能倾听的必要前提,也是孕育着响动的一切声音之源,只有首先投入到这种有生发能力的静寂中,才有可能捕捉到那些转瞬即逝却千钧之重的片刻。” “时代的匮乏性使他必须对他自己的整个存在和全部的天职发出诗意的追问”(海德格尔语)。
浓稠的人流迎面扑来,书中飘落的花瓣被踩烂踏碎。嘴巴里的寡淡,发霉的气息从未被风吹散,不洁的雨掉落,经年的风再也没能离开,空屋子里的钟发出空荡荡的静寂。一种让人麻木的疼痛在我身体里盘旋,碎裂。柔软的时间无序地流淌,融化。我坐着,读一位诗人,有条狗或一只猫,贴着书脊轻轻走过。
总有书让人舍不得读完,如同总有人令人不舍遗忘。里尔克即是如此,很难想象没有里尔克的德语世界,如同无法想象没有博尔赫斯的拉美文学,赞美也许是无意义的,从《杜伊诺哀歌》开始,我的爱因为里尔克成为一种对自身的审视,我的恨因为里尔克成为凋谢之美。他的美学与哲学让我暂时脱离阴沟一样的世界,立于星光一侧。
“过去人们知道(或者感到),死亡在自己内里,就像果子里有核。孩子有一个小小的死,成人有一个长大的死。女人的死在腹内,男人的死在胸中。人拥有死亡,它给人以特殊的尊严和静默的骄傲。” 里尔克曾言劝人少读些批判性的文字,它们僵化庸俗,我起初以为意思是创造比定义更艰难也更伟大,真正读过小说才知道,如果没有用心一点点抚摸过生活的凹凸皱褶,一点点堆砌塑形脑细胞山川沙堡,对自己的自己诚实,那么再高雅的品味都难逃一死:并非单纯存在意义上的抹除,可悲可叹尸僵数年自己腐朽时还活在世上,会说话却缺少思想,能行走但刻不下记忆。 明白为什么称小说为手记,里尔克像是把人生的思考都揉碎了沉入书页百宝箱,命运无情灵魂微笑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