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笫之間

麥克尤恩的第二部短篇集，我們可以沿用《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的分析思路。 本作的關鍵詞之一毫無疑問還是“性”，相比《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本作的性顯得沒那麼張揚，也就沒那麼突兀。麥克尤恩其實樂於去闡述這些“性慾”的由來：大都與敘述者的邊緣人身份有關，因此如何將身份與性有邏輯地聯繫在一起是創作這類作品的重中之重，這會是《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那部集子沒做好的地方，本作稍有改善，減少了一驚一乍的驚悚感的同時，對小說內涵有顯著的擴充——作者聚焦的對象更具體，有了身份，且不侷限於孩童/有童年創傷的成年人，可能是年齡增長與閱歷增長帶來的影響。此外，本作中的性會更加純粹，已幾乎失去了愛與感情相關聯的部分，淪爲本能的、原始的衝動，與婚姻、愛情的聯繫也在減少，其實是不同於麥克尤恩的大部分長篇的。 我提過麥克尤恩的短篇閱讀體驗近似PR，強調性，帶有濃重的美式黑色幽默一位，長篇則也有這個特徵但不如短篇明顯。他與PR的不同可能在於：PR寫的與性相關的內容同他的整個故事一樣服務於他想描述的時代和他想傳達的文學理念（強調他的文學家身份），麥克尤恩則是在簡單直白地講故事、講好故事，由此能區分出他最擅長寫的一類短篇：即與《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相近的，一個與性強相關的“點子”的延伸，譬如《色情作品》《猿猴》《臨死前的高潮》，這部分作品有明確的高潮和情緒爆發點，比較傳統，故事性強；而書中存在的另一類作品如《兩斷片》《牀笫之間》《來回》則側重意識流寫作，在一段瑣碎的人生經歷中提煉出與性相關的內容，總結規律，反映到具體人物身上，深化人物形象，故事性就偏弱，實驗性強，是更冒險的嘗試；依我之見還不算成熟，讀着乏味，除《牀笫之間》外，均晦澀，難以理解、難以共情。

第四本麥克尤恩，閱讀感受還可以，沒有太多覺得難以爲繼的時刻。 高談闊論的性冷淡一位。面無表情地觀察着周遭的一切，連玩味的神色都沒有。人們的娛樂好無聊。老麥，你喜歡什麼呢？什麼是有趣的呢？ 他不理不睬，不發一言。很多骯髒的言語因爲整篇文本溫度過低而不顯得骯髒了，低溫環境下菌羣難以容身。 然而我喜歡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情時刻，我喜歡星期六里面父親對女兒撒的謊，我喜歡牀笫之間裏父親覺得女兒像不可染指的冰雪。但是老麥真的不常寫這些……他不相信。 他是真的冷峻，不是裝的。

“每個孤獨的曬日光浴的人彼此相距有多麼遠。從一個人走到另一個人那裏要花好幾分鐘。” 七篇只整明白兩篇，整明白的也不敢說太明白，好在看得開，安慰自己不要以讀懂深刻爲目的。奇怪的是，再看不懂的書，總有一兩句話打動我。 牀笫（zi 三聲）之間。最後三篇在清吧五連杯裏匆匆讀完，隔壁桌有兩隻小貓，巴掌大，細細長長地叫，駐唱大哥在唱李榮浩的《麻雀》，嘴裏是苦甜苦甜還帶點兒抹布的小麥味兒。書裏每個字都認識，串不成完整的話，成功把自己整煩躁。 譯後記裏評價，“麥克尤恩雖然篇篇涉性，但他並沒有沉溺於情色挑逗，你會發現他的性甚至過於知性，過於乾淨，過於冷冰冰，缺乏肉體灼熱的溫度。因爲不少性場合、性幻想、性氛圍很彆扭，反而把讀者的盎然興趣支離開來，不讓讀者咀嚼和沉溺其中。”讀者沒有沉溺，只覺焦慮，對自我身份認知的焦慮。 可能牀笫之間最見人真實，讀不懂纔是常態，又或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懂”，還好我本來也不是太有意義的人。

麥克尤恩手中的筆是冷冰冰的手術刀，金屬質地，在慘白的白熾燈下反射出尖銳的光。這手術刀談不上用來治病救人藥到病除，只是藉以完成解剖的載體，解剖孤獨，解剖疏離，解剖人心的暗面，解剖猴子那幾乎類人的愛慾與創傷，把腐肉劃開，又臭又爛，滿目瘡痍，就那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剌剌地迎接人們躲閃的視線，讓人生怕多看一眼就從中窺見自己。

《牀笫之間》是英國作家伊恩·麥克尤恩的短篇小說集，收錄《色情》《一頭寵猿的遐思》等七篇，以陰暗筆觸描繪畸零者、變態者與扭曲者的孤獨與報復。

“寫作的核心之一就是彰顯曖昧不明的事物，寫作如同一束光，照到不被看見的事物上” 伊恩很擅長寫生活的晦暗角落，那裏充斥着禁忌的慾望或者氾濫的孤獨，他的筆觸就像工筆畫和印象派畫作技法的巧妙融合，將荒誕不經的事物刻畫的細膩確切。 他以誇張怪異的手法刻畫人性，它寫一隻猿猴對女主人畸形的愛戀，寫一個事業有成的男性對塑料模特生出的不可思議的情慾，在這種情景下，被冷落的失意和刻骨的孤獨就像透明玻璃杯裏的水那樣明白曉暢；像放大鏡下的古玩紋路一樣纖毫畢現。 他寫活在城市角落的邊緣人物，但是到處都是尋常人的影子，他所敘述的故事不過是尋常人怪誕痛苦時刻的集合物。 一個罹患性病還仍輾轉於兩個女人之間的男人，最後被兩個受害者聯手閹割。奧伯恩在不同女人的牀上扮演不同的角色（主導者和被施虐者），想要征服別人的慾望和崇尚強者的本能交織，就像舔 狗總有一條生態鏈一樣，喜歡支配別人的人往往也在被別人支配。對性伴侶健康的漠然、在看色情雜誌店鋪時的昏昏欲睡、對皮夾克莫名的念想，他對生活本身漫不經心，對生命本身藏了蔑視。 “人類是社會性動物”，沒有體會過孤獨可能並不能深切的明白。在這裏伊恩把人因爲被忽視的壓抑和孤獨通過猿猴的嘴說出來，什麼樣的忽視會招致最刻骨的孤獨與悲傷，我想女主人對豢養寵物狂熱的愛與情慾的忽視可以。因爲猿猴的愛永遠不可能被看到、理解甚至回應。“我伸出胳膊溫柔的撫弄着薩利•克里閃閃發亮的黑頭髮。我感受到她頭髮下顱骨的溫暖，這讓我怦然心動，如此鮮活，如此悲傷。”最後“我”不堪忍受“昔日愛人”對我的忽視，策劃了一場逃離，最終在眷戀和僥倖的想法中敗下陣來，像是每個在感情中失意，又難以瀟灑離開的人的寫照。 在《心理之城》中，有着極強傾訴欲的特倫斯，“這裏的人們，互相住得很遠。你的某個鄰居可能在四十分鐘的車程之外，好不容易相聚了，你們又拿孤單生活招致的那種狂熱把對方折磨得死去活來。”這種感覺就像因爲過了太長脫離人羣的日子導致的噴湧而出的傾訴欲，喋喋不休，是被快速充氣的氣球，迅速膨脹後突然炸開，只剩面面相覷的兩個人。 想要圍觀劍刺入腹部不流血的冷漠的看客、商量着招待客人卻全程忽略客人感受貧窮古怪的東方家庭、有戀童癖傾向的作家。伊恩擅長剖析心理、擅長描寫，精巧的篇幅中承載了太多怪誕不經的事物，卻又映射了我們生命中的一部分，讓我忍不住想要再讀。

《牀笫之間》書評小語： 2019年第六十二本書。 伊恩•麥克尤恩是英國文壇當前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1948年出生於英格蘭的奧爾德肖特，畢業於布萊頓的薩塞克斯大學，後在東英吉利大學獲碩士學位。一度投身於六十年代的反文化運動，後來對這一反理性主義的文化思潮感到厭倦，於1974年在倫敦定居下來。 伊恩•麥克尤恩性格剛毅，思維敏捷，具有孜孜不倦的探求精神。他擅長以細膩、犀利而又疏冷的文筆勾繪現代人內在的種種不安和恐懼，積極探討暴力、死亡、愛慾和善惡的問題。作品多爲短篇小說，內容大都離奇古怪、荒誕不經，有“黑色喜劇”之稱。許多作品反映性對人的主宰力量以及人性在性慾作用下的扭曲。代表作品：《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牀笫之間》《贖罪》《阿姆斯特丹》。 《牀笫之間》是麥克尤恩的短篇小說集，收錄了七個短篇《色情作品》、《一隻豢養猿猴的沉思》、《兩斷片》、《臨死前的高潮》、《牀笫之間》、《來回》、《心理之城》。 《色情作品》：腳踩兩隻船，默默地傳染性病的渣男，被情人們聯手打造成了色情作品。恐怖電影的即視感，開放式結尾讓人浮想聯翩。一句話，做人要厚道。 《一隻豢養猿猴的沉思》：一隻猴子的視角，對人猿之戀、被忽視的種種想法。不太清楚作者想表達什麼，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兩斷片》：雖然窮困潦倒，享利和瑪麗這對父女卻平靜地面對，一個是舐犢情深，一個是精靈可愛。生活就是平平淡淡纔是真啊。 《臨死前的高潮》：佔有慾爆棚卻偏偏又是個偏執狂，陷入猜忌的泥淖之中不能自拔。人性之惡扼殺了情人，也讓他徹底崩潰。 《牀笫之間》：晦澀的性心理，亂倫傾向、戀童癖、女兒的性懵懂，作家父親的內心獨白。 《來回》：典型的意識流，神經錯亂的譫妄症。搞不懂作者想要表達什麼？多重人格？性錯亂？精神病人的夢境？搞不懂蘇童盛讚麥克尤恩的理由是什麼。 《心理之城》：灰暗的色調，難聞的城市氣味，各種小人物的陰暗心理，各種碰撞和表演。真實的人性使然。 這七個短篇猶如七則寓言，不過處理的並非教義和啓示，而是人性中潛在的怪誕和黑暗，我以爲它們不是來自純粹的現實生活，而是出自智性想象的構築。 如果你想從書中得到陽光雨露、陽春白雪般的正能量，那麼請你合上本書。麥克尤恩其實是把人性中黑暗和彆扭的東西單抽出來專心予以研究、推敲、琢磨、展示，所以，我們不要指望從這些小說中發現樂觀主義和光明燦爛的生活，如果我的猜度沒錯的話，這樣的指望肯定是緣木求魚或者南轅北轍。

創作手法非常獨特的小說，作者寫的是庸常，卻避開庸常，讓一些人性裏的東西悄然進入讀者內心，勾起同感。人性裏的灰暗迷茫和無助感是永遠揮之不去的情緒，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作品仍然可以引起讀者的共鳴，可見作者非凡的功力。下面引用本書譯者的一段文字： 伊恩·麥克尤恩1972年畢業於英國東英吉利大學創作碩士班，1975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說集《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獲薩默塞特·毛姆獎，1978年出版了第二部短篇小說集《牀笫之間》，均獲巨大成功。他的短篇小說語言簡潔典雅，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在貌似沾染色情的描寫背後潛藏着嚴肅的意義。他早期的這些短篇處理的題材相對狹窄，大多反映帶有病態意味的性心理和行爲。在最初的兩部短篇小說集中，麥克尤恩自由放任的想象力就已初現端倪，這些小說構成了一個由充滿不合時宜、頹廢、反常、被遺棄的人組成的世界，情節既怪誕又殘忍，性、死亡、亂倫乃至殘殺兒童的主題赫然在目，但作者卻用優美精確的語言來承載這些令有些人覺得不適、不安、恐怖然而又彷彿源自生活某個晦暗角落的題材。他的短篇小說可謂精確描述和黑色幽默相結合的產物。有人評論他行文之冷靜與準確猶如藝術品手工場的說明書。

繼其1975年出版的《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後讀完的他的第二本短篇小說集。     隱晦而又剋制的寫法，怪誕的黑色幽默，帶有濃濃的現代主義色彩，令人慾罷不能。滿篇現代式的隱喻、象徵，或荒誕或細膩筆觸。     得了淋病仍周旋於兩個女人之間的男子最終被兩女子合謀閹割；一個猿猴對曾經與其發生過肉體關係的女主人的微詞；一個因爲櫥窗中用於展示的塑料模特勾起了隱祕的慾望的富人，後又因對私情的懷疑與嫉妒心理而“強姦”並“謀殺”了她；一對相依爲命的父女看到的一出雜耍：長槍刺腹卻刺出了血，圍觀者十分憤慨，然後以父親爲第一人稱見證了一個在美國的底層中國家庭的生存狀況；一個父親隱隱的戀童傾向與處在青春期女兒的性心理與同性戀傾向；一些生活在大都市中的人被異化的頹廢心理與荒誕相處的畫面。。。 不一而足~ 我感覺到了她頭髮下面顱骨的溫暖，這讓我怦然心動，如此鮮活，如此悲傷。 很多男人像脫了毛的鳥兒般棲息在噴泉邊上。 性高潮，無論怎麼迷亂，總會給人帶來神清氣爽的幻覺。 蒼白的橘黃色的太陽沉沒在霧靄中 隔着空空的杯子和污跡，我會告訴她 把這個交給別人吧，交給專業人士去處理，他們會喚醒真理的過去。對我而言，它什麼都不是 十分驚豔。

人性中陰暗癮晦的人或事，就像樹林中貼服於樹根處的青苔，少於陽光的照耀無人識金。麥克尤恩用其獨特的文筆及角度不造作，不驕柔，乾淨，準確的描述了他眼中的“病人”。初讀之時，或許會不得其要領，這就是麥的高深之處，接着讀下去，彷彿漸漸散去的薄霧，人物和事件便了然於心，一個人讀的過程就像在籠罩着大霧裏的森林中穿行的路人，想故左右卻又提心吊膽的猶豫，就這麼一點點觸碰一層層讀懂了作者的深度。不得不說的是，譯者的翻譯了得，讀來行雲流水，不打折扣，更成全了一部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