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恩·麥克尤恩
麥克尤恩在這部長篇小說中描繪了一種兇狠而神祕的“動物”,它比黑夜還要黑,目露紅光,像正在燃燒的煤塊,覬覦着奄奄一息的歐洲文明的殘骸,吞噬着改革與信仰的道德底限,叼住了文明的死穴,企圖顛倒善與惡的本質——典型的麥氏黑色,在幽靈黑犬作祟的舞臺,暴力,真愛,邪惡,救贖,演繹了一則有關我們時代的驚悚寓言。
超出我的預期,意外的還不錯,但我也能理解本書評價不高: 小說在敘述上比較跳躍,前言是一個單獨的故事,是本書主視角傑里米對自己過去人生的總結,非常重要,不可不讀。也是我認爲全書寫得最好的一個部分,僅用作前言還是太奢侈,完全可以拓展爲另一部長篇。讀了譯後記我才知道這部分內容與麥克尤恩的親身經歷不謀而合,想來是有感而發的。 至於文章正篇內容,私以爲譯後記總結得足夠,這裏直作引用: “傑里米也告別形單影隻,狼狽的青年時代,成家立業,育有四個孩子,因爲他堅信“重塑一個失去的父親,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自己身爲人父”。這一次,他迷上了的是他那對常年分居的岳父母。岳父伯納德—女婿傑里米—岳母瓊,這樣的家庭三角交流關係也成了支撐全書情節漸變的依託。序言中的主人公傑里米似乎暫時卸下了主角的重任,成了瓊回憶錄的撰寫者。他一面不時造訪身患絕症、囚困療養院的瓊,聽她講述邪惡與光明的較量——它們相互抗衡,僵持不下,週期性地浮現湧動——一面又在伯納德處打探求證,雖然得到的總是相悖的答案。伯納德和瓊早年曾加入過共產黨,雖深愛着彼此,但二人所抱的理念卻水火不容,難以並存。一個是昆蟲學家,政委,活動家,以理性至上,一個是隱士,神祕主義者,篤信上帝,追隨信仰;一個仍慷慨激昂地爲社會改革事業奔走疾呼,另一個卻惡疾纏身,住進了療養院,在半癡癲半清醒中了卻殘生,但仍固執地咬定缺乏信仰的人生沒有價值,或者至少十分可憐可鄙。據說是在冷戰年代兩人赴法國的蜜月途中,一次與邪惡的正面交鋒——遭遇了兩條異常碩大、兇狠的黑狗——才真正讓他們分道揚鑣。瓊被兇猛黑狗襲擊的次日,村民們透露,戰時,這個村子曾是抗敵交通網上的一個據點,淪陷後,蓋世太保興風作浪。黑狗是他們用來蹂躪婦女的工具。” 這裏需要補充的是,小說介紹伯納德與瓊的嫌隙時用了插敘,時間跳躍到1989年,傑里米和伯納德目睹了柏林牆的坍塌,這是全文最精彩、也最關鍵的部分——顯然,伯納德和瓊的矛盾正是小說的主要矛盾,而麥克尤恩對這兩位角色的塑造及其偏頗,幾乎是將伯納德塑造爲完完全全的理性主義者,而草率地爲瓊貼上神祕主義者的標籤: “我們正在爲——天曉得啊——改良派社會民主黨的背叛和城市貧苦居民的生活現狀而憂慮,而我們和這些人素不相識,在那時我們也沒有能力去幫助他們。我們的生命在這一至關重要的時刻交匯——我們身在一處有五千多年曆史的聖地,我們深愛對方,夕陽斜照,壯闊的平原在我們眼前伸展——可這一切我們卻無從把握,我們無法將它們融入自己的心靈。我們不能解放自己,進入現實中;相反,我們居然還在想怎麼把別人解放出來。我們想要關注他們的不幸,用他們的不幸來掩飾自己的悲哀。而我們的悲哀就在於,我們不能欣然接受生活賜予我們的簡單美好的事物併爲之高興。政治,理想主義的政治,莫不關乎未來。我用了一生的時間才發現,一旦你完完全全地走入現在,你就能發現無限的空間,無限的時間,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不妨稱之爲上帝…… “我猜想,世界上所有偉大的宗教,都是源於某個人受到啓發而觸碰到了精神上的現實,然後想讓這種知識永葆活力。這種知識的絕大部分精華都在條規、習俗和對權利的沉溺中遺失了,這就是宗教的狀況。最後,儘管這本質的真理,這些我們內在無盡的資源,這種追求更高境界的潛能,這種美德,一旦被抓住,你再怎麼去描述它就都沒有多大關係了……” 這類論述中文語境下顯得格外怪異——小說中大多數類似的段落都能帶給我相同的不適感,彷彿麥克尤恩並不真的瞭解共產主義,而只是在塑造他理解中的共產主義,並對他理解中的共產主義作辯證分析。倘若在定義上不能達成共識,那麼再多辯證分析也只會是對牛彈琴——也許這就是這篇小說在中國水土不服的原因——畢竟一箇中國人讀英國作家對共產主義的論述,怪怪的不是嗎?此處又引出麥克尤恩偉人詬病的地方:政治。文學家實在不能離政治太近,而麥克尤恩又偏偏是那種——相當有政治抱負,但沒有政治才能的作家——在《無辜者》其後的小說裏,麥克尤恩大量地將自己的情節融入一個既定的歷史事件中,但作者對該類歷史事件及其背後的政治因素的論述又只是淺嘗輒止,這太曖昧了些,體現出麥克尤恩作爲文學家而非政治家的自知之明。可儘管他有意不表明自己的政治態度,一些偏見還是能被讀者從字裏行間中找尋到蛛絲馬跡——譬如本文對共產主義的認識。 再說到“黑犬”這一意向,僅從歷史角度出發,“黑犬”的象徵意義其實是簡單、明確的,小說中伯納德解釋道:“黑犬”是丘吉爾對困擾自己多年的抑鬱症的一個譬喻;瓊的說法則是:如果一條狗代表了個人的抑鬱,那麼兩條狗就是一種文化的抑鬱,對文明而言,這是最爲可怕的心態。結合時代背景,顯然,“黑犬”象徵的是戰爭——二戰,及二戰過程中德軍的野蠻行徑(獸性),後者在小說中也有蓋世太保的實指:戰時蓋世太保曾帶領一些面目猙獰的巨犬進駐法國村莊,追捕隱匿山中的游擊隊,蹂躪婦女。這一野蠻、暴力的意向不單受用於戰爭期間,也延續到戰後生活的方方面面,在第二章中體現爲柏林牆倒塌時伯納德遭受的毆打,對瓊而言則是她記憶中揮之不去的目睹“黑犬”的片段,也即親眼目睹暴力發生的片段。在這方面,作者對“黑犬”這一意向的運用激發了不同國家讀者的共有記憶,但說不上多有創新,實則是粗淺的,容易解讀、也容易想到的。私以爲展現戰爭殘酷面的優秀作品太多,其中反覆的隱喻和象徵都比簡單用“黑犬”爲代指批判二戰德軍行徑更發人深省。好在,你還可以從伯納德和瓊的個人角度出發重新解讀這一意向,將他理解爲二者情感糾葛的具象化,即共產主義理念上的不合——但這又回到前文我對麥克尤恩“政治無能”及“政治偏見”的批判上,指責其概括不出共產主義的主要特徵,更抓不住共產主義者間的主要矛盾,對伯納德和瓊的人物塑造太極端化,以至幾乎失去了普適性,“黑犬”的象徵意味因此大打折扣。 這部作品在我看來是非常遺憾的,因爲拋開伯納德和瓊兩個稍顯失敗的人物形象看,小說暗線對主視角傑里米的塑造可圈可點——這當然也是麥克尤恩的舒適區,如前文所提及的,傑里米的過去融入了麥克尤恩自己的親身經歷,而麥克尤恩自己又是描寫童年陰影的高手。倘若對傑里米的塑造更深入一些,拋棄不知所云的政治內容,強調傑里米對伯父伯母故事的病態渴知心理及其聽聞往事、完成瓊的回憶錄後的態度轉變,也許能成就一篇更精彩、更豐富、爭議不那麼大的小說。
麥克尤恩的文字由此呈現出超越“恐怖伊恩”那種個體心理扭曲的書寫,而呈現出歷史與人類進程、關注人性未來走向的普世情懷和人文關注。 敘述技巧、情節鋪陳都恰到好處,扣人心絃——想起自己生活中遇到的,以及從自己內心深處感覺到的潛伏的“惡念”,一些日常中經常看見,而被大多數人視爲無關緊要的“惡行”…… 理性可以是冰冷而麻木的,精神意念也可以是堅定而實在的,制度、體制、主義……是非優劣都只在於使用它們的人——人性——是成長着善的種子,還是殘留的惡的孽根!
相較之“文化抑鬱”和“歷史幽靈”,我更喜歡想象瓊和伯納德這對蜜月夫妻間的OS比對: 在伯納德餘下的一生中,他將把這一刻永遠銘記於心。這場剛剛結束的戰爭令他震撼,他不再把它看作是一種歷史和地緣政治意義上的客觀事實,而是一個由各種人間悲痛組成的近乎無窮的集合,一份無邊無際的哀傷,被持續不斷、毫無消減地分給了芸芸衆生。他們分佈在這片大陸之上,輕若孢子,渺如塵埃,每個人各自的身份都湮沒在了歷史的雲煙之中,不爲人知,而他們作爲一個整體顯出的更加深重的悲哀,是任何個人都無法去理解玩味的。成千上萬的人們在默默地承受着內心痛苦的煎熬,就像那位黑衣女子悼念她的丈夫和兩個兄弟一樣,在每一份哀痛背後都有着一個不同尋常、錯綜複雜、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本來它們可以擁有另一種結局。 人性、人心、精神、靈魂、意識本身——隨便你叫它什麼——最終,我們都得應對它。它需要發展和擴張,否則我們心裏積鬱的悲傷將永遠無處發泄。我個人有個小小的發現,那就是,這一改變是可能的,我們是能有所作爲的。如果內心世界不掀起一場革命(不管這場革命進行得多緩慢),我們的一切重大規劃都將毫無價值。如果我們想與別人和睦相處,首先要做的就是改變自己。 覺得麥克尤恩的這本書,很好的詮釋了什麼叫“我們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卻看着不一樣的地方”。 有好幾次在夏天裏,我發現自己獨自一人沐浴在傍晚最後一縷紫色的暮光中,躺在瓊曾經躺過的那棵檉柳樹下的吊牀裏,思索着所有那些世界歷史和個人生活的牽引,以及大大小小的生活旋流,正是這些因素縱橫交錯、相互羈絆,最後讓我們得到了這塊土地:一場世界大戰,一對身處戰爭末期、急於體驗新婚自由的年輕夫妻,一位駕着汽車的政府官員,抵抗運動,阿勃維爾,一把摺疊小刀,沿着奧里亞剋夫人指引的那條“既平坦又美麗”的小路的徒步旅行,一個死在摩托車上的小夥子,他的牧羊人哥哥需要替他清償的債務,還有瓊在這片陽光明媚的土地上找到的安全感和她自身的轉變。 我想:既然虛無是躲不過的黑漆漆的噩夢,理想主義也不過是人造的偶像,那就好好體驗這光怪陸離好了。
黑犬這種抽象化的意識形態象徵元素,雖然出現的頻率不特別高,但每次被提到的時機都很妙。從瓊的政治觀、婚姻戀情到生活選擇角度,作者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用隱喻諷刺戰時文明的塌陷,但作爲小說來講比較平淡,故事吸引力不是很強。
意識形態這個詞是誰發明的?意識固化成形態,就確實難以裝在同一個小容器裏,大容器也難。
兩條納粹黑狗,摧毀了瓊的理想和美滿。邪惡、殘暴在與美好狹路相逢的時刻,是兇殘的佔先的,就如蓋世太保。揪心無力的美麗和美好失去正義和平衡的力量,暴力成爲一極即唯一的一級。文明的形成過程極其艱難漫長,毀掉只需要兩隻黑狗:文明的黑狗和思想的黑狗。
越來越覺得詹姆斯·伍德的評論是有道理的:儘管取道不同,伊恩·麥克尤恩的小說和故事大多數都是在描摹創傷與意外事故,他也成了描寫創傷性意外事故如何擊碎日常生活的最偉大的當代選手。
神一本鬼一本的,這本屬於鬼的那一類
Black Dogs Ian McEwan 黑犬 我對Ian的作品一向是很期待,這本不知道怎麼了就讀得很艱辛。 我特別喜歡Ian作品廣泛的涉獵,他寫間諜故事,寫愛情故事,寫(假)幼兒故事,都是爲了掀起人性一角讓你瞧瞧裏面是什麼樣(大多數都是扭曲、詭辯、黑暗的)。但是這本真的走的太遠了,戰爭、文化、再到兩個人一段感情之間的聯繫,這麼長多米諾的聯繫卻只是爲了印證一句“you are in desperate realms”,這邏輯真的很難理解(對我)。 翻開兩頁就知道這是Ian的書,一樣深刻到位的高級詞彙,隨意地談論一點自己(主人公)日常生活+自己感覺到幸福的小怪癖。但是很難得的是,這本書讓我無法順暢的讀下去,可能是因爲太過classic又高級的詞彙,也可能是大量歷史的描寫。不過一直吸引我讀下去的是每一章結尾的hook hhhh。從柏林牆推倒回溯到政治信仰的改變到最初愛情開始的地方,每一章都迷迷糊糊地告訴你這些故事是因爲“兩隻黑犬”導致的,但是在結尾又補上一句“呀,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嗎?那我們下次再說。”真的很可以嗷。 如果你是第一次認識這位讀者,我不會推薦你這本書,Ian有那麼多吸引人的故事爲什麼要讀這本?hhh���� 《甜牙》http://t.cn/E7i40GW 《只愛陌生人》http://t.cn/E7i40GH 《夢想家彼得》http://t.cn/E7i40GO ps你還可以選擇由Ian的作品改編的電影��《贖罪》&《兒童法案》
黑犬給我帶來的震驚絕不僅是來自一個象徵意義上的盤桓於歐洲上空的幽靈,人性的邪惡這一宏大命題被落實到了可以身臨其境地切實體會其昭彰的存在的地步,它們目露兇光、獠牙鋒利,用它們動物的原始獸性和“被訓練的”人類的邪惡意志喚醒了我們內心最深層次的恐懼,代表感性與理性兩種人類文明開化特質的瓊和伯納德面對這種混雜性恐懼均使用了暴力,或是選擇逃避、盲目,現代文明在它面前手足無措。傑里米的角色這次的確退出了整個故事的場域,僅僅充當作爲視角的旁觀者而無任何實質性的介入,有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