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恩·麥克尤恩
《在切瑟爾海灘上》的故事設置在微妙的六十年代初,嬉皮士剛開始學習放蕩,傳統派依然堅挺,“根本不可能對性事困擾說長道短的年代”尚未落幕。愛德華和弗洛倫斯的蜜月晚餐忐忑、緊張、充滿誤解。初夜的那場愛,終是沒有做成。一整本細膩如絲的詞句囊括了性和愛,卻分裂在各自的肉體和內心,在這本書的世界裏,他和她永遠無法合二爲一。麥克尤恩通過性愛觀念這個獨特視角回顧青蔥歲月的溫情小品,細膩溫婉卻勁道十足,牽惹情思又回味悠長。
本書講述了1962年,兩位英國年輕人愛德華和弗洛倫斯相遇、相愛然後分離的故事。20世紀60年代的英國,兩性關係解放運動還未曾光臨,年輕人的愛情表面冷靜剋制實則暗波洶湧。愛德華和弗洛倫斯的愛情始於身份、個性、經歷之間的相互吸引,終於對親密關係的羈絆、恐懼和逃離。六個小時前還在婚禮上起誓“以吾此身,敬汝愛汝”的兩人,經歷了尷尬荒唐的新婚之夜,在切瑟爾海灘上用爭吵結束了這場慘淡的婚姻。是因爲初夜的失敗嗎?是,又不完全是。肉體和感情是可以分裂的嗎?我們真的能夠擺脫原生家庭親人的影響去愛一個人嗎?家庭出身不同的兩個人真的能夠在一起嗎?爲什麼最初最純的愛戀往往會失敗?……書中沒有答案,只提供了豐富至極的細節和情緒烘托。失敗的原因是什麼呢?兩個字:差異。很清晰,一個是缺乏最基本的與人溝通交流的手段,一個是對非正常跡象習慣於視而不見,導致自我意識強烈,兩人的碰撞正如:“他們踮起腳尖,竊竊私語,唯唯諾諾,不停地繞圈子,卻根本無助於真正做到互相瞭解”。對相愛並且準備共度一生的人來說,尊重互相的私人空間固然重要,但這並不意味着不需要去了解自己的愛人。這一點,無論是在今天,還是在書中的那個時代,都是必需的。真正拆散他們的不是性冷淡。而是不適當。這種不適當沒有對錯,不是某一方的有意而爲。可以稱之爲:對的時間,不對的人;對的人,不對的時間。他們地位懸殊,專業迥異,興趣不一,性格也無半點相似之處。但就是這樣的他們,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最後的純真時代”裏,成爲了深深吸引彼此的存在。同時,雙方對彼此的珍視,導致了初夜的緊張、錯亂。還有過於保守的時代風氣,愛情悲劇不可避免。差異可以改變,適當不適當也可以改變,而時間會等候嗎?那個人會等候嗎?“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多年前,看過電影《贖罪》,這大約就是我與伊恩·麥克尤恩~英國當代“國民作家”~的全部交集,沒來由地,我自己,悄悄給他帖了個“暢銷作家”的標籤,如今,名著經典浩如煙海、佳作榜單層出不窮,閱讀伊恩也就無限期地推後了,直至昨天看到如下一則新聞: “《巴黎評論》,編號NO.261,餘華。 中國作家首登享譽世界的文學雜誌,餘華又一次引發了許多關注。 七十年來,《巴黎評論》“作家訪談”欄目先後爲260位作家發放了訪談編號,其中包括34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海明威、T.S.艾略特、索爾·貝婁、馬爾克斯……餘華成爲第261位。” 《巴黎評論》還刊載了餘華推薦給他學生的一份小書單,其中就有本書。餘的推薦理由是:“我告訴我的學生,文學的目標不是個性,而是普遍性。正是這種普遍性,讓我們在閱讀不同時代、不同國家和文化的作品時,仍然有情感反應。這部中篇小說特別適合展示作家如何從個人層面開始並達到普遍性。” 此書講述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愛德華和弗洛倫斯,一對年輕夫妻,在新婚之夜,因性、愛、欲觀念的截然不同而尷尬而掙扎而對立而分手的故事。性*愛觀的衝突是作者的切入視角,其實,西方在性上的開放恣意、無羈無絆,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後期纔開始的,正如作者所說:“ 60年代後期,感官享受變得純潔高尚,那麼多美人輕易就能上鉤……多有一連串紛繁雜蕪的情人……” 餘華說此小說揭示了普遍性,應該也是從這對年輕夫妻的身上看到了無數當代中國人的身影吧?畢竟,傳統與開放,純潔與放浪、忠誠與背叛…… 在日漸繁榮富足的當下,不也是時常被涉及、論及的話題嗎?
麥克尤恩,用他那常是含蓄的,反諷的,黑色幽默的寫作,在一瞬間的情感噴薄而出,然而又能做到控制得相當謹慎。我想把今年讀的最佳小說頒發給他。 整部小說以一個繞不過去的坎兒爲開頭,“他們年紀輕,有教養,在這個屬於他們的新婚夜,都是處子身,而且,他們生活在一個根本不可能對性事困擾說長道短的年代。話說回來,這個坎兒向來都不好過。”, 又以這個繞不過的坎兒爲結尾:“如果這兩樣他能同時擁有,那該多好——就一定能讓他們倆跨過這個坎兒。 整個人生軌跡就是這樣改變的——因爲他什麼都沒做。” 前四章彷彿一通樂章,抽查着回憶和意識流,第五章又一下子噴湧而出,劃到命運樂章的巔峯“那個看不見的“坎兒”究竟在哪裏?就事論事地說,大概可以套一個準醫學的說法——初夜性生活不和諧” 是的,就是這麼一個小小坎兒而已,但是麥克尤恩卻寫的無比的深度,我們人生何嘗不是這樣一個坎兒呢,我們何嘗不是因爲一個坎兒跨過與沒跨過留下了不同的遺憾和回憶呢! “他們(愛德華和弗洛倫斯)被困在一座孤島上,島就是一張牀的尺寸,托起這座島的海,卻像人生那麼浩瀚。” 我的人生又何嘗不是在孤島之中呢,只是因爲當初的我——什麼都沒有做!眼睜睜看着她“沿着海灘匆匆離去,她舉步維艱的聲音淹沒在飛濺的細浪中,一直看到寬闊而筆直的、在黯淡的燈光下隱隱閃爍的砂石道上,她成了一個模糊的、漸行漸遠的點。” 是啊,她最終成爲了一個漸行漸遠的點,而我最終留在了孤島之上,在時間浩瀚的消解中,我的回憶最終也將變得默認兩可...... 小說中寫他離開那段讓我印象深刻,“天將破曉時,他起牀,穿過起居室,站在他的椅子後面,將他那盤土豆燒肉裏起凍的肉汁給刮下來,喫光。接着,他又掃光了她的盤子——他纔不管那是誰的盤子呢。然後,他喫掉了所有的薄荷,再然後是奶酪。破曉時分,他離開飯店,開着維奧萊特·龐丁的小汽車,沿着綿延數英里的窄窄的草坪、高高的樹籬向前行駛,新鮮畜糞和割下的草的氣味透過敞開的車窗撲面而來,他一路開到空曠的主幹道上,往牛津方向駛去。” 他寫出來他的毅然決然,也寫出來我曾經的回憶和遺憾!!然後,我驚起的那些回憶是真實的感覺嗎? 或許在譯者那裏告訴你答案,“綿延在切瑟爾海灘上的那條長長的砂石道,總要麻煩讀者自己踩上去,一路走到底,腳下的感覺纔是真切的。”
認識一位英國女畫家,年幼時受到繼父的性侵,這段經歷成爲她一生的夢魘。她交過男友,後來不了了之。靠賣畫和教人畫畫謀生,和她妹妹一起住在一間小屋裏,過着拮据的生活。一生經歷着精神和身體的病痛,再多的心理治療也無法緩解她內心的痛苦。多年前在<<新概念英語>>裏讀到的一句話,到現在才感受到真正的意味:“Every family has a skeleton in the cupboard."
這點小事可以寫得這麼引人入勝,功力深厚,我讀到停不下來。故事中的婚姻,我在現實也聽當事者說過,當時無法置信,透過小說幽微的心理刻畫,總算能理解了。 臺灣只出過3-4本麥可尤恩的繁中書,現在都絕版了,也沒有文學評論家作系統性的介紹,讓讀者錯過這麼重要的英語作家,實在太可惜了。
如果事先知道這本書和《牀笫之間》是同一個作者,我也許不會拿起來讀。有些美你只看一眼就能體會,有些美卻要百轉千回之後你才能發現,比如伊恩·麥克尤恩的小說。當如同發現寶藏一樣在書海中遇到一個喜歡的作家,真是讓人欣喜,如果這種發現再加上反差的話(我不大喜歡《牀笫之間》,看的時候很痛苦)就更有戲劇性了。讀的過程中驚歎作者的表現力而去百度才發現原來是舊相識,而這個舊相識居然如此厲害。而他所涉及的題材又是如此吸引人,稍事檢索與麥克尤恩相關的論文,就能發現他的名字往往與“人~性~陰~暗~面”、“倫~理~禁~忌區”和“題~材~敏~感~帶”連在一起。關於作者和他的這本書譯者如是說: 其一,在當代英語文壇上,麥克尤恩被視爲文字純正、高貴(這兩字大可商榷,並無客觀標準可循,但既然人人都這麼莫須有地概括,我也權且隨俗)的典範。對於這一點,似乎美國人比英國人更不吝溢美之詞。 其二,如前所述,這部小說的字裏行間洋溢着濃重的時代感,到處都貼着指向時間的標籤。 其三,綜觀麥克尤恩出道以來的作品,其語氣常常是含蓄的,反諷的,黑色幽默的,情感噴薄而出的段落不能說沒有,但往往控制得相當謹慎。 從翻開書的第一頁起,我們就知道,這對“處子”在新婚之夜遭遇的“這個坎兒”,非但到結尾都沒有跨過去,而且終將擴大成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誰都知道麥克尤恩沒有設置美好結局的習慣。果然,此後的情節,就是踩着起承轉合的節奏,以這個要命的“坎兒”爲圓心,轉着圈子,一路奔赴憂傷結局而去。全書共分五章,各章字數基本均等,情節勻速推進,關鍵的意象在前後形成精緻的對稱。 讀者,樂意屏住呼吸,在這些掙扎中窺見自身處境的尷尬,在數萬字“無X”的X描寫(從生理意義上看,這對新婚夫婦自始至終也沒能完成“X”的規定動作)中體會近乎受~N的快感。 從這個意義上講,愛德華與弗洛倫斯的尷尬遭遇、傷感離別,可以視爲一代人命運的沉重隱喻:他們認真過,衝動過,他們突破禁~忌、追求夢想時亮出的銳利刀鋒,有時候轉錯了方向,傷害了自己。 在第三章超高難度的X描寫中,老麥是如何精到地運用了“將小說寫慢”的技巧,而前四章的近乎默片式的場景,是如何積聚起一股巨大的彈性勢能,第五章的爆發式爭吵,那一大段字字皆不旁落的對話,又是如何凸顯大作家驚人的控制力。 他們(愛德華和弗洛倫斯)被困在一座孤島上,島就是一張牀的尺寸,托起這座島的海,卻像人生那麼浩瀚。 還有《紐約時報》的評價:史上最讓人糾結的那一根Y毛(詳見第三章)。 除此之外,這部小說隱藏的內容還很豐富,比如女主“異常”的原因,幾乎可以肯定(成年後父女二人幾乎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肢體接觸)與童年時父女之間的一些不恰當行爲有關,作者怕我們發現不了還舉了保姆莫名其妙離開女主家的事例。 還有他們吵完架分開以後的描寫缺失了女主的視角,更加使讀者一是對女主的狀態、尤其是所思所想好奇,其實這可能不僅是讀者的也是男主的好奇,也可能是所有或者相當一部分男同胞對前任的各種好奇。二是如男主在日後歲月中的假想與反思一樣,“無疾而終”的愛情尤其是初次的、真正觸動內心的愛情(想想吧,有多少初戀是無疾而終的),總會引起人們無限的悵惘,也難怪詩人汪國真提出“千萬別把初戀的詩寫壞”這樣的忠告,因爲初戀的那些回憶可能會刻骨銘心地陪上你一輩子,而女主描寫視角的缺失也正是提示讀者哪怕再刻骨銘心也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與“她”已經沒有關係了。 我要說的最後一點是,這本書我是通過《生命中最後的讀書會》發現的,《生》這本書中作者與母親討論這本書,想想都覺得尷尬,但是他們討論的主題是愛與耐心,我想這也是這本書想要表達的或者至少是最重要的“副反應”,初戀的無疾而終往往也是因爲年輕的我們缺乏真正的愛或者耐心,生活中的尤其是家庭生活中的我們或爭吵或冷戰或形同陌路作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是因爲缺乏耐心或真正的愛。 每當讀到這樣引發思考的書,都會覺得很幸運,正所謂: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2021-57。#千書計劃# No.57。
在切瑟爾海灘上 沒什麼故事,但卻讓我一口氣連讀兩遍。細緻地表述了兩個青年人在新婚之夜內心活動,他們的情感糾結。他們都深愛對方,在出現問題的時候又相互傷害,心裏知道應該道歉,說出的卻不是想說的話。期間穿插着各自的回憶。寫性,但並沒有污言穢語,沒有低俗不堪的尷尬,而是純淨又自然。
這本也是看到餘華老師的推薦來的,大概是一週前讀完的,今天來做一個覆盤。整本書中我最喜歡的兩個短句:“她在遠遠地愛他”、“喜劇是情色的毒藥”。我想,如果說“喜劇是情色的毒藥”,那麼悲劇將是愛慾的結晶。 小說的背景設置在性解放剛剛開始萌動的時代,這一方面意味着冰封已久的河面開始解凍,另一方面也帶來了新舊兩方難以理解的困境。小說把這種矛盾內置到一對新婚夫婦及其原生家庭之中,迥異的成長背景塑造出了恐懼性愛的妻子和渴望性愛的丈夫,極具戲劇性和張力。(以小環境中發生的衝突來反映大環境的變遷,這種設定值得學習。)同時對於妻子恐懼性愛的揭示也很充分,是社會規訓(宗教禁忌、階級身份)+家庭影響+個人性格多重作用下的結果。這導致在弗洛倫斯眼中,性不是愉悅,而是夫妻間的義務,是需要她啓用超我來抑制反感的行爲。錯不在她,錯在性被附加上了太多東西。此外,文本中的幾處細節似乎也在指向弗洛倫斯和父親之間存在過不合倫理的關係,這可能也是造成她無法全身心地享受性愛的關鍵原因。 這本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絲絲入扣的心理描寫和場景的絲滑切換。 伊恩採用了很多閃回式的片段,將主人公過去的經歷填充到當下的敘事中,極大地豐富了文本的內容。同時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以抽絲剝繭的方式完成了對主人公當下行動心裏動因的交代,讓讀者明白“ta 從何處來、ta 爲何會這樣”,因此主要人物是非常立體和鮮活的。此外,我特別喜歡伊恩用音樂品味來彰顯人物性格和對性的態度這個 idea:古典同時有着禁慾和神聖的意味,古典樂可以象徵佛洛倫斯的優雅保守、含蓄內斂;而愛德華喜歡的則是潮流的、時新的搖滾樂,展現着他奔放且熱烈的生命的強度,象徵其隨性自由的性格。同時用音樂品味再次暗示兩人在性觀念的光譜上、在精神世界的層面遙遙相隔。 之前聽“靈感集市”的播客依菲評價說伊恩的小說“看不到任何線頭”,他把部分與部分之間縫合交接的地方處理得很完美,給讀者帶來順暢的閱讀體驗。我個人感覺,或許就是這種閃回式的處理,使得轉場是自然的、不易察覺的。 ⚡️伊恩對於精神層面的體驗(煎熬、拒斥等等)是通過大量的身體感受來寫的,訴諸直覺和具象,值得學習。這裏舉一些例子: 1. 在同一個問題上,他只不過是被司空見慣的初夜焦慮折磨了一下,而她經受的,卻是一種攪得五臟六腑都不得安生的恐懼,那種忍不住要作嘔的感覺,就跟暈船一樣明顯。 2. 難道她有義務在新婚之夜把自己變成一扇門,或者一間客廳,好讓他進來嗎?還有一個使用得幾乎同樣頻繁的詞兒,在她看來只意味着痛楚,仿如一把刀逼來,肉身分成了兩半:那個詞兒叫“穿透”。 3. 天花板本來已經夠低了,現在看起來離他的頭頂更近,整個兒逼下來。從盤子上飄起來一股子溼溼冷冷的味道,跟海風攪在一起,就像是家養的狗嘴裏呵出來的氣。也許,他並不像他一直告訴自己的那麼快樂。他覺得有一種可怕的壓力將他的思緒愈逼愈窄,將他的言辭愈束愈緊,他渾身難受得要命——他的長褲或者內褲似乎縮成了一團。(壓迫感、溼冷感、皺縮感) 4. 直到走進臥室,她才一頭扎進了某種侷促不安、虛無縹緲的境地,如同深水中一襲老式潛水服,將她困在其中。她的思想似乎不屬於自己了——彷彿通過管子傳到她身上的,不是氧氣,而是思想。 5. 五十碼之外,她的臉蒼白而模糊——就像她筆下的某幅水彩,她會坐在廚房窗前,或是守在起居室窗口,一待便是二十分鐘,定定地看着他。他努力想忘卻她,可是她的凝視就像她的手,觸到他的背,碰到他的肩。 (“她的凝視就像她的手”,視覺到觸覺的切換) 6. 她倚着一隻手的肘部撐起來,好仔細打量他的臉,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對他們來說,盯着另一個成人的眼睛,全無尷尬、隨心所欲地連看一分鐘,還是一種教人眩暈的全新體驗。 7. 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他的耳垂,輕輕地讓他的腦袋往她這邊湊,低聲說:“其實,我有一點兒害怕。”這話並不精確,可是,即便她搜腸刮肚,還是無法描摹五味雜陳的情緒:某種彷彿緊緊收縮的乾澀的生理感受;想到或許得按照要求去做什麼樣的事,她便渾身排斥;想到會讓他失望,沒準兒會被他揭開真面目,發現是個騙子,她又不勝羞怯。 8. 她竭盡全力,不想讓腿上的一條肌肉驟然抽緊,可那肌肉不聽她的,只按着自己的節奏來,就像一個噴嚏似的,不由分說,排山倒海。……她那條不服管教的肌肉跳躍着,震顫着,就好像她的皮膚底下困住了一隻蛾子。 9. 彷彿驟然鑽入隧道般,眼前漆黑一團,耳朵也像一下子聾了,然後,倏忽間他又回到了那裏,一腳踏進某種早已遺忘的快感,彷彿闖進了一個重來的舊夢。就像學生之間拼酒量,痛苦是事後才姍姍而來的。 10. 她竭力不去想緊接着要發生的事,也不想過去,只是想象着自己就凝固在此時此刻,這珍貴的現在,她就像是懸崖上的某個解開了繩索的登山者,把臉緊緊貼在岩石上,一動不敢動。 11. 她已經明白他們倆的問題在哪裏了:他們倆都太講禮貌了,太拘泥了,太膽怯了,他們踮起腳尖,竊竊私語,拖拖拉拉,唯唯諾諾,在對方身邊兜圈子。他們簡直談不上互相瞭解,而且根本做不到,因爲那種友善的近乎沉默的氛圍像一條毯子,窒息了他們的差別,既矇住了他們的雙眼,又捆住了他們的手腳。他們本來一直害怕會有不同意見,現在他這麼一發火,她倒解脫了。她想傷害他,想懲罰他,好讓她跟他劃清界限。(“矇住雙眼”“捆住手腳”) 12. 她一緊張,話就越說越快,可她還是把意思表達得乾脆利落。她就像是個溜冰的,腳下的冰面愈來愈薄,爲了不沉下去,她就只能加快速度。她在她的句子之間橫衝直撞,就好像單憑速度便能言之成理似的,就好像她能推着他也把那些矛盾跨過去似的,就好像,只要她推着他飛快地晃過她的意圖所構成的弧線,那麼他就抓不住什麼可以質疑的東西了。不幸的是,她並沒有把話說得含含糊糊,所以聽起來顯得輕輕鬆鬆,而實際上,她都快崩潰了。(這段寫得太棒了嗚嗚嗚) ⚡️同時,伊恩又有意引入一些抽象概念或者出人意料到稍顯詭譎的意象,來形成陌生化的效果: 1. 特別得如此奇妙如此溫情,誠實而自省得如此痛苦,她的每一個念頭、每一絲情感似乎都清晰可見,如帶電粒子般,從她變動不居的表情和手勢裏汩汩流出。(“如帶電粒子般”同時也展現了他的拆解能夠細化到如此微觀的層面。) 2. 他能感覺到那股勁兒已經開始上來了,推着他向出醜的方向傾斜。 (“向出醜的方向傾斜”) 3. 她能聽見一個聲音穩穩地升起,並不是按照音階順序來的,而是緩緩地滑奏,既不怎麼像小提琴,也不太像人聲,而是介乎兩者之間,且愈來愈響,響到叫人難以忍受,卻並沒有留下一段能用耳朵聽見的音域。這夾在小提琴與人聲之間的聲音叫人似懂非懂,正在用某些比單詞更原始的齒擦音和元音告訴她一件要緊事。這聲音或許在房間裏,或許在外面走廊上,也可能只是在她耳朵裏迴旋,就像一陣耳鳴。說不定這聲音壓根就是她自己折騰出來的。她無所謂——她得出去。(音樂上的概念) 4. 瘦高個的男人總有點叫人着迷的地方,他們的骨頭和喉結如此一目瞭然地在皮膚底下抽搐,還有長得像鳥一般的面孔,俯下身子、如同餓鳥撲食般的姿勢。(想起舒爾茨《鳥》裏的父親) 5. 從表面上看,得知母親出事經過的那一天,什麼也沒有改變,然而,他平生所有的細小轉變,所有的微弱調整,都似乎在這新的認識中結晶成型了。(“結晶成型”) 6. 那感覺是全然陌生的——介於某種痛與某種癢之間,不過更光滑,更溫暖,不知怎麼的,也更空虛,那是一種教人愉悅的疼痛的空虛,源自一個毛囊,它先是和着節拍,給攪成一團,再發射出同心波,在她身上蔓延開,進而往體內愈鑽愈深。 7. 她愈是抹,它們粘得愈牢,有些地方都已經幹了,結成有裂紋的釉塊。 8. 這個詞兒就像是一場發生在夜空中的星暴。現在她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了。 ⚡️關於切換: 1. 於是她想象,他粗粗的手指在拱起的棉布褶皺和冥頑不化的金屬之間摩挲。(不是直接描寫愛德華的動作,而是由女主人公來想象。視角的切換。) 2. 她的小腿赤裸着,很光滑,呈棕褐色——那是因爲她在花園裏曬過日光浴,跟中學裏的老同學一起在“夏日小鎮”公共球場裏打過網球,還跟愛德華一起在山花爛漫的丘陵地上喫過兩頓長長的野餐,那片地就在安葬着喬叟孫女的那個漂亮的艾維爾梅村的高處。(蒙太奇,從膚色回憶佛洛倫斯的成長經歷和兩人相處的點滴。) 3. 眼前到底還是浮出往日情景了,那朦朦朧朧的過去。都是讓海水的氣味招來的。(氣味牽出回憶。) ⚡️最後一場言不盡意的坦白和切瑟爾海灘的海景相交織,天氣和景物成爲了主人公內心世界的映射: 1. 她看着他沿着海岸走過來,起初,在光線越來越暗的砂石道上,他的身影只不過像一塊靛藍色的污跡,有時候看起來紋絲不動,輪廓忽隱忽現、淡入淡出,有時候又突然靠近,就像一枚棋子往她的方向移了幾格。(一塊若即若離的污跡) 2. 這事兒就橫在他們倆之間,實在得像一個地理屬性,一座山脈,一處海角。無以名狀,無從逃避。 3. 此時她背靠在一棵倒下的大樹上,這棵樹或許是被一場暴風雨衝到海灘上的,海浪在樹皮上刷出了道道條紋,鹹鹹的海水將木頭打磨得既光滑又堅硬。她舒舒服服地卡在一根樹枝的斜角上,後腰抵在寬闊的樹幹表面,還能感覺到一絲白晝的餘熱。 4. 她不知道到底是該請求寬恕呢,還是理應聽到一聲道歉。她不在“愛情”裏頭,也不在“愛情”外頭——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她只想孤身一人,在暮色中靠着她的大樹。 5. 倏忽間,她望見了他肩膀的輪廓,襯着這輪廓的是一道銀色的海水,捲起一股仿如煙塵般飄緲的激流,遠遠地向他身後的大海湧去。 6. 他沒有糾正。也許他本人並不是那麼糟糕的戰術家。他只是說:“我們本來可以讓彼此都自由自在的,我們本來可以置身天堂的。可我們偏偏要陷在這團亂麻裏。”這話裏含着真真切切的事實,而且換了個更有希望的時態,一時讓她丟盔卸甲。可是“一團亂麻”這幾個字又讓她想起臥室裏那髒兮兮的一幕,想起那些粘在她皮膚上的玩意已經乾透了,結成硬塊,隨即裂開。她確信,她再也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了。她不慍不火地答道:“是。”“到底指什麼?”“一團亂麻。”沉默,一段猜不出會有多長的僵局,其間,他們聽到海浪的聲音,還有那隻愈飛愈遠的鳥,斷斷續續地,聽到它的叫聲雖然愈來愈輕,卻比原來更清晰。(疼痛也是愈來愈輕,卻比原來更清晰。) 7. 在海的映襯下,他還是那個曖昧難辨的二維剪影,一動不動。 8. 低處的雲又散開了,雖然沒有月光直射,但有一點微弱的光,從高處的雲層漫射下來,沿着海灘爬過來,正好罩住站在倒伏的大樹邊的這一對。 9. 她舉步維艱的聲音淹沒在飛濺的細浪中,一直看到寬闊而筆直的、在黯淡的燈光下隱隱閃爍的砂石道上,她成了一個模糊的、漸行漸遠的點。
上一個書評被吞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出於實在是喜歡老麥,所以忍不住重新寫一下感受。他的故事,他的文字一直都是在揭露人性的陰暗面。 故事很簡單講述的是一對新婚夫妻一場失敗的初夜。中間穿插他們身份背景,認識相愛的過程。真正精彩的部分也就在最終章。這也是伊恩厲害之處,從一開始就揭露了故事的結局,然後不動聲色地向我們緩緩敘述悲劇。 不管是《水泥花園》《贖罪》還是這本《海灘》。他都是以平淡冷靜的口吻述說着失落與壓抑。 最後如譯者所述 “他們(愛德華和弗洛倫斯)被困在一座孤島上,島就是一張牀的尺寸,托起這座島的海,卻像人生那麼浩瀚。”
又名《初夜那天,我們沒有圓房》 《新婚當晚直接決裂!沒有出軌,卻困住兩人50年》《一場初夜,毀掉一生!》《蜜月海灘,富家女拼死逃離鳳凰男》… “他們被困在一座孤島上,島就是一張牀的尺寸,托起這座島的海,卻像人生那麼浩瀚。” “在切瑟爾海灘上,他本來可以衝着弗洛倫斯喊出來的,他本來可以去追她的。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想知道,當她從他身邊跑開時,在即將失去他的痛楚中,她對他的愛一定比以往更強烈,或者更難以自拔,此時如果能聽到他的嗓音,她會得到某種解脫,她會回過頭來。然而,夏日黃昏中,他只是冷冰冰地站着,理直氣壯,一言不發,看着她沿着海灘匆匆離去,她舉步維艱的聲音淹沒在飛濺的細浪中,一直看到寬闊而筆直的、在黯淡的燈光下隱隱閃爍的砂石道上,她成了一個模糊的、漸行漸遠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