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

其實如果不是看譯後序，我可能感覺到的是不一樣的，小說是納博科夫的第一本書，然而我看納博科夫的第一本書是艾達和愛慾，當時我剛搬家，在圖書館中找了不少書，結果找了一本最有難度也是最難懂的。 也許就是應該從這本書開始——其實再次之前我知道了納博科夫不少的事情，雖然我沒有看過他的經典作，《洛麗塔》，但是知道他的寫作習慣，他是用卡片寫作，並且依靠着薇拉將所有的東西全部都打出來。納博科夫和妻子一生很少分離，但是雙方之間還是有過情感危機，問了AI上面說，納博科夫的獨子已經在2012年去世，並且獨子沒有後代，所以餘下的版權繼承人不知道是誰，國外的版權繼承是五十年公版。 納博科夫在序言中說，作者的第一本書總是會下意識的將自己透射進書裏，我個人也能從自己創作的角色中感覺出來，這個角色身上有着我的碎片化的一點，反正這一點很奇妙。 我在納博科夫身上看到了毛姆的刻薄感，但是這位先生也是在文學歷史上以刻薄著稱，納博科夫的詞句實在是太美了。大概在小說中，對於前幾個情人的凝視還有薄情真的讓我驚呆了，當他看到瑪麗照片的時候，做出來的舉措居然是去偷對方的東西……也是非常讓人難以置信。不過這種小細節正打動人的地方。 摘取一下原文的幾個句子。 ——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一切都變得難以置信深奧莫測，生活似乎讓人害怕，而死亡則變得更糟，正是這種時候，當你近着大步迅速走過黑夜的城市，透過淚眼看看那這燈光，從中搜尋着對過去的幸福絢麗奪目的記憶時——一個女人的面孔會在多年單調無聊的生活的湮沒下重新復活——在你狂熱地前進時，突然一個過路人有禮貌地使你停下，問你到某某街改怎會怎麼走，這是一個普通的聲音，但是也是一個你再也不會聽到的聲音。 ——但我們知道，記憶可以使一切衝向，唯獨無法重現氣味，儘管只有一度之相聯繫的氣味才能使過去復活。

瑪麗。我親愛的瑪麗。 ＊ 第一本俄國小說。 以前從來不碰俄國文學，很大原因是對拗口的名稱和不熟悉的文化背景犯怵。近幾年讀的外國文學慢慢多起來，於是下定決心要打起精神起個好頭。我向來不喜歡依循既有標籤來認識一個作家和其作品，於是沒做任何背調直接投身進小說本身，沒想到比我預想中要輕鬆有趣的多。 少了含蓄的彎彎繞繞，大部分的語言和心理描寫都呈現出引人入勝的直白，像是坐在冬夜的火堆旁灌下一大口伏特加，聽對面那個表情在光影中明滅的胖子男人講一路的見聞，時不時毫不掩飾地語帶不屑，不反感反而生動。 ＊ 他的筆下時常蹦出極新鮮的比喻。比如將電影羣演比作“出賣自己的影子”，將逃離的本能形容爲“逆向的思鄉”，把愛情發生的瞬間寫作“聽到音樂時跟着起舞”。 他也愛在人物和環境描寫的細節處着筆，製造出顛倒或是混合的效果。具象的自然風光或是物品陳設被賦予情感和溫度（如將列車駛出比作城市建築的排泄物），但在人物描寫上由於極盡細節的寫法——詳細到每一段對話之間的動作神態甚至心理活動都一字不落地交代，反而透出一種精緻的不真實感來。與其說是小說，形容成電影劇本反而更加貼切。 * 可神奇的是，隨着故事情節的推進，一種瀰漫的悲傷攫住了我。情緒的推進過程是與空間搭建同時進行的：我越來越熟悉加寧住的膳宿公寓、他走過的街道和記憶中的故國，卻在這方故事的世界中越無容身之處。 “永恆的迴歸”。記憶在不斷地反芻裏愈加清晰，現實卻是模糊不清的樣貌；相愛的瑪麗即將並確實再次出現，可年少的時光和遙遠的故鄉卻已是觸不可及的幻夢。 ＊ 最初我以爲這是一場充滿柔情的浪漫史。它像一部一百年前的黑白電影——《魂斷藍橋》或是別的，熱烈又純潔。 可隨着故事線的鋪開，我再也無法將瑪麗與故土分隔開來。加寧在無數個凌晨對瑪麗的回想、那些穿梭過戰場和鄉村的書信、以及加寧面對瑪麗的到來期待又恐慌以致最終只能放逐自己繼續遠離的結局，無一不切合着他對故鄉的思念。 大概正如作者在問答中所說：“由於俄國非同一般地遙遠，由於思鄉在人的一生中始終是你癡迷的伴侶”，因此這個以流亡的異鄉人爲主角的故事固然發生在灰色的柏林，卻滲透着細膩的柔情和悽美的傷感。 我突然想起那句：“我的戀人，是這個國家。” 是那已經被我遠離、又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着的， 瑪麗。

納博科夫真的很喜歡用定語，一些抽象的描寫使具體的物體與情感兼具了矛盾的兩面特性（也許是翻譯的緣故？）。從小說的題目中走來，瑪麗卻從未真正露過一面，活在題目與回憶中，又似乎在各處都留下了自己的影子，或許這正是本書的奇妙之處。 本書作爲納博科夫的處女作，應該還是挺適合入門納博科夫的，儘管常常從某些段落的閱讀中“逃脫”，納博科夫別具一格的寫作視角還是非常值得我們仔細感知體會的。

這些在風雪嚴寒中的約會對他的折磨甚於她。他覺得這些無法盡興的幽會使他們之間的愛逐漸磨損、消失。每一份愛都需要有不受干擾的二人天地、藏身之所、隱蔽之地——而他們卻沒有這樣的隱蔽之地。他們兩個家庭互不相識；二人間開始時如此美妙的祕密關係現在成了絆腳石。 納博科夫把這種初戀的形態、心理寫的很精確，也對應着開篇他說的，帶入式的寫作

讀納博科夫的作品，總是會不自覺地將閱讀的文字在腦海中轉化爲畫面。讀的時候感覺被戳到心裏最柔軟的地方，納博科夫究竟是懷着怎樣的柔情才能寫出這樣的處女作呀。 在前言中，納博科夫提到， 衆所周知，初次進行創作的人具有把自己的經歷寫進作品的強烈傾向，他把自己或者一個替代者放進他的第一部小說中，這樣做與其說是由於現成題材的吸引力，不如說是爲了擺脫自我後可以去輕裝從事更美好的事情。 這讓我聯想到卡神對自己創作的第一部小說的那種糾結情緒，在多年後仍然感到內疚不適而進行了大量修改，並撰寫了長篇序言加以闡釋。 只要一個人還沒有寫他的第一本書，他就擁有自由。寫作者一生中只能享用一次這樣的自由。第一本書將給你下定義，而在現實生活中你還遠沒有被定義。這個定義你將揹負一輩子，你將盡力去確認它，或加深它，或修正它，或否認它，但永遠不能不去面對它。 兩種想法都挺有意思，不過在我看來，每個創作者的第一部作品中都或多或少蘊含了一種難得再現的個人情感，技巧上的稚嫩尤爲真摯地突顯了這份情感。或許不用對第一部作品如此糾結，讓過去的自己停留在書中的那一刻，不論是懷念還是封存，寫作那一刻的自己都是不會改變的呀。 記憶中的形象總是美好，但記憶終歸只是記憶，我也要義無反顧地去迎接明天啦。

我仍然很爲納博科夫的語言着迷，不過這本小書塞進去的人太多了。倒是真讓我體會到了那股流亡於陌生世界、對一切的厭倦感。現實的落滿灰塵的髒玻璃上偶爾閃爍着玫瑰色的過往，誰能不流連呢。 過去啊，過去的日子如雲似霧地消散了，再激烈的感情再難忘的人，都隨着時光列車轟隆隆地被拋在了身後。我曾爲之流淚爲之心醉的一切，她們究竟在哪裏呢？如果不再想起，你的存在對我是否沒有意義？ 你要如何，原諒時光遺失的過程。

（我沒有勇氣再重讀《瑪麗》。四年前夏天的深夜我在蒼白的燈光寂靜的蒼白中讀完最後一頁，一個人在家，電視關了聲音，在眼角閃爍。恍惚的思緒，虛實難辨的記憶和景象，夜匆匆流動，裹住文學的永恆。在那一刻這本小說就是一切。像依靠和風生存的燕子，我從小說對俄國的描寫中貪婪地攫取，撫慰不安的內心。那些場景好像早已見過，卻在夢境中遺忘，又被再度喚醒，透過記憶的棱鏡，在餘生的不斷回味中，變得神聖和完美！納博科夫流亡柏林期間所作，鄉愁必然美化了記憶；這種虛幻卻至上的美，通過文學得以永存。同樣，讀者的鄉愁或許還美化了文本本身。 這正是爲什麼我再沒敢重讀《瑪麗》：我害怕我已經失去了當年的鄉愁，如此一來小說的魅力只會大減，而不是反過來。我只試過一次，但沒讀幾頁就立刻中斷了，因爲讀起來顯然不再覺得那麼好了，我害怕再讀下去，會一併毀掉我原先那種豐富充沛的閱讀體驗；同時我也意識到我已經不是當時的自己了。博爾赫斯說大家要多讀讀過的好書；我要說有些好書是隻能讀一次的。特定的時間地點，特定的情緒狀態，與書本內容結合，造就了一本書的獨一無二的閱讀體驗；而有時候，某本書的最佳閱讀體驗，可能就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爲形成了最佳閱讀氛圍和最佳閱讀狀態的各種因素全都神賜般渾然天成，此後再也可遇不可求了。在這種情況下，重讀可能是一種破壞行爲。 所以我選擇不再重讀《瑪麗》，但我永遠無法忘記它曾經帶給我的感受，那麼豐盈，那麼充沛，那麼令人嚮往，令人安心，又那麼令人顫抖，令人痛苦。以下寫於2015年7月24日凌晨，剛讀完《瑪麗》的時分。I miss us.） 我用近兩天時間讀完了《瑪麗》——大部分是在一天之內看完的——讀完後又忍不住回頭匆匆重溫那幾段和瑪麗共度的時光；那無疑是全書最精彩的部分。納博科夫細緻、微妙的措辭與我印象裏總帶着懷舊氛圍的俄國（是“俄——國”；而不是沙俄、蘇俄、蘇聯或者俄羅斯）交織在一起，使我整個腦海充滿了加寧與瑪麗那“令人神魂顛倒”的初戀的各種夢境般的景象。在那些精確、瑰麗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形容詞裏，記憶這麼接近卻又如此遙不可及；灰色的現實又使回憶愈加美麗。在那些似乎從未存在過的夏日和冬日裏，納博科夫的敘述令人感受到無比真實的甜蜜、憂傷與懷舊，以及不得不提的，它竟令我感到寬慰。不可置否，故事的結尾令人驚歎，大師的手法果真不凡——加寧在柏林這個金色的清晨、在充滿哐當聲的春日的寂靜裏，又會夢到些什麼呢？

讀這本書時我從每一天擠時間。有時一個小時，有時沉不住氣只有十多分鐘，但今天斷斷續續看了三個多小時，我把它看完了，按照其中大段句子給我的印象，選擇了不同顏色的高光筆，在這本似乎是大家公用的書中描繪着我解讀出的色彩和隱喻。 可它還是太短了一點。我一直期待着瑪麗和加寧的見面，可是加寧最終又調轉心意，乘上了去往法國的火車。那份心意像柳德米拉和那座樓一樣，不會再尾隨他了。 納博科夫和大部分人的想法都一樣，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即使不想結束，想去親手給這份純真的感情畫上句號——這也是留戀過去的表現。 可是人終究要一邊走一邊適時地丟棄過去嗎？丟棄自己珍視的過去？消極地看待兩人之間再無交集？ 也許就像中間一章的結尾所說，加寧此後再沒見過瑪麗，我也再沒見過他。 唉，好惆悵。人果然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啊……😭

我是通過讀《娜塔莎之舞》種草的納博科夫從而來讀的《瑪麗》，雖然我在那本書中種草了很多個俄國作家哈哈哈。 首先這本書給我的感覺是非常的灰色，《瑪麗》的故事發生在十月革命後，主人公加寧是俄國人由於流亡暫住在柏林一家小小的膳宿公寓中。在我看來他是一個非常頹廢的迷茫的青年，由於流亡者的身份缺乏歸屬感和身份認同感，他的生活其實可以說是無所事事，非常的消極。而在我看來，瑪麗代表着他的青春和故鄉，而這些都早已經過去，他沉浸在對過去的美好回憶中，但當他醒悟到現實正在向前，他的夢也早已破碎，他不能再沉湎於過去，而應該走向新的前方。

是寫初戀還是寫鄉愁？納博科夫的天才之光在寫作之初就有閃現，構建細節的強悍能力、對色彩和氣味的敏銳感知將一切日常生活文學化。瑪麗的照片是一劑溶劑，融化了一層現實生活從而露出底色似的那個熟悉、夢幻又業已失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