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一組相互間有系統聯繫的個人回憶文集,時間跨越三十七個年頭(從1903年8月到1940年5月),是納博科夫本人最重要和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它以一位鱗翅目昆蟲學家透過高倍放大鏡觀察蝴蝶翅翼上美妙的花紋,並將之描繪下來的那種精確語言,給讀者帶來不一般的閱讀感受。記憶和對往昔的回顧往往主宰着納博科夫的小說,故而這本自傳正是解讀他的小說的絕好密碼,因爲回憶本身即是幻想和現實之間的某種隱蔽的橋樑。
好喜歡他在那種慣用的、金屬般冷漠的戲謔後,像是先前踏錯了一步那樣,轉而用第二人稱羞赧而慎密地書寫愛;喜歡他談到終有一死的凡人之愛,在公園、山脈、學圃、集電器火星飛濺的時刻,愛是記憶拼湊而成的總和。看完之後才明白納其他小說裏閃爍其間的符號對他來說究竟意味着什麼,不知不覺讀了很多關於流亡的書,納的流亡是在空空的玻璃珠內試圖找回那一串螺旋的反射光,儘管那綵帶早已經不復存在,也不可能再回來。即使他本人極力否認其中的關聯性,還是無可避免地想到《天賦》,更喜歡後者,可能是因爲本書描寫主要是童年時期,我一直覺得能讓童年成爲一份可以公開、可以依賴的精神核心的人很可怕,因爲這意味着徹底的失去,以及漫長找尋後的破碎的釋懷。
名人回憶錄或者個人傳記有幾種寫法, 一種是講名人對世界的貢獻。大衛林奇的《夢室》和寫沈從文生平的《沈從文的前半生》以及《沈從文的後半生》,基本是圍繞着創作作品的時間線,會聊創作思路,會採訪各個時期的朋友以及評價。這樣的作品看點是有作品的名人,可以解密一部分自己的作品,滿足人們的獵奇或者探索或者窺伺慾望。 一種是直接自述所經歷的對世界影響重大的,很難複製的人生經歷。比如丘吉爾的世界大戰回憶錄,這樣的作品,可以是對世人的“交代”,但更多是對複雜事件的梳理,是對自己的交代,涉及到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 另外一種是散文,這種類型很危險,容易陷入自我爲中心,沉浸在自己才能理解的事件和情緒。我見過寫這個類型最好的,恐怕是納博科夫的這本《說吧,記憶》。書名不是很喜歡,有點走流行時尚的路線,配不上這本書的散文美。這本書在我心裏不亞於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穆克寫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 圖片 納博科夫(1899-1977)是寫《洛麗塔》的人,他在1955年也就是自己56歲的時候寫的這本成名作。但是這本回憶錄主要覆蓋的是1940年以前的事情。 我得到的啓示之一是,一個人在自己的回憶錄裏面依然不完全把自己當作主角,非常可愛又非常偉大,書裏面有很多對自己生活裏面的人的細枝末節的描寫,他會寫家庭教師氣急敗壞的表情,會寫父親在一次差點成行的決鬥前如何在書房裏和拳師對話……這些細節不只是在還原他自己的生活,而是在講述那個時代的俄國。可愛在於,他用每個階段的自己去看待周遭的事情,會直接寫出略帶挖苦口吻的話。偉大在於,他選擇了一個看客的位置來看待自己的生命。 另一個啓示是,急功近利定難成大器,甚至很難有對自己滿意的人生。大家知道納博科夫是一個天才型的作家,他的寫作特點是刻畫細節豐富到位,能用文字傳遞美和精準但又不耽於自我沉浸式的感受。 而這些得益於,他除了是一個文字工作者,還是一個昆蟲學家。因爲父親是俄國的政要,他從小在俄國受到的是貴族式的教育,貴族教育並不輕鬆,家裏大部分人能說很多國語言不談,還能尊重他享受和專注於自己的愛好——觀察,收集,研究飛蛾蝴蝶等昆蟲。 我們一直以來要催眠自己的一個核心觀點是,不要不務正業。正業是什麼?會不會有的時候一切講求結果,效率的方式,在生活,工作中都貫徹得太徹底了一些?所以,貪別人所貪,爭別人所爭,從未問過自己有興趣的是什麼,自然這些興趣也很難“反哺”正業。 確實,我在感情或食慾、志向或成就方面體會到的東西,在豐富多彩性和強度上很少能夠超越探究昆蟲學時感到的激動。從一開始它就具有許多相互輝映的方面。其中之一是獨處的強烈願望,因爲任何夥伴,無論多麼安靜,都會妨礙我專心致志地享受我的癖好。——《說吧,記憶》描述一段自處時光 圖片 最後一個啓示是回憶確實會騙人。納博科夫講了一個當時在他們家工作時關係不是特別好的女傭的故事,她們“退休”以後經常在一起喝茶聊天做閨蜜,並且表示當年在“職場”就是非常和諧友好的朋友。其實仔細觀察我們的抱怨,生命處境有的時候是發生了改變的,但是我們總是認爲當下的槽點最多。 大部分人都不喜歡現任的**(可替換很多詞,客戶啊,下屬啊……),總覺得已經離開自己生活的那個人也沒有那麼糟糕。 無論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是總是對過去唸念不忘,都是對走向更好的生活不利的。只是這大概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偶爾覺知就不錯了。 當兩個人都在我們家生活的時候,她們彼此連話都不說。人總是在自己的過去中更無拘束,這就部分地解釋了那些可悲的女子對一個遙遠的、而且坦率地說頗爲不像話的國家在逝去後的愛,她們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這個國家,而且在這個國家中也從來沒有感到十分滿意過。
陀思妥耶夫斯基: 去你的吧,沒聽說過~~
還是以我自己的方式來寫讀後感吧,這是我的感受,不是別人的。 花一天時間,2020.06.07,看完不算陌生的納博科夫的自傳,從俄羅斯到英國,美國,最後到瑞士,我是看過他的晚年採訪記錄的,相比自傳,更口語化更直接。 很迷戀納博科夫的敘事,無疑是美的,意向切換,情緒綿延,對過往生活的抓取,什麼是記憶,什麼是真實,都是納博科夫,而不是別人。 那個年代的俄羅斯,貴族生活,家族成員和家族故事,家庭教師,不同城市間遷徙,政治變遷與蝴蝶,但這一切都是從納博科夫的眼裏的一切,他在意家居在意陽光在意溫度在意森林,記憶中的童年青少年,與父母的溫情相處……現在想來,因爲逝去而愈加哀傷。 🤎🤍💛💚💙💜引用這句話,配着自制的冰拿鐵,發了個朋友圈,是在這樣一個靜謐的清晨的一種存在表達。 通過那個索引的窗口 一株玫瑰爬了進來 有時一陣輕風 從黑海吹來 納博科夫太能寫了呀,意識在頭腦周邊飛舞,盤旋,然後描述出來。 我相信,造成這個黑暗的僅僅是時間之牆,是它將我和我青腫的拳頭與自由的永恆世界隔開,這是我樂於和身上畫着最鮮豔的彩繪的野蠻人共享的信念。我在思想上回到了過去——思想令人絕望地漸行漸淡——遙遠的地方,我在那裏摸索某個祕密的通道,結果發現時間的監獄是球形的,沒有出口。除了自殺,我嘗試過一切。我曾拋棄自己的身份,以便能夠充作一個傳統的幽靈,偷偷進入孕育我之前就已經存在的國度。我曾在心理上忍受有損身份地和維多利亞時代的女作家以及退役上校們爲伴,他們記得前世曾是古羅馬大道上的奴隸信使,或者是拉薩柳樹下的哲人。我翻遍舊夢,尋找鑰匙和線索——讓我馬上說清楚,我完全拒絕弗洛伊德那庸俗、低劣、基本上是中世紀的世界,連同那對性象徵的異想天開的探索(有點像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尋找培根式的離合詩),以及充滿怨恨的小小的胚胎從他們天然的隱蔽深處對他們雙親生活的窺探 作者強烈的情感就這麼溫柔的表達出來了,力道不減。上一次看到是陳丹青的《張fu與木心》,再上一次看到就有些印象不深了。 我希望老庫羅帕特金的鄉下人的僞裝使他成功地躲過被蘇維埃囚禁的命運,但是這不是我想說的要點。使我感到高興的是火柴主題的演變:他讓我看的那些魔術火柴被輕視,放在了不知道什麼地方,他的軍隊也消失了,一切都成了泡影,就像我的玩具火車,在一九〇四和一九〇五年的冬天,在威斯巴登時我試圖將它駛過奧拉寧飯店庭院裏的結冰的水坑時的遭遇一樣。將你的一生循着這樣的主題構思梳理,我想,應該是自傳的真正目的 隨着看不見的人將他有力地向上拋,他會像這個樣子三次飛向空中,第二次會比第一次高,在最後最高的一次飛行的時候,他會彷彿是永遠斜倚着,背襯夏季正午鈷藍色的蒼穹,就像那些自在地高飛在教堂穹形天花板上的、衣服上有那麼多的褶子的天堂中的角色,而在它們下面,凡人手中的蠟燭一根根點燃,在煙霧濛濛中微小的火焰密集成一片,神父吟誦着永恆的安息,葬禮用的百合花在遊弋的燭光下遮擋住躺在打開的靈柩中的不論什麼人的臉。 想起來了,這種感覺就是《魔戒》裏甘道夫突然死了,《權利的遊戲》裏一會兒這個沒了那個下線了,是一種宿命感嗎??這種殘酷是出其不意的,溫柔的,但還是殘酷的。 有時他會拿出當時很流行的和平主義的作品Doloy Oruzhie!(譯自伯薩·馮·祖特內爾的《放下武器》),用冗長乏味的引文來款待我,一個六歲的孩子;我試圖反駁:在那個幼小好鬥的年齡我爲流血辯護,憤怒地保衛我的玩具手槍和亞瑟王騎士的世界。當所有激進分子被無情迫害的時候,熱爾諾斯科夫被送到苦役營,但他設法逃到了國外,一九三九年在納爾瓦去世 自傳居然可以這樣寫。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記憶,我只知道這是納博科夫。💯 然而,第二天早上,當她打開衣櫃拿東西的時候,隨着一陣有力的沙沙聲,我的鳳蝶直撲到她臉上,然後朝開着的窗子飛去,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個金黃色的小點,起伏躲閃,向着東方高飛而去,越過樹林和苔原,到沃洛格達、維亞特卡和彼爾姆,越過荒涼的烏拉爾山脈到雅庫茨克和上科雷姆斯克,然後從它失去了一個尾翅的上科雷姆斯克到美麗的聖勞倫斯島,越過阿拉斯加到道森,再沿着落基山脈向南——在經歷了一場歷時四十年的賽跑之後,最終在博爾德附近一棵當地大齒楊下的外來的蒲公英上被追上並捉住了 螺旋在實質意義上是一個圓。在螺旋的形式下,那個圓伸開、松展後就不再有惡性循環;它被解放了。 螺旋在實質意義上是一個圓。在螺旋的形式下,那個圓伸開、松展後就不再有惡性循環;它被解放了。這是我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想出來的,我還發現,黑格爾的哲學三段論法(在舊俄國非常流行)表述的只是一切事物在和時間的關係上其本質上的螺旋性。旋轉跟着旋轉,每一個合題都是下一個系列的命題。如果我們考慮一下最簡單的螺旋,可以從中區分出三個階段,和三段論法相對應:我們可以把從中心開始盤旋結構的那小的曲線或弧稱做“命題”;把在繼續第一個弧的過程中形成的處在第一個弧相對位置的較大的弧稱做“反題”;把沿着第一個弧的外沿繼續着第二個弧的更大的弧稱做“合題”。依此類推
正好跨越2018—2019年,重讀了這本書。此前的紙質書,還在書架上,書頁裏應該還有我的鉛筆批註,那時看書比較認真,相比於“書非借不能讀也”的學生時代,知道沒有設置歸還時限,可以慢慢來,所以,多半是把在讀的書直接放在陽臺搖椅上——哈哈,直到把這把搖椅,坐成一個枯島,一個繁華的精神後院,或者一個拍着細碎浪花的午後海灘,一段花香鳥語的林間小徑……好了,我總是在不斷地重複閱讀一些之前讀過的書,有些甚至能想起當初讀某書的場景,有時還幸運的有陪讀的人。 你看,只有把記憶,想辦法變成文字,才能相對完好的與他人分享,尤其是自己的晩輩——可以堂而皇之地提及“當年勇”[偷笑][偷笑]否則,等到老了,記憶開始慢慢衰退的時候,連孫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爺爺奶奶曾經那麼NB過——或者這NB大抵是吹出來的,那就真真兒的是“雁過無痕”了。 得,趁女兒還沒返校,我可以打一會兒吹牛的草稿去。
一句話,不是想象那樣子。 “啊,這些鉛筆,也被我分給了我書中的人物,好讓小說裏的孩子們有事可忙;它們現在已經不再完全屬於我了。在書中某一章的公寓裏的某處,在某一段的一間租住的房間裏,我也把那面向下傾斜的鏡子、那盞燈和枝形吊燈上的掛件放在了裏面。已經沒有剩下什麼東西了,許多都被散了出去。” 不止鉛筆鏡子掛件,納博科夫還把情竇、戀曲、逸事等,“擬態喬裝”隱藏到他的作品裏,當然這不是扒卦,而是印證艾布拉姆斯的“鏡與燈”的又一枚栗子。 其實,這已在我的意料之中;想象之外的是,納博科夫這部回憶錄的技法。 “在探究我的童年的時候(這僅次於探究你的永恆),我看到了意識的覺醒是一系列間隔開的閃現,間隔逐漸縮小,直到形成了鮮明的大塊的感知,提供給記憶一個並不牢固的支撐點。”“將你的一生循着這樣的主題構思梳理,我想,應該是自傳的真正目的。” 這也是其回憶錄的藝術特徵,即放棄(或擺脫)了時間、情節、結構等敘事藝術的招牌動作,而自由地聚焦於一個個關鍵主題,更能獲得一顆顆珍珠似的璀璨極致;可是呢,在開篇的短暫驚豔之後,讀得我幾度懷疑是否翻譯的問題。然而,或不應該譯者背鍋,這就是納博科夫想要的—— 與赫爾岑悄然潛身“返回”過往以重溫“在場”不同,納博科夫只願定身“回望”因而不時故意“間離”,即“今天,當我驕傲的流亡中的貧困已經成爲了過去,便能夠自由地沉溺在以審美情趣對此的回憶之中了”“從我現在所在的高塔上來看”,也就難免審議、評議浸透(甚至代替)了敘述,讓往事總是戴着暮年的隱形眼鏡,回憶中真正的主體(及感受等)被迫退後、變形、消失。或許因爲過度追求“審視”,句式與遣詞有意“昇華”,使情感刻意內斂、哲思努力拔高,但缺乏具象的根基而形單影隻,有些段落甚至變成了公文的調子;彷彿遭遇其小說與文學講稿的雙面夾擊,而不是齊飛雙翼。 文無定法。這不是風格的失敗,而是風格不徹底的尷尬。赫爾岑、普魯斯特、歌德、托爾斯泰,甚至朱大可等,就是各種風味的極好栗子。 納博科夫也做到了一些,比如“能夠設法把一封年輕時收到的真實的情書保存在一部小說作品中,像一顆無污染的子彈埋嵌在身體鬆軟的肉裏,而且在虛構的生命間相對牢靠地待在那裏,這樣的小說家是幸福的。”以及,純粹談詩歌的小節。 莫非,等我老了,才能讀懂(寫回憶錄的)他? 趁現在,再說一句,納博科夫的藝術觀念與歌德似而不同,後者的“心靈之鏡”更強調鏡像之本真,納博科夫的“模仿喬裝”更享受印象之幻覺。各具特色。 納博科夫與蝴蝶,也是極爲有趣的話題。我與蝴蝶,也有一個怦然心動的故事,但今天已經囉嗦得太多,自己都嚇一跳,好吧。。。
一個遠離祖國的流亡作家,如何生長?現實所迫,他肯定要重置第二語言的泥土、石塊將自己包圍,混種在他鄉。一方面,他必得求助於母語的的根系,更深地扎入那片夢裏的土壤。不然他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被遺棄的第三方。異鄉的流亡者啊,記憶的寵兒和棄兒,撕裂、混合,混合、撕裂,好在文學作了最強力的紐帶,讓它們以另一種方式畸形生長,去獲得某種補償性完整…… 爲了忠於俄羅斯,納博科夫堅持每天讀《現用俄語解釋詞典》十頁,他說,“我懼怕由於異族的影響,自己會失去或者訛用我從俄國搶救出來的這唯一的東西——她的語言——這種懼怕變成了十足的病態。”我想,一個作家不背叛他的祖國的語言,這是最好的愛國的見證,超過任何其它華麗空泛的政治誓言,而文學,從某個角度說,是關於愛的禮物,即便它有時以批判和諷刺面目出現。 政治是隻雙頭怪物,暗藏尖刀等利器。或許,從父親和大弟弟悲慘的遭遇,以及整個家族衰敗的命運,納博科夫悟見了什麼,自此誓與政治劃清界限。之後,他將政治一腳踢開,集中精力開始了他後半生的文學創作。有趣的是,納博科夫認爲,高爾基是那個時代的“一個平庸的地區性作家”。如此評價,是否也表達了他對政治的憎恨——任何作家傾向當局政治的擁護就會被他視之爲背叛? 他認爲,“俄國的歷史是作爲警察的發展史(一個奇怪地客觀和獨立的力量,有時在一種真空中工作,有時十分無力,而有時在殘酷迫害方面又超過了政府)。” 我們不要忘了,至少,納博科夫的兩位親人——父親和弟弟,他們死於非命,死於這個“警察國家”的有毒爪牙。我們也不要忘了納博科夫作品中調侃和戲謔的幽默性,這樣的腔調在嚴重的歷史事實面前,在文學的戲劇性方面,給了我們藝術享受的沉重感兼具輕鬆感的品質,讓我們哭着笑不出來,那懸掛的淚花冰涼,找不到它的人間歸宿…… 我們數次看到,納博科夫喜愛的活動似乎都與文學創作扯上了關係,他有效地把它們當成了某種象徵和替代,在不同事物間找到一種內在聯結和一致性,比如蝶的擬態與藝術的模仿,幻燈片中窺見藝術中以小見大的手法,在足球場上的異裝的詩人,以及這裏棋局出題與小說衝突的關係。善於觀察者總能有效地把一些看似表面無關的東西聯結,歸納出適合他的特別的一套系統認知,從而將世界元素的一盤散沙匯聚起來,簡化了事物認識結構,由此他將比尋常人掌握更多。這些人是真正出色的哲學範兒,藝術的哲思在這兒達到巔峯。
首先要說明的是,如當初給阿赫瑪託娃老師的詩集寫書評給了“一般”一樣,這次的一般依舊是打給譯者的。 若論原著,納博科夫的這部散文回憶錄絕對值得一個大大的推薦。(強烈推薦 Penguin Classics 出版社出版的 Speak, Memory 原本~) 這本書還是在上課時研究後現代文學,老師給出的推薦。當時因爲短時間內要整理出的發言稿所涉及的作家、作品體量過大,這本書我只能先草草掃讀,現在方有了時間回過頭來做以精讀。 很驚豔、很震撼是閱讀中的第一感受。納博科夫對語言文字的駕馭能力讓我欽佩,也讓我無數次嘖嘖稱奇。其所使用的海量的形容詞讓我數次驚歎其詞彙量的博大。可以說這本書最適合的讀者羣體,一定是喜歡研究遣詞造句、斟酌推敲的人,也一定是會因爲某本書某一章某一節某一小段或某幾句話、幾個字而潸然落淚/熱血沸騰/愛不釋手並反覆回味的人。 這正是這本書的優長,也無疑爲翻譯帶來了巨大的難度。所以我只能說,我可以理解譯本的不盡如人意和翻譯這本書工作量的巨大與困難,但這絕不是譯出這樣一份出版物的藉口。譯者所應持有的最基本的翻譯態度和審慎精神在某種程度上是有些缺失的:信達雅只勉強做到了信,大部分內容也算是實現了雅,但達可真是做的稀爛。 納博科夫長短錯落、跌宕起伏的句式在譯本的很多地方是丟失的,很多名詞翻譯的也奇奇怪怪十分拗口,這部分中有明顯的錯誤的可以在豆瓣這本書書評區看到,已經有人很詳細的列出了,在此不再贅述。 就我自己的閱讀體驗而言,最不可容忍的就是大量的長句所導致的主語丟失。納博科夫的原文結構清晰、語法嚴謹,翻譯過來之後卻不知道看到多少(我願稱之爲海量)由無數的的的和形容詞組合在一起的、沒有主語的經典病句。如果是我來做這本書的翻譯工作,我承認第一遍在納博科夫的詞彙量轟炸之下,不可能翻得出來語法正常的句子,但我一定會反覆檢查,增補刪減,起碼主語丟失這種問題不至於這麼突出。 在語法問題之外,纔是一些可以容忍的遺憾,比如原文裏優美精妙的 tip, leaf, dip, relief,想翻出如原文這樣押韻又精煉的神韻確實比較困難,很考驗譯者功力,做不到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看了看莎翁的優秀譯本,還是忍不住暴言,有什麼做不到的!(눈_눈)) 最後還是誇一下吧,畢竟這個譯本還是傳遞出了納博科夫動人心魄的辭藻與句篇魅力的。我個人很喜歡的是這段: “萬籟俱寂,一切都被月亮這面幻想的後視鏡迷醉、征服。然而雪是真實的,當我彎身捧起一把雪的時候,六十年的歲月在我的手指間碎成了閃光的霜塵。” 以及第九章回憶自己父親的內容,很有分量、很感人,難以句摘,因爲其情感是流動且含蓄深沉的。
僞書評 我們之所以欣賞納博科夫的回憶錄,而不爲他出身完美富裕的貴族家庭感到沮喪,是因爲他明白,作家的聲音是來自另一個時代的另一種語言:我們始終知道那個時代早已消失,一去不復返。時間與記憶的遊戲如此符合柏格森式的時代風格,至少就美的享受而言,可暫時喚起往昔依然存在的錯覺。 的確,作家們將這種錯覺描述爲一種遊戲,將痛苦和死亡跟美結合在一起。但他們的出發點是,昔日之美已然逝去。 對畫家來說,重要的不是東西的真實性,而是它的形狀;對小說家而言,重要的不是事件的過程,而是其安排;對回憶錄作者來說,重要的不是事實敘述得準確與否,而是前後是否呼應。 ——帕慕克
記憶本就是一個個或模糊或清晰的影像,故鄉也終將成爲記憶中的桃花源。 納博科夫的維拉就象魯迅的百草園,他們的文字也都充滿了色彩和畫面。那些是屬於孩童的愉悅,如蝴蝶,如鳥雀,如林中小徑,如月下瓜田,在漫長的歲月中沉澱爲記憶中的永恆。 朱天心的《古都》也許可以當作一種詮釋。當記憶中的故鄉於現實中已不復存在,你向何處尋找這個心中的桃花源?納博科夫說:“我永遠也不會回去了。理由很簡單,我需要的俄國的一切我都帶着了:文學、語言和我自己在俄國度過的童年。”所以他(和很多人一樣)在文字中重構記憶裏和精神上的故鄉。 讀過了才明白爲什麼說納博科夫的文字有不由自主的“喜不自勝”(陳以侃引芒特語,《在別人的句子裏》),而唐諾又會說他有“悲傷的得色”(《重讀》)。那種對文字語言藝術純粹的喜愛是在字句裏明明白白地透出來的。唐諾說他是“那種猶進行中、猶實踐中的貴族”,“我們所看到那個高傲的納博科夫,其高傲的構成成分,一部分是剛強不屈,一部分是鑑賞力,另一部分則是其教養和自我規範的嚴格鋒芒。” 納博科夫的這本自我記憶片段集,始於在維拉母親賦予他“珍視自己過去”的“承受以後的損失的極佳訓練”,終於他和妻兒在艱辛生活的時刻也實踐着在“日常中抽離每個時刻,把它摩挲成顫動的欣喜”(陳以侃)。前後這幾個篇章相互呼應,溫情愉悅而又悲傷。 借用友人美文中的最後一句做個總結:“所以,盛筵是幻像,人世纔是本質。然而沒有童年的盛筵,誰有勇氣面對荒涼的人世?” (小枇杷公號 《拜年|盛筵與荒涼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