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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暗的火 封面

微暗的火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4883人在讀
17.5萬字總字數
¥25.99定價

有聲書與視頻解讀 YouTube有聲書 17 · 視頻解讀 24

內容簡介

納博科夫所有小說中最奇特的一部。這部小說由前言、一首四個篇章的長詩、評註和索引組成。單看這以評註爲主體的四板塊結構就不能不令人生疑。據說納博科夫是在翻譯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過程中產生了靈感,其註釋部分的頁碼超出譯文部分達十倍之多。作爲一個前衛性的探索作家,納博科夫一直在尋找獨創的小說形式。這種以評註爲主體的互文結構,反映了納博科夫的一個觀點:“人類生活無非是給一部晦澀難懂而未完成的傑作添加的一系列註釋罷了。”

讀者書評

★★★★★

微光照見真實——《微暗的火》 《微暗的火》是納博科夫最獨特、最精巧的一部作品,它以詩歌與註釋交織的形式,構建出一個真假難辨、虛實纏繞的文學迷宮。初讀時彷彿走入迷霧,越往深處走,越能體會到它的精妙與深邃。讀完我才明白,這本書真正講述的,不是故事,而是人心如何在虛構與現實之間,尋找那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亮。 全書由一首長達近千行的長詩《微暗的火》,以及主角金波特爲這首詩寫下的長篇註釋構成。表面上,詩人謝德記錄着人生、死亡、記憶與信仰;而註釋者金波特卻不斷把詩歌引向自己編造的“王國故事”,固執地認爲詩歌暗藏着故國密碼、流亡史詩與神祕使命。他活在自己構築的世界裏,把現實扭曲成幻想,把他人的人生,當作自己傳奇的註腳。 納博科夫用這種奇特的結構,寫出了人性最深層的渴望: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釋世界,也都在用幻想填補內心的空缺。金波特並非瘋子,他只是太孤獨、太痛苦,只能用虛構的榮耀與使命,掩蓋現實的平庸與失落。他拼命抓住那一點“微暗的火”,讓自己在荒誕中獲得意義。而我們每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在失意時自我安慰,在孤獨時編織故事,在黑暗裏抓住一點微光,當作活下去的力量。 小說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對“真實”的溫柔解構。真相未必耀眼,現實常常冰冷,而人心中那點不肯熄滅的光,哪怕微弱,哪怕虛幻,也能支撐一個人走過漫長黑夜。《微暗的火》告訴我們:真正重要的,不是世界本來的樣子,而是你願意相信什麼、堅守什麼、熱愛什麼。那些看似荒誕的執念,也許正是一個人靈魂最後的庇護所。 合上書,我依然記得那句“微暗的火”。它不是照亮天地的強光,而是人在迷茫、孤獨、痛苦中,心底不肯熄滅的那一點信念、記憶與希望。它微弱、朦朧、飄忽不定,卻足以讓人在混沌中站穩腳跟。 《微暗的火》不僅是一部文學傑作,更是一面映照內心的鏡子。它提醒我們:人生不必全然清醒,幻想也並非全然無用。只要心中那點微暗的火不曾熄滅,我們就能在迷霧中找到方向,在破碎中重建自我,在現實與虛構之間,活出屬於自己的光亮。

★★★★★

如此罕見,向內尖酸刻薄的作家。藝術到底是神啓,還是一個人在浴室裏抹第三遍肥皂,太會寫sense of alienation。納博科夫的語言控制力和結構設計實在無可指摘,純文學登峯造極之作,啊,一句完美的句子可以抵抗死亡。第一次讀這麼長的詩,忽然結束的時候還有一點悵然若失。 整本書比較像一片片耐心地拼拼圖,如果你喜歡讀起來有點挑戰性、有點後現代、有點自指、有點好玩、有點燒腦的東西,你大概會喜歡它。好想這樣胡言亂語地寫一次文學評論XD

★★★☆☆

“時間是一團燒掉我的火,而我就是火。” 博爾赫斯如是說。 金波特煞有介事地爲鄰居詩人的歷史長詩作了長篇的評註,你或許不理解金波特,但你一定感受到了他,就在那個臆想的奇怪的贊巴拉末代國王流亡的故事之中。就像你在雲村聽到《七月上》,你一邊單曲循環一邊小心翼翼的寫下你的評論。就像你在微讀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翻閱《月亮與六便士》時,你激動不已地回想起自己的種種過往。我們多多少少,都是金波特。 因爲我們渴望存在。 如果時間是一團火,我們將會燃燒,而灰燼是最後的結局。不過,煙火擁有各種各樣的顏色。 你是什麼顏色?

★★★★★

Pale Fire是這段時間以來我最喜歡的一本小說,陪伴我度過了一個充實快樂的新春。明確的分析出這個故事的真相是什麼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我也只能嘗試說說可能的幾種可能。一開始我對於金波特說謝德的詩是關於贊巴拉國王的感覺很不對,因爲看完那首詩,正常的反應應該是這首詩在講謝德自己的一生,認識了妻子,女兒身亡,自己又差點心臟病發離世,感覺不到這和贊巴拉傳奇有什麼關係。但後來看完全部註釋和索引,我開始覺得金波特描繪的贊巴拉故事其實也是很吸引人的。那個地方有很美麗的風景,很多有趣的人,在很多年間發生了很多故事。雖然它沒能被寫成詩,是不是真有贊巴拉這個國家我們也不知道,但金波特筆下的贊巴拉傳奇絕不是索然無味的,而是寄託着他很深的感情和對過往美好生活的回憶。但從這兩個作品給讀者的感受來看,我覺得還是謝德的詩更勝一籌。故事的真相可能其實是不重要的,無論是喜歡謝德的詩,還是喜歡金波特的贊巴拉傳奇,其實都是無所謂的。書中有一些反覆出現的意象,玻璃,鏡子,蝴蝶,同步性,微暗的火,相像,它們將謝德和金波特的兩個作品聯繫起來,貫穿小說始終。其實謝德沒有被偷走什麼,金波特也沒有偷他的詩,如果不考慮兩個作品全是謝德或金波特寫的這種可能性,他們兩個人各自的創作是可以分開的,頂多是金波特沒有盡力向我們解釋謝德的詩本來在講什麼,但好在他的詩本身獨立可讀性沒有很差。但所謂故事的真相也可以討論下,可能贊巴拉是真的,金波特沒說謊,但我感覺這種可能性不大。一是因爲金波特和謝德說,(大意是)等你把它寫進詩裏,它就是真的了,二是對1000行的註釋,假想的國王,假想自己是國王。從這兩句也可以推測,金波特不是國王。他可能是俄裔教授波特金,因爲他寫了姓名學的專著,另一個人提到他的名字金波特來源於波特金這個名字,索引裏也提到了波特金這個人,謝德也提到了(大意是)“剛離開痛苦生活陷入臆想的人”(沒明確說指金波特),應該是說波特金剛從俄國流亡至美國,他陷入了對贊巴拉的幻想,而且金波特在索引中推測,可憐的後面接的那個省略號,說的是K.,也就是金波特他自己,這兩處謝德對於金波特的看法具有一致性。從金波特自己的描述來看,他在小鎮人緣不好,他和謝德是至交。但他們之間是否真的有着深厚的友誼,其實是值得懷疑的。從二人之間的接觸看,謝德夫婦招待金波特來喫飯都記不住他喫素,謝德也在詩沒創作完時也沒想把詩給金波特看,他確實對金波特較爲友好,但深情厚誼真的言過其實了。而且金波特本人其實也沒有他說的那麼在乎謝德,詩人被害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保護詩集,他還說謝德在詩裏寫他女兒是沒用的冗筆,不在乎謝德的感受,最後又說謝德的詩沒有創新性,沒他的贊巴拉傳奇那樣震撼人心。至於贊巴拉本身是怎麼回事,我感覺既然詩人認爲金波特是由於痛苦陷入臆想了,金波特的註釋裏又提到這裏的贊巴拉在蒲柏的詩裏和另一個地名並列,謝德的詩裏那個贊巴拉更可能是那個真實的俄羅斯旁邊的新贊巴拉島。那麼金波特想象中的贊巴拉是怎麼回事呢,金波特爲什麼幻想有這麼個靠近俄羅斯的北方小國,還幻想自己是國王呢?首先,他明確說了,他的贊巴拉和那個新贊巴拉島不是一個地方,那是一個相像者的國度,和鏡子這個意象勾連了起來。雖然金波特和謝德之間差別很大,但或許他們也可以被看作對稱的鏡中人。如果從金波特俄國流亡者這個身份來看,可能贊巴拉和他過去在那裏的美好生活,是他在懷念自己的祖國和年少時在祖國的美好生活,家鄉的風景和人都很可愛,這種感情也確實是真摯的。那麼殺手又是怎麼回事呢?金波特描述的殺手行動,和他提到的警方描述的殺手行動,是不一致的,他說殺手是來刺殺他這個贊巴拉國王的,可是如果他不是國王,那麼刺殺他的理由就不存在了,而且花匠也說他要殺的是謝德,謝德和法官長得像,而且謝德死了金波特還好好的,殺手就完全沒動作了。真實情況應該是殺手和影子派沒關係,是脫逃的精神病人報復法官。以上是比較不陰謀論的分析hhh。比較大膽的想法,有一種可能謝德是真實的,金波特是他虛構的,他沒出事,想要嘗試一種創新的寫作方法。也有一種可能,從金波特註釋裏最後的話,和他在索引裏自稱作者,就是整個故事都是金波特寫的,一個舞臺劇,兇手要殺幻想中的國王,一個人幻想自己是國王,老詩人插入其中,其他情節都是基於這個場景生髮出來的,長詩也是金波特爲了故事的完整性自己寫的。但從小鎮和大學也是虛構的來說,可能詩和註釋不是謝德寫的也不是金波特寫的,而是一個不知道什麼人寫的,謝德和金波特都是這個人塑造的人物而已。對於這個小說,沒有什麼是肯定的,可能也不需要給它找個真相。但除了神奇的語言運用,和兩個精妙的作品,從這個小說裏,也可以學到其他的一些東西。比如說,對於偏見的看法,如何對待他人,等等。有一些情節真的很讓人感動,在電話裏金波特哭了,謝德和他說晚上陪他出去散步。或許即使是金波特這樣有點自我、情商有點低(自己能力很強在他人面前不夠謙虛謹慎、會賣弄學問)、很難與別人相處得好(在小鎮不受歡迎,他不喜歡別人,別人也不喜歡他,即使他比較嘴硬但從他再也不想回小鎮也能感覺到他在那裏生活得並不快樂)的人,也會在這些散步裏感受到一些快樂和安慰吧。可是就事論事地說,沉湎於贊巴拉傳奇不能幫助他生活得更好,他得慢慢學着如何和現實裏的人搞好關係,不然搬到美國別的地方去他也不會快樂的。但可能融入異國他鄉本來就是一件很難很痛苦的事。或許,從小說結尾看,贊巴拉更像一個未完成詞條,可能他在註釋最後提到的更厲害的殺手找上了他,也可能根據他對自殺與罪惡的看法,他自殺了,都不好說。綜上所述,真的很推薦這個奇妙的故事呀,無論對這個小說的哪個方面感興趣,都會很享受讀它的。

★★★★★

很神奇的一作品,感覺是作者高度炫技的一本書,一開始我以爲是詩篇,看了幾頁感覺這個詩篇再講一個故事,再看了幾頁發現前面的前言也是故事內容,批註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好新穎的寫法,好牛

★★★★★

它並不會明確地告訴你什麼,你構建起來的對你來說就是真相。或者它更像一條莫比烏斯環,我們甚至不要企圖把握住什麼,只要看一眼造物視角的納博科夫,再沉入局中。你撿到一把鑰匙,發現一卷地圖,解鎖一個木箱,你站在贊巴拉末代國王身旁,在佈滿灰塵的儲藏室的壁櫥裏發現一處曲折隱蔽的暗道,那是爺爺當年爲了幽會情人挖出來的暗道,幽暗逼仄,神祕迂迴,你通過結構和氣味判斷暗道上面的建築,勉強與現實世界取得微弱的聯繫,凹陷處泅滿污濁的水,前方依舊淹沒在黑暗之中,一口幽深的井,通往深淵和通往永恆同樣可怕,一隻叫做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蝴蝶,翩躚飛過…… 整體來說這本書讀起來很喫力,從最初只讀譯本,到譯本和原文一起打開,再到譯本和原文四個窗口隨時切換,最後爲了驗證自己的看法又去讀完《雅典的泰門》中英文版,整個過程耗時不下四十小時。我不能說自己已經完全讀完了,但隱約有了些感觸。對於後來讀這本書的朋友,我只能這樣告訴你:慢慢啃,不要先入爲主,並且一定要讀原文。 我始終沒有辦法寫一篇能夠讓自己滿意的書評,只能按自己的方法,挑記憶深刻的點來展開: “微暗的火”和《雅典的泰門》 蝴蝶和變形 安德魯·馬韋爾的《哀嘆幼鹿之死的仙女》 “對位的論題” The contrapuntal theme 贊巴拉的真實性 --------------------------------------------------- “微暗的火”和《雅典的泰門》 “微暗的火”(原文:Pale Fire),除了用來指代長詩的場合以外,這個詞在整個譯本中出現了爲數不多的幾次。 第一次出現在前言中: “謝德通常對待他那些草稿的態度是,一旦覺得不再需要就把它們焚燬: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有一天早晨,陽光燦爛,我站在門廊那兒親眼目睹他在後院焚燬了整整一大堆,他站在那個焚化爐微暗的火前面,真像一位低頭監視的官方送葬者,紙張在這種類似中世紀焚燬異端邪書的處刑當中化爲黑蝴蝶隨風飄蕩而去。” “As a rule, Shade destroyed drafts the moment he ceased to need them: well do I recall seeing him from my porch, on a brilliant morning, burning a whole stack of them in the pale fire of the incinerator before which he stood with bent head like an official mourner among the wind-borne black butterflies of that backyard auto-da-fé.” 謝德將他大部分的草稿都扔進焚燒爐裏,他站在爐子微暗的火前面,燃燒殆盡的紙張像黑蝴蝶一樣隨風而去。我去查incinerator:An incinerator is a special large container for burning waste at a very high temperature. 出於安全方面考慮,這種爐子大多都是封閉的,謝德不太可能是站在“火”的面前,並且既然是一大堆紙張的燃燒,沒有道理是“微暗”的,因而,謝德很可能是被incinerator泄漏出的火光所照亮。此外,金波特其人,並不那麼習慣使用“pale fire”這個詞,同樣的場合,他會用“silvery light”(接下來就要做出說明),那麼,這裏爲什麼是“**的火”,而不是“**的光”? 第二次出現“微暗的火”是在在長詩的第四章: “如今我把一切都稱作“詩”,不再輾轉不安。 (而這部玲瓏剔透的玩意兒倒確實需要一個 月落烏啼之名。幫助我,威爾!《微暗的火》。)” “Everything "Poems," and no longer squirm. (But this transparent thingum does require Some moondrop title. Help me, Will! Pale Fire.) ” 金波特評註說,“這一行的意思明明是:讓我查一查莎士比亞著作,找個能用的詩題。結果找到了‘微暗的火’。但是我們的詩人是在莎翁哪部作品裏挑出來的呢?讀者諸君必須自己去查找啦。我這裏只有一部《雅典的泰門》袖珍版本——還是贊巴拉譯文!裏面當然沒有可以作爲與“微暗的火”相等的詞彙(要是有,我那顆吉星想必是個運籌帷幄的怪物)。” 金波特沒有找到相等的詞,那是因爲他讀的是舅父康瑪爾譯成了贊巴拉語詩體的《雅典的泰門》,又嘗試將贊巴拉語譯本轉譯成英語散文,即關於39—40行詩文的評註: “由於沒有書房,可又爲了趕快引證,我只好依據《泰門》贊巴拉語詩體譯本把這一段落再轉譯成英語散文,我希望譯得還夠接近原文,起碼忠實原文的精神: 太陽是個竊賊:她引誘大海並竊奪它。 月亮是個竊賊:他從太陽那裏偷來他那銀色的光。 大海是個竊賊:它導致月亮溶解。” Timon of Athens (Act IV, Scene 3) 從贊巴拉語轉譯英語原文: The sun is a thief: she lures the sea and robs it. The moon is a thief: he steals his silvery light from the sun. The sea is a thief: it dissolves the moon. 而莎翁原文是這樣的: The sun's a thief, and with his great attraction Robs the vast sea: the moon's an arrant thief, And her pale fire she snatches from the sun: The sea's a thief, whose liquid surge resolves The moon into salt tears: the earth's a thief, That feeds and breeds by a composture stolen From general excrement: each thing's a thief……” 答案即刻顯現。Will除了它原來的意思,還可以是William的簡稱,Moondrop title看起來就不單純是“月落烏啼之名”了。 既然金波特講究嚴謹,既然有關贊巴拉的一切如今只剩下了一小本32開的《雅典的泰門》,既然康瑪爾因翻譯中出現的謬誤被人詬病,竟然從來沒有讀過莎翁的原文嗎?竟然只是爲了“儘快引用”,費勁腦筋自己去把贊巴拉詩譯體轉譯成了英語散文嗎?從詩譯體轉譯成散文?從不得不說,納博科夫狡猾的很,一條一條的線索鋪設的似有似無隱隱約約,假如“諸君”沒有去查找,那就永遠都不可能發現這其中的真相。就是說,“Pale Fire”就是來自於《雅典的泰門》。 《雅典的泰門》講述一位天真善良的雅典貴族泰門,因慷慨好施又不計後果,落得囊中今磬友朋離散。泰門看盡人間醜態,憤怒地離開雅典城躲進了樹林。他把尋找樹根充飢時挖到的黃金送給了一位被放逐的將軍、舊日的管家以及兩個妓女,罵走來訪者,最終孑然殞身,將自己的墳墓建在海邊。彼時,他資助過的將軍如約拿下了雅典城,未費一兵一卒。 泰門離開雅典城感悟到,人類社會一切都是歪的,因而存在虛假和諂媚。在人的天性中,除了十足的奸邪,毫無公正可言。“因此,人類的一切盛宴和集羣,都可惡可厭!”泰門唾棄他的同類,也包括他自己。 泰門躲進樹林,一心挖樹根草根來充飢卻挖出了金子,一時之間憤怒不已,他意識到這些讓人世間變得扭曲和動盪的邪惡的金子就是來自於大地,憤憤道:“該死的土地,你這千人壓、萬人犁的娼妓。”金子對泰門來說,就像來自大地的詛咒,當他用金子送走艾西巴第斯將軍和兩個妓女,發現自己仍舊飢腸轆轆,他發現萬物無不依賴於慈悲慷慨的大地,他感慨道“乾涸了你的血液,焦枯了你的土壤;忘恩負義的人類,都是靠着你的供給,用酒肉填塞了他的良心,以致於迷失了一切的理性!” 哲學家艾帕曼斯特循跡跟來,泰門提到了“變形”的概念,蝴蝶的multiple metamorphosis,它既能聯繫到納博科夫本人以及他的創作經歷,又可以與《微暗的火》中前贊巴拉國王金波特以及謝德本人的人生遭遇聯繫起來。人可以是人類社會中的獅子、羔羊、狐狸、驢子、豺狼、犀牛、馬、豹子…… 置身人類的混亂之中,不過是與衆獸爲伍,泰門因此逃離了雅典,也逃離了人類社會,來到了城外,迴歸到最原始也是最初的自然。 有關太陽、月亮、大海和大地的異文在泰門遭遇到竊賊時展開,這時泰門領悟到,人果然沒有辦法靠着喫山蔬野果,鳥獸游魚過活,人必須要喫人。每個雅典城裏的人都是賊,人們互相偷竊,作惡而不自知。他散金子給竊賊們勸他們放手去偷,去殺,“把惡事當作正當工作一樣去做”,並給他們列舉了幾個最大的竊賊:“太陽是個賊,用他的偉大的吸力偷竊海上的潮水;月亮是個無恥的賊,她的慘白的光輝是從太陽那兒偷來的;海是個賊,他的洶湧的潮汐把月亮溶化成鹹的眼淚;地是個賊,他偷了萬物的糞便作肥料,使自己肥沃;什麼都是賊,那束縛你們鞭打你們的法律,也憑藉它的野蠻的威力,實行不受約制的偷竊。”泰門意識到,世間萬物不過相互利用相互偷竊。 昔日戰功顯赫的將軍、泰門府座上客艾西巴第斯問:“高貴的泰門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泰門答道,“As the moon does, by wanting light to give: But then renew I could not, like the moon; There were no suns to borrow of.”“正像月亮一樣,缺少了可以照人的光;但我不能像月亮一樣缺而復原,因爲我沒有可以借取光明的太陽。”月亮的光,莎翁的“pale fire”,金波特轉譯成了“silvery light”,不過是從太陽那裏借(偷)來的光。 金波特評註中有這樣一段,“儘管我非常清楚地體會到,唉,那個最後處於蒼白而模糊的成果沒法兒給看成是一種對我的敘述直接的反響(順便說一句,關於我的敘述,只有少數片斷在我那些——主要在對第一章詩句的——註釋裏給提到了),但是,毋庸置疑,那一史話的夕陽光輝有如催化劑那樣真的起作用於那段生氣勃勃而堅持不懈的創作過程,從而使謝德在三週內便創作了一首一千行的長詩。而且這首詩和那一史話在色彩上具有親屬之間那類的相似。我不無興趣地重讀我對他的詩句所作的評註,發現自己在許多場合中都從我這位詩人紅腫的雙目中借來了乳白色光芒,而且不知不覺地模仿了他寫評論文章慣用的那種散文體。不過,他的遺孀和同事們不必擔心,甭管他們曾經給過我這位溫厚的詩人什麼忠告,都可以充分欣賞到那些成果。哦,對了,這首詩的最後文本完全是詩人本人定下來的。”這一段足夠說明存在與謝德和金波特之間存在着友好的互相借取、同化和滲透,而非譯者後記中包括部分書友捧一踩一的觀點,即謝德是太陽,金波特不過是盜取太陽光芒的卑鄙的月亮。 再回去讀30-40詩文: “五顏六色使我歡悅:灰色亦然。 我的雙眸猶如相機,確實可以 攝影拍照。每逢在我許可時刻, 或者在我那默默一顫的指令下, 無論什麼映入我的視野,便會常駐—— 室內的景象,或者山核桃樹的葉片 或者屋檐上冰凍水滴形成的尖匕首—— 都會深印在我的眼瞼後面 逗留那麼一兩個小時不去, 如此持續一陣,我所要做的 便是闔目複印再現那些葉片, 室內的景象,屋檐上那戰利品裝飾。” “All colors made me happy: even gray. My eyes were such that literally they Took photographs. Whenever I'd permit, Or, with a silent shiver, order it, Whatever in my field of vision dwelt - An indoor scene, hickory leaves, the svelte Stilettos of a frozen stillicide - Was printed on my eyelids' nether side Where it would tarry for an hour or two, And while this lasted all I had to do Was close my eyes to reproduce the leaves, Or indoor scene, or trophies of the eaves. ” 對應評註: “在草稿上,這兩行原是下列兩行異文: 39 ……我那些竊賊會匆匆忙忙往家奔跑 40 太陽帶着偷來的冰,月亮攜着樹葉兒” “These lines are represented in the drafts by a variant reading: 39 ........... and home would haste my thieves 40 The sun with stolen ice, the moon with leaves” 有沒有想起赤壁賦?太陽融化了屋檐上垂下的冰柱,月光照亮了山核桃的葉片,我用自己的眼睛捕捉任一處景色,將它們深深印在我的眼瞼背後,一小時,兩小時,只消閉上眼睛,便可一一複印再現。這就是謝德版的泰門理論,它顯然更和善更友好,所以謝德沒有變成泰門那樣的厭世者(“Dost thou, or dost thou not, heaven's curse upon thee!”),謝德擁有的更多的是愛,一切都是他生的依靠,一切都可以是他的繆斯女神。焚燒爐裏火焰吞噬掉的、化成黑蝶隨風四散的草稿裏,未必沒有更多的贊巴拉,未必沒有詩人更多紛繁的思緒、電光火石間的領悟和不爲人知的故事,長詩閃爍着的是謝德的人生投射來的光,它絕非是孤立的。 謝德的最後一面和第一面一樣,蝴蝶,“微暗的火”以及象徵着詩人生命的火焰最終淹沒在黑暗之中。“在他死亡前一分鐘,我倆正從他的領地跨到我的領地,步行在裝飾性灌木和落葉松中,忽然飛來一隻紅蛺蝶,像一團火焰那樣圍着我倆轉悠,令人頭暈目眩。我倆已經有一兩次同時注意到有那麼一個人在某處出現,夕陽正在那邊的樹叢簇葉中找到一處空隙,往那棕色沙地上撒下最後一抹光輝,傍晚的陰影已經籠罩住那條小徑的其他部分。人的目光在斜陽下沒法兒追隨那隻飛舞的蝴蝶,它時而閃現,時而消逝,時而又閃現,幾乎是在令人驚異地仿效一種故意的調弄,最後竟然歇在我那位心情愉快的朋友的袖子上面,真是達到了高潮。它又飛走了,轉瞬間只見它圍着一株月桂樹輕佻地翩躚起舞,時不時停歇在一片光溜溜的樹葉上,從那溝槽中滑落下去,很像一個男孩在過生日那天高興得從樓梯欄杆扶手上出溜下去一樣。隨後,陰影像潮水那樣湧到月桂樹叢那邊,那隻火焰般華麗而柔軟的小傢伙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詩人本身的光芒就此中斷,長詩留了下來。 --------------------------------------------------- 蝴蝶和變形 除了前面提到過的謝德與蝴蝶,《微暗的火》中還多次出現紅蛺蝶vanessa,從詞源到實際外觀描寫。我已經儘量避免引入太多外部材料,但還是有必要來寫寫蝴蝶。 納博科夫對蝴蝶的喜愛持續了他的一生。 1906年,7歲的納博科夫第一次捕捉到蝴蝶,1975年,76歲的納博科夫獨自在瑞士達沃斯山上最後一次捕捉蝴蝶時失足跌落山谷,此後的18個月中,他的健康每況愈下,最終在1977年因病去世。去世前,德米特里· 納博科夫(作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兒子)來醫院看過他,見了他生前最後一面,臨走時兒子親吻了他的額頭,看到了他溼潤的眼眶。德米特里· 納博科夫後來寫道:“我問他爲什麼流淚?他回答說他看到了一隻蝴蝶在展翅飛舞;從他的眼睛裏,我明白: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將要離開,不再想着還能捉到它了。”(來自網絡) 《獨抒己見·訪談》中,“我喜愛的則是最讓人們感到緊張的事情:寫作和捕捉蝴蝶”。1956年的另一個訪談中,他說,“我願意每天走上十或十五英里,沿着山間小路,尋找蝴蝶,像我每個夏天做的那樣”。他對蝴蝶的研究和探索逐漸影響到他的思想和文學作品,互相滲透交錯,再也沒分開過。納博科夫的回憶集《說吧,記憶》前言就有這樣一段,“對目前《說吧,記憶》這最後版本,我不僅對原來的英文文本作了重大的改動和大量的增補,而且利用了在將它翻譯成俄文時所做的改正。先是用英文複述的俄國的記憶,經過用俄文的復原後又重新再度回到英文,結果證明這個任務是極端困難的,但是想到這樣的多次變形,在蝴蝶身上雖然很普通,但卻沒有任何人嘗試過,我就獲得了一些安慰。”“This re-Englishing of a Russian re-version of what had been an English re-telling of Russian memories in the first place, proved to be a diabolical task, but some consolation was given me by the thought that such multiple metamorphosis, familiar to butterflies, had not been tried by any human before. ”這也許就是謝德“淚溼”的原因,康瑪爾和金波特來回翻譯《雅典的泰門》的靈感就是來自這裏,而最重要的是,這裏出現了“變形”的概念。 似乎任何一種遭遇、不可忍受的痛苦、失去,甚至死亡本身都可以從“變形”獲得安慰,不是時光流逝傷口自愈,而是任何一個現下都可以是一箇中轉站,或者a larvorium,這是“變形”的必經之地。 詩人早逝的女兒海爾絲,Hazel:淺赤褐色,紅蛺蝶嗎;榛子,連接來世的種子嗎?因爲海爾絲的關係,詩人陸續提到了“來世預備學院”,IPH,簡稱if,拉伯雷的臨終之言“我去尋找那莊嚴的設想”,紫杉,lifeless tree,worm,a larvorium and a violet,grand potato…… 關於死亡以及那個未知世界的想象,如果的確存在afterlife、hereafter,那麼死亡無非是一箇中轉站,一個靈魂的暫居地,稱爲“來世預備學院”並不爲過。巧合的是IPH發音與if相似,法語的if是紫杉,a lifeless tree,從if到拉伯雷所謂的臨終遺言“我去尋找那莊嚴的設想”(Je m'en vais chercher le grand peut-être),再從“莊嚴的設想”le grand peut-être到grand potato就似乎又有些諷刺了:誰也不知道拉伯雷最後找到了什麼,無非都是些無法驗證的假設和猜想,也許是“莊嚴的虛無”從“土豆的莖眼升起”也說不定?正當夫妻二人逐漸失去希望,詩人突發心臟病進入了死後那個陌生的世界,並非一無所獲,更不是一無所有,詩人見到了Old Faithful,“設若在一無名島嶼史密特船長 /發現一種新奇動物而把它抓獲,/設若稍後史密特船長又從那裏帶回一張獸皮,/那島嶼則不是神話。/我們那噴泉是一個路標和一項標記 /客觀存在那片黑暗中,/堅固如骨,實質如齒,/而在它那堅定的真實中又近乎世俗!”它像一個堅定有力的證據撫慰了詩人。 納博科夫的領悟和謝德的撫慰是同源的。 “來受仰慕吧,來受愛撫吧, 我這深色的瓦奈薩,線條緋紅, 我這神聖的,我這令人羨慕的蝴蝶!解釋一下 你怎麼在丁香巷的暮色中竟然會 讓笨拙而歇斯底里的約翰·謝德 淚溼了你那面頰、耳梢和肩胛骨?” “Come and be worshiped, come and be caressed, My dark Vanessa, crimson-barred, my blest My Admirable butterfly! Explain How could you, in the gloam of Lilac Lane, Have let uncouth, hysterical John Shade Blubber your face, and ear, and shoulder blade? ”(第二章) “一隻深色瓦奈薩,緋紅的鑲邊, 在夕陽下盤旋,在沙地上歇息, 展現它那白斑點點的墨藍翼梢。 穿過流動的陰影,消退的光芒 一個男人,並不理會這隻蝴蝶—— 我猜是哪位鄰居的花匠——正推着 一輛空空的手推車,踏上那條小巷。” “A dark Vanessa with crimson band Wheels in the low sun, settles on the sand And shows its ink-blue wingtips flecked with white. And through the flowing shade and ebbing light A man, unheedful of the butterfly - Some neighbor's gardener, I guess - goes by Trundling an empty barrow up the lane. ”(第四章) 還有一首納博科夫非常喜愛的“最偉大的虛構詩人謝德”的作品之一,也是將金波特和謝德最初聯繫到一起的一首詩: “神聖的樹 銀杏葉子,銀光閃閃, 垂落時像個麝香葡萄, 而在體形上又像個歪張翅翼的 老派過時的蝴蝶。” “THE SACRED TREE The ginkgo leaf, in golden hue, when shed, A muscat grape, Is an old-fashioned butterfly, ill-spread, In shape.” 這裏不妨去聯想銀杏葉飄落的畫面,“老派過時”,“歪張翅翼”,我倒是想問,到底是“金光閃閃”還是“銀光閃閃”? --------------------------------------------------- 安德魯·馬韋爾的《哀嘆幼鹿之死的仙女》 書中引入諸多的作家和詩人中,留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這位安德魯·馬韋爾。他最負盛名的“植物般的愛情”出自《致他的嬌羞女友》(To His Coy Mistress)有幾個版本可讀,姑且不提,我最愛的是這首小詩,《哀嘆幼鹿之死的仙女》。 “你繼續工作,把馬韋爾和多恩翻譯成法文。”(第三章) 它出現在金波特關於提到希碧爾這段詩文的評註中: “她翻譯了多恩鰥居時所作的著名的《神聖體十四行詩》的第十首,其中有兩句是: Death be not proud, though some have calléd thee Mighty and dreadful, for, thou art not so (死神,你莫驕傲,儘管有人說你 如何強大,如何可怕,你並不是這樣)” 歲月流逝,記憶也逐漸黯淡下去,這裏仍能看到謝德夫婦失去海爾絲的痛。 緊接着到的安德魯·馬韋爾《哀嘆幼鹿之死的仙女》, “And, quite regardless of my smart, Left me his fawn but took his heart (而且相當無視我的痛苦, 留給我他的幼鹿,卻帶走了他的心。)” “Thy love was far more better than The love of false and cruel man (你的愛遠比虛僞 和殘酷的人的愛強得多)” 少女最愛的那隻小鹿已經死去。死亡和失去,這裏無不在影射女兒海爾絲。 全詩最後兩句,也是最美妙動人的兩句: “Had it lived long it would have been Lilies without, roses within (它若活得長久,想必就會是 外表似百合花,內心如玫瑰)” 這裏的翻譯並不貼切,lilies without是因爲小鹿只喜歡呆在水仙從裏,它躺在百合花中,除非它自己站起來,否則很難將它分辨出來;roses within它以花園裏的玫瑰爲食,直到它的嘴被玫瑰染紅,它仍喫得津津有味。 溫暖馥郁的長滿了百合花和玫瑰花的花園裏,追逐嬉戲的頑皮小鹿和天真爛漫的少女,她的愛,她的讚美,她的悲慟,令人動容。附一部分原詩: It is a wondrous thing how fleet 'Twas on those little silver feet, With what a pretty skipping grace It oft would challenge me the race, And when't had left me far away 'Twould stay, and run again, and stay; For it was nimbler much than hinds, And trod as if on the four winds. I have a garden of my own, But so with roses overgrown, And lilies, that you would it guess To be a little wilderness; And all the spring-time of the year It only loved to be there. Among the beds of lilies I Have sought it oft where it should lie, Yet could not, till itself would rise, Find it, although before mine eyes. For in the flaxen lilies shade It like a bank of lilies laid; Upon the roses it would feed Until its lips even seemed to bleed, And then to me 'twould boldly trip, And print those roses on my lip, But all its chief delight was still With roses thus itself to fill, And its pure virgin limbs to fold In whitest sheets of lilies cold, Had it lived long, it would have been Lilies without, roses within. --------------------------------------------------- 對位的論題 The contrapuntal theme 假如謝德的長詩算正篇,那麼金波特的評註就是副篇,回想最初接觸這本書時,最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就在這裏:正篇和副篇完全不成比例。且不看字數,正篇的篇幅在全書佔比還不到五分之一。註釋到底有沒有必要,金波特是不是多餘? 對此,納博科夫畢竟先人一手,他讓金波特在前言中做出這樣的聲明:“容許我聲明一下,如果沒有我的註釋,謝德這首詩根本就沒有一丁點兒人間煙火味兒,因爲像他寫的這樣一首詩(作爲一部自傳體作品又未免太躲躲閃閃,太言不盡意了),竟讓他漫不經心地刪除否定了許多行精闢的詩句,其中包含的人間現實不得不完全依靠作者和他周圍的環境以及人事關係等等現實來反映,而這種現實也只有我的註釋才能提供。” 謝德的詩中斷斷續續也有些提示,“多麼荒唐可笑呵,這種把公衆命運變成個人私語的嘗試!而不是把它轉化爲神聖而簡潔的詩歌,互不連貫的註釋,失眠人出色的韻句!生活是個在黑暗中胡亂塗寫的信息!——無名氏提。”(第二章) “人類生活是深奧而未完成的詩歌註釋。記下來,留待以後進一步使用。”(第四章) 除此以外更有力的解釋——譯本中的“對位的論題”,即“The contrapuntal theme”。 謝德心臟病發作後看到了矗立在另一個世界的Old Faithful,隨後的一天,謝德在雜誌上讀到“一樁好似孿生表演的奇蹟”,一位太太心臟停跳時竟看到了同樣的景緻:“果園那一邊,我透過一種煙霧,瞥見一座又高又白的噴泉——隨即驚醒。”然而這“孿生表演的奇蹟”不過來自一處印刷錯誤,那位太太看到的不是“白泉”,是“白山”。 “I also called on Coates. He was afraid he had mislaid her notes. He took his article from a steel file: - 'It's accurate. I have not changed her style. There's one misprint - not that it matters much: Mountain, not fountain. The majestic touch.' ” 可以想象謝德此刻的心情。“我們那噴泉是一個路標和一項標記 /客觀存在那片黑暗中,/堅固如骨,實質如齒,/而在它那堅定的真實中又近乎世俗!”謝德和那位太太通過死後的世界締結的聯繫,謝德與海爾絲的聯繫,謝德曾經無比信賴的圖景,那Old Faithful竟也辜負了謝德,所有構築物瞬間崩塌,化爲泡影。可是詩人立刻領悟到問題的關鍵,這是我讀到的最精彩的一段: “Life Everlasting - based on a misprint! I mused as I drove homeward: take the hint, And stop investigating my abyss? But all at once it dawned on me that this Was the real point, the contrapuntal theme; Just this: not text, but texture; not the dream But a topsy-turvical coincidence, Not flimsy nonsense, but a web of sense. Yes! It sufficed that I in life could find Some kind of link-and-bobolink, some kind Of correlated pattern in the game, Plexed artistry, and something of the same Pleasure in it as they who played it found. ” 理解這一段話的關鍵點在於“ the contrapuntal theme”,這裏翻譯做“對位的論題”,很遺憾,不懂樂理的人單從字面很難能夠了解它的涵義,但只要瞭解一下contrapuntal的詞義就好了:Anything contrapuntal has to do with counterpoint, which is a type of music that has two melodic lines played at the same time. Many kinds of music (such as rock and country) are very simple, but others are more complex: such as contrapuntal tunes. Contrapuntal music involves counterpoint, in which more than one musical line plays at the same time. The lines are independent but related harmonically: creating that relationship isn't easy. A contrapuntal composer therefore must be very skilled, because contrapuntal music has a lot of balls in the air — or rather, notes. You can also call contrapuntal music polyphonic. 因此,我頓時領悟到這纔是真正的重點,對位的主題,只能如此: “not text, but texture”,“不在於文本,而在於結構”,“text”作“文本”講時,“texture”相應的強調的是一種整體的和諧感和統一感,所以這裏譯作“結構”雖說不夠清晰,但也不能算錯。 “not the dream, but a topsy-turvical coincidence”,“不在於夢幻,而在於顛倒混亂的巧合”,夢的特點在於,它可能是亂序的、不合邏輯的、甚至有些奇異的,顛倒混亂的巧合,想表達的大概是,混亂無序背後的掩藏着某種規律性。 “Not flimsy nonsense, but a web of sense”,“不在於膚淺的胡扯,而在於整套感性”,“nonsense”可以是“荒謬”、“胡說”、“胡扯”,對應後面的“sense”可以做“感官”、“理智”、“意識”、“意義”,在這裏,脆弱的劣質的胡言亂語對應了意義的網絡,又是局部與整體的對立。 因此,“這就足以使我在生活中可以找到某種聯繫,某種饒有興味的聯繫,某種在這場遊戲中的相互關聯的模式,叢壯的藝術性,以及少許正像她們玩耍這類遊戲而尋獲的同樣樂趣(的東西)”。 這樣領悟以後,是“white mountain”還是“white fountain”又有什麼關係? 接下來是一段精彩的延伸: “It did not matter who they were. No sound, No furtive light came from their involute Abode, but there they were, aloof and mute, Playing a game of worlds, promoting pawns To ivory unicorns and ebon fauns; Kindling a long life here, extinguishing A short one there; killing a Balkan king; Causing a chunk of ice formed on a high- Flying airplane to plummet from the sky And strike a farmer dead; hiding my keys, Glasses or pipe. Coordinating these Events and objects with remote events And vanished objects. Making ornaments Of accidents and possibilities. ” 金波特的評註:“這個精心安排的韻節來得好似一個神明,給整個這一章戴上了花冠,而且綜合了其中的“意外和可能性”那種相互對位的方方面面。”“This elaborate rhyme comes as an apotheosis crowning the entire canto and synthesizing the contrapuntal aspects of its 'accidents and possibilities.'” 到此爲止,關於“對位論題”的解釋似乎足夠多了。金波特和謝德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構成了整一本《微暗的火》。這是我電光火石間的領悟,不再贅述。 --------------------------------------------------- 贊巴拉的真實性 譯者後記中提到了瑪麗·麥卡錫,她說“《微暗的火》是一個玩偶匣,一塊瑰麗的寶石,一個上弦的玩具,一次疑難的棋局,一場地獄般的佈局,一個捕捉評論家的陷阱,一部由你自行組織的小說。”用來評價這本書最適合不過。所有的構築物都以微妙的形式維持平衡,又搖搖欲墜。 不論側重點如何,金波特的評註還原了謝德、金波特和殺手格拉杜斯交錯的人生。然而,當寫評註的人向你暗示自己不善言談並且有精神分裂,甚至再也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證明杜格拉斯的存在以及他所謂的謝德的“死亡真相”時,你不禁要去懷疑整個故事的真實性,不論是他所謂的贊巴拉末代國王的身份、殺手格拉杜斯的成長史,還是詩人謝德一家的經歷……你不禁要去思考這裏面的關聯:Gradus,The Shadows,Shade。 shadow和shade,這不可能只是一個巧合。如果格拉杜斯是金波特幻想的產物,那謝德他是否真的存在?金波特自己呢?“對位的論題”,還記得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大可以隨意組合搭配,構成一個新的故事,每一個都能找到佐證: “正像我們的身影,即使我們不在了,還照樣朝前走。”(前言) “一則三段論:別人死去;而我並非是另一個;因此我不會死。”(詩 第二章) “人類生活是深奧而未完成的詩歌註釋。記下來,留待以後進一步使用。”(詩 第四章) “‘你不是跟我說過,查爾斯,“金波特”在你們的語言裏是“弒君者”的意思嗎?’我親愛的謝德問。‘對,把國王幹掉的人,’我說(心想也解釋一下一位把身份淹沒在那面流亡鏡子裏的國王也同樣正在消滅自己吶)。 “從精神上來說,他並不存在。從道義上來說,他是一名追隨另一名傀儡的傀儡。他的武器倒是真槍實貨,追捕的獵物是個智力高度發展的人。這一事實只屬於我們這個多事之秋的世界,在他那個世界裏卻毫無意義。”(評註,這裏說的是杜格拉斯) 以下摘錄可以說非常典型非常關鍵了: “在一九五九年五月或六月裏一個傍晚的散步過程中,我把這些絕妙的素材全都提供給了謝德,他疑惑地望着我,開口道:‘這些聽起來倒都挺有意思,查爾斯。可是這裏面存在着兩個問題。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有關你那位相當駭人聽聞的國王內心的想法全是真的呢?你又怎麼能期望把那些大概至今還活着的人的隱私印出來公之於世呢?’ ‘親愛的約翰,’我着急地輕聲答道,‘別擔心這些小事兒。你一旦把這些素材轉換成詩篇,那就會是真的,那些人也就會顯得栩栩如生。詩人精練出來的真實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也不會冒犯什麼人。真實的藝術超越虛假的榮譽。’ ‘當然,沒錯兒,’謝德說。‘你可以駕馭文字,就跟玩弄跳蚤表演,讓它們拉小車載着別的跳蚤一樣。嗯,當然,沒錯兒。’ ‘除此之外,’我接着說,這當兒我們倆正順着那條路往下走,迎向碩大的夕陽落日。‘等你那首詩一完成,贊巴拉的光榮跟那首詩的光榮一融合,我便打算向你透露最後一個事實真相,一個驚人的祕密,那就會讓你一勞永逸地安下心來啦。’”(評註,謝德和金波特的對話) “我毫不懷疑等這部著作出版之後,那幫做賊心虛的傢伙準會對其中許多陳述和聲明採取漠視的態度。謝德夫人不會記得他那位‘什麼都給她看的’丈夫讓她看過那些寶貴的異文中的一兩段。那三位躺在草坪上的學生結果準會徹底喪失記憶力。圖書館出納櫃檯那位姑娘必定記不起(奉命記不起)在發生謀殺案那天有人向她打聽過金波特博士。我還敢保證埃默瑞德先生一定會短暫中斷他對某些乳房豐滿的女學生那種彈性魅力的調查研究,而以亢奮的精力矢口否認那天傍晚他曾經讓什麼人搭他的汽車到我的住處這邊來。換句話說,就是憑盡一切辦法使鄙人同我那親愛的朋友的命運徹底割斷任何聯繫。”(評註,有關杜格拉斯) “對,最好打住吧。我的註釋和我本人漸漸消失了。先生們,我真受了不少罪,比你們任何一位想象得到的罪要多得多。我祈求上帝賜福給我那些受苦受難的同胞。我的工作結束了。我的詩人撒手歸西了。 ‘可是您,您今後幹什麼呢?可憐的國王,可憐的金波特?’一個嫩稚而溫柔的聲音會問。 我相信上帝會幫助我,叫我擺脫任何仿效這部著作中另兩位主人公那種所作所爲的慾望。我會繼續存在。我可能會設想別的僞裝,別的形式,可我決計想方設法接茬活下去。我也許會在另一個校園裏,變成一個上了年紀、快樂而健康、異性戀的俄國佬,一名流亡作家,沒有名望,沒有未來,沒有聽衆,任什麼也沒有,而只有他的藝術。我也許會跟奧登通力合作拍攝一部新電影:《逃離贊巴拉》(宮中豪華的舞會啦,王宮廣場上爆炸的炸彈啦)。我沒準兒會迎合劇評家淺陋的口味,編造一出舞臺劇,一出老式的情節劇,其中共有三個主要角色:一個瘋子企圖殺害一個自己想象中的國王,另一個瘋子幻想自己就是那位國王,另有一位著名老詩人碰巧東歪西倒地走進那條火線,在兩個虛構的事物相撞下毀滅。唔,我會幹很多很多事咧!歷史許可的話,我也許會乘船重返我那光復的王國,哽哽咽咽地大聲哭起來,在濛濛細雨中,向那灰濛濛的海岸和一座屋頂上的閃亮燈光致敬。我也可能在一家瘋人院裏蜷縮一團,哼哼唧唧。但是,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場景安排在哪裏,都會有那麼一個人從某處靜悄悄地出發——已經啓程了,還離得很遠吶,正在買票登上一輛公共汽車,一艘輪船,一架飛機,着陸了,正朝百萬名攝影師迎面走去,過一會兒就會來撳我的門鈴——一個壯實得多、可敬得多、本事也更強的格拉杜斯,出現在我的面前。”(評註) 此時,如果我們再去讀長詩,是不是又有了新的發現呢? “我是那慘遭殺害的連雀的陰影 兇手是窗玻璃那片虛假的碧空; 我是那污跡一團的灰絨毛——而我 曾經活在那映出的蒼穹,展翅翱翔。 從這室內,我也會在窗玻璃上覆印出 我的身影,我的燈盞,碟裏一個蘋果: 夜間敞着窗簾,我會讓暗玻璃上現出 室內傢俱樣樣都懸空在那片草地上方, 多麼令人高興呵,室外大雪紛飛 遮蔽我對草坪的瞥視,高高積起 使得牀椅恰好矗立在皚皚白雪上 矗立在外面晶瑩明澈的大地上!” (20220527 獻給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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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一團燒掉我的火,而我就是火。” 博爾赫斯如是說。 金波特煞有介事地爲鄰居詩人的歷史長詩作了長篇的評註,你或許不理解金波特,但你一定感受到了他,就在那個臆想的奇怪的贊巴拉末代國王流亡的故事之中。就像你在雲村聽到《七月上》,你一邊單曲循環一邊小心翼翼的寫下你的評論。就像你在微讀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翻閱《月亮與六便士》時,你激動不已地回想起自己的種種過往。我們多多少少,都是金波特。 因爲我們渴望存在。 如果時間是一團火,我們將會燃燒,而灰燼是最後的結局。不過,煙火擁有各種各樣的顏色。 你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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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雖然可能是個吸取大海水分的竊賊,卻還原給大地以果實,是生命力的源泉,而月亮則是個徹頭徹尾的竊賊,寄生蟲,一種反覆無常而欺騙的源泉,它那微暗的火只是反射之光而並非真正的光芒。” 令人異常興奮的小說,只讀完了詩的部分,還是決定去翻原文。不是譯者翻譯得不好,只是這樣的好作品也許只有閱讀原文才能透過繁複的形式無限逼近內核吧,就像只有在親手削去水果的外皮,聽見果汁在刀鋒下滲溢的涓響聲時,我纔會想起這些鮮果也曾躋身葉叢,在陽光的撫摩下發出某種類似的生命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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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自己心目中的讀者要求甚高:他們必須具有豐富的文學修養,精通多種語文,又得是個頭等詩人和福爾摩斯,還需要有豐富的想象力和特強的記憶力。納博科夫曾大聲疾呼道:“給我具有創造性的讀者。這個故事是給他寫的。”】 值得細細拆分捏碎,一片一片輕輕嗅聞。

★★★☆☆

文字藝術,然而過於造作而失去了藝術的本真,只能稱得上花裏胡哨的裝飾品,還必須揹負着沉重的寓意和作者的自負。框架是好的,裏面填充的東西卻是精緻到靡爛的

書籍信息

作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譯者梅紹武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時間2008-01-01
ISBN9787532742783
分類文學-外國文學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