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

偉大的時代必然會有偉大的功績，賢明的君王之所以被稱爲賢明的君王，必然是能成凡人所不能成之事。當年已古稀的博斯曼斯回憶到40年前曾經交往過的一個名叫瑪格麗特·勒科茲的女孩，他覺得自己可以成人所不能了，老登就是要作一下的。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如果，最後博斯曼斯心想事成，40年後當瑪格麗特·勒科茲站在他面前，他有何想。二個連路都走不穩的老朽，還要一起回憶過去，重溫“廊橋遺夢”嗎？這看似溫馨，實則是因爲年紀大了，肌肉萎縮了，快不起來了。 記得有一本小說，叫《消失的地平線》，那才叫精彩。

點開推薦欄裏的這本書，重回了《暗店街》的閱讀時空。其實帕特里克•莫迪亞諾的文風頗爲迷人，他營造出一種特殊的氛圍，引領讀者深入迷霧中的前路，讓人不想停下。 《地平線》延續了莫迪亞諾標誌性的風格，主人公博斯曼斯與《暗店街》裏的居伊一樣，都是被記憶的碎片所驅使的“偵探”，試圖在時間的塵埃中拼湊出自己與他人遺失的身份和真相。兩相較之，本書篇幅稍短，敘事線集中，還給了讀者有溫暖和希望的結尾。 故事的核心背景依然是那個被佔領的巴黎，博斯曼斯與瑪格麗特在戰時的陰影下相遇，在那個連生存都成爲奢望的年代，親密關係顯得如此奢侈，唯有麻木與遺忘纔是對自我的保護。 但是還好，如果與赫塔·米勒筆下羅馬尼亞故事裏那令人窒息的絕望相比，本篇簡直透着“優美與優雅”。煢立廢墟與恐懼中，心中卻有詩意生長- -那是有人在對逝去的時光溫柔回望。

挺好的，比較意外，因爲莫迪亞諾的作品讀得太多對他套路化的寫作已失去興趣，但在本書裏看見了新東西。首先是“時間流速不同”這個作者期望表達出來的東西吧，比較有意思，也不科幻，就是時代的壓迫對特定身份的人會更沉重，如本書中的瑪格麗特·勒科茲，她們的時間就像一直沒在向前。這其實不是特新穎的東西，《魔山》裏的卡斯托普逃到療養院，其實也是在逃避時代，而在這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在他身上時間的流速也與同時代的其他人不同。莫迪亞諾在這裏換了個方式表達，剛好與《魔山》是戰前戰後的區別。然後是出乎意料的he，第一次讓讀者看到了希望——窗簾布掀開了一角，雖說我更喜歡壓抑的小說，但壓抑到殺死一切可能性會讓人失去反抗的慾望，耽溺於失敗，會讓人覺得小說在結尾後沒有再進行下去的可能——莫迪亞諾的小說給我這樣強烈的感受：儘管結局永遠是查不到真相、但調查還會繼續下去——我卻覺得不會了，故事會一直在找到線索-對線索的真實性提出質疑-失去線索的循環中，不會結束，但滋生絕望，絕望最終成爲故事的劊子手。莫迪亞諾反覆書寫這一類型的作品，讀者就越讀越厭煩——一兩次可能被《暗店街》結尾的壓抑氛圍吸引，四五次就不行了。《青春咖啡館》給了讀者一個相對完整的結局，偵探知道真相，真相也呈現在讀者面前；而莫迪亞諾仍不願告訴讀者主角是出於什麼理由自殺；那時我覺得耳目一新，因爲殘缺的不是真相的主體部分，對讀者而言這趟旅程走完就不是一無所獲；本書近似，且結尾更積極，所以觀感也會好。 再來說說我不喜歡的點——萬惡的愛情——莫迪亞諾的文風該說是很適合寫愛情的——這種觸及不到、尋找不能的悵然感；可是他的愛情真的寫得很糟糕，尤其對這些以“尋愛”爲主線的小說（本書及《八月的星期天》等，甚至包括《青春咖啡館》的後半部分；《一度青春》可能是例外）；奇特的是，這些書的其他部分又寫得很好。很神奇吧。

“她要把書店開得很晚才關門。” 讀完這本書已經快一個月的時間，最先回憶起的還是這個留白但還算溫柔的結尾。如果說讀過的書忘掉是常事，可忘掉莫迪亞諾的小說就在無形中浸染上些許宿命論的意味。畢竟他的小說核心總是離不開“記憶”一詞：回憶的遺落、溯源、拼湊與重組。當代作家中諸如朱利安巴恩斯、石黑一雄、諾特博姆都擅長以此爲主題，但從形式、內容和氛圍上都全然渾然一體的作家還是隻有莫迪亞諾。他的小說始終都籠罩着一層白霧，且這場大霧會一直伴隨你哪怕故事結束，一段時間後你回想起他的書，清晰的仍然只有一些破碎的殘片：某個街角路燈昏黃的光暈、幾句零散的對話、從身邊走過卻無法分辨形象的側影。所有這一切組合起來成爲一場夢境，一場在故事中進行着遺忘、而在結束後依然持續着遺忘的夢境。 莫迪亞諾的小說毫無疑問是意識流的，但它並不像許多的意識流作品那樣難以進入。他很巧妙地將偵探小說的某些技巧融進了他的寫作：以某個失落的物件、名字或者人物爲初始線索，同時在現實與回憶裏進行追蹤和補全，這自然而然帶來了兩種視角的交疊和碰撞——當下的一切是清晰的可觸摸的，但對於過往的事我們只剩下殘留的、無法證實或證僞的印象；記憶中的一切在頭腦裏已經模糊難辨，可也唯有已發生的一切才稱得上擁有和真實。 如果只把小說裏的感情線單獨提取出來，這大概是個在人物設定和情節發展上都有些俗套的愛情故事。兩個被往事糾纏不斷出逃的年輕人，他們的相遇有着宿命般的同類的吸引，恰如書中寫到的“兩個人首次相遇，如同各自感到身受輕傷，會把兩人都從孤獨和麻木中喚醒”；可毫無根基的生活無法許諾更多，他們的結局也註定要像飄萍一般四散開去。但或許莫迪亞諾是法國人的緣故，我還是在許多的段落感受到剋制、優雅又溫柔的悸動：穿着雨衣的女人聲音平靜地告訴男人她工作的地址，問他哪天晚上七點下班會去接她；男人沒帶紙和筆，但他把街名和門牌號在心裏複誦了很多次，於是某天瑪格麗特從公司拐角的樓梯一級級走下，博斯曼斯就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看她。 回到標題“地平線”這個詞語上來。一方面它代表無限希望的未來，代表更多未被執行的選擇，代表我們的眼睛可以望向的更遠之地；可另一方面它也象徵了當下時時刻刻徘徊、迷茫、無法立足仍需繼續追逐的狀態，意味着那個帶給我們憧憬的、永遠透着一線天光的所在依然在可望不可即的遠處。這恰恰對應了主角瑪格麗特和博斯曼斯的狀態：現實的流離奔波給他們的心靈也附上無法安定的色彩，進而連命運也在隱約中走向無法約束的境地（雖然本也沒有操控命運一說。 因此我覺得這個結尾其實是一種隱性的溫柔。他給了博斯曼斯一個見到瑪格麗特的可能，也給了讀者再見一次地平線的可能。因爲我們身處的地球在結構上是如此完美的球體，無論向前看還是回頭望，地平線都將穩穩出現在視野盡頭，仍給沉溺過去的人們抵達未來的可能。

依舊是熟悉的莫迪亞諾，個人成長和時間迷離相互交織，裏面的情節，畫面，動作，都被一道沒有言說但一切都心知肚明的長長陰影所籠罩。主角是主動追尋的，但卻不得不被動地接受命運的安排，輕飄飄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次見面，一處風景，都在讓人心生冷意的同時，又不自覺地震顫，心碎。 莫迪亞諾，是不是也是裏面的一個，沒有露臉，但卻與故事裏的人有着千絲萬縷聯繫的神祕人呢？

關鍵詞：逃逸線 法國哲學家德勒茲認爲，我們的人生被三種線穿過：第一種是堅硬線即質量線，一種固定的、切分性質的線。比如說人在堅硬線的控制下，會按部就班的先從童年階段過渡到青年階段，再從青年階段過渡到中年階段，最後從中年階段過渡到老年階段。第二種是柔軟線即分子線，仍然是切分性質的，但卻是一種較柔韌的切分，它意味着一種相對的解轄域化運動，它組建了各種各樣的“生成”或“生成之模塊”。第三種是逃逸線，它完全脫離了堅硬線，由破裂到斷裂，意味着一種解轄域化運動。它也是我們的創造之線與解放之線，只有在這條線上我們纔會感覺到自由，感覺到生命的力量。 “地平線，就是這美妙的逃逸線，呈淡藍色，在我們二十歲時，這發亮的線條在我們面前展現出未來的種種許諾和希望，到了六十歲，地平線是那遙遠而又幸福的過去，是失去的時間，但你會不斷在頭腦裏擺弄它，如同在玩拼板遊戲。” 第一次讀莫迪亞諾的書，《地平線》富有玄學色彩，需要補一下法國曆史知識，不是很好進入。文本斷裂又不斷生成，故事時間跳躍。不知道作者是不是所有作品風格都是如此，要開始讀莫迪亞諾下一本書了

莫迪亞諾的意識流很有感覺。初讀的時候感覺像博爾赫斯營造的“迷宮”，可是迷宮更像是平行世界，永遠在兩邊，卻永不相交。而莫迪亞諾的這本書的敘事更像是一條“消失線”，即地平線，所有的一切敘事從時間的無限維度看，就像此刻回憶的二維脈絡，一切人生過去的經歷，都會匯聚成此刻的回憶。

看了採訪莫迪亞諾怎麼會長得這麼陰柔，還挺萌的……讀完地平線了，真的集齊了所有我癡迷的要素：逃匿，遺失，尋找，跟蹤。讀者遂不能得知主人公的藏處，永遠踩在他們的影子上。莫迪亞諾的文筆真是柔情，彷彿迎風伸展出的觸角，卻又帶着冰冷的觸感。 我非常喜歡懸而未決，無疾而終的故事。即使他們每次讀起來都彷彿在咀嚼一團空氣，使我牙縫漏風而不能明白，但我依然喜歡這樣輕飄飄的結尾，這是一個作家所能給出的強度。好比寫五線譜，他在最後一個小節寫了一個漸弱，那餘韻牽走讀者的聽覺和視覺，在看不見的地方我們知道他們繼續存在繼續交往……然而在作者建構的維度裏那是已然消失的末端，需要讀者自己去填補。 說回地平線，說地平線我卻很少把情節和這個詞相連。我很在意後記裏提到，作者想要超越過去和現在的對立，以創造一種固定不變的時間，即永久的現在。有一天你發現年輕時你遇到的人在未來的四十年後仍然做着相同的事，過着不變的生活。那張面孔彷彿從來沒被時間沖刷過，在那刻莫迪亞諾捕捉到時間流沙的空拍，無限地放大了。在這本書裏，時間和空間都被他切割，時間切割成管狀，空間切割成迷宮，不能被捕捉。 在二戰時期，德佔的法國巴黎是傷痕累累的，一個傷口的裂縫把城市裏的人物吞沒了，戰爭的痕跡不是從人們的頭上碾過，而是變成一個深黑的洞無時無刻不在影響着人們，最終吞噬。沒有歸處，沒有家庭，沒有身份的兩個人需要依靠什麼浮木才能不被黑洞給吸走？莫迪亞諾寫兩人的羈絆就好像兩塊輕輕摩擦便吸在一起的磁鐵，於是如何也不能忘。即便四十年後她的臉模糊了，博斯曼斯忘記她的年齡、面孔，只記得她的姓名，僅僅依靠這個，千分之一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要尋找到她的來處…… 而莫迪亞諾僅僅寫到這裏。因爲這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夢，這是一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故事，所以不要揭開面紗，所以不要喚醒，就這麼用輕柔的筆觸結束。

或許是這本書的書名在我眼前出現了很多次，便給了我看過一遍的印象，當我今天重新讀過一遍，這個印象讓我產生了懷疑，我是否真的讀過。 我清楚的記得，當跟隨一個與我性格相合的物理系女生去一教上晚自習時，我正是拿着這本書，準備在她學習時看一看。事實上我只是翻看了一兩頁，其餘的時間兩個人一直在竊竊私語。 後來，我可能在很多場合捧出這本書，卻沒有投入其中。 又或者，我真的看過，卻把內容忘得一乾二淨。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本書承載着一段記憶，記憶的場景和畫面仿若昨天才發生，鮮活，又遙遠。 凡是能記起來的過往種種，都是一道道裂縫，平行時空的我們在遙不可及卻又觸手可及的過去向此刻的自己投射專注的目光，既陌生又熟悉。 那時陪伴左右的人如今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那時已揮手道別的人在這片荒誕的大地上又重逢。 當一位書友說“你怎麼知道……”，是的，我確實知道，我依然年輕，可是沒有了衝動，對人失去了好奇心，對人際關係也失去了興趣和渴求。 我知道，一切，終將恢復平靜。

生活該把時間及時間的流逝變成什麼？ “格利策公園旁邊，一些年輕人坐在人行道中央的那些咖啡桌旁。從此之後，瑪格麗特和我將是這座城市最老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