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約瑟夫·布羅茨基
《水印:威尼斯隨筆》是布羅茨基對於威尼斯這個最美麗的城市所描繪的最爲機智、優雅而又迷人的肖像,將這個城市的每個側面盡收筆端,從她的航道、街道、建築,到其政治和人民、風土人情乃至傳統美食,將威尼斯自然與人文方面的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更重要的是這個城市已經成爲布羅茨基人生經歷的一部分,與他的血肉不可分割。《水印》是20世紀所有有關威尼斯的記述中最爲優美而又經典的一部,是布羅茨基唯一單獨成書的散文作品,也成爲詩人銷量最大、譯本最多的文學作品。
《水印:魂系威尼斯》在布羅茨基散文譜系裏有其特殊位置:《小於一》《悲傷與理智》是雜糅回憶、評論、演講、悼文的萬花筒,《水印》是唯一單獨成書的散文作品,也是銷量最大、譯本最多的文學作品。 《水印》(張生譯本)是詩人用寫詩的方式寫散文,煉字煉句、時間、水、死亡等話題的形而上學,五萬餘字磨了十七年,威尼斯經驗,密度極高,免不了讀着累。 20世紀寫威尼斯的被公認第一梯隊的有托馬斯·曼《死於威尼斯》和維斯康蒂電影,而之後布羅茨基仍能寫出獨一格的作品,《水印》的本質是詩性哲學,不是遊記,是把威尼斯當鏡子,照水等於時間、美與衰敗共生、流亡者如何把一座城變成精神故土這些命題。 因其語言密度極高,需反覆咀嚼,51個馬賽克般的短章,警句、奇喻、詩化節奏層層嵌套,第一次讀可能會不知所云,第二遍開始能嚐到句子本身的滋味。主題有常讀常新的縱深感,水在布羅茨基手裏既是實指也是隱喻——既是威尼斯的物理存在,也是時間、記憶、流亡的載體。 《水印》不是觀光指南,讀它不一定能懂威尼斯,作者寫的是他腦子裏的威尼斯,不是讀者想要去看的那個威尼斯。如果你喜歡詩性散文(如里爾克《馬爾特手記》、曼德爾施塔姆《時代的喧囂》那一路,對時間、記憶、流亡這類主題有持續興趣,《水印》估計很合你口味。 對照阿城《威尼斯日記》讀,小說家兼文人阿城用明清筆記體寫異鄉閒住,以世俗日常爲主線,威尼斯只是個鏡子,照的是中國筆記、揚州畫舫、莊子、莫扎特石碑,《水印》布羅茨基詩人形而上學的威尼斯,他寫水是時間的形態,而阿城寫水像橄欖油,前者追神,後者寫俗,讀阿城用來“松”,讀布羅茨基用來“緊”。兩本都值得讀,都值得推薦。
有人說威尼斯是上帝的一滴眼淚。布羅茨基在威尼斯這個只有一個人認識他的城市,說眼淚是一個企圖,它要逗留,要落在後面,以便與這座城市融合在一起。可這卻與規則相沖突。於是眼淚成爲一種倒退,成爲一種未來對過去的悼念。要不然它就是從渺小中減去偉大的結果:將美從人的身上減去。而同樣的結果對愛情也適用,因爲我們的愛情,也大於我們自己。於是他說: 愛是一種無私的感情,一條單向街。 布羅茨基一再重申水相當於時間,而這座城市通過與水的相濡以沫,改進了時間的外貌,美化了未來。這就是宇宙中這座城市的角色。因爲當我們移動的時候,這座城市是靜止不動的。 眼淚就是對此的證明。因爲我們離去,而美卻停留。因爲,當美是永恆的現在的時候,我們卻走向未來。 一個已經不再被看見的城市引發了一個自我遺忘的時間。不知不覺,你學起了它的樣子,特別是你和它一樣,身邊沒有一個夥伴的時候。雖然你已經不可能出生在這裏,可至少,你可以以分享它的不可見性而獲得某種自豪。 布羅茨基認爲威尼斯不是一座博物館,是因爲她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而我想說威尼斯是一件藝術品沒錯,但更是一座包羅萬象的博物館,單單說到文藝復興就繞不開威尼斯,那時擁有最先進的科技,比如自鳴鐘,有影響了後世的文藝復興三傑,但丁等文學家,後來有好多著名的詩人比如拜倫、奧登等都曾居住於此。音樂,建築等都美輪美奐,就連灰塵在他眼裏都成爲美的不可或缺的象徵。 一切都積滿了灰塵,有時,正如這些雕像和胸像給人的感覺,灰塵的效果出奇地好,因爲這突出了它們的特徵和它們的皺褶,更讓一組羣像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它有一種終結的意味,似乎新的灰塵不可能再被添加上去。每個表面都渴求着灰塵,因爲灰塵是時間的肉體,就像一個詩人所說的,是時間的真正的血肉之軀[插圖];但在這裏,這種渴求似乎完結了。現在,我想,它將滲入對象本身,與它們相融合,並且在最後取代它們。 總之,在布羅茨基眼裏,如果他沒有因病死在巴黎,那他就一定就得死在這裏。於是他引用安娜·阿赫瑪託娃過去常說的一句話:“意大利,是個夢,它將不斷在你的餘生中重現。” 這就是爲何去愛城市,愛建築本身,愛音樂,愛死去的詩人,或者——對於某種特殊的性情而言——愛一個神是可能的。因爲愛是一種映象與其對象之間的事情。最終,這是把我們帶回這座城市的東西——用這樣的方法,潮汐帶來了亞得里亞海,引申開來,它還帶來了大西洋和波羅的海。無論如何,對象不會問問題:只要那種元素存在,它們的映象就可以被保證——以一個迴歸的旅行者的形式或以一個夢的形式,因爲夢是閉上眼睛的忠誠。這是我們的同類所缺乏的某種自信,儘管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就是水。 當又一個冬天來臨的時候,布羅茨基再一次來在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水上城市時說: 美在低溫下也依然是美。 它看起來實在像本樂譜,因被持續不斷地演奏,邊緣已磨損,在潮汐的伴奏中,在運河的音樂小節中——衆多的橋樑、豎框窗戶、卡杜奇大教堂的捲曲的冠冕就是它數不清的助奏聲部,更不要提貢多拉那小提琴般的脖子了——它來到你身邊。實際上,整個城市,尤其在夜晚,就像一個龐大的管絃樂隊,有着光線昏暗的宮殿樂譜架,一個永不停息的波浪合唱隊,還有冬季天空裏星星的假聲。當然,音樂比樂隊更宏大,沒有誰的手能翻動樂譜的頁碼。 不管是讓你高興還是讓你討厭:這座城市已經在水面漂浮了一千多年了,它的身上沒有千瘡百孔,有的只是H2O,雖然你永遠也不會去喝它;而它仍然在上升。 被水愛撫着,現在我知道了水的觸感。 太愛這些文字了,因爲曾在威尼斯逗留一日,尤其能理解布羅茨基對這個城市的感情: 可以肯定,每個人對她,對這座城市,都有自己的企圖。尤其是政客們和大財閥們,因爲沒有什麼比金錢擁有更遠大的未來。這一點毋庸置疑,以至於金錢覺得和未來同義,並且試圖去指揮它。因此,大量的泡沫噴湧而出:有關翻新這座城市;有關把整個威尼託省變成通往中歐的通道;有關促進地區工業,拓展馬格臘(Marghera)的港口綜合設施,增加在樂湖凹的油輪運輸量,並且爲了同一目的深挖樂湖凹;有關把因但丁而不朽的威尼斯軍械庫轉化爲波堡嘴裏吐出的——真的是這樣——復刻版小波堡,以便於儲存最近排出的痰;有關2000年在這裏主辦一屆世博會,等等等等。所有這種口水話通常都是從同一張嘴裏湧出來的,而且常常是同一口氣噴出來的,它喋喋不休地談生態學、保護、修復、文化遺產,以及諸如此類的玩意。可所有這些的目標就一個:強姦。 如果我們部分地與水同義,水又完全與時間同義,那麼我們對這個地方的感情就會改善未來,就會歸之於那個時間的亞得里亞海或者大西洋,因爲當我們遠離人世許多年後,它們仍儲存着我們的映象。利用它們,就像利用泛黃的老照片,時間也許能夠以一種拼貼畫的方式塑造未來的一個版本,勝過那個沒有它們的版本。 因爲美,不是給予這個世界以希望,而是淪落爲它的獎賞。
翻譯詰屈聱牙、作者本身又愛用華麗修辭,一開始讀得有點牴觸。但和只讓一切停留在言語、化一切物爲我裝飾的人不同,布羅茨基和奧登的美都從實在而來,感想是自我的,也是交互的。用土話說,兩個人都用了一顆真切的良心來表達美和實踐美,不知道爲什麼想到杜甫。
布羅茨基從水的美學角度,哲學意義展開,帶着讀者走遍了意大利威尼斯這個舉世聞名的水上城市。看似毫不相干的散文佈局,一段一段地,如一條眼淚做的項鍊將威尼斯一步步完整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水的意向,水的精神在作者的筆下緩緩流動,流到了我的眼睛裏,我的心裏。從來沒有讀到過如此擅長寫自然元素的作家。讀完這本書,對威尼斯一無所知的我,對這個城市的風貌有了相當深刻的瞭解。很難說是獨特的地理環境成就了威尼斯,還是威尼斯作爲一個意大利城市本身的藝術精神昇華了水的意義。又或可說他們之間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缺點是布羅茨基太擅長寫水了。威尼斯本身又是個供暖系統時好時壞的城市,如作者言。水的冰涼,水的刺骨,水的深沉躍然紙上,冬天讀這本書是個錯誤,太冷了!
冬日的威尼斯,冷霧、靜水、空蕩的廣場、冰凍海藻的氣息、暮色中的貢多拉、大理石建築溫潤的光澤…這一切沉靜、憂傷而又極致優雅,讓我想起了阿諾德·勃克林的《The Isle of the Dead》。 對布羅茨基而言,威尼斯絕不僅僅是一個地理座標,而是一種生存方式,讓他在美中忘卻流亡,在永恆中原諒時間。這本書是他寫給威尼斯的水與美的情書,是一場明知是夢卻仍要縱身投入的浪漫,細膩、私密,卻很普世。 約瑟夫·布羅茨基,198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972年被蘇聯驅逐出境後定居美國,一生帶有強烈的流亡與鄉愁色彩。早在蘇聯時期,他從小說、雜誌、明信片裏迷上了冬季的威尼斯,暗自許願若能離開蘇聯,第一件事就是去威尼斯。在1973—1989年間,他先後17次在冬天造訪威尼斯,視其爲精神伊甸園與流亡者的心靈歸宿。1996年去世後,按遺願被安葬於威尼斯聖米凱萊島公墓,與水城永久相伴。
《水印.魂系威尼斯》看書名,就有一種詩性的想象和美學的激情碰撞。 布羅茨基的文學作品有着俄國和英美的詩歌和文學元素,且形成一種富於自己獨特風格的語氣和語體,其敘述也超越通常的意識形態,似是控訴和傷痛展示,尤其顯得格外的耐人尋味。 布羅茨基不是以遊客的目光去看威尼斯,而是以一位詩人浪漫的敏銳的雙眼觀察這座城市,是用經驗產生的語言,還是語言產生了經驗,掃描着威尼斯那精巧如花邊的建築立面與“水之無常”的相映成趣中捕捉到的美……又如馬賽克擺放噠……噠…..噠的穿梭在街道,又如穿過夜色緩慢前行的“貢多拉”,就像是穿越潛意識的一段連貫的思想的走廊。音樂家們似在此獲得靈感,奏出令人銷魂的旋律。 此書給我的感覺是感想很多,但是用筆能夠寫和插入的文字很少。只有看摘抄。 “城市看起來都那麼美得精彩絕倫。浮雕變得更柔和,圓柱變得更飽滿,柱頂變得更捲曲,檐口變得更果斷,尖頂變得更突出,壁龕變得更深邃,信徒們變得更懶散,天使們變得更飄逸。…. .山牆上的天堂,地球正把它另一邊的臉頰轉給依然光芒四射的太陽。這是最純粹的冬日之光。它既不攜帶熱量也不攜帶能量,只是散發着光亮,並且把光亮遺留在宇宙的某個地方,或者遺留在附近的層雲之上。它的粒子僅存的野心是抵達一個對象,不管是大還是小,讓它可見。這是一種私密的光線,…..沒有任何東西享有多數。甚至水也不可能,雖然它反射和折射一切,包括它自身,在形式和內容間交替變換,有時溫柔,有時可怕。這就是爲什麼它對小怪獸和對小天使同樣喜愛。大概,小天使也是物種進化的組成部分。要不然,事實正好相反,因爲如果我們在這座城市對它們進行人口普查,它們的數目可能會超過本地人…. 這是個魚的城市,不論是身陷漁網中的魚還是游來游去的魚。而在魚看來——爲了避免它自己的那種著名的變形……當你穿過這些迷宮時,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是在追尋一個目標還是在逃避你自己,你是獵人還是他的獵物。你肯定不是個聖徒,但也還不是頭足碼的惡龍;你算不上是個忒修斯,但也不是那個少女飢餓症患者彌諾陶。” 《水印》的語言配得上這座偉大的城市。 布羅茨基是用《水印》比作時間,他是用藝術家的畫筆,他是用女人的鉤針編織成了不可重複的圖案。威尼斯的美,部分是水的作用方式服侍着美。這座城市通過與水的相濡以沫,改進了時間的外貌,美化了未來。這就是宇宙中這座城市的角色。因爲當我們移動的時候,這座城市是靜止不動的。眼淚就是對此的證明。因爲我們離去,而美卻停留。因爲,當美是永恆的現在的時候,我們卻走向未來。眼淚是一個企圖,它要逗留,要落在後面,以便與這座城市融合在一起。可這卻與規則相沖突。眼淚是一種倒退,是一種未來對過去的悼念。要不然它就是從渺小中減去偉大的結果:將美從人的身上減去。同樣的結果對愛情也適用,因爲我們的愛情,也大於我們自己 布羅茨基對於這座橫亙於時空之中的水城有着一種深入骨髓、近乎宿命的迷戀。從1973年到1989年,布羅茨基17次踏入冬日之光中的威尼斯城,目睹“自水中誕生的時間”,“帶着溫柔,帶着感激之情”欣賞“時間在海岸上織成的花邊圖案”。記憶與夢境,愛與死,美與時光——這就是布羅茨基爲威尼斯所作的這篇令人難忘的讚美詩,這座最爲接近他理想中的伊甸園的城市。她的建築魅力與氛圍氣質同作者自己對這座城市的詩性回憶在51個馬賽克般的章節中交織成一部迴旋曲, “這座城市通過與水的相濡以沫,改進了時間的外貌,美化了未來。這就是宇宙中這座城市的角色。 布羅茨基的眼睛在這座城市裏獲得了與眼淚相似的一種自主性。唯一的差別是它自己不是和身體相分離,而是完全馴服了它。這座城市呆久了,身體開始把自己僅僅當成眼睛的載體,當成是某種潛水艇,載着它那時而瞳孔擴大,時而眯成一道縫的潛望鏡。當然,對於所有它的目標而言,它的魚雷總是在自己身上爆炸:下沉的是你自己的心,要不然是你的理智;眼睛會浮出水面。當然,這要歸之於本地的地形,歸之於那些街道——狹窄,像鰻魚一樣曲折——最終會把你帶入一個比目魚似的平整的中央廣場,當中有幢大教堂,帶着藤壺般的聖徒,炫耀着它那美杜莎似的圓屋頂。當你離開這裏的房屋時,不管你動身去哪裏,你一定會迷失在這些長長的、蜿蜒曲折的小巷和過道之中,它們引誘你去看穿它們,跟隨着它們走到它們不可捉摸的盡頭,這些盡頭常常抵達水面,以至於你甚至不能將其稱爲死路。在地圖上,這座城市像放在一個盤子裏的兩條烤魚,或者,也許像兩隻幾乎疊在一起的龍蝦的爪子(帕斯捷爾納克把它比成一個腫脹的羊角麪包);但是它沒有南北東西之分;它僅有的方向是旁邊。它像冰凍的海藻一樣包圍着你,你越是橫衝直撞努力去確定你的方位,你越是迷失得厲害。交叉路口的黃色箭頭標誌也沒有多大幫助,因爲它們,也是彎曲的。事實上,與其說它們幫助你,不如說它們像巨藻一樣纏繞你。而且,在你停下來問方向時,在本地人流暢的搖頭擺尾的手勢中,你的眼睛無視他唾沫飛濺的“向右,向左,直走,直走”,輕易地認出一條魚來。 布羅茨基對於這座橫亙於時空之中的水城有着一種深入骨髓、近乎宿命的迷戀。從1973年到1989年,布羅茨基17次踏入冬日之光中的威尼斯城,目睹“自水中誕生的時間”,“帶着溫柔,帶着感激之情”欣賞“時間在海岸上織成的花邊圖案”。記憶與夢境,愛與死,美與時光——這就是布羅茨基爲威尼斯所作的這篇令人難忘的讚美詩,這座最爲接近他理想中的伊甸園的城市。她的建築魅力與氛圍氣質同作者自己對這座城市的詩性回憶在51個馬賽克般的章節中交織成一部迴旋曲,展現出的是一個讀者之前從未見過的威尼斯——還有布羅茨基。1996年,布羅茨基逝世,隨後被安葬在了威尼斯的聖米凱萊島公墓。他最終同這座與他血脈相通的水城合二爲一。 是布羅茨基對於威尼斯這個最美麗的城市所描繪的最爲迷人、機智、優雅而又迷人的肖像,將這個城市的每個側面盡收筆底,從她的航道、街道、建築,到其政治和人民,風土人情乃至傳統美食,將威尼斯自然與人文方面的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更重要的是這個城市已經成爲布羅茨基人生經歷的一部分,與他的血肉不可分割。《水印》是20世紀所有有關威尼斯的記述中最爲優美而又經典的一部,是布羅茨基唯一單獨成書的散文作品,也成爲詩人銷量最大、譯本最多的文學作品。
《水印·魂系威尼斯》這本散文是布羅茨基寫給威尼斯的情書,在這裏,水能反映影像,因此爲時間的同義,這樣,水、時間、影像就是構成人類歷史的三元素。文字忠實記錄影像,因而有了見證和保存功能,文學也是解釋歷史和人類的一種方式。用布羅茨基的話說,即“水相當於是時間,向美獻上了它的影子。部分是水的我們用同樣的方式服侍着美。” 對魂牽夢繞的威尼斯,布羅茨基給愛以新的定義。愛是什麼呢?“愛是一種無私的感情,一條單向街。這就是爲何去愛城市,愛建築本身,愛音樂,愛死去的詩人,或者——對於某種特殊的性情而言——愛一個神是可能的。因爲愛是一種映象與其對象之間的事情。最終,這是把我們帶回這座城市的東西——用這樣的方法,潮汐帶來了亞得里亞海,引申開來,它還帶來了大西洋和波羅的海。無論如何,對象不會問問題:只要那種元素存在,它們的映象就可以被保證——以一個迴歸的旅行者的形式或以一個夢的形式,因爲夢是閉上眼睛的忠誠。這是我們的同類所缺乏的某種自信。” 原以爲這一百多頁的小書很快翻完,不,布羅茨基的散文從來不是拿作消遣的,它帶有一個始終頭腦清醒的人的懷疑,對俗見和成見的重新定義和思考,這種深刻和他特別的語言魅力呈現交織在一起。 比如人在恍惚時的意識捕捉,(儘管他不信賴弗洛伊德等心理學大腕們的定義);比如不同凡響的比喻:“旗幟已經降下,樂湖凹上的天空正在從棗紅色的波爾多葡萄酒變爲深紅色的斑岩。/從側面看,街頭用於做這艘巡洋艦變成了伊斯坦布爾。我覺得有張地圖忽然間摺疊了起來或者有本歷史書在我眼前合上了。至少,它短了六個世紀:基督教不再是伊斯蘭教面前的長者。博斯普魯斯海峽正與亞得里亞海重疊起來,而你不可能區分哪一個波浪是哪一個海的。”;又比如詩性與哲理的完美融合,“讓眼睛流連顧盼的東西:是美的位置和美的唯一性。因爲美就是眼睛的棲息之處。美感是我們自我保護的本能的孿生兄弟,它比倫理學更可靠。美感的主要工具,眼睛,絕對是自主的。在它的自主裏,它唯一遜色的,就是一滴眼淚。”等等等等。由此,閱讀布羅茨基,對我來說,就是學習新穎的思考和表達。 另外,布羅茨基的散文結構值得一提,形同音樂,由若干小樂章向那個主題包圍、靠攏、折卷,呈現八面棱形的晶體,每一章又倍添一種感受的寬度與厚度,喚起清晰而複雜的完善感。換句話說,布羅茨基將音樂結構用在了散文寫作上,當然,每一小章本身又是詩體式的音樂,這也是詩歌內部結構寫法的提倡。 最後再來看看布羅茨基乘坐貢多拉,夜航時對水城威尼斯的愛的溫柔表達: “月亮懸在空中,它的音調定得高之又高,像被一個雲的橫符所穿越的某種尖銳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第七音,幾乎不可能照亮這片水域,而貢多拉的滑行也完全沒有響聲。在水上,在它輕盈的身體無聲的和沒有痕跡的移動中,有某種明顯色情的東西——很像是你的手掌在你情人的光滑的皮膚上滑下。說色情,是因爲沒有結果,因爲這皮膚是無限的,並且幾乎是靜止的,因爲愛撫是抽象的。由於我們在裏面,貢多拉也許稍稍有點重,水暫時屈居其下,卻又在下一秒再把船劃過的溝痕合上。同樣,因爲是一男一女在划船,貢多拉甚至也不那麼陽剛了。實際上,這不是一種性別的色情,而是一種元素的色情,它們那同樣富有光澤的表面是一對完美的組合。這感覺是中性的,幾乎是亂倫的,似乎你是作爲一個愛撫妹妹的哥哥出現的,反之亦然。……”
“世界很小,你活得越長,越是發現沒誰能把它弄得更大。” 我是在醫院的病房裏用手機打開這本書的。沒有想到,除了加繆,還有人可以用一句話打動我,還有人可以用短短的一段話把我帶離父親的大便失禁、無意識地對護工的善意提醒禮貌陪笑,耳邊電視裏充斥着幾個猙獰的女人無休止地吵鬧,這些讓我精疲力盡,像跑了幾個馬拉松後的肌肉痠痛,所有無處可泄的疲憊在讀到這一刻時,全部抽離了,真沒想到會被幸運之神眷顧,被魔法棒點着了一下,頃刻間,我在水邊,面朝卡杜奇大教堂—— 是了,我在威尼斯: “這是個奇蹟,不管是讓你高興還是讓你討厭:這座城市已經在水面漂浮了一千多年了,它的身上沒有千瘡百孔,有的只是H2O,雖然你永遠也不會去喝它;而它仍然在上升。它看起來實在像本樂譜,因被持續不斷地演奏,邊緣已磨損,在潮汐的伴奏中,在運河的音樂小節中——衆多的橋樑、豎框窗戶、卡杜奇大教堂的捲曲的冠冕就是它數不清的助奏聲部,更不要提貢多拉那小提琴般的脖子了——它來到你身邊。實際上,整個城市,尤其在夜晚,就像一個龐大的管絃樂隊,有着光線昏暗的宮殿樂譜架,一個永不停息的波浪合唱隊,還有冬季天空裏星星的假聲。當然,音樂比樂隊更宏大,沒有誰的手能翻動樂譜的頁碼。” 這是一本讓我想全文劃線的書。 第一次讀俄裔美國作家約瑟夫·布羅茨基的書,太讓我震驚了,這種程度不亞於第一次登上野長城,第一次親眼見到並觸摸到彼時能工巧匠的智慧與力量時的震撼。我感嘆作者的流暢細微及敏感,愈發明白自己的渺小與無知,原來文章可以這樣寫,原來眼睛應該這樣用:“那些狹窄的石頭小巷就像某個巨大的、已經被遺忘的圖書館的書架之間的通道,而且同樣地安靜。所有的“書本”都被關得緊緊的,你只能通過它們在門鈴下、書脊上的名字來猜它們是關於什麼的。啊,你會在那裏發現你的多尼采蒂們和羅西尼們,你的呂利們和弗雷斯科巴爾迪們!甚至有可能是個莫扎特,甚至還有可能是個海頓。要不然這些街道就像衣櫃裏的衣架:所有的衣物質地都是某種黑暗的、剝落的織物,但襯裏是紅寶石和閃光的黃金。歌德把這個地方叫做“海狸共和國”,可也許孟德斯鳩的斷言“一個應該是隻需要魚的地方”更到位”—— 啊,那是我去過一百次的威尼斯啊,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威尼斯,這位偉大的詩人輕而易舉地喚醒了我對威尼斯的全部愛意。我終於想起來爲什麼每次有人問我如果變得很有錢的話你會幹什麼?我總是會回答,住到威尼斯:錢可以讓你省略周邊一切需要動腦筋的事情,沒有顧及地,把眼睛放入美好...... 這是這一年我讀到的最美的書,《水印:魂系威尼斯》。 2019.11.08
讀完一時不知如何評價本書。他的語言、他對威尼斯的一片癡情就是對本書最好的評價吧。愛是一條單向街,再過幾天,我就將到達布羅茨基魂牽夢繞的水鄉。我將在清晨時光直奔他的墓地,從那裏開始H2O的旅程。 只有天才方能寫出這樣的句子: 0️⃣這座城市通過與水的相濡以沫,改進了時間的外貌,美化了未來。這就是宇宙中這座城市的角色。 1️⃣這座城市已經在水面漂浮了一千多年了,它的身上沒有千瘡百孔,有的只是 H2O. 2️⃣在冬日的夜晚,大海被來自東方的逆風吹得波濤洶湧,把每一條運河都灌得像個浴缸一樣滿邊滿沿,有時還會從中溢出。但沒有誰從樓下跑上來叫喊:“水管!”因爲沒有樓下。 3️⃣原來,宣禮員正在呼喚船員晚禱,船的兩個桅杆立刻變成了宣禮塔。同時,從側面看,這艘巡洋艦變成了伊斯坦布爾。我覺得有張地圖忽然間摺疊了起來或者有本歷史書在我眼前合上了。至少,它短了六個世紀。 4️⃣日落時分,所有的城市看起來都美妙絕倫,但是某些城市比別的城市更加精彩絕倫。浮雕變得更柔和,圓柱變得更飽滿,柱頂變得更捲曲,檐口變得更果斷,尖頂變得更突出,壁龕變得更深邃,信徒們變得更懶散,天使們變得更飄逸。街道上,天開始變黑,但芳堤夢託大道還是白天,在那面巨大的液體的鏡子裏,摩托艇,水上巴士,貢多拉,小艇和駁船,“像散落的舊鞋子”,狂熱蹂躪着巴洛克和哥特式的立面,也不放過你自己的,或是一片路過的雲的倒影。 5️⃣也許藝術只是一種有機體反抗它的記憶極限。無論如何,你服從這種指令,抓住你的照相機,彌補着你的大腦細胞和你的瞳孔的不足。如果這座城市哪天出現了現金短缺,它可以直接去向柯達求助——要不然就瘋狂地向它的產品徵稅。同樣,只要這個地方存在,只要冬日之光在它的上空閃耀,柯達的股票就是最好的投資。 6️⃣在地圖上,這座城市像放在一個盤子裏的兩條烤魚,或者,也許像兩隻幾乎疊在一起的龍蝦的爪子(帕斯捷爾納克把它比成一個腫脹的羊角麪包);但是它沒有南北東西之分;它僅有的方向是旁邊。它像冰凍的海藻一樣包圍着你,你越是橫衝直撞努力去確定你的方位,你越是迷失得厲害。交叉路口的黃色箭頭標誌也沒有多大幫助,因爲它們,也是彎曲的。事實上,與其說它們幫助你,不如說它們像巨藻一樣纏繞你。而且,在你停下來問方向時,在本地人流暢的搖頭擺尾的手勢中,你的眼睛無視他唾沫飛濺的“向右,向左,直走,直走”,輕易地認出一條魚來。 7️⃣當然,這要歸之於本地的地形,歸之於那些街道——狹窄,像鰻魚一樣曲折——最終會把你帶入一個比目魚似的平整的中央廣場,當中有幢大教堂,帶着藤壺般的聖徒,炫耀着它那美杜莎似的圓屋頂。 8️⃣爲了平息一顆激動的心靈或者內疚,我們的雙腳變得太過疲勞,所以,我們會在這座城市裏睡得很香。 9️⃣這樣的日子,這座城市事實上獲得了一副瓷器的外表,因爲它所有覆蓋着鋅皮的圓屋頂就像是一隻只茶壺或倒置的杯子,而一個個叮噹作響的鐘樓那傾斜的側影,也都變成了一把把被拋棄的勺子,融化在了天空之上。
這是布洛茨基對水城威尼斯17年的夢牽魂繞,他的第一次抵達和最後安葬於此,正如書名“ 水印:魂系威尼斯”。 因爲“ 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就是水”“ 如果將這個世界指定爲一種體裁,它主要的文體表現手法將無疑會是水”。我們的眼淚也是水,我們會笑着流下淚水,就如溫斯坦·奧登。 看布洛茨基的書, 看得一知半解、看得頭昏腦漲、看得睡意朦朧,但跟隨他的意識流動,有一種幡然頓悟,有一種歎爲觀止,有一種幸福的回味讓人流連忘返,他名言警句式的深刻、直言不諱的刻薄、包羅萬象的豐富、巧奪天工的譬喻讓人怦然心動而愛不釋手。 這不是威尼斯的導遊手冊,這是布洛茨基的另類情書;只需傾訴,無需回覆,因爲 “ 愛是一種無私的感情,一條單向街”。 作爲一篇散文,很長;作爲一本書,很薄,可以一鼓作氣,看完再看。 1 *地球也比如今輕了二十億個靈魂。 *每個旅行的人都知道這種困境:這是一種疲勞與憂慮的混合。 *這是我僅有的語言鈔票,但已經花掉了;而且,我還用了兩次。 *童年很少是快樂的;確切地說,它是一所自我厭惡和心神不定的學校 *而幸福,我猜,是認出處於自由狀態的構成你自身的元素的那一刻。 *冷風下,我覺得我已經走進了我自己的自畫像中 *一座橋拱懸在一片黑色彎曲的水體之上,兩頭卻都被無限性所剪除。 *不待投影靜止,寂靜便將恢復。 *天空滿是越冬的星斗,在鄉下,這是常有的景象。 *我們還不知道,派頭可以被批發購買,更不清楚美貌可能只是件商品。 *穿過夜色緩慢前行的小船,就像是穿越潛意識的一段連貫的思想的走廊。 *我用同樣的密謀語氣回答,能見到潛在的親戚,總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世界很小,你活得越長,越是發現沒誰能把它弄得更大。 *我摯愛的芥川龍之介曾說,我沒有原則;我擁有的只是神經。 *眼在筆先,我決心不讓我的筆在它的崗位上撒謊。 *既然已經冒了被人指控爲墮落的危險,我也就不再懼怕被人指控爲膚淺了。 *畫出這個地方的樣子,如果不能畫出一年的四季,那就畫出一天的四個時刻。 *換句話說,即將來臨的東西產生的可能不是一個故事,而是“生不逢時”的泥水的泛濫。 *它們返還給你的東西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的匿名性。 *身體吸收城市,而鏡子吸收身體。 *恰好帶有你想要擺脫的東西:你自己。 *美在低溫下也依然是美。 *碳氫化合物 *最大的一面鏡子就是無所不在的水。 *因爲這是一座目光之城;你別的官能所扮演的是微弱的次要角色。 2 *人就是其所看到的東西——好吧,至少部分是。 *也許,全能的神存在的最好證據就是我們永遠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死。 *天堂和假期的共同之處,就是你不得不爲它們掏錢,而這枚硬幣就是你以前的生活。 *它教給了我寫作中最關鍵的課程;那就是,成就一篇好故事的東西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何者在前,何者在後。 *我總是固守這樣的觀念,上帝就是時間,或至少他的靈是。 *眼睛在這座城市裏獲得了與眼淚相似的一種自主性。 *而生命與流言蜚語的內在邏輯一起進化。 *流水就像你身後的閒言碎語,永不終結。 *我們像一羣魚,正穿過一艘沉沒的、滿載財寶的大帆船,但是我們不能張開嘴巴,因爲水會一湧而入。 3 *霧厚厚的,讓人不辨南北,而且一動不動。 *一個已經不再被看見的城市引發了一個自我遺忘的時間。 *雖然你已經不可能出生在這裏,可至少,你可以以分享它的不可見性而獲得某種自豪。 *沒有一個部落喜歡陌生人,而威尼斯人除了是島民外,也是個真正的部落。 *“那麼,是什麼呢?”她問。“是艾茲拉的反猶主義,”蘇珊回答說, *冬日之光!只屬於這座城市的冬日之光! *也不放過你自己的,或是一片路過的雲的倒影。 *這座城市就在其中流連忘返,盡情享受着它的觸摸,享受着它從中而來的無限性的愛撫。 4 *無論如何,對於翻動書頁來說,爪子是一個比蹄子更好的工具。 *“聽彌撒的最好的方式,”威斯坦·奧登過去常說,“是在你不懂那種語言的時候。” *音樂比樂隊更宏大,沒有誰的手能翻動樂譜的頁碼。 *專制有時是專業知識的同義詞。 *很久以前我就開始相信了:不要爲我們的情感生活小題大作。 *我眯着眼看了看太陽,忽然覺得,我是隻貓。一隻剛喫過魚的貓。 *眼睛是我們最自主的器官。 *當身體入睡之時,就是它最後停工的時候。 *問題是:爲什麼?答案是:因爲環境是有敵意的。 *既然美是安全,所以美就是慰藉。 5 *眼淚可以數次從這個地方湧出。 *愛以光的速度到來;分離,則是以聲的速度發生。 *因爲我們是有限的,從這個地方離去總感覺是訣別;將其拋在身後就是永遠離開它。 *就世界而言,這座城市就是眼睛的情人。從此以後,一切都令人失望。眼淚是對眼睛的未來的預感。 *事實上,除了登月,讓這個世紀名垂青史的最好辦法也許就是讓這個地方保留原樣,順其自然。 *實際上,窗戶只是傳遞寒冷,而牆壁卻把寒冷都儲存了起來。 *“意大利,”安娜·阿赫瑪託娃過去常說,“是個夢,它將不斷在你的餘生中重現。” *夢的降臨是不規律的,它們的解釋讓人哈欠連天。 *如果真要把夢指定爲一種體裁,那麼,它們主要的文體表現手法毫無疑問是前後無邏輯的陳述。 *因爲美,不是給予這個世界以希望,而是淪落爲它的獎賞。 *那個夜晚是寒冷的,月朗星稀,寂靜無聲。 *水暫時屈居其下,卻又在下一秒再把船劃過的溝痕合上。 *然而,被水愛撫着,現在我知道了水的觸感。 *“全然在別處” *“我看着溫斯坦,”很多年後,斯蒂芬告訴我。“他笑個不停,可是一滴眼淚卻從他的面頰滑了下來。” *讓我重申:水相當於是時間,向美獻上了它的影子。 *眼淚就是對此的證明。 *眼淚是一個企圖,它要逗留,要落在後面,以便與這座城市融合在一起。 *眼淚是一種倒退,是一種未來對過去的悼念。 *同樣的結果對愛情也適用,因爲我們的愛情,也大於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