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翁貝託·埃科
《埃科談文學》是埃科作品中爲數不多的文學評論專著,收集了作家爲各種場合而做的文學專題演講和論文,從喬伊斯、博爾赫斯,一路談到中世紀的但丁、拉伯雷,乃至更加久遠的亞里士多德,以不同於一般文學評論家的跨領域視角,精確地分析了諸多古今呼應的重要文學概念、文學名作反映的恆久人性追求以及文學內蘊的歷史進程。
試想你正熱切地閱讀《戰爭與和平》,心裏很想知道娜塔莎最後是否禁得住阿那托爾的阿諛攻勢,還有那位令人讚賞的安德烈王子會不會真的死掉,彼埃爾是否真能鼓起勇氣向拿破崙開槍,而現在你終於可以改寫個人版的托爾斯泰,賞給安德烈王子一個長命百歲,讓彼埃爾搖身一變成爲全歐洲的救星。你甚至可以讓愛瑪和可憐的查理言歸於好,使她成爲一位快樂盡職的好母親,或者決定讓小紅帽走進森林碰見木偶匹諾曹,要不然也可以被她的繼母擄走,日後讓人稱呼她灰姑娘,專門替郝思嘉幹活;或者在森林裏遇見一個懂得魔法而且願意助她一臂之力的弗拉基米爾·普洛普,而後者送給她一枚魔法戒指,讓她得以在速格那棵神聖的榕樹腳下發現可以讓她看見整個宇宙的點——阿萊夫 。安娜·卡列尼娜沒有因爲俄羅斯的窄軌系統命喪火車輪下,在普京總統的治理下,其效率是比不上他們的潛水艇的,而在遠處,在愛麗絲那面鏡子的另外一邊,我們看到博爾赫斯提醒富內斯不要忘了把《安娜·卡列尼娜》還給巴別圖書館。
身爲小說家,埃科說,“我的例子算是反常的。因爲我在八歲到十五歲之間便開始寫故事和小說,後來我停止了,等到快五十歲的時候才又恢復寫作習慣。在這場成年人的傲慢爆發之前,我度過了三十個被認爲是謙遜的年頭。”“我認清一個事實:我寫的詩和青春痘具有相同的、功能上的起源以及外貌。因此我決定(而這決心持續三十年之久)放棄所謂的創造性寫作,而僅讓自己侷限在哲學的反思以及隨筆的寫作上面。”“我爲往後三十幾年所做的決定從來不曾懊悔過。” 看埃科的這本演講稿和隨筆像看百科全書。內容豐富有趣又深奧難懂。但本書第560-620頁的最後一文「我如何寫作」很值一讀,令人感動。特摘錄幾段: #爲了寫《傅科擺》,我多少個日子的下午都待在巴黎國立工藝博物館裏直到閉館的時間纔會離開,原因只是故事的一些主要事件在那裏面發生。爲了寫出和聖殿騎士團修士相關的事,我親自遠赴法國的東方森林巡覽,因爲那裏有昔日修會總部的遺址,其實在小說裏我對那地方只做了幾次含糊的交代而已。爲了描述卡索邦夜裏從巴黎天文臺散步走到孚日廣場,然後再前往埃菲爾鐵塔,我也好幾個晚上親自在半夜兩點到三點之間走了一趟那條路徑,並且用袖珍錄音機將我所看到的用語音記錄起來,只求日後不要搞錯街道和十字路口的名稱。(看來會接受書友老爹建議,認真讀讀《傳科擺》) #我的第一本小說是在四十六到四十八歲之間寫成的,書名就是《玫瑰的名字》。我無意在這裏討論寫作這第一本小說背後的動機:動機其實有好幾個,而且我認爲,想寫小說的渴望本身便足夠是項動機。 #小說寫作的結束意味着悲傷的誕生。這也是鞭策你再立刻開始寫另外一本小說的唯一理由。 #如果有人告訴我明天將有星際災難,宇宙將要毀滅,我是不是還會繼續寫作?我的直覺回答是否定的。如果沒有人讀我寫的東西,我爲何要寫?但經過考慮之後,我會改口說是,但那只是因爲我捨不得放棄一個絕望中的希望:在銀河系的災難中也許有哪個星球能夠躲過浩劫,未來說不定有人可以解讀出我文字裏所蘊藏的信息。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在世界末日來臨的前夕,寫作仍然具有它的深刻涵義。 (R237 )
一個作品是通過自我限制、語言和閱讀層次不斷生成意義而成立。我們經常自我質詢:做這事到底有什麼意義?而我們的行動和處理中的事件往往會主動回答我們。 我很喜歡“情節必須被其他元素抑制”這個觀點,位置大概是在談論《詩學》和愛倫坡的部分。如果只依賴情節推進,那麼創作便很容易滑向一種不斷升級刺激強度的機制:比死亡更有效的是更慘烈的死亡,比悲劇更有效的是更華麗的悲劇。彷彿只要不斷爲事件增加定語,讀者便會持續被撼動;但這不是一個遵循基礎數學的數學運算的他者行爲。情節是作品最強勢的元素,但它不應該是唯一。如果完全依賴情節,那就會滑向套路化與情緒操縱。真正讓作品成爲文學或者藝術的,是那些不斷抵抗與重組情節的東西。然後那些限制形成了作品的風格——賦予形式的方法,把限制總結成輪廓的規則。而這些限制並不僅僅是在塑造形式,它們同時也決定了作品如何進入文學傳統之中。所以愛倫坡纔會有他烏鴉裏的nevermore,波伏娃纔會精神繼承福樓拜的monologue。只有到達這種程度,我們才能能讀者展現出一些將自己生命壓縮、過往所有學識經驗之總結的時代拓片。未讀而似的體驗,無處不在的來自於他者與崇高之物的影響;當然,還有隨之而行的創作焦慮。自己寫的東西到底有沒有自己本身的內涵和思維結晶?那肯定是有的,但也不要因此而否決來自其他作品的影響與連通。 創作本身,就是一種拒絕徹底孤獨的行爲。但創作的本身,因爲讀者尚未在場,纔會顯得如此孤獨。時間上的錯位:表達已經發生,但理解還沒有到來。這份孤獨本質上是一個必要的條件,它保證了作品不是爲了當下的取悅或回應,而是爲了一個更遠的、還未出現的讀者。但這樣無法被即時驗證的狀態,才構成了寫作的意義——我們在對一個尚未出現的意識說話。當其被當下的他人、反饋和關係所佔據,反而失去了向更遠處發射的能力。作品是一個能跨越時間而存在的寶物,而不是即時交換情緒的工具。最近深陷創作焦慮和長篇創作的孤獨與彷徨,精神也不太好。但想了想,或許這些仍然未到來的讀者們與對他們的期待也是我繼續做下去的原因之一吧。
文學評論的作者,與新聞記者一樣,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把讀者當成了知情者。寫給知情者的文字,當然要缺省很多“常識”,特別是寫作者講過多次的故事。 《西爾薇婭》依然在書中隨處閃現,我只能繼續茫然。最沒想到的是埃科談到了《共產黨宣言》,從文體風格的角度大加讚賞,並建議資本主義社會“以宗教般的虔誠好好地分析”。 此書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年8月1版1印,232千字,精裝定價55元。翁德明譯。 2019-03-21記
搭建自己的塔樓,然後鑽進去生活吧!
論文與發言集。印象最深刻的是《虛假的力量》,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他的文字……對於部分內容還是有些似懂非懂,繼續從他的內容和引用中學習
作爲bachelor的寫作者,翁貝託向我們展示了一個長壽作者的生命樣態,比起博學多識,更多的是別灰心。
看來這裏的讀者品味有點高啊,這書評分才77。
借記英譯本: On Literature, trans. Martin McLaughlin (Orlando, Fla.: Harcourt, 2004)
感覺對於一般人有點深奧了,磕磕絆絆讀了一大半,實在讀不下去了,感覺更適合文學專業或者對文學有較爲深入研究的讀者閱讀。先放棄,等以後看看能不能再讀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