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旅

以前看《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就已經被茨威格那種細膩的文字深深吸引了，看了《昨日之旅》之中的這些個短篇，才發現茨威格的短篇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尤其是關於愛情的幾篇，包括同名作品以及“情感的迷茫”，那種對於愛情的期待、欲拒還迎的姿態、愛而不得的哀傷，刻畫的絲絲入扣，讀的時候一直忍不住嘖嘖稱奇。

茨威格（1881-1942，奧地利猶太裔作家）的文學成就很多元，小說家和傳記作家，在我心目中他是第一流的傳記作家，可是他的小說也讓我愛不釋手。讀他書的我，就想一隻狗，靠靈敏地嗅覺拼命嗅聞那些帶着異香的句子。他天才的筆法絕不是故弄玄虛、語義堆疊，而是極其貼切的比喻和妙不可言的諷刺挖苦。 這樣的寫作，非常耗費神思，濃度太高，他的作品通常都超乎尋常的流暢，但是不會特別長。《昨日之旅》是一本包含八篇中短篇作品的小說集，《昨日之旅》只是裏面的一篇。 茨威格筆下的人物描寫得非常有藝術性，他經常運用比喻，寥寥數語將畫面呈現在讀者的面前，摘抄幾句來回味這裏面的妙處： “這個陰暗的表情來自憂鬱的心理，一支殘忍的畫筆從裏邊把褶皺和裂紋畫在早衰的面頰上。” “他突然跑出去，像一個軟木塞從酒瓶裏彈出……” “我覺得我像一個不透明的玻璃製品一樣，這些東西照上來只能折射回去，我的內心任何光線都照不進去。” 茨威格的故事，顯然並不只沉醉於這種花紋漂亮的描寫上，他有極大的控制力，無論他筆下的人物如何狂亂，內心有驚濤駭浪，他都能緊緊地把故事攥在手中，以幹練而勻稱的敘述手法，讓故事繼續下去。 這裏我簡單地寫一下八個故事的梗概： 《情感的迷惘》，一個差點在大都市墮落的大學生轉學到一個小城學習文學，在這裏他碰上了一個好老師，在學業上和人生上，給了他非常多的指導，他被老師身上天才般的稟賦所吸引，想要將老師的文學哲思整理成冊，每天都請老師口述書稿，而與老師越親近，就越發現老師的家庭中有一種神祕不可測的氛圍，青年很愛老師，試圖探究當中的祕密…… 《孿生姐妹》一對非常美的孿生姐妹，從小互相攀比和嫉妒，姐姐放棄了原始家庭貧苦的生活，很快成爲了城裏最有名的妓女，而妹妹爲了反對姐姐去修道院工作，最後姐姐設下圈套，說如果妹妹能忍受最帥氣的人的勾引，她就願意和妹妹一起去修道院，這個決定命運的夜晚來臨了…… 《奇妙之夜》寫的是一個靠豐厚遺產過着養尊處優的男人，很長時間內他都感受到對生活中很多事物的麻木，一場在賽馬場的惡作劇讓他突然贏到了很多錢，他在將這些錢灑落給貧苦人們的夜晚，發生了一連串的奇遇，最後改變了他整個人的內心世界…… 《一顆心的淪亡》，有錢的老父在一個和妻女外出旅遊的夜晚，好像撞見了女兒與男子偷情，這個揮之不盡的場景，讓他重新開始觀察這個白天裏對着男青年賣弄風情的女兒，他覺得此身拼命勞苦的工作，只助長了妻女的虛榮與冷漠，鬱郁而死。 《舊書商門德爾》，一個精通所有書籍信息（封面，分類，價格等）的書商，不問世事，數十年如一日的在咖啡店裏工作，買賣舊書賺取差價，並且爲無數慕名而來的教授、學生尋書、推薦書，如一個活字典一般的人，對書以外的事情一概不知，卻因爲戰爭時期往敵國的書店取信而遭受不幸…… 《巧識新藝》，寫“我”在咖啡店裏喝咖啡時無意中觀察到一個小偷，最後尾隨他觀察他盜竊的過程。 《昨日之旅》，化學博士愛上了僱主的妻子，卻因工作安排而分離，幾年後相見，再難返回當時當日的激情。 《是他嗎》寫了一隻非常受寵的小狗，因爲主人家生了孩子而失寵的故事。 這些故事，值得欣賞的地方，如前所述，第一是文字的肌理，那些讓人驚歎的貼切描述，讓讀書的時候不僅品嚐到趣味，更欣賞得到茨威格的才氣，但是他能控制好自己，所有的描寫都是爲短小精悍的故事服務，而不是爲了作者沾沾自喜。 第二是精巧完整的故事撰寫能力，作爲中短篇的故事，寫得不疾不徐，故事完整，沒有因爲短小，讓故事的流淌過分急切，反而是經常停下來寫事情的細處和人物的心理，有時讓我非常驚訝茨威格是如何做到的。而當故事要停下來的時候，作者的筆鋒一轉，又開闢了新的圖景，轉得巧妙不突兀。 第三是每個故事所傳遞的想法，其意不難，但是通過故事承載，引人深思。例如最後一篇《是他嗎》，那是備受寵愛的小狗，一步步“步入深淵”，它的悲劇命運有很多巧合，但是又是必然性。主人曾經的寵愛讓它自以爲是一家之主，而失寵後反覆的試探和嘗試，最後生髮出對新生兒的恨，以致被當作一隻瘋狗。讓人忍不住思考，將自己的命運交給環境與他人，而沒有建立獨立內核的人，是不是也會遭遇同樣的處境。 茨威格的小說，閱讀難度並不大，它圍繞的是人心，有精巧但又細膩的人物和心理描寫，故事打造得足夠吸引人，值得反覆玩味和賞析。

一口氣讀完了第一篇，再次被茨威格的心理描寫能力深深震撼，便決定讀完這個短篇集。讀完後發現自己還是偏愛第一篇《情感的迷惘》。全篇極力寫“我”的激情與迷惘，到最後才發現，這份迷惘周圍四處瀰漫着不可名狀的陰影——是老師揹負一生的隱祕包袱，是他重燃激情後的痛苦剋制。 《一顆心的淪亡》也令人印象深刻。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點門縫中的光亮，逐漸在一個人的心中膨脹，無限制地膨脹，直到觸及一個人生命的本質，把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索羅門松老人最後的改變，也有些《伊萬•伊里奇之死》的意味。 《奇妙之夜》與《一顆心的淪亡》像是同一個寫作實驗的兩幅面孔。茨威格要從一件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微小誘因開始，然後帶領讀者進入人性深處的複雜迷宮，用細緻入微的心理線團牽引着他的主人公走出一條無人涉足、曲折縈迂的道路。到最後讀者才發現，我們被不知不覺地引領向一個比出發時宏大得多的終點，或是拯救——像《奇妙之夜》那樣，或是毀滅——像《一顆心的淪亡》。 《舊書商門德爾》與《昨日之旅》則包含了更多隱喻和痛楚。 《舊書商門德爾》就像是短篇版昨日的世界。奧地利是歐洲文明的中心，猶太書商門德爾的頭腦像是一個衆神赫赫的圖書世界的中心。曾經璀璨的文明轉向瘋狂，無數像門德爾一樣的無辜之人被送往集中營遭受迫害；歐洲文明死去，門德爾腦海中曾經肥沃的渴望甘霖的草地亦枯萎。我真心喜歡這個短篇的結尾，不識字的善良淳樸的清潔女工爲了紀念門德爾，偏偏保存了一本最爲低俗糟糕的德國書，真是神來之筆。茨威格投身於寫作，大概也是希望這個世界不要像文中的“我”一樣，快要忘記了門德爾那個自成一體的完滿的精神世界，忘記了光輝璀璨衆星雲集的“昨日世界”。 貫穿《昨日之旅》始終的是一段發乎情、止乎禮的男女故事，茨威格依然以他一貫擅長的心理描寫刻畫人物、推進關係變化。然而故事的意圖似乎要到最後的納粹形象與法國詩人魏爾倫的《感傷的對話》才“圖窮匕見”。那整齊劃一的面孔與意志，與能震碎一切柔情蜜意的腳步與鼓點，在初讀時像是突然闖入故事的不和諧元素，讓你奇怪它爲什麼值得花費如此之大的筆墨去描寫。 事實上《昨日之旅》首次發表於1929年。文中那不和諧的元素——海德堡的遊行隊伍，彷彿提預告了四年後希特勒在羣體意志中的登場。它們破壞的又何止是沉湎在回憶中的主人公的繾綣情意？它以不和諧的姿態時時提醒着人們：故國已成幽靈，新的烏雲又開始積蓄其籠罩一切的力量，而此情只成追憶，昨日的文明與美好再也無處可尋。

這本的八篇小說相對長一點，也是上譯這幾本短篇小說集裏最厚的一本。相比於其他幾本小說，這本也更多元一點，不止有偷情的男女，還有忘年的同性戀，妒火中燒的老人，甚至有橫行霸道的狗。 但無論什麼物種，在茨威格的筆下都是滿滿的戲。情感和內心活動永遠是他的長項，不論男女老少他都能精準把握，讀着那些情感的流淌和宣泄，總能十分滿足——甚至有時讀得多了會覺得有點膩，需要換點清淡的中和一下。 最喜歡《情感的迷惘》《舊書商門德爾》《昨日之旅》這幾篇，尤其是最後這篇遺作，讀起來真的唏噓，他少見地提到納粹，彼時定是憤懣至極。而最後一篇《是他嗎》，總覺得茨威格是在借狗罵人。

每一篇都很喜歡。 人的情感和心理就像藏在黑暗角落的一個小甲蟲，茨威格拿着手電對着它照了又照，寫了又寫。而且茨威格的筆觸不同於其他現實主義作家那樣會帶有尖銳的批判，他會有一點文藝復興那樣的調調，雖然揭露人性，但是卻不鄙夷人性。讓人在看完書後深感共鳴、若有所思，卻不會冷汗涔涔、無所遁形。 “誰一旦發現了自己，他在這個世界上就什麼也不會失去。誰一旦在自己的身上理解了人，也就理解了所有的人。”

寫盡人世間的愛與沉淪 茨威格的這本小說合集圍繞着同個主題——“愛與沉淪”。用世俗的眼光看茨威格講述的這幾個故事是極其反傳統價值觀甚至有些“墮落”。故事中有因情感迷茫而道德墮落的教授；沉迷尋歡作樂而思想墮落的學生；被虛榮心操縱而私生活墮落的姐妹；爲擺脫麻木生活行爲墮落的紳士；愛上僱主夫人而情感墮落的博士；爲了討生活而墮落的小偷；連最後一篇講述的也是一隻因爲失寵而墮落的狗子。然而這些墮落只是表象，本質是關於愛與救贖的主題。茨威格的故事中有對底層人民的同情，對戰爭的痛恨，對冷酷、虛僞人性的諷刺，對混亂社會環境下各階層人命運的嘆息。 茨威格不帶價值批判的慈悲讓讀者忍不住同情起故事中那些有悖於傳統倫理價值觀的人物。文學是虛構的想象，也是現實世界的藝術表達形式。作者對於人物心境的描述不惜筆墨，整段整段的細節描述和心理分析如密密麻麻的雨滴湧入我荒蕪又枯燥的內心世界，雨點打在心上，緩緩流過。 人，兼具理性和感性，如弗洛伊德人格理論中的“自我、本我、超我”。“本我”代表着慾望；“超我”代表着道德法規；“自我”是繮繩，協調這二者的關係。如尼采所言“人就像是一根懸系在深淵之上的繩索，一頭連接着動物，一頭連接着超人。”倫理道德是人性的偉大之處，他區別於只服從於慾望的動物，因爲人懂得剋制。但理論道德屬於人類社會產物，並不能解決人性中各種複雜的矛盾衝突，因而產生“道德困境”。 在茨威格筆下那些墮落的人、麻木的人、有悖倫理的人、社會底層的人，他們不被世俗所認可，他們有着各自複雜的情感衝突和生活困境，同時也有着不爲人知的內心世界，是各自不同的神祕、婉轉、壓抑、無法言說的精神世界。讀書，有人會選擇讀迎合自己價值觀的書籍，而有人會選擇風格迥異的書籍。前者愉悅自我，後者想更多地看到世界多面貌和人性的複雜多元。人在書中讀自己，發現自己，檢查自己。如茨威格所言“誰一旦在自己的身上理解了人，也就理解了所有的人。” ————————————————————— 情感的迷惘 墮落的大學生終日渾渾噩噩浪費着光陰，後被父親安排轉學到另外一所大學，邂逅一位十分有魅力的教授。兩個人的關係逐漸親密，而這份深厚的關係中也透着一絲古怪、迷惑不解和自我折磨。他們的關係漸行漸遠，直到某天，不再逃避的教授終於向學生說出了實情…… 很喜歡這個故事，非常感人，看完讓人淚目。 孿生姐妹 叛亂的騎士被國王處死，留下了一對漂亮的孿生姐妹和母親相依爲命，過着窮苦寒酸的日子。兩姐妹遺傳了父親的好勝心，總想一爭高下。在虛榮心的趨勢下姐姐成了爲榨取男人錢財而出賣肉體的交際花，而妹妹爲了在道德上贏過姐姐選擇了做救死扶傷的修女。聖女vs妓女，哪個能拔得頭籌？於是姐姐精心謀劃設下圈套，打算拉妹妹一起下水…… 奇妙之夜 情感麻木、生活迷茫的富二代紳士在偷竊的快感中和瀕臨危險的處境中尋找情緒刺激，以求情感的喚起和找尋生活的意義。他在陷入自我罪惡的心境中重新體會到作爲人存在的激情時刻，也第一次體會到了底層人民的生活困境。他目睹他們在人生的洪流中不斷掙扎，他能否在這個舊世界中找到一條新的自我救贖之路？ 一顆心的淪亡 一生爲妻女操勞的老人，偶然發現女兒和某個男人的私情。他選擇了沉默，而這沉默最終也將他吞沒。這個故事看似很荒誕離奇，卻讓人深感沉重。 故事講述了人生中的極其荒誕的情景，你傾盡一生想要守護的人、守護的信念在某一刻突然化爲了泡影。某天你驚覺自己深愛的人，並不瞭解他們，他們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他們身上帶着某種你極度討厭的特質，你不能接受他們的真面目，並且你還發現自己無力去改變他人的樣子。以上這些聽起來有點荒誕，事實上卻經常發生在我們的周圍。正如孩子不能選擇理想父母，造物主也不會根據父母的意願定製專屬的孩子賜予他們。 人生無可避免發生意料之外的事，除了以生悶氣的方式自我攻擊之外，也可以嘗試其他理性的解決之道。讀過這個故事的我們，至少明白的一點是，“終其一生，都不要爲了他人而活”。抱着犧牲的精神必然期待着某種回報，哪怕是希望對方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也是一種想要回報的方式。而過度犧牲，對自己和他人都是一種綁架和傷害，甚至是毀滅。 舊書商門德爾 沉迷書籍不問世事的舊書商門德爾先生，他記憶力超羣，個性單純又誠實。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因爲國籍問題無辜被捲入一場牢獄之災。戰爭的殘酷導致人與人之間的隔閡、防備、迫害。精神世界被摧毀的門德爾出獄後還能回到曾經那個充滿面包咖啡香和書籍的世界嗎？ 單純從來不是罪過，只怪自己生錯了年代。人在歷史洪流面前命如草芥一般。茨威格是如此痛恨戰爭。戰爭摧毀的不止是社會文明，還有彼此之間的信任、人的精神世界和終極信仰。 巧識新藝 偶遇小偷，細心觀察，一路跟隨，發現小偷生活拮据，也是個可憐人。想要去幫助他，卻發現正義和犯罪隔着一堵牆，那堵看不見的牆也讓他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想起茨威格傳記中寫到自己與小偷的故事，小偷被抓時衣衫襤褸，窮苦潦倒。茨威格寫到“我決不願看到，今天中午我在大喫牛排而津津有味，而另一個人因爲我的緣故不得不喫監獄裏的粗茶淡飯而愁眉苦臉。” 戰爭年代，時局動盪，底層人民食不果腹，茨威格決定放棄了起訴小偷。善惡只在一念之間，這世上並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更多是做好事的人和做壞事的人。茨威格出生於資產階級貴族家庭，從小衣食無憂，卻能體恤底層人民的疾苦，作者的內心溫暖、細膩又善良。 昨日之旅 出身窮苦的化學博士辛遇伯樂成爲老闆的得力助手，博士與老闆的夫人互相吸引。博士外派工作，與夫人約定兩年後再聚。然而戰爭的爆發將約定的時間拉長。博士選擇了結婚生子，多年以後與夫人重逢，他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回憶沒有歸路，春天總是一去不復返，最瘋狂執着的愛情也終究是過眼煙雲。 是他嗎 被主人溺愛的狗狗某天突然失寵了，它猜不透也想不明白，敵人是誰，到底是誰？是那個肉乎乎的小東西嗎？嫉妒、失落、傷心、絕望，狗狗決定要打敗敵人奪回失去的尊嚴和主人的寵愛…… 對待一個人最殘忍的方式，“給他全部想要的東西，再統統收回”。正如文中小狗的遭遇，可憐的不是小狗得到的太少，而是人類的愛太有限。比一開始就冷漠無情的被對待更讓人深感殘酷的是從親密到疏遠的心理落差。人類馴養動物，讓他們通曉人性，成爲人的伴侶動物。人們希望寵物能像人一樣感知複雜情緒:喜怒哀樂、嫉妒、佔有慾……甚至是人的劣根性。而某天這種馴化也將帶來反噬。 —————————————————————————— 這本書裏每一個故事都好喜歡～超愛茨威格。看了他的小說再看那些無細節描述無心理活動剖析的小說簡直味同嚼蠟一樣。如此極致的閱讀體驗～感謝茨威格～

✨《情感的迷惘》 一個人如何被另一個人的激情點燃，又如何被激情背後的黑暗灼傷？ 小說從紀念文集寫起，它記錄了主人公的公開人生，卻遺漏了真正決定他的人。這裏有一種深刻的反諷：學術履歷看似完整，人的生命卻並不按履歷展開。那些發表過的文章、獲得過的職位、被紀念的年表，只是外殼；真正讓一個人變成自己的，往往是某個無法公開、無法歸類、甚至令人羞愧的瞬間。 年輕的我原本厭惡學問，是老師把學問從死物變成了活火。那場關於莎士比亞的講演，是一次精神上的點燃。老師說“先是狂熱，然後纔是勤奮”，這句話也可以看作整篇小說的key。沒有激情，學問只是乾枯的分類；有了激情，語言、文本和歷史才重新獲得血肉。 但小說並沒有把老師寫成單純偉大的啓蒙者。他的魅力來自痛苦，他的激情也來自長期壓抑。他越能講出精神的高處，越說明他在身體和慾望的低處被折磨得深。白天的教授、夜晚的流亡者，課堂上的神采和私生活中的羞恥，構成了他撕裂的一生。也正因此，他面對學生時才那樣矛盾：他渴望青年人的崇拜，又害怕這種崇拜把自己推向深淵。 我的迷惘來自於起初以爲自己只是敬愛老師，後來又被老師妻子吸引，再後來才知道老師對自己的感情。敬仰、依戀、慾望、嫉妒、憐憫和羞恥，全部混在一起，無法用一個詞概括。標題中的“迷惘”是人類感情本身有時就沒有清晰邊界。 老師的妻子同樣可悲，她是被一場失敗婚姻長期困住的人。她愛過、等待過，也被丈夫的祕密犧牲了。她與我的越界，既是報復，也是孤獨者之間的相互取暖。可這份取暖並不真正溫暖，反而讓我更深地捲入老師的祕密。 最後的一吻並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愛情完成。那是一個被壓抑了一生的人，在告別前向唯一理解過他的人伸出最後的手。我接受了，卻無法真正回應；他有憐憫，卻沒有同樣的慾望。這個不對等，使老師的悲劇達到頂點。 讀完這篇，會覺得真正塑造人的常常不是純潔、明亮、可公開稱讚的東西，而是那些帶着羞恥、矛盾和灼傷的經驗。我來成了著名學者，但精神源頭卻藏在這段不能寫進傳記的關係裏。一個人的一生，往往由別人無法看見的一頁決定。 打卡茨威格精選集《昨日之旅》第二天 ✨《孿生姐妹》 本篇是帶有中世紀味道的道德傳說，但它並不只是勸人遠離慾望。姐妹二人最根本的相似，不在容貌，而在驕傲。海倫娜的驕傲走向肉體和財富，索菲婭的驕傲披上聖潔外衣。一個賣弄美色，一個賣弄貞潔，方向相反，根子相近。 索菲婭的失敗尤其有諷刺意味。她去勸姐姐時，真正讓她興奮的是證明自己比姐姐強。她的貞潔帶着炫耀和競爭，所以一旦被誘惑擊敗，坍塌得格外徹底。小說借這對孿生姐妹寫出一個冷峻判斷：德行如果只是另一種虛榮，未必比罪惡更穩固。 最後兩座塔樓並排而立，很有象徵意味。它們既像姐妹的相貌，也像她們命運的兩面：罪與悔、放縱與禁慾、肉體和靈魂，最終並沒有完全分開。她們留下了一座醫院，彷彿以晚年的贖罪，替一生的驕傲蓋上了沉重的石頭。 ✨《奇妙之夜》 從麻木中醒來，只需要一連串看似荒唐、甚至不道德的小事。 男爵一開始的病，是感覺能力的死亡。他什麼都有，所以什麼都不能打動他。他看藝術、看女人、看社交，都像隔着一層玻璃。賽馬場上的人羣之所以刺激他，正是因爲別人還能狂喜、焦急、憤怒、下注、咒罵，而他只能旁觀。 偷票這件事讓他突然越界。越界帶來的是危險的生命感。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被禮儀固定好的紳士，自己也能作惡。這種發現當然危險，但對他這個“活死人”而言，卻像重生。 真正的轉化發生在下層普拉特。男爵從上流社會馬車中下來，進入窮人的夜晚。他一開始仍帶着獵奇，但漸漸被憐憫擊中。那個畸形妓女、那兩個敲詐者，都不是道德意義上的“好人”，卻讓他看見了人的困窘和求生。他不再從高處審判，而是感到自己也是他們的同類。 錢是全篇的核心線索。它先是罪證，後來變成贈予。男爵把偷來的錢散出去，並非爲了贖罪那麼簡單，而是在把自己從舊身份中解放出來。錢變成了一種聯繫，每一次贈出，都是一次向世界伸手。 可惜這個剛剛學會生活的人，次年就在戰爭中死去。他真正活過的時間也許並不長，但那一夜使他短暫擁有了完整生命。小說的“奇妙”並不甜美，它像一場高燒：燒掉麻木，也燒出人心中最原始的感受力。 ✨《一顆心的淪亡》 一個瞬間，就可以把內心徹底摧毀。 小說並沒有真正證明女兒做了什麼，老人看到的只是黑暗中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可是對他而言，事實已經不重要了。他內心早已積累着孤獨、金錢焦慮、家庭疏離和衰老恐懼，那個凌晨只是誘因。 悲劇在於他把一生獻給妻女，卻從未真正進入她們的生活。他以爲金錢能帶來體面和幸福，最後卻發現金錢只買來了距離。妻女有自己的社交，而他只是出錢的人、疲憊的人、被留下的人。 父愛變得很陰暗。老人愛女兒，卻無法接受女兒作爲成年女人的存在。女兒在他心裏仍應是純潔孩子，可走廊那一幕使她突然變成了有慾望、有祕密的女人。這種轉變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於是愛變成羞恥，保護變成厭惡。 最沉重的是他始終沒有開口。倘若他問一句，也許真相會不同；但他寧願把懷疑了養成判決。標題“一顆心的淪亡”，是說那顆會愛、會與人相連的心，先於身體死去了。 ✨《舊書商門德爾》 門德爾他幾乎不屬於現實社會，只屬於書。他貧窮、邋遢、古怪，卻在書的世界裏擁有王者般的記憶。 戰爭毀滅了他。他並不知道戰爭，也不關心政治，他只是給書商寫信，卻被制度機器當成可疑對象。一個完全沉浸於精神世界的人，被現實用最粗暴的方式拖出來審判。他的眼鏡摔碎，幾乎就是他的精神器官被打碎。 戰後回來的門德爾，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他失去了凝神、記憶和熱愛的能力。對他這樣的人來說，離開書本兩年，等於被剝奪了靈魂呼吸。 後來被新老闆因兩個麪包驅逐，更像第二次死亡：舊咖啡館曾給他一個小小的王國，新時代卻連一張桌子也不留給他。 清潔女工保存他的書，讓人感到溫暖。真正記得門德爾的，居然只有給他刷大衣、縫紐扣的底層女人。知識的奇蹟最後靠一個不讀書的人守住一點痕跡，這份反差令人心酸。 ✨《巧識新藝》 作者把一次觀察小偷的經歷寫成了一場藝術課。我最初只是好奇，像看戲一樣看一個職業扒手如何尋找機會。慢慢地，他發現這種非法營生也有自己的節奏和判斷。所謂“新藝”，既是扒竊之藝，也是觀察現實之藝。 但小說沒有停留在獵奇。真正的轉折，是我看見扒手偷窮婦人的購物袋，又看見他喫麪包、喝牛奶、渴望一雙新鞋。小偷不再只是“犯罪者”這個標籤，而變成一個飢餓、需要生存的人。道德判斷並未消失，卻因人的困境變得複雜。 在拍賣場，我原本以爲自己是觀察者，最後卻成了目標。當抓住扒手的手，二人之間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同謀關係。一個是偷竊者，一個是看見偷竊卻沉默的人；一個恐懼被告發，一個因掌握別人命運而羞愧。小說最後我沒有慷慨救助成功，而是讓扒手逃進人潮。現實就是這樣，偶然相遇，片刻相連，然後永遠失散。 打卡茨威格精選集《昨日之旅》結束，23.4萬字。 ✨《昨日之旅》 愛情的重燃失敗了。兩個人都還記得，都仍然有情，卻依舊無法回到從前。時間沒有把愛情完全抹掉，卻改變了愛情能夠落腳的地方。 年輕時代的路德維希，愛得近乎宗教。他把夫人視爲拯救者，視爲高貴生活中唯一真正溫柔的中心。墨西哥遠行原本是事業階梯，卻在愛情面前變成流放。最初那些信、日曆和節日般的計算，把等待寫得非常熱烈。然而戰爭一來，個人的承諾立刻被歷史粗暴撕碎。他們沒有不忠，只是世界在兩人之間放下了鐵幕。 多年後，二人重逢時最微妙的，是“沒有忘記”和“無法繼續”同時存在。夫人確實沒有忘記，路德維希也沒有忘記，可他們都已經被歲月、家庭、身份、戰爭後的現實塑造成另一個人。舊房間保存着原樣，但人不可能保存原樣。傢俱能留下，身體、時間和勇氣卻會老去。 海德堡車站外，他們看到了愛國遊行，歷史再次闖入了私人愛情。正是戰爭曾拆散他們，現在戰爭的陰影，旗幟、鼓聲、復仇口號又回到他們面前。私人情感剛要沉入舊夢，就被公共暴力驚醒。我們的個體以爲自己在尋找愛情，時代卻在製造新的災難。 他們曾經想象過無數次單獨相處，可真正進入旅館房間，只感到油膩和羞恥。夢想需要距離來發光，一旦被帶到具體牀鋪前，就露出狼狽。愛情沒有消失，但愛情無法承受遲到後的現實形式。 結尾的魏爾倫詩句點明全篇。兩個幽靈尋找往昔，正是這次旅行的本質。他們還能互相感動，卻不能重新開始。昨日可以被回憶，被照亮，被短暫觸摸，卻不能再居住。愛仍在，卻只能作爲過去存在，這正是悲傷所在。 ✨《是他嗎》 標題本身就是懸念：是他嗎？我幾乎確信潘託是兇手，但缺乏最後證據。 林普利他是好人，甚至好得過分。他的善良和熱情，都是真的；可是過度之後，這些美德也變成壓迫。妻子被他的幸福壓得疲憊，狗被他的寵愛養成暴君，後來孩子又成爲他全部熱情的新中心。可見沒有分寸的善意，也會製造畸形關係。 潘託當然是一隻狗，卻被寫得像一個失寵的獨裁者。它不是普通寵物，他是長期被人當成家中主角供奉出來的“主人”。當嬰兒出現，它無法理解秩序爲什麼改變，只能把那個看不見的存在當作敵人。動物沒有語言，只有本能、佔有和報復。小說利用這一點，把嫉妒寫得既荒誕又可信。 孩子的死很慘烈，因爲大人們此前已經隱約感到危險，卻沒有把懷疑說出口。我和使女都見過潘託潛回花園，但誰也不願驚動這個家庭。悲劇過後，這種“本可以阻止”的念頭才變得無法承受。 結尾潘託昂首看着我，定格爲令人發涼的畫面。它沒有被審判，沒有留下證據，也不會被人的法律追究。它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原文並不明說；可我看到的那種驕傲，從此無法擺脫。這個故事最深的恐懼，就是惡永遠不能被證明。

今天在好友的帶動下去圖書館花了兩個半小時讀完了《昨日之旅》這篇小說，是我閱讀速率最高的一篇，中途沒幹別的沒玩手機，一氣呵成看完了。 其實紙質書中的中文版譯後記：就是很好的點評，以下爲摘選： 小說完成於一九二九年，離希特勒上臺還有四年，離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還有十年。看到這些羣衆場面，不得不佩服茨威格的政治敏感和遠見卓識。茨威格一直被誤認爲是不問政洽的作家，只善於描寫風花雪月，無視民衆疾苦。這篇小說證明茨威格果然是描寫戀情的高手，但並未脫離實際。他把這對戀人的戀情描寫得纏綿悱惻，細緻委婉，入木三分。可是就在這追尋往昔戀情之際，竟插人對現實的描寫，觸目驚心，振聾發聵。這是茨威格在法西斯上臺前便發出的警告，可惜並未爲世人所注意。 小說具有茨威格小說的一貫風格，仍然以心理描寫爲主。這裏有一段特殊的愛情故事。男主人公從對富人的牴觸反感，到對夫人的親近依戀，最後完全鍾情於她。兩個孤寂的靈魂，兩個渴求戀情的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相遇。夫人的好心善意，消除了他對富人的反感和敵意，使他對這陌生的房子產生眷戀之情。女主人公並不掩飾她對男主人公的愛。從母姓的溫柔關懷，愛護體貼，進而成爲動人的柔情。他們的互相接近，互相吸引，互相苛求，竟是真摯的戀情的表現，這一戀愛的過程寫得細膩動人，含蓄凝練。 作者沒有寫出她和樞密顧問之間的婚姻有什麼裂痕，也不着意描寫夫人何時萌生愛情。在意亂情迷的緊要關頭，她能顯示出驚人的自制力，阻止兩人親密的結合。而男主人公出於對她的敬重和深愛，也能控制住自己炙熱的慾火。激情四射，卻又詩意濃郁。而男主人公在大洋彼岸爲相思和渴望所苦，受到度日如年的煎熬。從思念到絕望的過程也寫得令人信服。愛情似乎經受了離別的考驗，又終於失敗。然而，從舊日愛情的灰燼迸發出愛情的火花，說明舊情未泯。這一波三折的內心變化，寫得蕩氣迴腸，讓讀者也隨之經歷他希望、期盼、絕望，再希望，再失望的心路歷程，的確是一篇高雅深邃、細膩優美的描寫情愛的佳作。

2019.10.12. J’ai cru qu’ils voulaient la paix Tout allait s’arranger J’ai compris qu’ils en rêvaient Mais moi, je t’aimais Non, je n’ai aucun regret J’espère que tu le sais Et si c’était à refaire Je le referais [——我相信他們也渴望着和平 一切都將會慢慢變好 我明白他們也夢想着這一切 而我，我一直愛着你 ——不，我一點也不後悔 我希望你能知道 就算那天重來 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Pardon mon amour》 感覺昨日之旅這篇故事和Gérard Darmon的這首歌意境太吻合。戰火紛飛的社會大背景下，他們兩人之間的愛，註定無疾而終。就像《阿德龍大酒店》裏的Julian和Sonja，就像《我們的父輩》裏的Wilheim和Charlotte，Greta和Viktor，即使多年後能再重逢，所有的一切也都變得面目全非。書裏提過一個小細節，是他突然想起當年在昏暗的客廳裏，夫人有一天晚上給他朗誦魏爾倫的一首詩的場景。一盞燈放射出金色的光芒。他看見夫人進入燈影中，像披上深色的衣衫，她當年就那樣坐着，既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爲他所愛，卻不可企及。九年過去了，一切恍若昨日。他們還能回到過去麼？Wer weiß?

茨威格——真正的心理描摹大師。 如果把一個故事比喻成一條河流，那麼心理意識的流動就是茨威格的河中推波助瀾的那雙手。它攪動主人公的喜怒悲歡，促使這條河泛起漣漪。有時候，它如同投入這條河裏的石子，看似無聲無息，卻一圈一圈盪開，如同水浪擊打河堤似的接近結局。它也像一陣風，緩緩地拂過水麪，將波紋有規律地送向它該去的地方，故事的結局就像河道一樣早已經寫好。 文學，大概就是心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