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恩家的詛咒

《丹恩家的詛咒》跟《血腥的收穫》同樣成書於1929年，相比後者濃烈的黑幫氣息和西部味道不同，前者更像是約翰·狄克森·卡爾的作品，着力在“詛咒”二字，全書籠罩在丹恩家“被詛咒的血脈”的詭異氣氛中，案件一樁接着一樁連環發生，萊格特一家命案、廟宇命案、克薩達命案三個案子各自都具備完整的結構，各具特色，傳遞了作者駕馭複雜案情的野心。誠然推理和邏輯上硬漢派從來都不擅長，主角探員的偵破過程也是半猜半看，但這部作品對於達希爾·哈米特的意義確實將其作品的廣度進行了全方位的拓展，也讓這位“黑色偵探文學”的先驅者走出了自己的硬漢推理之路。 故事主角仍然是大陸偵探社的探員“無名”，也就是《血腥的收穫》中的“我”。這次沒有博生市的黑幫角力，但是作爲硬漢派，孤單犯險還是必不可少的，動作場面從來不會缺失在哈米特的小說中，相比本格推理的異想天開，哈米特筆下的無名更加像是一個真正過着刀口舔血生活的偵探。他會有喜怒哀樂，會處理人情世故，會面對惡徒的暗算，也會隨時準備腦袋搬家。無名有的時候更像是詹姆斯·邦德，只是少了美人相伴，但其冷靜的判斷力和敏銳的洞察力，犀利得就像出鞘的尖刀，那一絲寒光直射人心。 第一個案子是萊格特一家的案子，又有鑽石失竊案、加布裏埃爾弒母案、萊格特被殺案組成。鑽石失竊案很像是阿婆筆下英倫鄉村與世無爭氣氛中醞釀的小案子，加布裏埃爾弒母案又有福爾摩斯筆下《血字的研究》那樣厚重的歷史感，萊格特被殺案更像是一幕意外，猝不及防又拳拳到肉。恐怖的氣氛從加布裏埃爾露面一刻開始，這個長相非常“不正常”的女孩就彷彿給所有的事物加入了妖異的氛圍，這種感覺在萊格特的認罪書出現時候達到了頂峯，其中關於丹恩一家的血脈詛咒就像是黃蜂的毒針，刺入我們的神經，漸漸麻痹，漸漸被這種氣氛所擒獲。這個案子中，菲茨斯蒂芬更像是一個亂入者，但是他和無名的交談非常精彩，特別專屬文學愛好者的那種狂妄自大的腔調，成爲了一個有趣的調節元素，中和了一些作品的詭異感覺。特別是其中無名和菲茨斯蒂芬關於偵探和作家對比的一段話很有意思—— “我跟你不一樣，”我說，“我工作的目的是把人送進監獄，而且我還有錢可拿——只是比我該得的要少。” “那有什麼不一樣？”他說，“我工作的目的是把人放進書裏，而且我也有錢可拿——只是也比我該拿的要少。” 第二個案子是廟宇案。廟宇是書中一個山寨神祕教會組織的窩點，是加布裏埃爾在父母死後逃亡的處所，無名在這裏展開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探險。廟宇案也很複雜，由里斯大夫命案和哈爾頓夫婦未遂犯罪構成。這裏監護人安德魯的出場和柯里森的再次登場是一個很大的誤導因素，容易影響我們的判斷。廟宇案的着墨重點是氣氛的營造，這裏容易讓我想起卡爾的《瘟疫莊謀殺案》，當然相關的場景描述在很多上世紀前半葉的美國偵探文學中經常能看到，並不算新鮮，但是本作巧妙地地方在於可以把一切看起來很像“假把式”的套路都圍繞着加布裏埃爾發生，不斷深化作品的主題——丹恩家的詛咒。這裏關於動作場面的描寫稍顯雜亂，而且沒有任何的佈局圖等，只能純靠想象，最後哈爾頓彷彿金剛不壞一樣的狀態還真的有些嚇到我了。 第三個案子是克薩達命案，也是最複雜的一個案子。其由柯林森命案、哈維命案和爆炸案組成，因爲換了一個小鎮作爲背景，相當於出場人物增加了一倍，信息量非常大，克薩達法檢系統的官員、大陸偵探社的探員、舊金山的各色人物、海邊小屋的幫傭人員等等，光是記住所有名字就十分不容易，而且裏面的人物互動非常多，作者甚至設置了科登、哈維、芬克、哈爾頓太太等諸多誤導人物，不斷分解我們對於真相的判斷力可以說哈米特在克薩達製造了非常大面積的真相迷霧，而我們的視角只能跟着人物的互動來逐步解鎖迷霧，跟隨無名穿梭在跨度極大的多個場景之中。而且每次解鎖都是不同的看待案情的視角，應該說這個案子體現了作者駕馭整體案情的高超能力。 關於人物，愛麗絲和莉莉姐妹之間的相恨相殺印象很深——“而這倒也不是說莉莉有多愛那孩子，只因爲我們是姐妹：不管哪個要什麼，另外一個也非要得到不可——不是爲了共享，是爲了獨佔。”完全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覺。特別是第一個案子，萊格特夫人被現場逼問的時候，她在衆人面前展露真面目的時刻，那種感覺令人全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 “我希望我親愛的姐姐在地獄裏也能知道。” 笑容消失了。瘋狂的怒氣不再隱藏在她的眼神與聲音之下——它就在它們之中，操縱着面容，融匯於身姿。這股瘋狂的怒意吞噬了她，彷彿成了房裏唯一的活物。我們這八個觀衆與聽衆，至少在當下被完全排除在外了。 關於加布裏埃爾我覺得描寫的還是非常有層次的。一出場給人的感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後來發展到丹恩家往事被揭發和廟宇案的時候，她的脆弱開始顯現，我們會開始同情憐憫這個孩子。再後來到克薩達案子的時候，她在無名的循循善誘之下，開始嘗試戒掉嗎啡，完成浪女回頭的蛻變。整個人性逐漸轉變的過程伴隨着三個案子同步進行，自然又合理。尤其是無名在安慰加布裏埃爾不要相信詛咒的一段話其實非常打動人—— “你要是不正常，也是因爲你比常人更強韌，頭腦更清醒，也更冷靜。忘了你的丹恩血脈吧，想想你身上梅耶的血。你的韌性要不是遺傳自他，還有別的來源嗎？就是這種韌性讓他熬過魔鬼島、中美洲、墨西哥，一直堅持到了最後。比起我看見的那個丹恩家的人，你更像他。在生理表徵上，你繼承了你父親，要是你有什麼墮落的印跡——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是遺傳自他。” 最後是菲茨斯蒂芬，這是個十足的瘋子和變態，除了侮辱了作家這個職業，他什麼都失敗了。很難想象，那麼多的命案，居然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作品的結構也算是非常巧妙了。 應該說《丹恩家的詛咒》是一桌饕餮盛宴，各色美味應有盡有，然而搭配還稱不上頂級，整體設計很巧妙，但細節的糅合上面還需要更加精緻，語言水平個人認爲還不是哈米特的巔峯水平。

我承認我對哈米特果然還是帶着成見，不過這樣也好，抱着看一本冷硬派的心情看這本書，沒想到卻撞到了這麼一波三折又邏輯在線的超複雜本格。無論是傳統的whodunit還是手法、動機、哥特感以及冷硬感，各種佐料都特別美味且比例適度。而且也沒想到無名偵探的第二次出場竟然比《大陸偵探社》裏還要更討人喜歡。另外第一個梗明顯成爲了米澤穗信《追想五斷章》的靈感來源。

一句話總結其高度：可以用本格推理的嚴格標準細細品讀的硬漢派佳作。

“硬漢派”的偵探小說必須要有一個非常吸引人的主角，心思縝密，身手矯捷，重視事實正義，勇於鋤強扶弱，本書中的主角（連個名字都沒有）就是這樣的人。故事分成三個章節，環環相扣又各成一體，跌宕起伏。有魅力的主角加上有趣的故事，這樣的作品還是很難得的。 作者哈米特曾是美國共產黨員，那個時候的共產黨普遍正義感和力量感爆棚，在文中也能感受到作者的勃勃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