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沉思錄》

沉靜是一種力量，寧靜是一種幸福

給予：不行 《沉思錄》這本書不應該有解讀或者導讀，本身是唯心主義方面，那麼意味着千人千解。另外，奧勒留是對自己對話的一本書，那麼本書又何嘗不是作者對自己的對話呢？ 一、這本書爲何而寫 《品讀〈沉思錄〉》是北京大學哲學教授何懷宏對自己近三十年來反覆閱讀、翻譯馬可·奧勒留《沉思錄》所形成的心得筆記的整理與增訂。這本書要回應的根本問題是：一部近兩千年前、一個羅馬皇帝寫給自己看的私人沉思，在今天還能給一個普通讀者提供什麼？它既不是單純的譯作，也不是學院派的哲學研究著作，而是一位倫理學者以翻譯者、註釋者和讀者的三重身份，試圖架起一座從古典斯多亞智慧通向當代個體精神困境的橋樑。 寫作的直接動因可以追溯到1987年，何懷宏的祖母去世，他在翻譯《沉思錄》的過程中逐漸撫平了悲傷，並更深地意識到德行比知識更可貴。此後數十年，他反覆回到這本書，無論是社會的風波還是個人的不幸，都能從中讀到讓心靈沉靜下來的句子。2008年汶川大地震和後來雅安地震的動盪時刻，《沉思錄》再次給他安慰。這些個人經歷讓他相信，這本書有一種使心靈沉靜奮發的力量。於是他在2008年出版的《何懷宏品讀〈沉思錄〉》基礎上做了修訂增補，形成了這部2016年由三聯書店出版的最終版本。 這本書存在的根本理由，用何懷宏自己的話說，是希望它對各方面的讀者閱讀《沉思錄》有所幫助，因爲它關涉人類普遍的處境和命運，關涉如何在任何既定的處境中都過一種最好的生活。 二、作者如何推進全書 全書在結構上分爲三個層次，由外而內、由背景到正文、由理解到沉思，逐層收束。 第一層是置於書前的三篇導讀，它們各自承擔不同的準備功能。導讀一交代作者生平、斯多亞派哲學的基本主張和《沉思錄》的文體特徵，爲讀者鋪好背景知識。導讀二進入思想內容本身，從社會倫理、個人倫理和精神信仰三個維度概括《沉思錄》的核心關切，繼而提煉出奧勒留思想的四個精神品格特質，最後談如何閱讀這本書。導讀三通過與拉羅什福科《道德箴言錄》的比較，把《沉思錄》放在一個更廣闊的思想座標中，讓讀者看到不同時代、不同風格的思想者如何回應類似的終極問題。三篇導讀從人物到學說、從內部到外部、從同代到跨時代，完成了一個漸進的引入。 第二層是全書的主體，即對《沉思錄》十二卷的逐卷品讀。每一卷都按照相同的體例展開：先以一段精煉的"本卷提要"點出這一卷的主題和作者意圖，讓讀者帶着問題意識進入原文；然後選取若干關鍵段落，配上註釋（主要是提供人名、地名、學派等背景知識）和"讀記"（作者個人的解釋、評論、感想和引申）。這種三位一體的編排，使原文、知識性說明和思想性闡發既彼此獨立又相互呼應。每個"讀記"往往結合奧勒留的個人處境、斯多亞學說的內在邏輯，以及與中國傳統思想的對照，來揭示一段話在全書中的位置和分量。 從十二卷的推進線索來看，全書有一條清晰的精神軌跡。卷一以感恩之心追溯自己從親人師長那裏習得的德行，奠定全書的情感基調；卷二轉向人性的自我反省，區分本性與偶性；卷三提出服從天意（神意），強調在理性衰退之前及時行德；卷四給出退隱心靈這一核心實踐方法——在內心建立寧靜的秩序；卷五落實到日常的盡職盡責，以最具體的行動綱領承接前面幾卷的沉思；卷六上升到認識宇宙本性和理性；卷七面對諸惡（災難、痛苦、死亡），訓練不驚不懼的態度；卷八構建內在堡壘，確立心靈不可摧毀的安全感；卷九從存在論層面理解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卷十進入對生命的凝思，以靈魂的自我對話達成與命運的講和；卷十一聚焦於與他人的關係，提出與人爲善的系統原則；卷十二則是對全書的收束，以優雅退場作爲終曲，告訴讀者如何體面地告別人世。 這十二卷並非嚴格按時間順序寫就（比如卷一是最晚寫的），但被編排成一個從來歷到處世、從內心到人際、從認知到實踐的完整心靈旅程。每一卷的"提要"只負責勾勒該卷的主題和功能，"讀記"則負責展開論證、補充背景、聯繫實際。這樣的結構使得全書既是《沉思錄》的引導手冊，本身也構成了一個獨立的思想文本。 第三層是附錄部分，包括馬可·奧勒留生平年表、《沉思錄》的流傳與版本介紹以及主題索引。年表和版本流傳的介紹，讓讀者瞭解這本書在歷史上經歷了怎樣的湮沒與重生——從10世紀拜占庭的零星引用，到16世紀纔出現印刷版本，再到17世紀以後在歐洲主要語言中廣泛傳播。這一層提供了文本的物質歷史和接受史，使前面的品讀有了一個更厚重的時間縱深。 全書的結構推進可以概括爲：先讓人知道作者是誰、他在想什麼、爲什麼這樣想（導讀），然後讓人一步步跟着他的思想脈絡走完十二卷（品讀部分），最後讓人瞭解這本書在他死後兩千年裏經歷了怎樣的命運（附錄）。三篇導讀和十二卷品讀之間還有一個重要的迴旋：導讀二中關於精神特質的四個概括——理智的誠實、平衡的中道、溫和的堅定、此世的超越——在十二卷的品讀中反覆得到印證和展開，而十二卷中遇到的疑難或張力（比如整體與個人的關係、哲學的無力感等）又反過來豐富了導讀中提出的判斷。 三、作者的基本判斷 何懷宏對《沉思錄》的理解，集中體現在他關於這本書的性質、核心問題和精神品格的判斷上。這些判斷散見於三篇導讀和十二卷的"讀記"中，以下按主題歸併。 關於這本書的性質。 何懷宏反覆強調，《沉思錄》不是一部爲出版而寫的著作，而是作者與自己的靈魂對話。它不求體系、不重辭藻、不分章節，有時話沒說完就轉到別處。讀它的人不能用衡量學術專著的標準去要求它，而應當讓心靈沉靜下來，從那些樸實無華的句子中讀出東西。正因爲如此，它才具有一種獨特的品質——它不是一本時髦的書，而是一本經久的書，買來不一定馬上讀，但總會有需要讀它的時候。何懷宏還注意到，《沉思錄》的文字中常常出現的是"你"而非"我"，這是自己說服自己的口吻，是用一個更好的自我來訓導一個尚不夠完善的自我。 關於斯多亞哲學的基本特徵及其限度。 何懷宏指出，斯多亞派哲學本質上是一種倫理學，其核心訴求是爲道德建立理性基礎，並把宇宙論和倫理學融爲一體。它認爲宇宙是美好、有秩序的整體，人是這個整體的一部分，人的本性是與萬有的本性同一的。因此人應當按照本性生活，而本性就是理性（邏各斯），就是德性。這個鏈條存在循環論證的危險——把本性解釋爲理性，把理性解釋爲德行，說道德在於按照本性生活，而按照本性的東西就是道德。何懷宏坦率地指出了這一弱點，但同時也指出，斯多亞派哲學的優勢恰恰在於它強調理性、普遍和共相，避免了相對主義的困境。 在力量與無力之間，何懷宏給出了一個平衡的判斷。一方面，斯多亞派哲學展現了巨大的精神力量，它能夠泯滅奴隸和皇帝之間社會地位的懸殊，造就同一種純淨有德的個人生活。另一方面，這種精神對外界、對社會的影響遠比對個人的影響微弱，因爲它的本質中確實含有清靜無爲的因素。但何懷宏也指出，這種謹慎地不以巨大權力來改造社會和人性的精神，也有助於防止巨大的災難。 關於奧勒留的社會倫理。 何懷宏認爲，奧勒留在社會倫理方面的思考在全書中最少，卻可能最好，或者說在古典心靈中與現代社會最爲契合。他特別指出兩點。第一是奧勒留的世界主義情懷：奧勒留不僅把自己視爲一個羅馬公民，更視爲一個世界公民。他把人類社會看作一個至高之城，所有具體的城邦都是它的下屬。第二是奧勒留對制度倫理的表述：他接受了一種以同樣的法對待所有人、實施權利平等和言論自由平等的政體思想，主張最大範圍地尊重被治者的所有自由。何懷宏認爲，這是一種令人喫驚的、具有現代意義的思想，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是一種真正具有自由精神的王者之道。 但何懷宏也注意到，奧勒留從未考慮用自己的權力來推行他的哲學。他深知精神的力量必須自我喚醒，政治的歸政治，哲學的歸哲學。權力的歸權力，德行的歸德行。 關於奧勒留的個人倫理。 何懷宏認爲，奧勒留的倫理思考主要是一種"爲己之學"，類似於中國儒家所說的自我修養之學。他通過與中國傳統思想的比較來凸顯奧勒留的特點：在對世界和人生命運的看法上，奧勒留與道家頗有相合之處，認識到萬物一體、生死齊一、功名利祿的虛幻；但他並不像莊子那樣希望擺脫社會義務而做精神上的逍遙者，而是極其重視對社會義務的承擔，甚至到了絕對義務論的程度，這又使他接近於儒家。所以何懷宏有一個概括性的判斷：奧勒留的思想包含着道家精神與儒家倫理的某種結合。此外，奧勒留的思想中還表現出墨家的節儉刻苦和法家的嚴峻剛硬，但他有自己的完全不同的傳承和特點：他可能更注意痛苦的消除而非快樂的希求，更強調德行的自我堅持，既不像儒家那般執着於社會政治理想，也不像道家那般追求審美意義上的自由或超越。 對死亡的態度是個人倫理的試金石。何懷宏以《古詩十九首》爲對照，指出同樣的生命短暫意識可以引出截然不同的人生態度：一種是"及時行樂"，另一種是"及時行德"。奧勒留屬於後者，他從生命的短暫中得出的結論不是抓緊享受，而是抓緊行德，有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 關於奧勒留的精神信仰。 何懷宏認爲，奧勒留雖然經常談論神意和神性，但基本上還是留在哲學的而非宗教信仰的領域。他沒有一個統攝一切的人格上帝概念，不多談死後、不打探來世、不討論靈魂不朽。他說的是"神"，實際上更像是一種普遍的理性。何懷宏引用19世紀法國學者雷朗的話說，《沉思錄》是那些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人的福音書，因爲它不肯定任何教義。但何懷宏隨即把問題留給了讀者：人是否完全能夠在自身的德行中自足？信徒和非信徒對此會有不同的回答。 關於奧勒留的精神品格特質。 何懷宏概括了四個特質。第一是理智的誠實：斯多亞派理性主義者並不試圖用理性解釋一切，而是誠實地在可知與不可知之間劃出界限，專注於自己能夠確切把握的東西即德行及其訓練。第二是平衡的中道：斯多亞派是從犬儒派的極端發展而來的中道形態，它不刻意禁慾也不放縱慾望，而是自然而然地節慾。第三是溫和的堅定：用理性和意志控制激情，使心靈不爲外物所動，堅如磐石，但這種堅定是溫和的、寬容的、與人爲善的。第四是此世的超越精神：立足於此世而不幻想彼岸，又超越於世俗的權名和功利。 四、作者的思想來源與位置 何懷宏的思想底色是倫理學，更確切地說是規範倫理學中的義務論傳統。他長期從事倫理學及人生哲學的研究，學術著作涵蓋良心論、社會正義、底線倫理等領域，同時也翻譯了羅爾斯的《正義論》、諾齊克的《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等當代政治哲學經典。從這些背景可以判斷，他對《沉思錄》的解讀不是哲學史家的客觀復原，而是一位有鮮明倫理立場的學者與古典文本的對話。 他在解讀中主要藉助兩個參照系。第一個參照系是中國傳統思想，尤其是儒家和道家。他反覆將奧勒留的思想與孔子、孟子、老子、莊子進行比較，甚至提及墨家和法家。這種比較的目的不是分出高下，而是以中國讀者熟悉的思想座標來定位奧勒留，讓他變得可理解、可親近。第二個參照系是西方思想史內部的前人與後輩。他以柏拉圖的"哲學王"理想來衡量奧勒留的實際處境，以亞里士多德的四因說來解釋奧勒留對事物分析的框架，以拉羅什福科的《道德箴言錄》來對照奧勒留的文體風格和思想氣質。 何懷宏在斯多亞傳統的解釋譜系中處在哪一位置？他顯然不屬於那種對斯多亞形而上學和宇宙論感興趣的專業哲學史家。他的興趣始終在倫理學一端，在"一個人應該如何生活"這個實踐問題。他對早期斯多亞的物理學和邏輯學着墨甚少，焦點始終是晚期斯多亞（羅馬斯多亞）的個人倫理。在這個意義上，他延續了西塞羅以來將斯多亞理解爲一種生活智慧的傾向，而非哲學體系的建構。 他與前人的承接和偏離體現在他對斯多亞限度的清醒認識上。他不諱言斯多亞哲學中令人感動的道德高揚和令人泄氣的奮鬥放棄這兩面，也不迴避其道德原則的形式化弱點。在他看來，斯多亞哲學能爲一個處於混亂世界、感到個人無能爲力的人提供最好的安慰，但它還不像基督教那樣有對彼岸的許諾。它是一條退路，但對朝氣蓬勃、銳意進取的人來說，走這條路還太早。 五、這本書的結論與限度 何懷宏對《沉思錄》的最終結論可以概括爲：這是一部關於如何在任何困境中都過一種有德性生活的個人沉思，它不提供體系，不許諾彼岸，不承諾社會改造，但在個體德性的自我培育上達到了一種高度自足、自我完滿的境界。它既高貴又甜美，既憂鬱又寧靜，是那些對世界和人生有超越思考卻還不能或不願信仰人格神的人所能達到的最佳精神狀態。 何懷宏對這本書的限度有自覺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 第一，道德的循環論證。將"本性"解釋爲"理性"，將"理性"解釋爲"德性"，說"按照本性生活"就是"有德性的生活"，這裏面有形式化的危險。斯多亞並沒有給"什麼是德性"提供一個獨立於"什麼是本性"的實質性標準。 第二，哲學對外部世界的無力。何懷宏坦率地指出，斯多亞派哲學本質上含有清靜無爲的因素，它對外界的作用、對社會的影響遠比對個人的作用微弱。奧勒留作爲羅馬帝國最高權力的持有者，卻沒有嘗試用權力來改造社會或實現他的哲學理想，因爲精神的力量必須自我喚醒。這既是斯多亞的謙遜，也是斯多亞的限度。 第三，信仰維度的不確定性。奧勒留對死後靈魂和神靈的討論始終是模糊的，他不肯定也不否定。何懷宏引用雷朗的判語後沒有給出自己的定論，而是把問題留給了讀者。這實際上暗示了一個重要的追問：一種完全在德行中自足的人生哲學是否可能，還是它只能是通往信仰的前站或退路？ 第四，個人倫理與社會倫理之間的張力。何懷宏注意到奧勒留一方面強調整體優先，認爲不損害國家的事情就不會損害公民；另一方面又依法治國的主張和世界公民的視角來平衡整體主義的危險。但何懷宏沒有進一步追問：如果國家本身是不正義的，整體優先的原則是否會導致個體被不義體制裹挾？奧勒留本人沒有處理這個問題，何懷宏也沒有替他處理。 第五，對少數精英精神與多數人現實之間的張力。奧勒留深知一種至高的精神追求不是所有人都能達到甚至願意達到的。那麼這個道德哲學在什麼意義上可以成爲一個社會的公共倫理？它是否只能是個體的私人之選，而不能構成制度性的規範？何懷宏對此也沒有展開討論。 此外，由於這本《品讀〈沉思錄〉》必須同時完成翻譯、註釋和品讀三重任務，它在某些環節上存在顧此失彼的可能。有些"讀記"較爲簡短，僅提示了該段的大意而沒有深入展開論證；有些註釋涉及的人名和典故雖然提供了基本信息，但與中國讀者的知識背景仍有距離。不過從全書的定位來看——它是一本幫助讀者閱讀《沉思錄》的引導性書籍，而非學術專著——這些限度是可以理解的。 六、值得記住的話 卷一 自我由來 "從我的祖父維勒斯，我學習到弘德和制怒。"（卷1-1） "我接受了一種以同樣的法對待所有人、實施權利平等和言論自由平等的政體的思想，和一種最大範圍地尊重被治者的所有自由的王者之治的觀念。"（卷1-14） "在他那裏，人們清晰地看到：一個人既能最強有力地生活，同時又能十分和善地生活。"（卷1-16） 卷二 人性反省 "一日之始就對自己說：我將遇見好管閒事的人、忘恩負義的人、傲慢的人、欺詐的人、嫉妒的人和孤僻的人。"（卷2-1） "丟開你的書吧；不要再讓你分心，分心是不允許的；但彷彿你現在瀕臨死亡，輕視這肉體吧：那只是血液、骨骼和一種網狀組織，一種神經、靜脈和動脈的結構。"（卷2-2） "記住：一切都是意見。"（卷2-15） "屬於身體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屬於靈魂的只是一個夢幻，生命是一場戰爭，一個過客的旅居，身後的名聲也迅速落入忘川。那麼一個人靠什麼指引呢？唯有哲學。"（卷2-17） 卷三 服從天意 "我們必須抓緊時間，這不僅是因爲我們在一天天地接近死亡，而且因爲對事物的觀照和理解力將先行消失。"（卷3-1） "那擺脫了激情的心靈就是一座堡壘，因爲人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安全的地方可以使他得到庇護。"（卷3-8，亦見於卷8-48的不同表述） 卷四 退隱心靈 "因爲一個人退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靈更爲寧靜和更少苦惱，特別是當他在心裏有這種思想的時候，通過考慮它們，他馬上進入了完全的寧靜。"（卷4-3） "宇宙是流變，生活是意見。"（卷4-3） "始終記住赫拉克利特的話：死與生的鬥爭，在我們死後反是我們活着，而他們在我們死後卻死了。"（卷4-46） 卷五 恪盡職守 "早晨當你不情願地起牀時，讓這一思想出現——我正起來去做一個人的工作。如果我是要去做我因此而存在，因此而被帶入這一世界的工作，那麼我有什麼不滿意呢？"（卷5-1） "那不損害國家的事情，也不會損害公民。"（卷5-22） 卷六 認識本性 "親自報復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變成一個像作惡者一樣的人。"（卷6-6） "我的本性是理性的和社會的，就我是安東尼來說，我的城市與國家是羅馬；但就我是一個人來說，我的國家就是這個世界。"（卷6-44） 卷七 忍受諸惡 "不要被現象牽着你走，而是根據你的能力做你應該做的事，不要關心別人是否監視你，而是希望自己活得幸福。"（卷7-69） "關於死亡：它不是一種消散，就是一種化爲原子的分解，或者虛無，它或者是毀滅，或者是改變。"（卷7-32） "關於痛苦：那不可忍受的痛苦奪去我們的生命，而那長期持續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心靈通過隱入自身而保持着它自己的寧靜，支配的能力並不因此變壞。"（卷7-33） 卷八 內在堡壘 "那擺脫了激情的心靈就是一座堡壘，因爲人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安全的地方可以使他得到庇護。在此靜候將來，這一堡壘是不可摧毀的。而不知道這一點的人就是一個無知的人，知道這一點卻不飛向這一庇護所的人則是不幸的人。"（卷8-48） 卷九 理解存在 "那不正當地行動的人也是在不虔誠地行動。"（卷9-1） 卷十 凝思生命 "如果一個人錯了，那麼就和善地指引他，說明他的錯誤。但如果你不能夠，那麼就責備你自己，甚或連自己也不責備。"（卷10-4） "無論什麼事情對你發生，都是在整個萬古永恆中就爲你預備好的，因果的織機在萬古永恆中織着你和與你相關聯的事物的線。"（卷10-5） 卷十二 優雅退場 "你忘記所有東西的時刻已經臨近，你被所有人忘記的時刻也已經臨近。"（卷12 ） "拋棄意見，你將得救。那麼誰阻止你這樣做呢？"（卷12-25） "考慮一切都是意見。"（卷12-8） 七、我的整體判斷 首先說這本書的價值。何懷宏這本《品讀〈沉思錄〉》在中國大陸的《沉思錄》接受史上佔據一個獨特的位置。在2008年之前，《沉思錄》只是一本小衆的常銷書，何懷宏1989年的譯本在近二十年裏默默流傳。2008年以後，這本書突然大熱，市面上出現了十幾個版本，但大多數只是譯文的簡單重排。何懷宏這本品讀是少數將翻譯、註釋和個人沉思融爲一體的作品，它讓讀者同時看到了三個層次：馬可·奧勒留寫了什麼，這些話在斯多亞傳統中是什麼意思，以及一個現代中國倫理學者從這些話中讀出了什麼。對普通讀者來說，這種多層次引導比單純的譯本或純粹學術分析都更有幫助。 其次說這本書的適用邊界。它最適合的讀者，我以爲是那些在生活中遇到了某種困境、感到外在世界不可控制、從而轉向內心尋求力量的人。何懷宏自己正是在祖母去世和地震災害的時刻從這本書中獲得安慰的。它不太適合那些尋求系統哲學訓練的人，因爲何懷宏的品讀是心得式的、片段式的，而不是體系化的論證。它也不適合那些對斯多亞物理學和邏輯學感興趣的人，因爲這方面的內容幾乎沒有涉及。如果你期待的是對"按照本性生活"這個命題的嚴密分析，或者對斯多亞決定的宇宙論與個人自由意志之間邏輯關係的梳理，這本書會讓你失望。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一本能在睡前讀幾頁、讓心裏安靜下來的書，它正好合適。 這本書可能的誤讀也值得注意。最容易發生的誤讀是將奧勒留的斯多亞主義等同於一種消極的隱逸哲學。何懷宏通過反覆強調奧勒留對義務的擔當、對公共責任的堅守，已經在很大程度上糾正了這種偏向。但反過來，另一個方向上的誤讀也可能發生：把奧勒留的政治哲學過分現代化，把他關於平等和自由的表述等同於當代的自由主義。何懷宏雖然注意到了奧勒留這些表述的"現代意義"，但他也指出了一個關鍵區別——奧勒留的"法"是自然法而非實證法，他說的"權利平等"是在一個尚未發展出個體權利概念的語境中表達的。閱讀時不宜把這些命題直接從古典語境中抽離出來，硬塞進今天的政治論爭中。 本書最值得稱道的地方，我認爲是何懷宏在處理斯多亞的限度時所表現出的誠實。他不因爲自己翻譯和品讀了這本書就一味推崇它，而是坦率地指出斯多亞哲學中"令人感動的對道德的高揚"和"令人泄氣的對奮鬥的放棄"並存。他甚至說出了一句在我看來非常中肯的話：斯多亞哲學"也許永遠不失爲一條退路，但對於朝氣蓬勃、銳意進取的人，尤其是生命力洋溢的年輕人來說，走這條路還是一件太早的事情"。這段話清楚地劃定了這本書的精神邊界——它是給那些已經經歷過一些事情、開始向內看的人讀的，不是在生命向上攀爬時讀的。 閱讀這本書有一個技術性的建議：不要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更好的讀法是先讀導讀一和導讀二，讓自己對奧勒留和斯多亞有一個基本認識，然後隨便翻開一卷，讀提要，讀一兩段原文，再讀讀記，合上書本自己想一想。逐卷通讀固然可以把握全貌，但按照何懷宏自己的建議，這本書"不妨片段地讀，但值得反覆地讀"。它不會一次被你讀完，但可能在你的枕邊待很多年。 最後，我想說這本書給我的一種整體印象。它讓我想起一個詞：適度的溫柔。何懷宏的文字沒有學術論文的凌厲和冷硬，也沒有勵志讀物的熱切和煽情。他像一個年長的朋友，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慢慢翻着一本舊書，看到某一段就停下來，跟你說：這句話有意思，你自己琢磨琢磨。他很少替你下判斷，更多是提示你可能忽略的角度。這種剋制的姿態，其實正是斯多亞式的中道在寫作風格上的體現——既投入又保持距離，既執着又不強求。一本寫給自己的書，被另一個人的心得包裹着，再交到第三個人手裏，這個傳遞過程本身，已經是對奧勒留那句名言的最好詮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