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寧

俄羅斯文化史的通識讀本總繞不開一個命題：這個國度、這個民族，棲身於歐亞交界的夾縫，其身份認同既是西方的又是東方的，永遠在雙重座標中游移不定。我想十月革命後散落各地的俄國流亡者，在某種意義上繼承了傳統的衣鉢——既屬於俄國，也屬於異鄉，又或許，哪一處都不真正屬於。 普寧便是這流亡者中最具代表性的形象。他生活在現實的美國，心卻停駐在精神的俄國，那個“少年時代傳說中的俄羅斯”。他卻找不到真正的歸處，記憶在流浪中變形，精神中的那座曾經熠熠生輝的家園，其實早已失真。 納博科夫給了我們一個可愛的普寧，他邋里邋遢，糊里糊塗，常常淪爲笑柄——自信滿滿卻坐錯了火車，婚姻支離破碎卻仍死心塌地，英語發音滑稽，拼寫裏總夾雜着別的語言。 但也是這個普寧，對俄羅斯的傳統、文化、歷史如數家珍，認真到嚴苛，乃至有些“迂腐”，隱約可見孔乙己的影子，其實是他捍衛流亡者尊嚴僅剩的稻草。現實奪走了他的祖國，他便用這種近乎固執的“呆板”，守護故國語言與文化的“純粹”，以此證明記憶中的那片土地確曾真實存在過。借用巴恩斯對歷史的定義，普寧用他作爲倖存者的記憶，拼湊出他國正日漸遺忘的故國曆史。 “此心安處是吾鄉”，可此心從未得安。流亡者的悲劇在於，他們回不去的不僅是地理上的俄國，更是時間裏的俄國。普寧魂牽夢縈的“少年時代的俄國”，早在1917年的革命中煙消雲散。他回不去家，他註定要流浪。美國不是家，俄國也不是記憶中的家，甚至記憶都未必是曾經的記憶，只有永恆的在途狀態，沒有抵達的終點。他像個夢遊者，可笑，是因爲歷史早已註定了可悲。 我對納博科夫更多的經歷瞭解不多，或許得結合一下他的自傳，才能對這部小說有更完善的理解。敘述者在最後才走出帷幕，但故事的主人公在帷幕拉開前最後一刻駕駛着他的小轎車，載着一隻流浪狗，逃離了敘述者，也逃離了首尾呼應的這個圈。 正如普寧的處境，我們認識的不一定是真實的普寧，而是被敘述的普寧。納博科夫把我們放在了真實與虛幻的夾縫中，一如那羣流亡者，永遠在兩種歸屬之間搖擺，卻永遠無法停靠。 我喜歡這個故事。

因爲沒有特別的感受讀完就放一邊了，直到刷到某up將此書列爲自己理想小說範式之一才發覺自己又沒喫上細糠。從《微暗的火》開始讀納博科夫，沉湎於他結構上的目眩神迷和幽深的語言迷宮，被調教得對不可靠敘事產生免疫後《普寧》讀起來就稍顯平緩了。深切而哀婉的平緩——等到話梅乾表皮上的細鹽粒化去後酸澀才逐漸上勁。他的溫和、順服、陶醉學術全建立在“人總是要忘記過去，因爲你沒法想着這些事活下去”之上，即使如此最後在異國他鄉連立錐之地也被剝奪了，首尾相扣成一個“搭錯車”的死結，像在喻示這個流亡者終其一生也趕不上的故鄉。可這次我卻不能驚歎於納博科夫的巧思，自傳性質太強以至於巧思成了老婦臉上徒勞的脂粉，又增一重心酸。

流亡的作家更能從世界公民的視角觀察到人生百態。 近期閱讀了兩位身處不同時代，同爲戰後流亡作者的作品。一位是俄裔美國小說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另一位是南斯拉夫克羅地亞小說家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作品分別是《普寧》/《芭芭雅嘎下了個蛋》/《多謝不閱》。 他們所處的時代、國家、戰爭等等都完全不同，但我從他們筆下閱讀到了一種憤怒和無奈。對政治背景後意識形態扭曲的不解（這是烏格雷西奇），對戰爭帶來創傷回憶的疼痛與避無可避，也對往昔美好歲月的不斷追憶。他們不斷尋找記憶中的家園，在流亡路途的綠茵中，在不斷改變的居住環境中，甚至在路口揚起的一陣灰塵中。似乎除了頭頂的陽光以外，一切都不屬於自己。 戰爭所帶來的創傷，讓文學的承載力都顯得渺小了起來。 聊聊《普寧》——死亡猶如一種剝奪，死亡猶如一種參與。 小說帶有顯著的意識流寫法，不斷改變的視角和碎片化的環境描述讓人迷失在文本中。隱藏在敘述者背後的身份謎題，多種語言和地區口音碰撞產生的冷幽默，詼諧又冰冷的異國他鄉。這部不算長篇的小說裏濃縮了太多流亡作者的情感。 小說主角是一名流亡的俄羅斯教授，在一家美國大學教俄語和俄國文學。他妻離子散，被同事嘲笑，作爲俄國人被美國文化排擠。如果以現實主義來創作，或許這將是一部字字泣血的作品，但納博科夫卻賦予了普寧一種，積極的、即便是孑然一身也仍有路可走的精神和生活方向。他可以是熱愛運動的，會踢球、會游泳；可以是老學究的，在圖書館借了365本書在家中擺放着，熱愛爲俄文小說標註各類神話出處；也可以是俏皮的，熱愛觀察房東家的洗衣機，爲了自己的好奇心做些出格的事情。沒有人規定戰敗國的流亡者，就必須是揹負着深仇大恨和創傷一事無成。 他嘗試不去回憶已經去世的朋友、去世的愛人，甚至在與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朋友聊天的過程中，否定那個過去的自己。這種迴避是他的一種自我保護，大概也是一種流亡的生活方式。可眼下的生活總不放過曾經的他。我們都是由無數過去的自己所組裝而成的。身處最放鬆的當下反而更容易激起那些藏在過去裏五顏六色的玻璃啦，金色飛揚的頭髮啦，母親遞過來的一杯茶啦之類的美好記憶碎屑。交織着的又是被送往納粹集中營的愛人最後道別時的吻，那些在黑白照片中收到殘忍對待的影像，到底要怎麼樣才能不把這些和逝去的愛人聯想起來呢？一轉眼，就是眼下聚餐遞來的紅茶了…… 是這樣的，生活的痛苦總是被偷藏在眼下舒適的生活中。 但顯然生活並不打算給一個流亡老教授安寧的晚年生活，他沒能得到終身教職，被開除出了大學。曾經的老朋友被邀請來作爲替代他的教授，也伸出了援助之手。但普寧選擇了斷然拒絕和離開。這也是我感到他最有魅力的獨特時刻。無數的記憶拼湊出了完整的普寧教授，也唯獨只有作爲記憶主人的他，可以選擇沉浸在過去還是走向荒蕪的未來。我們無法選擇命運，我們又主宰着自己。 還想聊聊一個有趣的題外話。前幾天我在看遊戲視頻時（一款由烏克蘭人製作的遊戲《血肉與混凝土》），接觸了一個新的詞語“doomer”，這個詞現在被運用指代一羣喪文化青年。最初他們來自白俄羅斯，源自蘇聯解體後出現的俄語頹喪文化。如果說戰敗爲知識分子帶去的是流亡和文化失語，那麼爲普通人和年輕人帶去的就是頹喪和無希望。曾經光輝的赫魯曉夫樓還歷歷在目，可那些承諾會光輝的未來卻蕩然無存了。因爲失敗，所以那些革命與鬥爭被打上了錯誤的標籤。也因爲失敗，只能被裹挾着接受當下的不公。 無論是生活還是死亡，似乎一切都變得痛苦和虛無。

《普寧》。成功的小說，失敗的普寧。學術上不被認可的教授，老婆跟別人跑了，還要承擔和別人的小孩的撫養費。流亡的知識分子，禿頭，性格溫厚怪癖，格格不入，常被嘲弄。 結構始終優雅克制，短短几百頁，情節簡單，經常被視爲消遣讀物。但其實是納博科夫對流亡、記憶、敘事權利和身份認同的一次精妙的探索。 既是一次美國學院荒誕小說的開山之作，也是一封送給那些“格格不入”者的溫柔書信。縱使人生多麼失敗，也依然不要喪失對生活的信心。 小說的精妙之處就在於那個背後的敘事者，我們看到的普寧，是別人眼中的普寧，而非普寧本人。到最後一章，敘述者才自報身份——取代普寧職位的了不起的英俄混血家。 普寧是一個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的人，好的讓人心疼。一個純粹善良的學者卻沒有被世界溫柔以待。戲劇的是納博科夫並不想讓讀者心生同情，而是想通過普寧喚醒那些人生正處於不如意的人自愛和勇氣。 最後普寧駕着破舊轎車，夾在兩輛啤酒卡車中間，帶着一隻小狗駛向未知。這是普寧和讀者做的最後一個溫柔的、帶有尊嚴的告別。

這本書雖然被我當成放鬆時候的讀物，但還是值得強力推薦。輕巧的室內樂一樣可以有超越交響曲的價值。 時時打趣主人公的窘態，又幽默又心酸。能像畫家一樣敏銳地捕捉細節中的美感，或者用文字釘住微妙且易逝的情感體驗。會玩世不恭地說些刺耳卻難以反駁的話來逗人發笑，不知不覺間卻又換上了抒情詩人的沉思口吻。喜歡嘲弄迂腐的學者，可又時時顯露出品味和學識上的自得。智力和審美的精緻產物。 普寧閱讀《安娜•卡列尼娜》時的鑽牛角尖態度讓我覺得特別親切。他在意故事的時間細節，嚴謹到近乎考據，而且從不厭煩枯燥瑣屑的記憶性知識。其實納博科夫本人就是這個樣子。我有時候也忍不住跟小說裏的細節較真。“變分無限，孤心測度有同倫。” 翻譯可以說稱職（哈哈其實梅紹武也是名家了，你就敷衍個“稱職”嗎？），起碼在不對照原文的情況下你發現不了什麼錯誤（是的，好多翻譯都做不到這點）。語言鮮明風趣，句子雖然很長然而都嚴格符合語法。

第五章最後一節撲簌簌閃出眼淚的微光，偉大而細膩的一節。種種細節與線索交織於此，卻不是爲了引爆什麼情節，只是爲了一次回望，揉壓一夜夜愁腸。 普寧和敘述者“我”其實都是“納博科夫”，“我”是對現時自我的投射，普寧是對過去的逃離與追索，是對記憶中自我的重塑和揶揄、憐憫和惋惜。 不必追究哪些是真實的普寧。“我”不可信，但主觀編造僅限關己之事，其他則是記憶的自然變形。納氏記憶玩法。例如“我”和麗莎的關係，“我”可能是她曾經的曖昧對象，但是否單方面受追求卻有待商榷，因“我”已把記憶中的自己美化；兩次提到普寧指責“我”說謊則屬於後者，“我”大概的確出錯，且事後反思過。可“我”依然要講給聽者，希望聽者和自己都相信自己坦誠，而認爲普寧敏感。可普寧這位“朋友”的敵意始終真實存在，箇中緣由卻被“我”含糊隱藏了。

一部俄羅斯小說，雖然作者是美籍。學術體制、社交場合、流亡者。作品帶着那種幽默感，一種精明所營造出來的幽默感，顯然，作者是帶着這種精明的自覺而去寫作的，但由於他確實足夠天才，這種精明就讀起來沒那麼讓人討厭。書寫細節的問題，他添加了過於冗餘的細節，我不知道爲什麼他要寫那麼多他的俄羅斯，在這一方面他顯然欠缺剋制。第三點，作者以一種天才的筆法書寫pnin內心的活動，但對此卻極爲吝嗇，而非心理活動書寫的大多的語氣卻是一種“插科打諢”式的語氣，在這裏，所產生的是一種分離後的夜晚對自己的反思式都張力，一種孤獨和疏離感/孤僻的願望在天空中鋪開的這樣一種“場景”，雖然我很渴望他能用他天才的筆法多寫點令人感動的語句，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他的吝嗇確實產生了充足的強烈效果。第四點，我不知道他的所謂入侵敘事者到底起了什麼作用，雖然很早就意識到這是一個旁觀者的敘述，但是直到第七章即最後一章敘事者的自述，才讓作者的意圖稍有明顯，或許他是想講一個特定身份的旁觀者對俄羅斯流亡者的觀察，來達到他的社會活動的效果，又或者，僅以我的揣測，他所要說的是作者做掌握的作品中的角色不是完全的角色，在這裏，讀者和作品的角色之間插入了一個額外的敘事者，這個敘事者充當了作者的成分來供我們對作者效用進行分析，而nabokolv藉以沉沒，他所要說的是閱讀者當然有權力去質疑敘事者“不懂”其所敘述的角色，一種更立體且更符號學的閱讀的態度，在這裏，再這種角度，或許有一些“被入侵”的意味所在。讀者，那達到對角色最終完成的行爲者，他顯然有理由且有能力去推翻並質疑在讀者他前面，建構/促進這個角色的行爲者，在這裏，即敘事者。當然，我本人並沒有在閱讀中太多感到這個意思，只是在最後看到敘事者和pnin的前妻有染，想到前面對pnin的敘事是否有很多部分是出於嫉妒的抹黑，又或者敘事者與pnin同爲俄羅斯流亡者的同情，這些都算是有趣的課題。當然，我並不是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因爲他的情節過於無聊且我不喜歡他的語氣，所以我也不會去讀第二遍，乃至我第一遍讀到後半部分就有些煎熬了，所以我也不會去嘗試完成上面的課題。

普寧年表： 1898年生於聖彼得堡 1917年雙親皆死於斑疹傷寒 1918年來到基輔（烏克蘭首都） 1919年逃到君士坦丁堡（土耳其） 1925年前後在布拉格（捷克）大學獲得博士學位 1925-1940年在巴黎，生活十五年 二戰初期到達美國 1945到溫代爾教書 1954被辭退 陳思和教授提出：以一個人的命運爲主的小說往往含有非常強烈的時間觀念，一個人的時間過程也是一個人的生命過程，時間意識與生命觀念糅合在一起。在點在本書中也適用，而《普寧》中主人公的空間位置也一直在變換，即使是在溫代爾學院期間也是頻繁更換住所。不同於傳統小說因爲線性敘事帶來的流動感，《普寧》中時間與空間的頻繁變換是通過回憶、插敘來實現的，也就是說當下的狀態是確定的，有一個座標。這種確定性反而爲其增添了流浪感和虛無色彩。舉個例子，在讀《魯濱遜漂流記》的時候，讀者是跟着主人公一起成長的，魯濱遜是有未來的；而在《普寧》中，故事有發展嗎，有，但是這種發展不是魯濱遜式的成長，而是一切都近乎已經穩定時的回望。當然，普寧最終沒有穩定下來，他不能成爲教授，不能擁有一座帶着童年色彩的房子；他開車前往的遠方縱使公路在閃閃發亮奇蹟也不會出現。這就使得小說的時空流動都成爲流浪或者漂泊，帶着失去意義的落寞的虛無感。 很難想象，這本只接近十一萬字的小長篇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就有八九十個（下附人物表）。這些人都是具體的、有名姓和身份的，而不是隻是一些模糊的作爲背景的影子。比如《巴黎聖母院》裏圍攻聖母院的羣氓就是影子，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爲了填充空間。在這些人中，普寧幾乎沒跟幾個人有密切的聯繫，學院的好多人甚至不待見他。這樣一來，這種極度的精確強化了普寧的孤獨。稍微自在一點的時候就是與共同具有流亡者身份的遺老重溫舊夢。既然是夢，總是要醒的，而眼前的現實與柔軟的夢一對比，就更加顯出現實的醜陋——普寧始終沒有被美國的文化空間所接受，沒有獲得實際意義上的社會身份認同，也就不能完全進入美國的生活空間。一個up稱這種狀態爲“無法進入”——無法進入一羣人，無法進入一個文明——我覺得概括得很好。 《普寧》人物簡表（可能有錯漏） 鐵莫菲·巴甫洛威奇·普寧——溫代爾學院俄語助理教授 裘迪絲·克萊德小姐——克萊蒙納婦女俱樂部副主任 貝蒂·勃里斯、伊萬·德勃、約瑟芬·馬爾甘、查爾斯·麥克白斯、愛琳·蘭——一九五〇年秋季學期普寧的學生 海爾曼·哈根博士——德語系主任，普寧的保護人 米勒——年輕的講師，後升爲副教授 愛森保爾小姐——哈根的女祕書 巴威爾·普寧——鐵莫非之父，眼科專家 別勞什金——巴威爾的朋友，兒科大夫 鮑勃·霍恩——惠特徹奇候車室的僱員 林達·萊斯弗爾德小姐——著名詩人和散文作家 萬尼亞·貝尼亞什金——普寧之友，一九一九年被槍斃 赫林小姐——退休的歷史學教授、《俄羅斯的覺醒》（一九二二年）的作者 勞侖斯·格·克萊門茨——溫代爾的一名學者，英語系講師，被瓊叫做勞爾 瓊——勞侖斯之妻 伊莎貝爾——勞侖斯和瓊的女兒 丁瓦爾小姐——克萊門茨夫婦的鄰居，養一條蘇格蘭種老狗 羅伯特·特萊伯勒博士——音樂系積極分子，溫代爾的老師 恩特威斯爾教授——戈德溫大學的教授 倫納德·布勞倫吉——法語系主任，溫代爾學院山姆·波爾院長的同學 傑克·考克瑞爾——英語系主任 格雯·考克瑞爾——傑克之妻 奧·喬·海姆大夫——克萊門茨家的家庭醫師，被叫做喬治 瑪格麗特·賽耶——羅伊之妻，瓊·克萊門茨的外地表親 羅伊·賽耶——英語系教授 費爾太太——圖書館工作人員 戴絲德蒙納——勞侖斯·格·克萊門茨家幹零時活的女僕 麗莎·溫德——普寧前妻，精神病醫生，原名麗莎·包果列波夫，寫詩，喜歡“我” 蘿賽塔·斯通——精神病學家，麗莎曾工作的摩頓療養院院長 佐爾契科·烏蘭斯基——文學評論家 康斯坦丁·伊萬尼奇·沙多——紐約一所大學教授歷史哲學的教授，普寧好友 埃裏克·溫德——麗莎丈夫，醫生 貝納德·梅烏德——麗莎和埃裏克所在研究所的領導，醫生 維克多·溫德——埃裏克和麗莎之子 克里斯托弗·斯塔爾——美術系教授 路易絲·斯塔爾——克里斯托弗之妻 弗蘭克·貝克曼，蘿絲·巴爾桑多，弗蘭克·卡羅爾，厄溫·德·赫茲，瑪麗安·霍恩，約翰·小米德，彼德·沃爾考夫，亞蘭·布萊德勃瑞·瓦爾希——普寧教授的俄語初級班的學生 麥克克里斯特老太太——一九四九至一九五〇年冬天普寧的房東 布多·馮·法特恩弗斯博士——奧地利學者，溫代爾的教師，由哈根聘請 波爾院長——溫代爾學院的院長 奧萊格·考瑪洛夫——美術系教授，俄國人 薩拉菲瑪——奧萊格·考瑪洛夫之妻 阿爾弗斯·弗里茲——學院首任院長 約翰·索斯頓·陶德——斯拉夫語研究家兼藏書家 凱斯先生——溫代爾學院的圖書館員 阿奇博爾德·霍佩爾牧師——維克多就讀的聖巴託羅繆學校的校長 雷克老師——維克多唯一尊敬的老師，藝術專家 比爾·謝潑德老頭兒——普寧的房東、學院運動場地前任主管 湯尼·小布萊德、蘭斯·博克——維克多好友 鮑勃·謝潑德——比爾·謝潑德之弟 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庫克尼科夫——被當地人叫做亞爾·庫克，普寧的朋友，商業經理，共濟會會員，庫克城堡的主人 彼奧特·庫克尼科夫——亞爾·庫克之父、莫斯科的富商、文學事業的贊助者、慈善家，被蘇維埃政府處死 蘇珊·馬歇爾——彼奧特·庫克尼科夫之妻，發明家查理·G·馬歇爾之女 薩繆依爾·羅夫威奇·施波里昂斯基，費奧多·尼基蒂契·波羅辛伯爵——自由俄羅斯協會的建者，反共 布羅托夫教授——教授哲學 伊戈爾·波羅辛——尼基蒂契·波羅辛伯爵之子 奧爾嘉·波羅辛——尼基蒂契·波羅辛伯爵之女，雙胞胎 尼娜·布羅托夫——布羅托夫教授之女，紐約舞蹈學校的學生 普拉斯柯娃——亞歷山大的鄉村別墅的管家，帶大了亞歷山大和他的弟弟 瓦爾瓦拉·布羅托夫——布羅托夫之妻 麗迪婭·維諾格拉多夫——瓦爾瓦拉的姑媽，著名的女權運動者和社會活動家 羅莎·阿布拉莫芙娜·施波里昂斯基——姑娘時叫吉樂 伊萬·伊里奇·格拉米尼耶夫——學院派畫家 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昆蟲學家，即“我”，本書敘述者 格里夏、米拉·別勞什金——羅莎的表兄妹，與普寧相熟。米拉是普寧的初戀，死於集中營 薩繆爾·勒夫維奇——米拉的丈夫，死於集中營 斯威特拉娜·契爾托克——鋼琴家，薩繆爾·勒夫維奇的第一任妻子 米夏——羅莎的哥哥，死於集中營 亞科夫·哥里高裏耶維奇·別勞什金大夫——米拉的父親，小兒科專家亞科夫，與普寧之父相熟 特里斯特拉姆·維·托馬斯——人類學教授，被朋友們稱爲“湯姆” 盧道夫·奧拉大夫——溫代爾的著名精神治療學家 曼德爾森教授——數學家 夏洛蒂——米勒的妻子 凱洛爾老頭——弗里茲樓校役頭頭 佛蘭克——凱洛爾老頭之子 托馬斯·維恩教授——鳥類學系主任 克拉夫特博士——哈根博士的朋友，在西堡德學院執教 羅勃特·卡爾洛維奇·霍恩——“我”婆姨莊園的管家 伊萬·納哥依——作曲家 巴拉甘大夫——麗莎的情人

可以考慮與美劇《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和馬爾克斯的那本《活着爲了講述》比較閱讀。 跟那幫聚在歐洲搞文學會的流亡拉美作家並不相同，這是第一代的移民。除去被邈遠流亡歲月的回憶狠狠扎穿靈魂，除去隨機地被capitalism的殘忍和現實背刺，除去似有若無縈繞於己、始終身爲異鄉人的惆悵，大部分時間都在平穩朦朧的夢境中似乎悠閒而體面地度過。 他們在這個新的國家有自己族裔的社交圈，時不時聚衆品評故國的時政新聞和文化民俗，帶着被隔絕在外的陌生感和眷戀，如同在品評某種異世界的神話傳說——與似乎始終無法完全融入的美國相比，他們離自己的故土已然更加遙遠。 對納博科夫的初印象是俄羅斯文學in English（儘管很多作品用英文出版但最開始我還是把他算在俄羅斯文學範疇的），實際上，讀了《黑暗中的笑聲》和《普寧》之後，我倒覺得是地地道道的美國作家。 一種像脫口秀的寫作風格，時髦，氣氛整體上來說比較輕鬆（對苦難的描寫都透着輕盈的、不真實的意味），包含大量的詼諧成分和冒犯藝術。 但是顯而易見，對於這樣的經歷，輕鬆氣氛的前提是不去想——“因爲你沒法想着這樣的事情活下去”。跟同族裔的移民朋友們最激烈的討論止於文學藝術，至多吝嗇地泄露兩句關於米拉、關於太沉重的十字架的事情，彷彿是從牙縫盡力擠了一點回憶出來，再多不能有，否則這人將會整個兒毀滅掉。 而同樣是有自傳色彩，同樣流亡過國外，總覺得馬爾克斯還有點拉美特有的、雨林一般的、亂糟糟的“活”氣，納博科夫這邊卻像精緻的玻璃夢。

最後一部讓我對這本書的喜愛上了一大個臺階…倒數第二章，我好像看見普寧顫抖地接起電話，剋制地噴吐出不標準的英語，角膜又被薄薄的眼淚鏽上了。想到了傾城之戀裏的那句：“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聖彼得堡的冷氣好像染進了字裏行間，那種氣生根一樣的酸辛，是每一個流亡者共享的心理經驗。緩鈍的、硬朽的、滯重的普寧，在空中打撈記憶的彩色油膜。 這讓我感覺整本書的敘事都帶有一種冬天夕陽的氣味。那是一種澀冷的味兒，化用了通感的修辭技巧。一開始，是清寂香甜的，直到冷空氣在體內完成雙關，你才發現自己面前的時間座標，完全被一種更稠重的懷舊氣味所牽制，對應了另一個情感座標。那種x-y軸之間叫人惘然的配合，又缺乏一種共時性的品質。因爲在時間座標滾動過地平線的時候，殘存的情緒就會成爲車轍，成爲心電圖的指示線，成爲一條斜率爲0的直線。 好喜歡這本書，秋冬也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