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記憶

讀了一個月也就驚歎了一個月，這是超出我想象範疇的文字之美的極致。納博科夫將記憶製成蝴蝶標本，而我在一個雨後的下午，穿過叢叢綠蔭，抵達這蝶影重重的回憶聖殿的中心，緩慢而安靜。我嗅到溼潤的木香。 他這樣寫靈感降臨的時刻：“看起來像是一個小水銀球的東西突然沿着葉片的主脈表演了一曲滑奏，接着，擺脫了它晶瑩的重負的葉片又伸直了起來。葉尖，葉片，下垂，解脫——發生這一切所佔的瞬間對我似乎更像時間的一道縫隙而不是時間的一個片斷，心臟的一次缺跳，立刻被一陣連珠炮般的韻律償還了：我故意用了“連珠炮般的”，因爲當一陣風真的吹來的時候，樹木會輕快地開始粗劣模仿剛剛過去的大雨，一起滴下所有的水珠，就像我已經在喃喃吟誦的詩節，在模仿着我的心臟和葉片一體時的那片刻間我感受到的奇妙的震驚。” 我已忘記說了多少次這有多美。

-_-納博科夫的記憶居然可以精確到每陣風的溫度、每片葉子的角度、每個字母的顏色、每條河流的粼光⋯因為愛幻想愛做夢，所以納博科夫格外反感弗洛伊德用「性象徵」那一套去剖析自己和家人（包括他筆下人物）。「說吧，記憶」更像是散文集。我最喜歡的是每一章的開頭，因為可以看到納博科夫整個記憶提取和文字轉存的過程：「他看見了一個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世界——同樣的房子，同樣的人——然後意識到在那裡面他根本就不存在，而且沒有人為缺少他而難過。他瞥見他的母親在樓上的一扇窗口揮手，那個不熟悉的手勢使他心神不安，彷彿那是種神祕的告別。但是特別使他害怕的是看到一輛放在門廊裏的嶄新的嬰兒車，帶著棺材所具有的自鳴得意、侵蝕一切的神氣；就連那也是空的，彷彿，在事物的進程反向發展的過程中，他自己的身體已經分崩離析了。」

看得我太累了。納博科夫強烈的戀物癖加上他那驚人的記憶力，讓我感覺就像是拿着一個放大鏡讀他寫下的每個單詞。

體裁是對小說和傳記格式的突破。文字很有納博科夫的特色，看起來很簡單有趣，但閱讀的時候需要深度參與。納博科夫好像提供了拼圖碎片，讀者需要自己也參與到作品最後的完成裏

7.5h。 真是太好看了，也超級難讀，一眼望不到頭的大長句，唯美的語言，朦朧中的記憶，透着溫柔。寫老師們都特有趣，寫等孩子出嗝也是真實的溫柔，柔得都快出水了。不時的小惡毒，小幽默，感覺他腦子的結構肯定和我的不一樣，看到他提蝴蝶，一點都不反感，愛好真是太重要了。他的家族也是真的富有，我兩眼冒光。 預熱結束，下面開始漫長的四個月的英文版納博科夫短篇小說閱讀計劃。

終於艱難地讀完了，翻了幾篇評論，發現不是我一個人覺得翻譯差勁，大段的長句子和接二連三的定語像一場噩夢，吞噬了一句話中最主要的部分，嘗試讀了一下英文原文，發現原文長短句靈動交錯，並非機械地嵌套句子。翻到詩人廖偉棠的評論說「陳東飈譯本最好」，先Mark。 看到一節評論，把書中的質感寫出來了，來自 drunkdoggy：「那個俄羅斯老貴族說過，他與蘇維埃專政的舊怨，完全與財產和地位的被剝奪無關。他說他不能原諒的，是他們竟使他永失美好的童年。納博科夫的童年，說美好實在太輕，因爲那美好常人無法想象，即使閱讀他那些細緻到瑣碎的回憶片段，也無法憑文字與想象力加以真正的還原。因此，與童年記憶中的俄羅斯永久相隔，其中的痛苦與失落亦非常人所能想象。這就是爲什麼在讓記憶自行流淌的時候，他不肯放過每一塊鵝卵石的紋理，每一片樹葉在陽光下的光譜排列，用一句套話——他的行文是那樣一條溪流，沿途每一塊石頭都要細細撫摸。由於童年的細節如天堂般美好而不可逾越，他始終把心留在了那裏，在流亡途中，他把那些閃光的碎片交給筆尖，掰碎，打散，重組，變形，誇張，想象，線條之上再加上線條，色彩之上再加上色彩，最終將瑣碎到極致的記憶鑲嵌在一幅幅迷宮般濃墨重彩的畫作之中——通過寫作，那些使他備受煎熬的小鬼魂被釋放了，就像蛹釋放了蝴蝶。」

如同意識流小說般的回憶錄，一貫的精雕細琢的文風。對於納博科夫來說，往事並不隨風，而是充滿了思鄉之情的一張張幻燈片。中間有幾章部分段落的翻譯簡直是令人發指的機翻般不知所云，這真不是一句「譯者應當遵從作者的寫作風格」能糊弄過去的。

我是從其他地方看到了節選，他們坐火車去西班牙的那段，非常真實又虛幻，讓人難忘。

以印象主義的方式，還原那個肉身疏離並將永遠疏離的、作爲童年記憶的俄羅斯。

“常識告訴我們，我們的生存只不過是兩個永恆的黑暗之間瞬息即逝的一線光明。儘管這兩者是同卵雙生，但是人在看他出生前的深淵時總是比看他要去的那個深淵要平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