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瑪格麗特·杜拉斯
《情人·烏髮碧眼》系杜拉斯代表作之一,自傳性質的小說,獲一九八四年法國龔古爾文學獎。全書以法國殖民者在越南的生活爲背景,描寫貧窮的法國女孩與富有的中國少爺之間深沉而無望的愛情。
讀罷杜拉斯的《情人》,又讀了她的《烏髮碧眼》。 《烏髮碧眼》講的依然是殖民地時期的越南,一個貧窮的法國少女和一個富有的華裔少爺之間註定無望的愛情。故事採用雙層敘述:一層是年老後的“我”在回憶中重構往事,另一層是昔日少女混雜着現實與幻想的內心獨白。過去與現在相互滲透,強化了那種迷失感。少女對少爺既崇拜又渴望,少爺表面溫柔,卻深陷家族與社會責任的桎梏。兩人時聚時散,情感始終處在“剛要觸及又迅速抽離”的狀態,最終各自走向不同道路,愛情無疾而終。 《烏髮碧眼》和《情人》屬於杜拉斯的“殖民地青春”自傳系列,背景、人物類型都很相近。在敘事上,《情人》首創了“三角敘事”——“我—他—她”或“我—情人—世界”的結構——到了《烏髮碧眼》裏,這個結構被進一步展開。那個“他”依然是“我”投射自我、認識自我的中介,真正的核心還是“我”與世界的關係。《情人》中出現的“海倫·拉戈奈爾”這個意象,起着第三方參照的作用;《烏髮碧眼》則把這種參照中介的模式,轉移到了新的情慾對象身上。 如果說《情人》奠定了以碎片化回憶和意識流書寫“無法實現的愛情”與“自我迷失”的風格,那麼《烏髮碧眼》在此基礎上加入了更直接的現代性焦慮和厭世情緒,被稱爲“完美典型的杜拉斯式絕望的性愛”。兩本書在題材上一脈相承,敘事結構前後呼應,而情緒上則更加悲觀,更關注現代人的性愛焦慮。愛情已逝,人亦蒼老,只剩記憶中的“烏髮碧眼”,象徵那段深刻影響一生卻終究無法實現的青春愛戀。
杜拉斯的兩篇中篇小說我就只看了前一篇《情人》。 說實話,完全是被作者的開篇吸引了(不得不說,偉大的作者都知道怎樣去抓住讀者的心) 想到路遙《平凡的世界》開頭,他一下子就把你拉到那個嚴寒而漫長的冬天,一下子把你拉到陝北的黃土高原(但,很少人知道,作者光是醞釀這個開頭就醞釀了三天—可參考—《早晨是從中午開始的》) 又想到查爾斯《雙城記》中的開篇“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我們直接上天堂,我們直接下地獄……” 還有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中的開篇的第一句:“這是不可避免的,苦杏仁的味道總是讓他想起註定沒有回報的愛情。” 以及加繆《局外人》的開篇:“今天我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 好的開篇總是讓人有讀下去的衝動,《情人》這篇也不例外。 “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爲此,我是特爲來告訴你,對於我來說,我覺得現在的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這是,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說的一句話,那已是暮年之後。 看《情人》時,感覺它有着葉芝詩作《當你年老》和小仲馬作品《茶花女》的味道。(茶花女還沒有讀完)看完整部小說,腦海裏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不是兩個小孩的愛情嘛(/≧▽≦/) 我又想到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中的男女主的暮年戀。 至於這部小說的魅力,我覺得作者像是在夢中寫下它的。或者說,我是做夢看完的。總之,很深,我沒太明白……… 確切的說,作者用一種手法:夢囈 前言部分說得很清楚,是《情人》使杜拉斯這個讓人難懂的作家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歡迎。的確,杜拉斯並不是一位通俗小說家,但她在《情人》中的語言就很能抓住讀者的心。 比如說開頭,就已經很偉大了。 這樣的開頭自然就引出了下文的回憶,引出了那個窮苦的、穿着不倫不類的白人小女孩和富有的中國情人的愛情。 白人小女孩“我”才十五半,心理和生理年齡都屬於孩子。 而“我”的中國情人雖然是成年人,卻也處處顯露出小孩的特徵,他不工作,愛玩,依靠父親生活,心靈單純。 這兩個具有共性的軀殼,在湄公河的渡船.上相遇後,開始了充滿激情和絕望的愛情之旅。 儘管結局在兩人的相遇就已經註定。但這個失敗的愛情不是因爲主人公彼此年齡的懸殊和國籍的不同,而是與中國情人的父親有關。 父親是富翁,希望兒子和一個門當戶對的中國女人結婚。父親知道兒子離不開他的錢,白人小姑娘的家庭也需要錢,就用錢買斷了他們的愛情。 看到這裏,你一定會發現《情人》 裏面的主人公父親辛和《茶花女》裏面主人公父親有多像。總之,就是,說吧,給你多少錢才能離開我兒子…… 我想說的是,任何人都有擁有愛情的權利,妓女也有。用心看! 咋又想到《金陵十三釵》裏的玉墨了呢!
6.6紙質版 難得的讀完之後,覺得自己和作者的關係沒有拉進,反而扯遠了的一本書。 《烏髮碧眼》比《情人》更加意識流,幾乎沒有什麼情節推動,但我意外的還挺喜歡,想起了讀《雪國》的那個夜晚。 《情人》有一定自傳色彩,在我看來情人二字有多種指向,既指堤岸的那位黑髮黑眼的情人,也指作爲富豪唯一繼承人的情人的自己,也指被迫服從命運的慘淡的人生。 目前能找到的解讀太多了,我能說的能想到的也很淺顯,就這麼多吧。
太晚了,太晚了,在我這一生中,這未免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才十八歲,就已經是太遲了。在十八歲和二十五歲之間,我原來的面貌早已不知去向。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變老了。……衰老的過程是冷酷無情的。我眼看着衰老在我顏面上步步緊逼,一點點侵蝕,我的面容各有關部位也發生了變化……我倒並沒有被這一切嚇倒,相反,我注意看那衰老如何在我的顏面上肆虐踐踏,就好像我很有興趣讀一本書一樣……我知道衰老有一天也會減緩下來,按它通常的步伐徐徐前進……我的面容已經被深深的乾枯的皺紋撕得四分五裂,皮膚也支離破碎了。 這句話如今重新讀的時候又有了不同的想法。杜拉斯的“羸弱的男人”“蒙着黑麪紗的女人”總讓人在某個漫長的夏日跳出來,也許每個人都有不宣於口,刻意隱瞞的一段事,一個人。我們在過去某個時候因爲過於渴求生存,入世,硬生生的從我們的人生中撕裂,分割,剩下多年後難以直視的瘡疤,又疼又癢。等到耄耋之年,所有的痛楚都像翻不過牆頭的一層層海浪一樣,才得以它蔓延滲透。
沒有想到情人是這麼難讀的一本書。我以爲是個激烈悱惻的愛情故事。充滿反轉衝突。但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樣。甚至慶幸是先看了電影。電影幫助我還原了那些情緒,場景,敘事線索。 女孩是被撕裂的女孩,她時而是她,時而是我,時而是孩子。她在家庭中被撕扯,用同樣的蠻橫撕扯回去,她對於自己的肉體,靈魂無比看重因此純粹聽由自己。 那是她第一個男人,也是她的情人。像洛麗塔一樣的感覺。在遇見他時,她就已經是要主導的女人了。她天性中帶着觀察者,毀壞者。從愛中央求死,讓兩者相連。 她的情人溫柔,軟弱,富有。他純粹地愛她。當愛時他的生活除了愛情什麼也不去考慮。她喜歡他這一點。因此兩人一開始的時候都知道分別是必然的。男子陷於愛情享受那無望又縱情聲色的境地。女孩觀察着自己身體的變化用情人催化。 那愛情是溫熱的氣候,激烈的纏綿,註定的分別。 到某個已經離開情人的夜晚。船上樂曲的片段讓我動容。肉體的歡愉是瞬間綻放的,而後知後覺的愛情,因其無可迴避的分別讓人痛徹心扉。感情從朦朧自欺中噴薄而出。 最後她接到年輕時情人的電話。他說。他會永遠愛她。罪惡和致命吸引糾纏,過去遙遠又像那個昏沉的午後。船兒悠悠,情人遇見少女。開始一段愛情。 本來覺得情人已經很難懂,看了烏髮碧眼。感覺情人已經很好懂了…… 無由的痛苦。彼此糾纏以躲避它,但在一起的某個瞬間又享受它。大概是這樣。 只是我個人一些能說出的感受。
《情人.烏髮碧眼》 先說一下《情人》書的開頭實在經典,與你年輕時相比,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本像是一位老婦娓娓道來年輕時未果的初戀,沒想到是一個年輕女孩對自己形象的幻想。 一部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以法國殖民者在越南的生活爲背景,描寫了一名貧窮的法國少女與富有的華裔少爺之間深沉而無望的愛情,筆觸深達人性中某些最根本、最隱祕的特質,催人深思。 她與母親和兩個哥哥生活在一起,如果她能夠預見這一切,對於她的故事竟發展到這般地步,她怎麼會閉口不說呢?她的母親被生活壓迫的無法忍受。她還有一個謊話連篇、好喫懶做且還吸食鴉片的大哥!還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小哥。她的愛又將如何?她無法預知,去死吧。自殺吧。這樣能把這個無法生活的共同關係打散嗎! “愛情”無論你遇見誰,他都是對的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那都是唯一會發生的事情。不管事情開始於哪個時刻,都是對的時刻。已經結束的,就已經結束了。如果事與願違請相信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而《烏髮碧眼》敘述的是男女主人公對虛實不定的世事所懷有的莫名焦慮,同時又從較爲獨特的視角揭示了現代人對性愛的感悟和反思。其畫面感很強,夕陽將盡的色彩、空氣的溫度,在一小段時間裏循環的氣氛,似景、似畫。 《烏髮碧眼》一開頭便將讀者拋入困惑,彷彿一部無聲電影,只有人物動作神態、物品擺設等物體在背景上晃動。故事一點點滲透,男女主人公相遇並古怪地生活了一段。 書中一個烏髮碧眼的小夥子,在故事開始時露面,只一閃就過去了,但他卻是使兩個主人公走到一起並經歷了難以突破障礙的真正問題所在。故事發生在一個美好的夏夜,一個烏髮碧眼的外國小夥子出現在海濱旅館的大廳裏,似乎一切都是從這開始的。他,一個風格優雅身材修長的美男子,在那一瞬間愛上了這個陌生人,他稱這種愛超越了自身,超越了生命。她,與他擁有着共同的情人,卻因爲他的絕望而愛上他。 這個故事帶給我的就是另一種感覺,男主人公是同性戀,註定了男女主人公有種“弗洛伊德”式的愛戀,“本我,自我,超我的,愛一個人是爲了實現“自我理想”,“所以他認爲愛一個人是爲了滿足對“自我理想”的需求,只有當一個人有了自己愛的人,並被愛人尊重後,才能成爲他自己想要成爲的人的形象。”那種唯心至上,奇異悽美,哭泣、絕望、壓抑,有愛卻不能盡愛,有心卻不能用心,男女之間最大悲情不過如此,不是愛情不能續,而是在美麗的時光中,沒有看清你….. 就如同——泰戈爾飛鳥集 魚對水說:“你看不見我的眼淚,因爲我在水中,”水對魚說:“我能感覺到你的眼淚,因爲你在我心中,”,魚對水說:你看不見我的眼淚,因爲我在水中,水對魚說;我能感覺到你的眼淚,因爲你在我心中,我不是魚,你也不是水,你能看見我寂寞的眼淚嗎,魚對水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因爲離開你,我無法生存,水對魚說:我知道,可是如果你的心不在呢?,我不是魚,你也不是水,我不離開你是因爲我愛你,可是,你的心裏有我嗎?,魚對水說:我很寂寞,因爲我只能待在水中,水對魚說:我知道,因爲我的心裏裝着你的寂寞,我不是魚,你也不是水,我寂寞是因爲我思念你,可是,遠方的你能感受到嗎?,魚對水說:如果沒有魚,那水裏還會剩下….. 作爲小說的後記感覺可讀性更高,分析了小說的內容、故事中的結構和人物形象、言行的發生的可持續性和必要性及讀者的可讀性。 瑪格麗特·杜拉斯小說《情人.烏髮碧眼》有關她的作品的“可讀性”一直被評論爲難以閱讀,只有知音纔可接近的她的作品,但近幾年其作品現在進入了廣大讀者爭相閱讀的領域,並且在銷售上打破紀錄,這實在是件有趣的事情。杜拉斯的作品甚至使文學批評家所持的態度也發生問題:過去是天機不可泄露,如今成了老生常談;以前需要加以引導才能進入杜拉斯的世界,今天就成了不言而喻的事了,理解杜拉斯的作品也成了異常複雜的事項。這種非同尋常的情況引出一個雙重性問題:一方面,人們追問,姑且借用那個出了名的說法,人們現在爲什麼不再害怕瑪格麗特·杜拉斯了?另一方面,儘管是老生常談,但老生常談也是多種多樣的,仍須進一步考察人們瀏覽這部作品究竟是讀什麼或不讀什麼。 實際上,對於《情人.烏髮碧眼》出版取得成功的關注,這就涉及暢銷書某種特殊類型的問題,皮埃爾·諾拉認爲這一類書與“協商確定”的暢銷不一樣,他認爲這類書屬於他們說的“非有意爲之的成功”,也就是說,這種書脫出通常流通軌道遠非始料所及。他說: “暢銷書的規律,是對其正常社會學領域的突破、違抗,書原本不是爲廣大讀者寫的,但在廣大讀者中產生轟動。” 《情人.烏髮碧眼》的出版取得了轟動效應,對其特點作一恰如其分的說明有着重要意義:暢銷書這個用語從此就不一定帶有貶義內涵,即認爲這類書完全是一種製成品,它的使用價值無非是在我們社會商品流通中具有某種交換價值而已。在沒有對它的各個方面進行考察,《情人.烏髮碧眼》一書不是爲商業目的而寫這一點尚未得出結論之前,最好不要把爭論簡單化。 從另一方面看,是不是讀者羣衆方面發生了變化?對此,羅布-格里耶的態度是肯定的,他在1982年一次談話中有他的解釋: “有一類讀者現在已經學會閱讀我們的作品。不過……不是三十歲開始學習閱讀的‘老人’。……我們現在更能和十五至二十五歲的讀者平等相處了,他們閱讀我們的作品似乎不存在原來那一類摒棄的問題。……讀者的感受力好像已經大爲發展,以致我們在自己的探索中越走越遠,我們中每一個人已走到盡頭,儘管如此,讀者還是追隨前進。……其中有些人年紀很輕,感受力極強。我說過:有些人已不再提出那種類似理性定義的問題……現實主義,已經沒有人相信了。” 《情人.烏髮碧眼》中多義成分容易造成誤解,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自傳內容的配置,使之產生現實主義幻象,雖然作品在一些地方對此又加以否認;再是情人這個人物,這個人物很容易讓人把他看作是某種感傷小說中同類人物,但在其他方面又顯得奇特異常。人們一定注意到小說的標題,但大多不去注意它是這本書一個首要的字詞,也是全書收尾最後一個字詞,作爲小說標題,這個詞不是自始至終具備同樣含義而沒有變化,在小說閱讀過程中,變化就顯現出來了。 介於自傳與一般作品之間 自傳這種文學樣式是按編撰法嚴格規定的某種法則所限定的,對此杜拉斯是既認可又不予同意,情況難以捉摸。所以這本書在自傳與一般作品之間搖擺不定:在我的生活故事與我寫作的故事之間擺動。敘述以第一人稱開始,具有這種樣式的作品所特有的那種回溯性敘事過程,如: “太晚了,太晚了,在我這一生中,這未免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才十八歲,就已經是太遲了。在十八歲和二十五歲之間,我原來的面貌早已不知去向。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變老了。……衰老的過程是冷酷無情的。我眼看着衰老在我顏面上步步緊逼,一點點侵蝕,我的面容各有關部位也發生了變化……我倒並沒有被這一切嚇倒,相反,我注意看那衰老如何在我的顏面上肆虐踐踏,就好像我很有興趣讀一本書一樣……我知道衰老有一天也會減緩下來,按它通常的步伐徐徐前進……我的面容已經被深深的乾枯的皺紋撕得四分五裂,皮膚也支離破碎了。它不像某些娟秀纖細的容顏那樣,從此便告毀去,它原有的輪廓依然存在,不過,實質已經被摧毀了。我的容貌是被摧毀了。” 作品以此作爲發端,與文本作者印在書封面上自己的名字不免相混同,一方面書中人物作爲敘述者在“我”與另一方作爲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實有的作者兩相混同。讀者一經進入作品,按照他藉以形成的文化類型,準備閱讀“一部回溯性散文敘事作品,由一個真實人物形成其自身存在——所強調的是——個人的生活,特別是有關他的人格的歷史”。作者-人物的同一,這就是鼓勵讀者決心接受融於敘事整體,即文本與文本外,寫出的與生活過的、作品與作家的交融中某種情感通過再現與表現所形成的幻象,這正是有準備的讀者理所當然的期待。總之,接受這種信任,承認小說特性藉以培育的這種傾心信任,也就是相信虛構即是真實。 著名翻譯家王道乾先生的譯文極富韻味,此作品被王小波等人高度推崇。 小說作家 “寫作的欲求,即愛慾,就是那直接面對語言的混亂:即語言言之過甚又言之過少那種癲狂境界。” “寫作就是和無法說出的事物進行對質;向意義固有的潰散特性提出質詢。” 讀者: 因爲可讀性概念是相對的,任何可讀性從某種意義上說都以不讀作爲代價。重要的是問一問人們選定讓人讀或自己要讀的究竟是什麼。
王小波在《我的師承》裏,誇了兩位詩人譯者。 一是查良錚先生,一是王道乾先生。他認爲小說可以有詩歌般的韻律。 對查良錚先生,他讚美的例子是: 我愛你,彼得興建的大城, 我愛你嚴肅整齊的面容, 涅瓦河的水流多麼莊嚴, 大理石鋪在它的兩岸…… 他不喜歡的例子是: 我愛你彼得的營造 我愛你莊嚴的外貌…… 您一定注意到了,兩者區別之一,是那個逗號帶來的停頓與節奏。 值得一提的是,查良錚先生自己在半個世紀前,討論過翻譯原則。當時他與丁英一先生辯論時道: “有時逐字‘準確’的翻譯的結果並不準確。……譯詩不僅要注意意思,而且要把旋律和風格表現出來……要緊的,是把原詩的主要實質傳達出來。……爲了保留主要的東西,在細節上就可以自由些。這裏要求大膽。……譯者不是八哥兒;好的譯詩中,應該是既看得見原詩人的風格,也看得出譯者的特點。” 傅雷先生抱持過類似的意思: 理想的翻譯,應當是想象作者用另一種語言,將此書再寫一遍。 說回王道乾先生的翻譯。 王小波盛讚的《情人》開頭,如下: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裏,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爲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原文: Un jour, j'étais âgée déjà, dans le hall d'un lieu public, un homme est venu vers moi. Il s'est fait connaître et il m'a dit: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étiez bell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e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évasté." 上面提到了逗號斷句,容我挑三句標點斷句有明顯改變的: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此處法語直譯該是:我一直都認得你;王先生譯: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étiez bell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此處法語直譯該是:大家都說你年輕時美;王先生譯: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 然後便是這句: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e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évasté. 如果直譯,該是: 我是來告訴你,對我而言你現在比年輕時美,我愛你年輕時的容顏反不及現在殘破的面容。 王先生譯爲: 現在,我是特爲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王先生的譯法,文氣與節奏,您一定看出來了。 有些地方,王先生是把從句斷成了兩句(比如que的幾句),有些地方,則有意把長句劃開來了。 整體譯法,更細密周至,更口語化,更緩慢流長。 再來一個更直觀的對比。這一段: L’histoire de ma vie n'existe pas.Ça n’existe pas. Il n’y a jamais de centre. Pas de chemin, pas de ligne. Il y a de vastes endroits où l’on fait croire qu’il y avait quelqu’un, ce n’est pas vrai il n’y avait personne. L’histoire d’une toute petite partie de ma jeunesse je l’ai plus ou moins écrite déjà, enfin je veux dire, de quoi l’apercevoir, je parle de celle-ci justement, de celle de la traversée du fleuve. Ce que je fais ici est différent, et pareil. Avant, j’ai parlé des périodes claires, de celles qui étaient éclairées. Ici je parle des périodes cachées de cette même jeunesse, de certains enfouissements que j’aurais opérés sur certains faits, sur certains sentiments, sur certains événements. 顏保先生譯爲: 我的生命史並不存在,它不存在。從來沒有一箇中心,沒有道路,沒有方向。有些寬綽的餘地使人想想其中有個什麼人。但這並不真實,因爲什麼人也沒有。我年輕時的一小部分歷史已經多少寫過一些了。今天我想說的是,我自己的所見所聞。現在我就談這段,就談渡河那段吧。我做的事是與衆不同的,可大致又是相同的。過去我所談的是一些明顯的,衆所周知的經歷,現在我談的則是同一個年輕時代的鮮爲人知的階段,被我隱藏在某些行動,某些感情,某些事件裏的那個階段。 王道乾先生翻譯爲: 我的生命的歷史並不存在。那是不存在的,沒有的。並沒有什麼中心。也沒有什麼道路,線索。只有某些廣闊的場地、處所,人們總是要你相信在那些地方曾經有過怎樣一個人,不,不是那樣,什麼人也沒有。我青年時代的某一小段歷史,我過去在書中或多或少曾經寫到過,總之,我是想說,從那段歷史我也隱約看到了這件事,在這裏,我要講的正是這樣一段往事,就是關於渡河的那段故事。這裏講的有所不同,不過,也還是一樣。以前我講的是同一個青年時代一些還隱蔽着不曾外露的時期,這裏講的某些事實、感情、事件也許是我原先有意將之深深埋葬不願讓它表露於外的。 略微對比,便可明白: 顏保先生的字句更書面化,還有成語呢:與衆不同、衆所周知、鮮爲人知。 王道乾先生的譯法,與先前那個著名開頭一樣,停頓更多,更加口語化,更像是杜拉斯在說話。 這裏當然不是說,口語化翻譯就更好。 讀過《情人》的諸位,自然記得: 《情人》不是一個按嚴格時間順序,一一道來的小說。小說的結構,帶着一種流淌的節奏。 但杜拉斯並非一向如此。 杜拉斯早年風格,比如1950年代《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時,敘述風格還偏客觀冷峻。 到1960年代,她寫到如《副領事》時,就偏華麗了。那時她大量接觸劇本和電影製作,企圖用更多的電影化敘事,傳統小說愛好者,大概會覺得光影凌亂。 大概到1984年《情人》時,杜拉斯找到了另一種風格。後來她描述這做派,是所謂“l'écriture courante”——當前寫作。 讀過《情人》的諸位,一定都有印象。 那部小說從喃喃自述“我已經老了”開始,回憶往昔情狀,回憶自己的面貌;然後回溯自己15歲半時的樣子,湄公河渡輪;說自己當時的情況,說那裏的季節;其間迴環往復,不斷插敘自己年輕時的樣子、自己後來的生活,再回到自己15歲的樣子,再回到自己帽子的話題、照片的話題…… 彷彿就是個老人,在絮絮叨叨地回憶,讀着看似瑣碎抒情,但不知不覺間,就將人引入那個語境了。 看似是回憶,其實是小說技法之一。 我們不知不覺接受了這個故事,還會覺得這個故事一定程度上是真的,被感染了。 米雷爾·卡勒·格魯貝爾說《情人》時,提到了一點:杜拉斯寫這個小說的手法,讓人以爲這是自傳,產生了現實主義幻覺。 《情人》看似是回憶,其實是個小說,小說裏這個喃喃自述的女人看似是作者自己,但依然是個小說人物,是虛構的。 而她看似真誠、看似沒啥邏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的迴環往復絮叨,只是小說技法,是爲了讓我們產生“這是杜拉斯自傳”的幻覺。 《情人》出版後三年,杜拉斯又出了《物質生活》。那本書篇目最初全爲口述,杜拉斯自稱她想獲得聲音的效果:不是創作出來,而是由話語組成;不經修辭術操作,而是說給你聽。 “是聲音形成各種事物,形成慾望和情感。” 她說那本書並非小說,但寫法與小說類似。 不妨說,《情人》也是這樣,用“話語與聲音”創作的小說。邏輯由感情推動,而非時間順序。 對這樣的文本而言,這份口語化的、停頓的、富有感染力的、給人自傳敘述感的語調,這小說重要的藝術特色,就很有必要了。 而一個卓越的翻譯家,就能還原甚至描摹出這種口風。 (如果您忽然想到,《青銅時代》裏,王小波也用類似僞自傳口語化調調寫過《紅拂夜奔》,一定能理解這種用意) 現在回頭讀這段: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裏,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爲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我的生命的歷史並不存在。那是不存在的,沒有的。並沒有什麼中心。也沒有什麼道路,線索。只有某些廣闊的場地、處所,人們總是要你相信在那些地方曾經有過怎樣一個人,不,不是那樣,什麼人也沒有。 是不是的確會一時忘記,這其實是虛構小說,這個敘述者“我”其實也是小說人物之一? 一時晃神,也會覺得這真是杜拉斯在跟我們說話? 如果有了這種感覺,就是小說的技巧與風格,通過翻譯,傳達給我們了。 我覺得,這就是王道乾先生翻譯的功力所在: 這份自始至終保持着、帶點口語化的絮叨,緩慢多停頓的語調,被王小波讚許的“無限蒼涼盡在其中”,就是王道乾先生依據杜拉斯的風格,有意爲之的設計吧?
鬼使神差!讀完塞萬提斯六十萬字的《堂吉訶德》,就打開了瑪格麗特•杜拉斯僅有六萬字的《情人》,感覺好似從高處突然墜落,跌陷了進去,迷惑、懵懂、震驚…據說這就是閱讀所謂“後現代小說”的正常反應。看來,兩者相隔三百多年的社會變遷也讓小說的樣貌地覆天翻了。 讀《堂吉訶德》,就像是全家人圍觀的幾十集電視劇,隨着故事脈絡情節發展可以笑、可以嘆、可以淚;而《情人》,卻像是一部幾十分鐘的紀錄片,沒有了上帝視角,只有一個長鏡頭追隨者“面容已經被深深的乾枯的皺紋撕得四分五裂,皮膚也支離破碎了”的曾經美麗的七十歲老婦人,回到她小時候生活過的法屬殖民地西貢,試圖重現當年的炎炎烈日、種族歧視,還有母親的絕望、生活的貧困,更有十五歲半時初遇的富二代情人…且鏡頭閃回交錯,氣氛壓抑迷離,略過的情節和細節都留給了觀者(讀者)自行銜接腦補…。或許,這正是瑪格麗特•杜拉斯想要表達的難以啓齒又無法忘卻的人生體驗吧。 書中另一篇《烏髮碧眼》,更是“他她他”的拉扯纏繞,原本憂鬱縹緲的生命卻好像有了新的契機~ 王小波說杜拉斯是現代小說的最高成就者之一,那麼,再讀兩本看看。
前半部《情人》平鋪直敘,更好讀也更易改編成電影,後半部《烏髮碧眼》進入了意識流的狀態,永不得的情感化作往後日子裏的思念,終究讓自己成爲了“愛情”的病人,寓意深刻,亦真亦幻,難取難捨。 那初次的愛意與歡愉是如此的明晰以致刻苦銘心,她回到法國的度假夏日,遇到了同樣因相見一眼愛不得而厭世尋死的“他”時,他們同病相憐又惺惺相惜,肉體容易親密,而心靈的隔閡卻讓人唯恐不及,始終避免那灼傷人的目光。 暖色調的黃色燈光是冷的,黑色的面紗隔絕了被他者注視的面容,白色的被單掩藏着失魂的“屍體”,大海的波濤在耳邊迴響,屋子裏的每夜相會終將被忘去,與其後來要受愛思的折磨,倒不如不深入瞭解對方爲好,他們是一對熟悉的陌生人,只剩下一切的冰冷和寂寥充斥其間。 旦暮聞何物,應是等孤人。這種等待的糟亂是情感“變化”的開始,知曉她身上有着其他男性的氣味,質問和憤怒往往是在意的顯現,歇斯底里的叫喊可以發泄出愛的鬱悶壓抑嗎?這是一種我愛你愛到想死的“愛”,雙雙自戕可以保持“愛”的永久性嗎?如若愛的靈魂早已亡去,肉體便會沉淪到慾望的交媾裏去,想要用性的填充來彌補愛的無能。嗜睡和眼淚成爲了失去愛的人的自然生理反應,《情人》算是有始有終的愛嗎?許多年過後,他打來電話,我一聽就知道是他的聲音,和過去一樣,他依然愛她,可是在已經遺忘它時卻無法忘卻。 “她說,他們應該繼續一如既往的生活,身處荒漠,但心裏銘記着由一個吻,一句話,一道目光組成的愛情。”相處幾個月而永久分離,失去了(肉體/情慾上的)愛而(精神思念上)不能相忘的情人,經過幾十年後雙方都已老去,還互相思念愛戀彼此,那這種“愛”可以被稱作愛情嗎? 瑪格麗特·杜拉斯筆下的性也正如是王小波筆下陳清揚和王二之間的性,日常的生活、純潔的肉慾、高尚的情操。怪不得小波那麼推崇杜拉斯的《情人》,她讓我們看到了性的另一種描述(對性的權力話語的解構),它不是那麼簡單的動物性的繁衍交配,性的背後有太多難以準確述說的東西,是《黃金年代》裏時代的權威性不容辨駁和青年對革命話語的離經叛道,是《情人》裏的男性英雄氣概的消亡只有以性得到稍微的“勃起”、他被家族金錢和傳統婚姻捆縛下而不能自由婚戀的“愛無能”。 杜拉斯在這篇小說裏穿插進劇作場面描寫,作者像一個旁觀者一般,以漠然冰冷的第三人稱“他/她”來講述故事的起始,意識流和語焉不詳的指代都會消磨掉部分讀者的閱讀興趣。若能和前半部《情人》聯繫起來就好理解一點,杜拉斯是個導演,讀者就像在觀看一部在舞臺上演繹着的“真實”電影(例如電影《狗鎮》《昨天》),她一上來就帶領讀者進入故事主人公的場景裏——酒吧間、海邊的房子、賓館大廳以及大海的沙灘。最後結尾再將鏡頭緩緩拉遠,讓讀者看到坐在觀衆席下的人們。
《情人》(8.19-8.21) 說實話對以感情線類的書不敢興趣,這本據說又是暢銷書,但我依然是被窗簾布所吸引。於是買!😄 每一位作者的寫作風格是獨特的,杜拉斯的書中有一種淡淡的悽傷感,這是我讀情人所感受到的。她的感情是豐富細膩的,景色寥寥幾筆就能想象到描寫之美,但她敘事風格是細碎的、分散的,讀起來就有些費腦。 情人裏的愛是有些畸形,或許也算愛情的一種,但於我是萬不能接受的。白人法國女主和富有中國少爺的互相索取,貧窮與金錢,二者之間總會毫不猶豫的吸引,各取所需。外人看來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可恥的,嘲諷的女主給孱弱的中國人做情人,也淺淺透露出對我們民族的歧視。他人的蔑視和嘲諷影響不了女主,她寡言冷漠,反而在中國少爺這裏是快樂的,甚至治癒着她家庭帶給她的傷害,她的情人卻成了她最知心的人。她生長的家庭是有着無知的母親,暴躁的大哥,懦弱的二哥,沒有歡樂,沒有和諧,只有貧窮和暴力。可見家庭環境對人成長的深深影響,和諧關係和濃厚的愛對孩子人格的完整也極其重要。 書中白人少女不是被誘騙而是自願,現在有太多不是自願,只希望女生要自愛自重,要獨立要強大,要獨自努力追逐自己的夢想。 肌膚有一種五色繽紛的溫馨。書中描寫肉體和愛慾寫的是美的,把愛慾比作大海,無形的無可比擬的,簡單的也是快樂無邊。如此美的聯想更多是對現實痛苦生活的一種對比。讀完後我沉浸在描寫的唯美意境中 ,也感受到殖民的灰暗慘淡生活,長期的壓抑絕望會令人走上分岔路。 祝你快樂吧,過嚮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