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萊納·里爾克
《馬爾特手記》爲里爾克創作生涯中的第一個高峰,它敘述一個出生沒落貴族、性情孤僻敏感的丹麥青年詩人的回憶與自白,某種程度上是作者自身的寫照。小說由71個沒有連續情節,又不講時間順序的筆記體斷片構成,因爲共同的主題——愛、孤獨、恐懼、疾病、死亡、上帝、創造等,集中表達了作者終生關注的各種精神問題,在精神暗流上構成了一個特殊的有機整體,被譽爲現代存在主義最重要的先驅作品之一。
丹麥貴族青年馬爾特,在巴黎、哥本哈根、威尼斯等地流浪時寫下的 71 篇心靈日記,他不是教你如何成功,而是一面鏡子,讓你看到自己隱藏的恐懼和對生活的更深渴望,若你正處在人生迷茫期,看看別人怎樣在孤獨裏找到光。
一個人應該耐心等待 如果說有些書經得起一讀再讀,那這部《馬爾特手記》一定是其中一本。 這是詩人29歲開始,用了六年時間寫作完成的、帶有濃烈自傳色彩的唯一一部長篇小說,主人公馬爾特是一個出生于丹麥貴族家庭的年輕的無名詩人,某種程度就是里爾克自己的化身。 作品由七十一個筆記體斷片構成,比較集中地表達了里爾克畢生所關注的各種重要主題:孤獨、恐懼、疾病、死亡、愛、上帝等,在精神暗流上構成了一個特殊的有機整體,並且因此成爲現代存在主義文學最重要的先驅作品之一。 馬爾特的筆記一般都不描寫他個人生活的外部經歷,所有的一切全都經過了“他”(或者說作者里爾克)的心靈溶化劑的過濾和化學作用,轉化成爲純粹的精神經驗和心理圖像。作品超越一般筆記體小說的地方,或許正是里爾克把一切都當做純粹的精神經驗和心理圖像來加以處理的追求和努力。 里爾克花費六年時間培養他的主人公馬爾特,讓這個起初處於絕望、迷茫中的年輕詩人充分體驗了人生中的孤獨、疾病、恐懼、死亡、愛與上帝,並最後超越絕望,趨近了永恆的無上至福。 本版翻譯曹元勇先生說:”這部作品所包含的豐富而深邃的內蘊。所饋贈的各種開悟與啓迪,讓我在六年中享受到了持久而珍貴的、甚至是奢侈的精神盛宴,感慨良多。“這也正是我閱讀本書的體會。在此也非常感謝曹先生,雖然是從英語轉譯來的,卻借鑑和請教了許多研究翻譯里爾克的老師與朋友,讓這部筆記小說的語言達至可能里爾克本人認可的程度。詩人北島在關於里爾克的文章裏有句話,堪稱至理名言。他說:“一個好的譯本就像牧羊人,帶領我們進入牧場;而一個壞的譯本就像狼,在背後驅趕我們迷失方向。” 《馬爾特手記》尤其讓我震動的除了對於童年的懷戀,就是是那些關於愛和死亡的片斷。里爾克對於愛從幾個維度進行剖析,比如他着墨許多的那些悲劇女性,她們都屬於沉浸在自己孤寂的情感世界、執著地追求精神昇華的不朽,她們都有一種苦澀的、冰冷的、一種任憑什麼都不能限制的壯美”。 而那個被他重新書寫的關於“浪子”的故事,更是意味深長:《聖經·新約》裏那個迷途知返的浪子被他改寫成了一個不願被愛的形象。這個浪子所向往的並不是迴歸故鄉,而是拒絕那種可憐的人間之愛:“他跪伏在家人腳前,懇求他們不要愛他。”“他現在很難去愛;他覺得唯有上帝具有愛的能力。然而,上帝還不願意愛他。”浪子的這種人生感悟,其實也是里爾克的感悟。在精神實質上,這個在孤獨中四處漂泊的浪子與里爾克終生的選擇息息相通,可謂是里爾克本人精神氣質的生動寫照。 在寫到有關死時,他說:“我們每個人的死都一直裹藏在我們自己的身體裏,就像是一隻水果裏面包裹着它的果核一樣。兒童的身體裏面有一個小小的死,老人們則有一個大的死。女人們的死是在她們的子宮裏,男人們的死則在他們的胸膛裏。每個人都擁有它;這一事實賜予每個人以非凡的尊嚴和靜穆的自豪。”這些文字遠非震撼所能描述我讀到它們時的感受,而他在詩中就經常寫到死亡,那些“嚥氣的聲音”似乎就充斥在耳邊……讓我,一個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離開的人,窒息之餘寫下以下幾句文字: 最後一刻 母親沒有牙齒的雙脣 越閉越緊 她怕我們疼 將自己最後的痛 嚥了回去 不再發出一絲氣息 夭夭於 2020/2/21 另外,當他寫有一個將死的詩人因爲聽到侍女把走廊說成走蘢,使勁全身力氣糾正過來才嚥下最後一口氣,令人動容。可見一個詩人對於語言的苛刻和熱愛程度。 如果從語言的角度來說,相比於剛剛讀完全集的卡夫卡,我更喜歡里爾克,因爲讀他的文字,每有啓迪,更能激發我的創作,而讀卡夫卡的時候,經常產生絕望,他太天才了,他構築的世界那麼魔幻,他獨特的文字美學,似乎那麼遙不可及。 1904年2月——1910年1月,經過六年時間。面上看結構顯得鬆散的筆記體小說,其實內容並不凌亂,都是作者並不長的一生思考和關注的問題。這部小說成爲里爾克創作生涯中第一個高峰,完成這部作品之後,里爾克曾一度覺得自己的創作力陷入了停滯、枯竭的狀態,只至12年後才又寫出他感覺滿意的作品。 想用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1936年紀念里爾克逝世十週年時所做的演講中曾有一句話來表達我此刻的感受:“在我們的時代,純粹的詩人是罕見的,但也許更爲罕見的是純粹的詩人存在,一種完整的生活方式。” 一個人應該耐心等待,應該在整個的一生中積累各種感受和歡愉;而且如果活得夠長的話,那麼,在生命最後的歲月裏,他也許能寫出十行好詩。
七月 蹦跳 每一年 自己的座位 停頓 喘息 像個貪玩跳房子的小丫頭 紅着臉 吐着氣 七月的灰姑娘 停頓了三十一個日子 將一個完整的故事 填滿了晝夜的細節 家常味道 七月 青澀的停頓過 求學 戀愛 濃烈的停頓過 醉舟 登山 溫情的停頓過 居家 陪伴 一年又一年 連續的人生 七月的陽光 依然雪白 純潔乾淨 從高天直射進窗邊 淡藍色格子的磚塊 浪花 光花 又白又藍的 斑駁 涼鞋 依靠窗杆 貓兒 趴在竹凳邊的小窩 窗,關着 隔着一段潮溼 一段暑熱 蟬聲 嫋嫋而入 雨水 餘末的 一兩滴 葉片上閃爍 晾曬的衣服 吐出絲絲涼意 一扇窗玻璃 蒙着半邊水氣 空調 拒絕自然的入侵 野稻子 已成生命的傳奇 螞蚱跳到窗沿 發出一滴聲響 機械行走 帶動活力 我知道心疼的原因 當肋骨的淤腫褪去 新植的劍麻 刃光閃閃 影子 把距離融合 七月內外 已是景色 2019.07.30
正如許多喜歡里爾克的人所說,閱讀里爾克的作品,尤其是他後期的兩部扛鼎大作,最好不要抱着細究其意義的態度來閱讀,隨着時間的移轉,隨着閱讀的繼續,特別是在你的生命感到孤獨的時候,里爾克洋溢着求索精神的聲音會不期然地闖入你的內心,讓你迷戀,讓你感動。 我差不多不跟任何人說話,因爲一個人獨處是我的快樂;我只是偶或跟那些狗簡單地聊上幾句話:我們之間擁有令人驚歎的靈犀相通。 “這個人,假如他一直離羣索居,他絕對可以輕易地做到與真理同在。但是,獨自和他那樣的真理生活在一起並不是什麼小事情。而且當他有真理做伴的時候,他也不至於乏味到邀請其他人來參觀他的生活。真理不該跟談論攪在一起;在這一點上,他是個非常東方式的人。 許多年之後,我經常產生這種感覺:你根本沒有權力打開一部書,除非你已經準備好要把所有的書都讀完。每讀一行字,你就會打開一個嶄新的世界。在閱讀開始之前,世界是完整無缺的;或許,在你閱讀它們之後,你會發現世界還是那麼完好無損。 命運的困難在於它自身的複雜多變。而生活的艱難卻是由於生活本身的簡單。構成生活的事物寥寥無幾,但它們的宏大意義卻是凡人無法測度的。
讀完里爾克的《馬爾特手記》~之前只讀過使其躋身最偉大詩人行列的名詩《秋日》。 主呵,是時候了。夏天盛極一時。 把你的陰影置於日晷上, 讓風吹過牧場。 讓枝頭最後的果實飽滿; 再給兩天南方的好天氣, 催它們成熟,把 最後的甘甜壓進濃酒。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 在林蔭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葉紛飛。 而讀完這部他唯一的長篇小說,有點明白爲啥說這個天才是啓發了海德格爾與薩特的存在主義的詩性源頭了。這部作品應該算是他的心靈自傳:將幾乎所有的外部情景用感知和思想內化解構後重新萃取展示,“一切事物全都向着內部的遠方深入”。 有時他優美地禮讚生命的意義~“總有那麼一些時日,我們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會顯得那麼晶瑩透明和輕逸縹緲;它們在明亮的空氣中簡直無跡可尋,而同時卻又清晰可辨…所有的事物都讓人聯想到浩渺無際——…這一切全都無法描述。所有的事物全都簡單化了,彷彿被嵌入幾個恰到好處的、清晰光亮的平面,就像莫奈肖像畫裏的人臉。沒有任何一樣事物是微不足道的或多餘的。——所有這一切全都彼此諧調,各具其用,共同構成了一種任何事物都不能或缺的完美!”,有時他又對周遭擅自抽象並恣意評價着,在他眼中陽光粗野,傢俱羞答答,“有一些人長年累月總是戴着同一張面孔——它會自然地變舊,變髒,在起皺紋的地方皴裂…這都是一些節儉而無知的人…他們甚至從不洗臉。”。有時他以一個敏感的善於描述的患者講述尋常人看病的故事;他有時覺得只需在意那些你在意的人的態度,既爲孤獨而驕傲…又奢望任何知道他名聲的人也真正懂他,而不是人云亦云地追隨起鬨,坦陳“他最大的恐懼就是害怕有人回應他的愛”。在內心深處,里爾克賴以生存的就是意識形態搭建的榮譽樓閣,但又更羨慕善於行動者。有時他懷疑“人類迄今所看到的、認識的、說過的事物都是不真實的、不重要的?這可能嗎,人類曾經擁有數千年的時間來觀察、沉思和記載,卻讓這成千年的機會白白地滑了過去,就像學校課間休息的時間,一個人喫着三明治和蘋果就讓它流逝過去了?”,而在飄逸到幾乎空虛的詰問以後,又收斂到基點上,這纔是真正的積極。~“儘管僅僅是好像有可能,那麼毫無疑問,爲了世界上的一切,必須做些事情。”。 他花了很大篇幅多維度地具象化地描繪寫死亡,是其他作品裏難得一見的。他的修辭靈動,層層遞進的行吟美妙而有力量。他認爲經歷了豐富的一生才能換來真正的詩句。 在我看來,里爾克的精神世界同時住着加繆、李叔同和普魯斯特,童年永遠是他內心的一座礦藏,或者是一個大洞。他渴望超凡脫俗,以及不願意被羈絆,不願意承擔凡塵的責任。在意念中放下唾手可得無條件的愛,享受了全部的塵世歡欣、超越了各種自找的苦痛,然後與上帝在一起,脫離凡人的世界。與衆不同是一種信仰,爲了卓越所以孤獨,那就求仁得仁吧。 里爾克的出衆還在於他從男性角度向孤獨而卓越的女性致敬~在這個世界,這類人太罕見了。“女人站在變化多端的男性身邊,堅貞不易,超越命運,猶如永恆的象徵”,這樣的讚頌頗類似歌德寫在《浮士德》末尾的頌詩——Das Ewig-Weibliche/Zieht uns hinan。
這是一部震撼心靈的手記,因爲它經過心靈艱苦的求索旅程,不亞於黑塞自傳式小說的動徹心扉,相似地,這也是里爾克-布里格,或稱爲布里格-里爾克唯一一部自傳體散文筆記小說。它描述了里爾克孤獨飄泊一生的心靈旅程與追尋。 里爾克用了6年時間來完成這部書,一個人的心靈成長史、時間的輪痕自然清晰可鑑。從內容形式上看,這部書主要分三類: 一開始,是決意成爲一名以觀察爲業的詩人里爾克有意識從外部觀察世界、描摹世界,這部分比較淺表,因爲差不多是里爾克行旅於巴黎、哥本哈根、威尼斯等地,從表象記下所見。像一個貪婪吞噬世界的人,抓住什麼就攫取,屬主動寫作範式,這些聲色光影蓋過了生活真實體驗與內心體驗的微弱聲音,也可能翻譯不甚出彩,開始我差點沒耐心讀下去。當然也有個別精彩深邃的展現。 另一部分是一個旅人對童年時光的回憶,散漫於文字的每個角落,那些有趣或不甚有趣的人、物,里爾克烙上了屬於他的心靈標記,但它的成功恰恰是超出了私人標記而成爲我們普遍的感受與體悟的終極。 第三部分是里爾克行旅途中的閱讀體驗或記憶中的閱讀體驗,這部分最爲璀璨,越來越深邃向內心挖掘,達到神聖神性的光芒,具有與他後期詩歌一致的神性品質,向他的顛峯之作《杜伊諾哀歌》、《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等靠攏,那種虔誠與對苦難的領受,歌吟和祈禱的姿勢,令人動容,你、我、他,世界萬物成爲一體,都轉化爲行吟的賜福與祈禱。我想說,這是詩歌最美和最終的姿勢,它是心靈的歌吟與獨舞,以愛振盪愛的和聲。 里爾克的詩,除了中期從羅丹藝術論受其啓發,把觀察推進向一個不可見的情智感受的空間外,不正是後期這種向神性的祕密滲入令人動容嗎?是的,讀《馬爾特手記》,可窺見里爾克精神世界的祕密土壤,也就是他作品根植的祕密土壤。 令人驚歎的是,里爾克從青年始就領悟了這一方向,日漸清晰,他一直在行旅中在思索,思索……“里爾克花費了六年時間培養他的主人公馬爾特,讓這個起初處於絕望、迷茫中的年輕詩人充分體驗了人生中的孤獨、疾病、恐懼、死亡、愛與上帝,並最後超越絕望,趨近了永恆的無上至福。” 尤其令讀者感動的是里爾克一開始就選擇了行吟詩人的姿態,儘管清貧、一無所有,那份堅定、忍耐與等待的從容,我們從他著名的《秋日》一詩裏完全能感受和領略,彷彿我們的人生就是永遠飄泊途中又暗暗蓄積力量的等待…… 里爾克對世界何等謙卑、對女性以愛去理解和尊重,這種態度與他對上帝的愛的理解是一致的。如這本書最末部分所暗示: “經歷了那些漫長的歲月,布里格身上發生了巨大變化。在爲趨近上帝而進行的艱苦勞動中,他幾乎忘記了上帝的存在;或許,他期望從上帝那裏能夠獲得的一切只是:“寬容一個靈魂的忍耐”。許久以前,他已經超越了世人所看重的命運的偶然性;可是現在,即使是必不可少的快樂和痛苦,也都失去了它們芬芳的餘味,變成對他來說既純粹又富於營養的事物。從他存在的根源處萌生出一種豐富的歡悅,就像從根鬚生長出來的堅忍而常青的植物。他開始專心一意地學習掌握那些構成他的內在生命的東西;他不想忽略任何東西,因爲他堅信,他的愛就存在於這一切之中,並在其中培育成長。” 當我們明瞭愛不是侷限,不是停滯,而是無限廣袤之物時,詩歌也自然趨向它至爲寬廣的散佈,通達宇宙的領地…… 書中末段,“(布里格-里爾克)這個浪子所向往的並不是迴歸故鄉,而是拒絕那種可憐的人間之愛:“他跪伏在家人腳前,懇求他們不要愛他。”“他現在很難去愛;他覺得唯有上帝具有愛的能力。然而,上帝還不願意愛他。”” 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1936年紀念里爾克逝世十週年時,他演講說,“在我們的時代,純粹的詩人是罕見的,但也許更爲罕見的是純粹的詩人存在,一種完整的生活方式。”這裏,與其說是對里爾克生話方式的讚譽,不如說是他對詩歌精神的領會與出航,也是對我們大多數人完整生活方式缺失的遺憾,對文學世界的寄望與努力的期待。 我認爲,或許,正如里爾克所感受到的,上帝不願愛他,不愛人類,里爾克還在途中,所有詩人還在途中,詩歌永遠無法說它得以完成,人類精神世界的追尋之旅永遠無法停止腳步…… 不管“上帝”在此是一個真實形象還是一個託喻,我們有限的生命因詩歌拋入了無限的懇請和祈願中——關於一代一代的人類生命的完善……
一本無論讀多少遍,還是會被戳中的書。我想,我會反覆閱讀。 這是一本獨屬於孤獨者的流亡日記。里爾克的內心獨白與自我剖析,像化學溶劑一般,緩慢流入冷峻、卻又帶着一絲溫柔的文字之中。 浪子並不是天生孤獨,而是選擇了孤獨。更準確地說,他選擇的是逃離一切不夠純粹的愛。他的出走,是因爲不願被愛,正所謂:“最大的恐懼,就是害怕有人回應他的愛。”我在馬爾特——也就是里爾克——身上,看到了每一個出走的浪子,也看到了自己心裏那個自卑的小孩,以及那個始終無法釋懷的童年。 愛意味着羈絆,也意味着期望與痛苦。我們知道,愛永遠是不完滿的。“就像月亮一樣,生命確實有不斷背向我們的一面,但它不是與生命的對立,而是生命的補充,使它達到完善,達到豐盈,達到真正完滿和充實的存在之球。” 冷峻的悲觀主義者,心裏卻暗藏着一個無可言說的祕密:一生都在尋找那份純粹的、終極的愛。於是,他們的宿命似乎帶着浪漫主義的底色,卻又從一開始便預設了結局——他們註定無法找到心中所期待的終極之愛。 所以,浪子常常像拜倫筆下的花花公子,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發現眼前的愛並不是自己心中理想的模樣,便毫不遲疑地轉身離去,獨留下女孩垂淚,黯然銷魂,無言徘徊。 從前的我推理到這裏,會心哀神傷,絕望地望着窗外暮色四合。黃昏一點點沉下去,夜晚從縫隙裏蔓延出來,事物的意義彷彿也隨之散落一地。我會爲這些浪子希臘悲劇式的落幕弔唁。 而現在,我似乎終於明白,生命與愛的有趣、可愛之處,恰恰在於過程即爲一切,不是嗎? 里爾克比他們更加執拗,於是他看向了上帝,追問祂爲何不給予答案。通過那些碎裂的片段,我讀出一種近乎《窄門》式的激情——將上帝奉獻爲純粹之愛的終極指向。 但塵世呢? 情感的迸發總需要一個出口。馬爾特,即里爾克的化身,將最真摯的愛投射到童年,迷戀那個有着天使般嗓音的小姨阿貝倫娜。記憶篡改了情感,她或許早已只是記憶製造出的虛妄影子,卻也因此成爲“最好”的那一個,成爲里爾克理想之愛的化身。甚至更嚴酷地說,她也是他慾望的投射。 如果只是情與愛,這本書或許還不足以如此長久地刺痛我。真正戳中我的,是它寫出了浪子靈魂深處極致的孤獨。 那不是自憐,也未必是優越感,而是一種無法與世界完全共振的孤獨。衆人皆醉我獨醒,或許只是天才吟遊詩人最無法擺脫的宿命。 浪子不相信虛無縹緲的未來,卻又厭惡無所事事的當下。於是,過去與未來同時向他逼近,把此刻擠壓得幾乎無處容身。真正困住浪子的,甚至是我們甘願被俘虜的,是那些痛苦的、美好的、混亂的、來不及封存,也來不及真正感受的回憶。 我們是空空過去的墓碑,是黃昏沉淪時恍惚的信徒。 這就是爲什麼里爾克如此懷念他的童年。 孤獨難以共洽,我卻甘之如飴。只有浪子學會與孤獨和解,才能成爲月光下絕美的隱遁者,藏身江畔的黑影之中,仰望星辰蒼穹。 最後,想用里爾克信件裏的一句話作結。這句話是我此前閱讀簡·赫斯菲爾德《十扇窗》時摘錄下來的: “我們的使命就是達到將這個短暫而又易逝的大地深深地,痛苦地,熱情地銘刻在我們內心,並將它的本質在我們內心‘不可見地’重新升起。”
這是向來以爲廢話的筆法,又是常見的主題,描述人的精神面臨的空無一物的寂靜,靜置人羣內心向生亦向死的百無聊賴。感嘆時光中刻意而堅決的模糊,在新我舊我的恍然中遮蓋舊我。痛思生活滑行表面的遮蔽性,人生越敞開越繫於命運繁瑣,實與任何事物毫無關聯。長恨失去童年的蒼白,煢煢獨立於宏大的茫然,正如那句“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所流露的傷懷。 如果志於斷言,他幾乎要說,在一刻不停的滾動的球體裝置上,人類只是附着在此被貯藏的搖搖晃晃的物件。言及日常,是空間湮沒了人,而死凝聚全部的性情。字字句句裏,何其悲觀懷疑的洞察,何其超拔不屈的意志,分明是人類尊嚴的舉旗者在消解外部世界被時間定語施加的束縛向內部世界的壓迫。 那些片段的文字組合,如撥動一連串的水晶,緊鑼密鼓,然後戛然而止。而關於水晶印象的碎片在腦海中一層層掉落,最終造型爲立體鑲嵌的鏡中畫面羣。氣息流動在空白背景間,無數虛有的門路過行進的人,面孔一個個褪色,微粒輪廓下,浮動黯淡的靈魂,換上堅硬的、易碎的,冰冷而簇新的外殼,於黑夜踏入盤旋樓梯,畫像與蠟燭炯炯凝視……許多片段是完全身臨其境的感受,於是見到一位以文字穿透一切介質而建造嶄新意念空間的玄境詩人。
娓娓道來的故事或許是作者借馬爾特的事件來吐露自己的心裏路程,用回憶童年時期的某個瞬間和人物來喚醒曾經的足跡與心靈。 看似平淡無奇的事蹟,卻翻湧着跌宕起伏的深刻。那些曾經耿耿於懷的人爲的不滿和傷懷,帶着憂鬱與虛空感的清風徐徐而來。 從現在的眼睛去看童年、青年,你會覺得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就連曾經難過的哭泣,受罰的氣憤,與朋友之間的吵架、置氣都是那麼的微不足道而變得美妙生趣。那些風花雪月的往事如蒙着面紗的神祕女神。 里爾克頻繁傳遞的訊息就是:女人的愛應是主動而非被動,是熱切的渴望而非滿足的慰藉。而滿足之後便是深度的孤獨,渴望卻是永恆。“被愛,意味着被消耗,被燃成灰燼。愛,則意味着永不枯熄的明燈放射光芒。被愛是轉瞬即逝,愛則是永存不滅”。 每個與衆不同的思想都源於曾經的人生經歷和深刻的過往根深蒂固,才造就現在的自己。里爾克何嘗不是呢! 風狂寫於2026.6.3
里爾克的馬爾特手記,馬爾特在幼年時還沒有自我,沒有足夠的主體性,他總是觀察建築,觀察人的言行,他不理解爲什麼大人會如此說如此做,他只是能看到對方的表情和動作,然後將這些現象記錄下來。但是後來他們見鬼之後搬家了,他開始流浪,流浪的時候他又緊抓着自己童年時候不理解的某些頭銜不放了:體面人,窮光蛋但是貴族,他努力的將自己與流浪漢還有乞丐分開,但他其實隱約意識到自己與他們並無不同,他知道這是鬧劇,還是要洗乾淨手腕,後來他又執着於當一個詩人,因爲他認爲另一個詩人瞭解女性,他也想了解女性,用詩表達經驗,他幻想自己有鄉野別墅,但事實上他的傢俱腐朽,居無定所,四處流浪,這可能是物理上流離失所,也可能是他再也無法擁有某種堅固的自我敘事,只能帶着某種自己童年時候留下的“回憶”進行“特定的儀式”比如洗乾淨手腕來抓一點固定自我的痕跡,其實他在描述面龐,描述建築,描述鬼魂時都有一種置身事外只是觀察的視角,他似乎從沒有過一個穩固的自我,他不明白怎麼做,但他覺得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有一個穩定的確實存在的自我,比如他總是微笑的祖父。所以他不得不僞裝好像自己也有,並且不斷的想“別人會怎麼看自己”,但其實他覺得對方應該知道,或者許多他對於他人看法的揣測,都是他自我邊界在溶化的標誌,不斷的入侵,但他又堅持一定要僞裝自己有一個自我,哪怕他其實不知道貴族,詩人是什麼字眼,他知道真的沒人知道他是誰。他知道姨媽的臉不是母親的臉,但是他無法抗拒的還是把她看成了母親。他知道祖父和父親的臉,但他看待他們就像觀察某種建築物裏的NPC。他的頭腦不斷的試圖把他觀察到的現象固定成文字,就像是用自我邏輯的文字的線去描述一個立體的物。於是最終腦子過載,感到無法描述,感到描述的不可靠性,他的固定自我再也沒有了,他開始流浪,他本可以遠離人羣去離羣索居,但他又緊抓自己的貴族和詩人身份,前者是他過去存在的證明,後者是他現在存在的證明。他需要人羣確定自我存在,哪怕他完全不知道人羣意味着什麼,看不懂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和言行意味着什麼,他和所有人失聯,但他假裝他們彼此知道對方知道。每個人的臉讓他大腦無數揣測,讓他恐懼,但他無法逃離人羣。他在面對他者的不確定的恐懼和麪對無我的恐懼面前,選擇了忍受前者,逃避後者。 同樣狀況的還有李火旺,如果說里爾克是意識到自我的虛無還強迫自己必須穿戴着“面孔”直愣愣的站着盯着存在感受恐懼,那麼李火旺就是沒意識到自我的虛無,把面孔當成現實,並在一系列被迫面對的事情面前努力維持兩幅面孔同時存在且不破損,但很明顯他失敗了,最後兩幅面孔從左右爭奪變成了上下疊加,上面的面對不可名狀保持“相信即存在”,下面的濃縮成具體普通的個人生活套着“自我平凡日常敘事”體驗。 左右爭奪,是橫向的、勢均力敵的撕扯——兩個世界,兩個自我,兩種真實,在同一個平面上爭奪主導權。這是最劇烈的痛苦期,每一刻都在問“我到底是誰”“哪個世界是真的”。李火旺大部分時間處在這個狀態,筋疲力盡,永無寧日。 而上下疊加,是一種絕望後的重組。不是整合,是分層。 · 上層:面對不可名狀,面對那些超出認知框架的恐怖,他學會了“相信即存在”。這不是真的相信,而是一種生存策略——既然無法區分真實與幻覺,那就選擇“相信”作爲應對機制。你相信,它就在;你不信,它也在,只是換一種方式折磨你。所以“相信”變成了一個操作界面,一種與上層世界交互的協議。 · 下層:濃縮成具體的、普通的個人生活。喫飯、睡覺、與人交談、感受疼痛。這一層套着“自我平凡日常敘事”的殼,是他還能被這個世界接納的憑證,也是他還能呼吸的空間。 上層是深淵,下層是地面。他活在中間,頭在深淵裏,腳在地面上。上面那個“他”在相信一切不可名狀的東西,下面這個“他”在努力表現得像個正常人。兩個“他”不再爭奪,因爲不再處於同一平面。它們各安其位,各司其職。 這讓我想起一些當代人的精神狀態——不是在兩個世界間掙扎,而是分層活着。上層是社交媒體的表演性人格,相信流量、相信人設、相信“只要足夠用力就能被看見”;下層是最私密的日常,疲憊、麻木、機械地維持基本生存。兩個層面很少對話,偶爾在深夜或崩潰瞬間短暫重疊,然後又迅速分開。 里爾克那種“直愣愣站着凝視存在”的姿態,在這個時代反而顯得奢侈——因爲他至少還有一個完整的姿勢。而李火旺式的分層生存,連“站着”都談不上,他是被懸置的,上面被拉扯,下面被承託,中間是不存在的。 觀察他的內心描寫,就像在看一種很有意思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