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甲午到戊戌：康有爲《我史》鑑注

這本書可以叫《鍵政大神升職記》。康有爲憑藉自己的文筆和營銷能力，沒有經過任何政治歷練，就從一個連普通話都不會的中年小鎮做題家，火箭升級成正廳級幹部和皇帝的紅人。政治經驗的匱乏限制了他進一步上升，然而他陷入路徑依賴，不斷加碼放狠話造輿論，最終滿盤皆輸，坑了光緒帝和六君子。 其實茅海建老師的書特別適合學生和初入職場的年輕人。因爲編教材、講課和寫時評的都是康梁們，學生們看似閱盡千帆，實則一葉障目。茅老師把康梁們放在歷史環境中解析，將他們的言論和回憶與當時的輿論、檔案和私人記載一一比對，將他們的心思手段、進步性和侷限性暴露無遺，爲普通人提供更寬廣的視野，讓人不上當不迷惑，更清晰地認知自己在時代大潮中的位置。這可以說是功德一件。

提起戊戌變法，想到是教科書上的“百日維新”，是康有爲、梁啓超提倡學習西方、改革政治、教育體制的資產階級變法運動，想到的是守舊派的強烈抵制導致變法失敗，戊戌六君子英勇就義。本書作者茅海建卻從康有爲所著關於戊戌變法前後歷史的《我史》入手，給作者呈現了教科書之外的戊戌變法的過程。 康有爲在《我史》中過於彰顯自己的作僞行爲是作者例舉的的重點，作者翻閱了大量的文獻資料，軍機處的《隨手檔》《交事檔》、皇帝的硃批奏摺、翁同龢、張萌桓等衆多樞廷重臣的日記、以及當時英日等國留存的外交檔案，既嚴謹又清晰，甚至是過於絮叨的逐字逐句鑑注、解讀，給予作者一個開明之外更具兩面性的康有爲，一個腐朽之外更加立體的大清朝。 康有爲在中日甲午戰爭後內憂外患的局勢下，積極提倡變法維新，希望通過學習西方先進科技和制度振興中華，發起公車上書，要求光緒皇帝拒絕簽訂《馬關條約》，進行政治改革，通過替衆多朝廷官員代擬變法奏摺、上呈所著《日本變政考》《俄彼得變政記》《波蘭分滅記》等衆多變法書籍，在當時思想受禁錮的朝野人士來說，無疑是開啓了思想啓蒙的大門。 但是康有爲政治投機的動機，讓變法成爲追逐權利的工具，他提倡的制度局、懋勤殿等議政體制，看似學習西方議會制度，實則旨在與軍機處、總理衙門分權，而其《波蘭分滅記》等把波蘭滅國完全歸咎於沒有變法等歪曲事實達到目的言論也存在強烈的政治意圖。在受到保守派反對時，缺乏政治敏感性的維新人士把變法看成由皇帝背書打壓政治對手的手段。而對舊有權利的分割，對於一直渴望擺脫慈禧太后走向政治獨立的光緒光帝來說，充滿了極大的吸引力。 在這場圖窮匕見的政治鬥爭中，同爲39歲，袁世凱的老辣與康有爲的稚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康有爲流亡香港後，對外假稱攜帶光緒皇帝的衣帶詔，寄希望與英日支持推到慈禧太后的統治，不僅顯示其對當前中外局勢的無知，更是狠狠捅了一貫支持自己，當時已被軟禁的光緒帝一刀。維新派成爲了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政治鬥爭的犧牲品也不足爲奇。 戊戌變法的意義毋庸置疑，廢除了八股取士的制度，促進了思想的解放，爲其後的清末新政打下了奠定了基礎。但康有爲後來僞造記錄於《戊戌奏稿》的多篇奏摺，提倡開國會、滿漢合一、改國號爲中華，更是誤導後人將戊戌變法定性爲資產階級的改良運動，投機於歷史或可憑藉權謀短暫獲利，投機於歷史，卻只能歲月滾滾洪流中徒留笑柄。

歷史小白的我讀起來還是很喫力的。龐雜的人物關係，混亂的時間順序，作者的手腳完全被《我史》原作所束縛，但是這畢竟不是一部獨立的史書，本身就是鑑注，螺螄殼裏做道場也是有了足夠的深度。作者對史料研究的嚴謹程度是我閱讀中僅見的，由此史觀如用以著作通史或許難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如能完成一部較長的斷代史想來必能成爲傳世之作。

在東瀛那「紙屏板屋孤燈下」的冬月夜裡，康有為自我詠唱著已被理想化神聖化純潔化美麗化的英雄史詩，既滿含著改革者失敗的悲涼，又充溢著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孤芳自賞。茅先生廣掘史料，相互引證，既釋其疑，又證其偽，還原歷史與政治鬥爭的羅生門，雖不至亦不遠也，當為戊戌年風雲激變之信史。

歷史的真相總是不如傳說中那麼美好。公車上書，戊戌變法，六君子的犧牲，其過程也有些狗血，其結果也不平常，只是不如想象中那麼固有的悲慘，當然總體結局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還是高大上。康有爲就是一個不夠懂政治、有改良激情、有愛心的、有理想主義情節的傳統舊文人，他帶領的一羣改良派，也大都有差不多的弱點的皇權捍衛者，這當然也是那個歷史階段他們無法逾越的思想境界，失敗是必然的。從康有爲對自己在變法中功績的作僞吹噓，以及後來的一些所做所爲，包括他的書法，也確實顯現了他的狂妄性格，只能是歷史中曇花一現的人物，成不了大事，也沒有那樣的氣魄。

茅海建傾心力，旁徵博引解其謎，讓《我史》屬實語、張揚語、作僞語，條列甚明，拂雲見月，使其閱參值有所確！贊！（友情提示：此書讀來甚枯燥！😇）

五星好評。這本書進一步破除歷史教科書帶來的刻板印象，即戊戌變法是一場資產階級改良運動。茅教授徵引大量文獻，尤其是檔案，揭示康有爲當時的奏稿中無一字提及國會、憲法，今人對戊戌變法的印象全都來自康後來另起爐竈的奏章僞作。康有爲對西方政治的瞭解其實並不深入，提出的很多觀點來自本人的臆想。他意圖 通過變法在政治中樞爭取一席之地，但政治頭腦又非常低下乃至幼稚。光緒帝將變革的機遇交到康手上，不得不說是時代的悲哀。 本書主要爲康有爲回憶錄的手稿本作注，進而還原歷史真相。茅教授下了好大功夫，很多史料近乎全文引用，大大便利讀者。可惜在現行的評價體制下，這樣卓越的工作對於評職稱、申項目幾乎沒什麼用處，甚爲可嘆。歷史學研究需要這樣的苦功夫笨功夫，無益名利但仍然耗費大量時間精力投身其中，進而嘉惠學林，茅教授此舉可貴，更顯此書意義重大。

毫無疑問，康有爲只能算得上一個狂悖的空想家。對西方一知半解就喊大肆吹噓鼓動變法，渴望用宗教狂熱收復信衆，甚至憑空臆想出一部戊戌史來強調自己的重要地位。 這樣一個狂傲的年輕人，在變法時排除異己，對守舊派一陣打壓，但福澤諭吉說過：“改革派精明而進取，保守派穩重而守舊。守舊者有頑固的缺點，進取者有流於輕率的毛病。但是，穩重未必都陷於頑固，精明未必都流於輕率。” 變法本就是守舊者和改革派的彼此讓步，相互妥協。 可這個社會真的不需要這樣激進的年輕人嗎？不，李鴻章曾對慈禧說：“若舊法能富強，中國之強久矣，何待今日。主張變法者即指爲康黨，臣無可逃，實是康黨。”

甲午海戰是中國恥辱的標誌性事件

康有爲、洪秀全、孫中山、洪秀全三代目……一脈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