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羅·奧斯特
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喜劇天才海克特·曼是二十年代好萊塢光彩奪目的新星,卻在某天突然離家出走,從此音信杳無。六十年來,他的離奇失蹤始終是個不解之謎。文學教授戴維·齊默在一場空難中失去妻兒,陷入悲傷潦倒的泥潭不能自拔,直到偶然發現海克特一部老電影的片斷。隔着一道巨大的遺忘的深淵,兩個人的命運被緊緊聯繫在了一起。爲了看完所有現存的海克特電影,齊默浪跡天涯尋訪歐美各地的檔案館,被海克特優雅機智的作品深深折服並樂在其中。然而,就在齊默撰寫的關於海克特電影的專著出版後,他收到了一封新墨西哥州蘇埃諾鎮的來信,信上稱海克特還活着並期待同他會面。正在齊默猶疑不決之際,一位神祕女子忽然出現在他隱居避世的小屋,並最終迫使他踏上了一段迷霧重重、危機四伏的幻影之旅……“一部不斷出人意料的小說”,《幻影書》講述了死亡中的死亡,故事中的故事,關於失落、沉默與自我的救贖:“你得先死,才能知道如何去活。”
這幾年特別喜歡讀秀知識儲備的書,只不過黑塞的《荒原狼》,《精神與愛慾》等秀的是哲學、宗教和藝術領域,而這本《幻影書》秀的是英美文學及影史。所以,閱讀過程變成挖掘彩蛋,這種開盲盒的快樂誰懂呀。 他不經意間提到的人名,勞倫斯等等會讓你突然想起,青春年少,在大學的圖書館讀過某位作家的短篇,時過境遷,再想起那個故事,不再是少年時代的一臉嫌棄,而是豁然開朗後的一聲嘆息,原來這便是生活。 讀着讀着,甚至能在字裏行間看出他對某個作家的偏愛,他寫家人離去的孤獨,我想到是愛倫坡的《The Raven》;他起名字玩拆字法,我猜他應該愛霍桑;他假裝不瞭解海克特失蹤真相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拜倫的詩句“they know not i knew thee,who knew thee too well,long long shall I rue thee too deeply to tell ”。 你甚至能在這書裏讀到吐槽莎士比亞古英文的發音,只不過作者吐槽的是《李爾王》thou ow'st讀起來結結巴巴,而我當年是在sonnet18裏,讀這個詞組讀到舌頭打結。 當然,我這篇書評跟故事情節,並沒有什麼關係,而這恰巧是我最愛這書的地方,可以當做回憶錄去讀,可以當做人物成長小說去讀,亦可以如我這般,像個小迷妹看着大佬炫技文筆和文學素養,然後星星眼地跟作者一起回憶起某個作家、某篇小說、某首詩詞,看着他精彩的論述,只能如張飛一般詞窮地表示“俺也是”。 ——— 保羅奧斯特絕對是近年最愛的TOP3,他的魅力就是在於,每一個細小的點都能引人無限遐思,閱讀的過程中,經常忘了書中的意識流,而陷入我自己的意識流。 你知道他不怎麼會講故事,你知道他在掉書袋,你甚至知道他就是在玩文字遊戲,可是從《幻影書》、《紐約三部曲》到《鮑姆加特納》每一本都精彩到不捨得一口氣讀完,又忍不住一直讀下去。
雖然是暢銷書的寫法,但不能否認很好看。正如譯者孔亞雷在《譯後記》裏說的,《幻影書》就像是一部“結構清晰、行雲流水的鋼琴奏鳴曲。”從簡潔的謎一般的幾個音符開始,轉折到蜿蜒悲傷的柔板,藉着一段冷靜的慢板,隨着情節的層層推進,音符的節奏逐漸加快,變成激烈流暢的行板,直到高潮,再順勢滑落到和緩的、充滿滄桑感的收尾。最後抖開一個包袱,彷彿平靜的幽暗中閃現的電光火石的高音,乾淨利落,又餘音繞樑,爲小說畫上圓滿的句號。幻影就是巧合和偶然的荒謬。循環和嵌套的虛無以及追尋自我身份的無力。戴維的故事引出海克特的故事,海克特的故事再引出兩個電影劇本——《隱形人》和《馬丁·弗羅斯特的內心生活》,三個層級的故事相互重疊,相互呼應。嵌套的設置消解存在的真實、週而復始的模式消解意義的確定性,所以本書的引言是夏多布里昂的那句話——人不只有一次生命。人會活很多次,週而復始,那便是人生之所以悲慘的原因。
非常吸引人的故事,語言和結構都富有美感。讀完第二章時真的以爲我在讀一本電影評論的序言部分,寫得非常好,讀到最後的譯後序發現作者本身也是一個電影從業者,難怪思考深刻。 讀的過程中有點想吐槽的地方,爲什麼男性作家筆下的男主角總是會遇到一個扮演拯救者的女人,而這個女人永遠將男主角當成自己的全部生命。而且往往這個女人沒什麼好的下場,彷彿她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遇見男主,燃燒自己然後消失。 書中兩處思想性很強的地方,一個是第二章對藝術媒介變遷的思考,作者藉由默片淡出時代視野談論了藝術媒介的具體性和留白的關係,以及如何理解一種已經死亡的藝術形式。 這造成了一種悖論,電影模擬現實世界模擬得越像,它表現現實世界的能力就越弱—世界不僅僅在我們周圍,同時也在我們腦中。那就是爲什麼我總是本能地喜歡黑白照片勝過彩色照片,喜歡無聲電影勝過有聲電影。 大多數的喜劇默片甚至都懶得講故事。它們就像詩,就像對夢的翻譯,就像令人眼花繚亂的靈魂的芭蕾舞,也許是因爲它們已經死了,它們似乎對現在的我們比對它們那個時代的觀衆顯得更爲深刻。我們隔着一條巨大的遺忘的深淵觀賞着它們,而把我們與之分開的東西,其實正是它們如此吸引我們的東西:它們的無聲,它們色彩的貧乏,它們那一陣陣的、加快了的節奏感。這些都是不利因素,這些因素增加了我們觀看的難度,但同時也把圖像從模擬真實世界的重負下解放出來。有了它們攔在我們與那些默片之間,我們就不用再假裝自己正在觀看一個真實的世界。扁平銀幕上的那個世界只存在於二維空間裏。第三維在我們的腦中。 另一處是結尾對於海克特默在後半生導演的電影的最終歸宿的長篇描述。涉及了一個哲學小問題:“如果一個作品被創作出來又被銷燬,如何理解這個作品的存在?” 對於這種創作與毀滅,作者借虛構的海克特的電影《馬丁的祕密生活》給出了一個近乎鏡像的故事:主角馬丁在海克特莊園休養並創作自己的小說時,認識並愛上了同在莊園休養的女人。女人督促着馬丁完成小說的創作,但隨着小說逐漸成形,女人卻愈發憔悴,在作品即將落成之際,臥牀的女人也即將步入死亡。馬丁痛苦萬分並意識到了一些關聯,他衝到手稿旁,將手稿一頁一頁扔進火爐裏。隨着手稿化爲灰燼,女人也重新煥發生機。這部分的文字分鏡寫得極好,完全像是身臨其境看了一場電影。 在小說本身中,這個問題涉及了四個相關的角色,第一個角色是海克特,作爲導演,作品的主要創作者,在決定拍攝的同時決定了這些作品最終將被銷燬。對於海克特來說,投入註定被銷燬的藝術使得創作本身成了一種近乎贖罪的行爲。 第二個人物是海克特的妻子芙芮達,芙芮達沒有贖罪的需要,卻依然願意陪着海克特完成這耗時耗力的創作,並且對最終的銷燬充滿激情。對於芙芮達而言,對創作的毀滅本身就構成了藝術,藝術也是在最終的毀滅中完成了自身。因此,芙芮達會對作爲外來者的主角充滿敵意,因爲外來者的在場與其對於作品的記憶,使得銷燬不再徹底。 第三個人物是阿爾瑪,阿爾瑪從小在海克特的莊園長大,同時作爲創作的參與者、旁觀者、記錄者。她也是未出版的海克特傳記的創作者,是銷燬行爲的抵抗者,在見證的同時尋求見證。是她將海克特未發表的作品祕密寄到世界各地,並試圖讓海克特的其他作品能夠有機會留存於世,在小說中也是她向主角同時也向讀者講述了海克特一生的故事。而阿爾瑪耗時六年創作的海克特傳記,最終被芙芮達一把火燒燬,憤怒而絕望的阿爾瑪將芙芮達推倒在地致其死亡,自己也隨後自殺。很難說阿爾瑪自殺的原因是什麼,比起過失殺人的自責更像對海克特的歷史的見證物被毀掉的絕望。在我看來,海克特作爲一個“創作者”的象徵性存在,在阿爾瑪自殺的那一刻才真正死掉了。 第四個人物就是主角,如果說海克特、芙芮達、阿爾瑪構成了一個三位一體的象徵性海克特,那麼主角則是“他者”的代表,在主角參與到海克特莊園之前,海克特僅僅作爲一個謎團而存在。主角的注視與聆聽讓原本虛無縹緲的海克特凝爲實體。主角被海克特引爲知己,被芙芮達視爲外來者與敵人,被阿爾瑪視爲見證者。但事實上主角歸根究底只是一個局外人,他欣賞海克特,但其寫作海克特評述的動機卻是逃避自身因妻兒離世產生的悲痛。他激發了芙芮達對“不徹底的毀滅”的恐懼,導致了芙芮達對海克特的謀殺,但其自始至終只在海克特莊園停留了幾天而已。他愛着阿爾瑪,但不是因爲阿爾瑪記錄並講述了海克特的歷史,而是因爲她是阿爾瑪,因爲她喜歡藝術,因爲她瘋瘋癲癲,因爲她面頰有塊難看的疤痕。 人年輕的時候總是想要爲自己的生命尋找一個見證者,渴望講述,渴望被解讀。這當然是徒勞的,因爲邏輯顛倒了。將個人的生命作爲一個創作,最終的見證者只有自己和神明,但創作者卻不只自己一人,而是整個世界。死亡是這個作品的終結嗎?芙芮達的視角可能更爲妥當:毀滅本身標誌着藝術的完成。 最後吐槽一下譯後記,整本書翻譯的很好,但譯後記不知爲何給我一種青春傷痛文學的感覺,讀起來怪尷尬的。
本書看得我好糾結~一會兒想“男二”趕緊去死(當然不可能),一會兒又覺的他也挺不容易。嘿,破男人! 本書讓我聯想到了《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都是在講痛失所愛(或者犯了無法彌補的大錯)後如何自處——或者一心尋死,或者尋找新的精神寄託。但歐維很暖,幻影的“男一”有些喪“男二”太渣。 對於一些男人(比如歐維)來說,他的愛情之花只盛開一次,伴隨他的愛人或者他自己的餘生。但可能對於絕大多數男人(比如本書的男一男二)來說,就算當時如何生不如死,哪怕用自我放逐掩飾,他們的愛總會如原上草一般春風吹又生。 我並不是苛刻地要求他們長久地活在悲痛中,只是,他們悼念逝去的愛的方式和時長,實在讓我失望。 讀完整本書,我對於書名“幻影”還是諸多疑問。 書中有一句:“如果有人拍了一部電影但沒有人看過,那麼這部電影到底算不算存在呢?” 答案是否定的話,不難推斷出本書書名的意義。 如果傷害的別人的人並不以其名存在,那麼他到底算不算活着? 如果一本自傳是在主人公死後纔出版,那麼這書之語到底算不算一種懺悔? 正如書中的“我”所說:“如果我沒有看見月亮,那麼月亮就不在那兒。” 當然,“幻影書”指的可能是本書中默片《馬丁·弗羅斯特的內心生活》裏男主角寫的那本,也可能是本書主人公阿爾瑪寫的《海克特·曼的死後生活》,更可能就是指本書,或者,是我們每個人正在書就的靈魂之書。 雖然我無法說我喜歡本書,但確實還不賴。最後,衷心祝願保羅·奧斯特75歲生日快樂、長命百歲~
一開始就覺得奧斯特這本《幻影書》的情節和設定(除了主人公的性別和職業之外)很像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電影《藍白紅三部曲之藍》,甚至在讀小說的過程中我的腦海裏浮現的都是電影中朱麗葉·比諾什的臉。在我看來,奧斯特可以說是一位“心理小說家”,小說描述的其實就是人的一種心理困境,從一開始的“The world was an illusion that had to be reinvented every day.”到結尾“I live with that hope.”小說完成後,心理問題也隨之得到解決。 然後我想吐槽的是,我覺得奧斯特的小說敘事幾乎完全是爲它的結構服務的,很多地方都缺乏真實的細節,這也是我之前認爲他想象力和虛構能力不足的原因。如果硬要說奧斯特和村上相似的地方:奧斯特沒有事情可寫於是就喜歡胡編亂造,這跟村上寫《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簡直如出一轍。
Pual Auster於一個月前去世,在中文自媒體上並沒有得到及時的關注,幾天後才微現漣漪,未免不是一件遺憾事。聽聞他的名字已是數年前,那時候我買了本厚厚的《4321》放在書櫃的最下面一層——那是專屬“大部頭”的空間,它夾在《2666》和《萬有引力之虹》中間。從那之後,我並沒有去讀奧斯特的著作,這個名字只是一直存在於我的印象中,隱約像個黯淡的記號。直到4月30日聽聞噩耗,震驚之餘,我想,是時候讀讀他的著作了。爲了紀念他,也是爲了紀念那段被我忽視的機緣。於是我找出了這本不算長的《幻影書》。 那麼,幻影,何以爲書?我們生命中或喜或悲的林林總總,何以被書寫、被記載?幻影,那是被情感燃盡的灰燼,還是一出人爲捏造的假象?在這裏,在奧斯特的筆下,那是被焚燒的海克特遺作,那是被毀壞的帕爾瑪的手稿,那是被齊默教授埋在心底的、呼之不去的心結。它不是一部典型的小說,像是結合了劇本和文學的混合體,在不長的篇幅中倒入了一個接一個的故事和分鏡,有時讓人分不清何爲主、何爲次。即便在小說本身的世界觀中,那一個個插敘也像是唐突的夢境,彼此的關聯模糊,給人的感覺也不盡相同。所以,在全書的三分之二前,我實在稱不上多喜歡它。當然,最後一切都水落石出,猝然結束的感覺又讓人不覺屏息,像是一出幻影最終被擊碎,但又於此製造出了另一個的幻影。 現在,屬於齊默教授的一切、屬於奧斯特的一切都結束了,願在另一個世界,他們能再度尋覓到新的幻影之路。
於我而言,保羅•奧斯特意味着跌宕起伏的情節,極致的閱讀快感,以及一場久違的同文字調情的機遇。任何一位於“實在”到乾癟乏味的文字中浸泡慣了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走失在由一個個嵌套在流俗的故事中的更流俗的故事所構成的敘事迷宮裏。這正是他最引以爲傲的本事,這些原本只可能出現在紙漿雜誌上的廉價故事經由他手便像被施了魔法般碰撞着發生出新意。你大可以爲此指責他玩弄着一些鍊金術士的小聰明,碰巧撞了好運,卻無法否認他總能借此成功地在讀者心中達成作者期望的效果。 《幻影書》成功地把海克特•曼的名頭寫進了我心中那份早期無聲喜劇大師的名單裏,我喜歡卓別林與基頓的那些純真而狡黠的電影,但我爲海克特•曼的影片而着迷,爲那些本就從未存在過卻再無可能留存於世的“幻影”(小說中那些被焚燬的膠片)而揪心。或許在我們開始慣常使用諸如“夢境”“幻象”“記憶”等詞彙來形容電影這門藝術的某種特質時,與其讓影片存在於膠片上,倒不如讓它存在於大夥的想象裏來的實在,而保羅•奧斯特只用十幾萬字的“隻言片語”就做到了這一點! 這之後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隨意翻開奧斯特的東西了,要把它們留着,直到……下一次我對文字感到不耐煩的時候。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用《金剛經》中這句話來形容這本書還算貼切。 主人公齊默痛失家人,陷入了無盡的悲傷和自責。一次偶然的機會讓他知道了一位默片演員海克特·曼,好奇心使他暫時忘卻自我,去了解海克特的人生。 這一旅程神祕而充滿巧合。海克特的人生同齊默一樣在不停地自我懲罰。最大的懲罰莫過於自我毀滅,在他去世後,所有影片全部被銷燬,身邊之人也意外去世,於是他成了名副其實的“幻影”,沒有存在過的證明。 奧斯特的文字總能把我帶入迷宮般的境地。他從不寫宏大的背景,只是用精巧的文字讓我難以自拔,結束時又陷入迷茫。小說中往往還有很多彩蛋,書與書之間有不可思議的聯繫。當初看《密室中的旅行》我發現裏面的人物很多來自他的其他小說,而這一本中出現《密室中的旅行》這個名字,讓我驚喜萬分。
《幻影書》|3部電影劇本、1部人物傳記和1部死人回憶錄 “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在讀小說《幻影書》第一句話時,夜已深,野貓的叫聲和遠處街上跑車的轟鳴聲,襲走了睡意,我以爲看上幾頁,過會兒就困了。 他是小說《幻影書》的主人公海克特·曼,上世紀二十年代好萊塢默片喜劇演員,有一天他離開公寓,像出門散會兒步,從此下落不明,如同人間蒸發似地消失了。 小說的開始是以美國漢普頓大學教授齊默的第一視角來敘事的。一九八八年,齊默寫了部學術專著《海克特·曼的默片世界》,出版兩個月後,他收到了一張署名爲海克特·曼太太的邀請信,齊默便以平淡的語氣回覆:我很樂意同海克特·曼先生會面。但我如何能確認他還健在?這個回覆還真夠冷的。 這個懸疑式的開頭奏效了,我好奇海克特是個怎樣的演員,以至於齊默爲他著書立說?他爲什麼失蹤?如果他還活着,又爲什麼要在隱藏整整六十年後才露面呢? It’s a long story. 先從海克特如何闖入齊默的視線說起。那是一個寒冬深夜,齊默獨自窩在家裏,終日酗酒已經讓他變得對一切麻木不堪,無意中他看到電視播放的老電影裏一名身穿白色夏裝的小職員,“留着撇黑色的小鬍子,正立在櫃檯前清點一沓鈔票,他效率極高,動作快如閃電,表情全神貫注但又透露出某種狂躁不安。樓上,裝修工正在給銀行經理的辦公室安裝新地板。房間對面,一名漂亮的女祕書坐在辦公桌上一臺巨大的打字機後邊塗指甲油。一開始,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海克特分心。但接着,漸漸地,一連串的鋸屑開始掉到他的夾克上,幾秒鐘後他終於瞥見了那個女孩……他就開始像來回轉圈一樣,在工作、虛榮心和慾望組成的三角形之間轉來轉去:一邊忙着繼續點錢,一邊要保護自己心愛的外套,一邊還迫不及待地想跟那個女孩眉目傳情。時不時地,他的小鬍子便惶恐地抽搐一下,就像是插入情節的一聲嘆息或一句旁白。但與其說這是一出混亂的鬧劇,不如說是一曲流暢的交響樂——外在物件、內在大腦和身體語言完美地融爲一體。”齊默不禁笑出聲來,暫時忘記了妻兒意外喪生給他帶來的痛楚。 海克特用肢體語言將內心慾望與外在障礙的重重衝突表現得淋漓盡致,無疑同卓別林一樣具有非凡天賦。他在《銀行出納奇遇記》的滑稽表演讓試圖自殺的齊默突然意識到自我還有一部分想繼續活下去,決定去看看這位默片時代最後一個重要演員的電影,作爲一劑止痛藥來挽救自己徹底奔潰。後來,他以此爲主題寫成了學術專著《海克特·曼的默片世界》。 齊默跑遍了北美和歐洲各地的收藏機構,看了海克特所有的十二部電影,我也隨着隨他的視線,看到海克特在銀幕上塑造的角色,私家偵探、魔術師、侍者、司機、推銷員、舞蹈教師…… 海特克飾演的一名劇團道具師,爲了演出所要的道具,跑到鎮上瘋狂的偷盜桌椅、燈具、餐具、手槍、鑽石項鍊和烤豬,他一邊行竊與老女人逢場作戲,一邊看上了鎮花(警長的女兒)真情流露……這部名爲《道具師》的電影也許是海克特自身經歷的映射,他在好萊塢最初做的就是道具師和佈景師,拼命地幹活來爲自己掙得一席之地。這個一文不名的平民小人物,雄心勃勃,靠在喜劇片客串一些小角色,最終獲得機會執導並主演自己的電影。 海克特在最後一部電影《隱形人》裏飾演一位商業巨頭公司總裁,被公司某高管誘騙喝下魔藥,變成無法讓人看得見聽得見幽靈般的隱形人……就在高管陰謀得逞攫取他的職位,從保險箱拿到公司股票時,變成隱形人的總裁在珠寶店肆無忌憚地把櫃檯一掃而空,一出栽贓嫁禍之計,成功地讓高管鋃鐺入獄,最後魔藥失效,他在鏡子裏重又看到自己,卻好像從未見過這張面孔。在影片最後一個鏡頭裏,他被吞入一片黑暗之中。我猜想這是暗示海克特將面臨一場毀滅還是別的什麼? 海克特失蹤事件當時成了報紙頭條新聞,記者獲悉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已跟他商洽簽訂一份拍攝三部電影的合同,大好前途正等着他,不可能自殺,其他種種猜測無一得到證實。而時隔六十年後,在署名爲海克特·曼太太寫給齊默的第二封信上,竟然說他“離開好萊塢後又編導了一系列電影……他已經年近九十,且健康狀況不容樂觀……遺囑要我在他死後的二十四小時內毀掉那些電影及其底片,我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海克特作爲將死之人重新露面,小說開頭的懸念也快解開了。 看到這章結束,我已經讀了幾小時,書裏《道具師》和《隱形人》的人物、動作、情節等描述近兩萬字,居然還寫了景別,攝影機位和拍攝視角!這哪是小說,這明明就是電影劇本嘛! 齊默回覆第二封邀請信,還是固執地要確認海克特健在才肯動身,真見鬼!然後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莫名其妙突然闖進了齊默的家門,她叫阿爾瑪,是海克特電影攝影指導的女兒,自稱正在給海克特寫傳記,竟然拿出槍對着齊默胸口,逼迫這位公認的海克特電影權威,爲她的著書做見證人,趕在海克特死前見上一面,順便看他後來拍的電影,不然阿爾瑪六年多的心血就要白費了。 小說接下來以阿爾瑪的第三視角講述了海克特爲何離開好萊塢和之後的經歷——他目睹前女友意外死亡,因種種原因爲避開警方調查倉皇出走……三年裏,海克特從斯波坎、蒙大拿、芝加哥、克利蘭到桑達斯基,同齊默一樣飽受靈魂折磨,也一度試圖自殺來結束生命,直到有一天他在銀行劫匪的槍下僥倖還生,遇到後來成爲他妻子的芙芮達,纔回到生活正軌。 海克特和芙芮達婚後建了一個農場,一直過着平靜的生活。誰料不幸再次降臨,海克特無法承受八歲兒子意外死亡的打擊,幾乎精神失常。 芙芮達深知電影對海特克來說是唯一真正想做的事,他一直想着劇本創作、攝影機位、燈光設置……於是夫婦倆開始在農場拍攝製作電影,這時電影已經他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純粹爲拍電影而全心投入,並不想公之於衆。可惜,齊默趕去與海克特見面後,只來得及看了一部《馬丁·菲羅斯特的內心生活》。 “影片以一個緩慢而有條不紊的、穿越房屋內部的移動鏡頭開始。攝影機沿着牆壁滑過,漂浮在起居室傢俱的上方,最終停留在門前。這棟房子是空的,一個銀幕外的聲音告訴我們,稍後門開了,馬丁·弗羅斯特走進來,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隻手拎着一袋食物。就在他踢了一腳身後的門把它關上的時候,那個畫外音又繼續響起來。我剛剛花了三年時間寫完了一部小說,我覺得很累,需要休息。斯貝林夫婦決定去墨西哥過冬,他們提出讓我住到他們的地方。海克特和芙芮達是我的好友,他們都明白那本書讓付出了多少精力。我想在沙漠裏待上幾個禮拜也許對我有好處,所以一天早上我便鑽進汽車從聖弗蘭斯克開來了蘇埃諾。我沒有計劃。所有我想做的就是待在那兒什麼都不做,讓自己活得就像一塊石頭。” 這部時長四十分的電影在書中用兩萬餘字詳盡描述,包括開頭的演職員表、推拉搖移鏡頭運動和音效,直到最後“攝影機向上抬起,搖到右邊,停留在一顆高大的三葉楊的主幹上。一切都是靜止的……十五秒過去了”電影結束。 看到這兒,我不得不說這是小說作者保羅·奧斯特純粹爲電影而寫啊!他身兼小說家、詩 人、劇作家、譯者和電影導演,所著這部《幻影書》故事套故事還不算,又將全書作爲虛構人物齊默死後發表的回憶錄,囊括了一部電影明星海克特傳記和三部電影劇本,老爺子這是想拍一部糅合好萊塢二十年代風格的電影吧?! 補充一句,這部書不宜作爲睡前讀物。
訂閱了很多書,這是第一本提醒已上架的。完全地超出預期,我甚至會覺得這可能就是我今年讀過的最好的書了。 有些作者想用小說表達些什麼精神,有些作者單純地想要說個好故事。而保羅奧斯特在這本“幻影書”中將兩者都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小說的故事性毋庸置疑,整個故事就像是現實的延伸,即使充滿了那麼多奇遇,也不會讓人覺得不真實,作者的敘事手法確實高超。故事的流暢性也是完美的,雖然有一層又一層的故事嵌套,存在着兩種人生的交替並行又最終關聯,小說的文字連接、場景轉換卻是行雲流水,讀起來也就一氣呵成了。 整個故事的選擇、每個小故事的選擇,都達成了一種統一,都是與自我放逐、自我迷失、等待救贖相關的,而這也是作者想要表達的,只看這些主旨也許會覺得很俗套,但作者用故事性讓人不覺無趣,又用穿插在故事之中的真實精確的心理描寫,讓人時刻都在產生共鳴,讓讀者去代入、去感受、去思考。 當然了,還有散落書中各處的對作家、對小說、對電影的見解,也是頗爲獨特的。 此時此刻,將意識從我的身體原點拉遠,觀察着我自己,彷彿曾經歷過的一切也都不過是一片幻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