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午後（海明威文集）

-_-翻譯扣一星。海明威寫過兩本打獵的（《非洲的青山》《曙光示真》），兩本鬥牛的（《死在午後》《危險的夏天》）。雖然寫這四本都是出於愛好，但只有《死在午後》上升到了哲學和審美的層面去思考。鬥牛被海明威視作直面死亡的藝術，它就像現代雕塑，「使人入迷，讓人有不朽之感」。儘管入迷時間短暫，感受卻「如同靈魂離開軀體似的深刻」。每次鬥牛，人都會陷入死亡焦慮，而牛則是必死無疑。因為就算公牛沒在鬥牛時被殺，它也會在鬥牛後被殺。因此，與其說鬥牛是一項運動，還不如說它是一個悲劇。一場三幕式悲劇。第一幕是審訊，第二幕是判決，第三幕是執行。在這個悲劇中，馬的斃命讓人思考莊嚴與荒誕的關係，公牛之死讓人感受暴力致死的恐懼。鬥牛士的技術、膽量和勇氣則讓人意識到生命的尊貴和死亡的尊嚴：「人可以被毀滅，但絕不能被打敗。」

冰山理論的發源地，好奇鬥牛的讀者可以看一看

一直以來，凡是提起鬥牛、鬥牛士，腦海中浮現出的總是鬥牛士誇張精緻的服飾，瀟灑的風姿，還有迎風招展的紅披風。鬥牛是勇敢者的遊戲。 看了《死在午後》才知道，原來鬥牛是一場死亡追逐。在午後烈陽下開始的鬥牛，是從一開始就預知的死亡。是馬的死亡，是公牛的死亡，也許還包括了鬥牛士的死亡。

“要是你能辦到，要讓那些想拯救這個世界的人能夠看清這個世界，能夠有全面的瞭解。那麼，你所寫的任何一個部分，如果寫得真實，就能代表整體。”

讀《死在午後》隨手記，閒錄於此。 1、近來以爲好看的譯者序就是馮至遇上里爾克式的，是兩相碰撞，而非過度摘錄加所謂總結（這本正是如此，很掃興）。 2、但見這樣一個海明威：老老實實，誠誠切切；認認真真；自自然然。 3、讀海明威的非虛構時，腦海裏不能忘卻又一遍遍確證的是同王小波如出一轍的真誠坦率。 4、由喝酒談到“要不去試一試也就說不上他身體哪一個部位可以承受到什麼程度”：可見海明威是體驗派，是冒險派。從鬥牛談到“任何穩住雙腳的嘗試都是光彩的，即使人們見了那樣子滑稽會取笑”的海明威是心懷同情的。 5、看鬥牛（表演—悲劇）寫鬥牛（技藝）海明威都是第一專業的，遊西班牙他也足夠會玩。但是衰落技藝的繼承者二代鬥牛士們也隨之落拓得瑣碎而無趣（第八章）——但海明威仍能懷抱同情及讚許，這就比任性的讀者更慈悲，於是我也被他重新帶回了那不失勇武的圈子裏。他也緊接着很注重爲他們辯護，說鬥牛士不是絕對的勇士而同樣是人，和沒有嘲笑權利的我等觀衆一樣，何況“觀衆舒舒服服坐着而鬥牛士是面對着死神的”（第九章）。不僅鬥牛士，鬥牛也是職業的，也是按勇敢精神、表現程度決定是否名留史冊的，甚至是血統，也跟人類世界一樣有其意義與效力。對鬥牛的飼養、測試與選拔也自有一套嚴格的體系。 6、動物世界，原本殘酷，人的介入，並不改變什麼——這麼說來，人既無辜又無力。無功無過的不作爲果然讓人作爲最高級動物的尊嚴自然降格。萬物平等，誰都沒有優越的權利。 7、海明威竟然寫了兩本鬥牛專書，雖然中間間隔近三十年（1932—1959）。本來第一本讀到十四章以後，已被連頁湧來的繁冗又明知不乏深刻的碎筆感到倦意頻發，正如書中老太太所坦言的“興趣倒沒減，就是有時候會厭倦”，但是發現還有第二本《危險的夏天》（這個書名也很有挑逗性呀）時，就似被這個精力充沛的運動派與冒險派重新助燃了激情一樣，又掀起滿腔熱血來。他寫： “假如品質有氣味，那麼勇氣的氣味我覺得是煙燻的皮革的氣味，是一條冰凍的大道的氣味，是大風撕裂浪尖時的大海的氣味……” 寫： “一個國家要熱愛鬥牛，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個是那裏必須飼養公牛，二是那裏的人必須對死感興趣。” 還不煩句式變換滔滔不絕慷慨豪予般地寫了那些讓我欲罷不能、沉墮其中的迷人碎屑（第二十章）： “……在明媚的馬德里夏日的清晨，灑水器就早早地給草地灑水了；光禿禿的白色土山眺望着加拉邦徹爾；八月天乘火車旅行的那些日子，當時把向陽的那一邊的窗簾都放下了，風吹起了簾幕……一個男孩子拎着裝在枝編物裏的一罐罐葡萄酒在火車上讓人品嚐；這是那孩子第一回去馬德里，興致很濃地把酒倒出來，他們一個個都喝醉了……午夜之後馬德里街道上的嘈雜，六月裏通宵達旦的集市，以及星期天從鬥牛場一路步行回家……焦火藥味，樹木綠葉叢中冒出的鞭炮的青煙、閃光和噼啪聲，記下品嚐杏仁茶，冰涼冰涼的杏仁茶，以及太陽下剛沖洗的街路，西瓜，啤酒壺外面一顆顆冷凝水珠；巴柯-德-阿維拉的房屋頂上的鸛羣，還有在空中盤旋的鸛，以及鬥牛場的紅土色；入夜，燈火透過樹木的綠葉以及葉叢中的加里波爾第的畫像，人們在笛子與鼓聲節拍下跳舞……我們在西班牙，早晨喫完早飯，然後到奧伊斯的伊拉蒂河游泳。河水清澈，河水的溫度隨着你的深入而變化，涼、透心涼、冷，還有太陽火辣辣時，河岸上的樹木投下的蔭涼，微風過處，吹來河對岸及山腳坡地上成熟的麥子的香味。河谷盡頭有一座古老的城堡，河水就從谷地兩塊大石之間流出；我們光着身子，先躺在短草地上曬太陽，後來躺在樹蔭底下。……歸根結蒂，這兒跟家鄉一樣，只不過這兒高處草地上有荊豆，而且降雨量少。雲從海上飄過山來，但是南風起時，納瓦拉一帶全是一片小麥的金黃色，只不過這裏小麥不種在平原上，而是種植在山坡的上上下下，一條條道路穿過，麥地，道路兩旁植了樹，還有無數村落，不時傳來鐘聲，村子裏有回力球球場，聞得到羊糞的氣味，看得見站立着馬匹的廣場。……天上的雲飛快移動，籠罩麥地和嬌小、謹慎踏着舞步的馬；還有橄欖油的氣味，皮帶的感覺，繩子作底的鞋，繞成結子的大蒜，土罐子，肩上扛着的馬褡褳，酒囊，天然樹枝椏做的乾草叉（叉子就是枝椏），清晨的氣息，山中的寒夜和漫長的炎夏，永遠是樹以及樹蔭……” 正如他在前面就有穿插的細事： “看日出是一樁賞心悅目的事。……看了日出，什麼事都帶上了健康的戶外色彩。” 每每像這樣被一種看似澎湃動人實則虛渺空無的別處幻象短暫包圍，我就想起熱愛生活的阿花寫過的： “我沉迷於記錄些碎屑，遠多於記錄那些我去過的城市，看過的博物館，參觀過的豪華房子，以及見過的這種或者那種名人。因爲我知道，所有的宏大敘事都會崩潰解體，我用以確認某時某刻生命的證據，也不過是這些碎屑而已。” 像周作人一樣，是對日常生活的盈盈歌頌。 8、止庵老師說：“海明威小說總是寫得清清楚楚，談到寫作，卻常說些不大清楚的話”，讀這本書，多少有此同感，出處已忘但留在印象中許久的那句“別相信小說家的話”也時不時會蹦將出來，但或許正篇收尾的這幾句還不算賴——自然也是不可盡信的： “重要的問題是要堅持，完成你的工作，要看，要聽，要學習，要理解；有你所瞭解的東西，就要寫；並不是在瞭解之前；也不是在瞭解很久很久之後。要是你能辦到，要讓那些想拯救這個世界的人能夠看清這個世界，能夠有全面的瞭解。那麼，你所寫的任何一個部分，如果寫得真實，就能代表整體。重要的是工作並學會完成這一部分。” 9、對於人禍橫飛層出不窮、新聞失望法律更無望、多數人生活的外部世界充滿了“今天也是太過心碎的一天”的2020中國，公民權利與社會責任在數字、名字、案例、事件的一鞭鞭捶打下被推至避無可避的輿論最前線，是時候拾起曾放棄、忽略、輕視的作爲普通人的責無旁貸了，政治終於讓東方的普通人也冷峻清明地看見了它自己。 “任何會引起強烈愛好的東西，也必定會引起同樣強烈的反對。” 這是立場和表態問題。 “在馬德里，批評家們不能歪曲事實……因爲，閱讀馬德里鬥牛報導的讀者，也是鬥牛場觀衆席上的核心觀衆，親眼觀看過鬥牛。……如果觀衆不要求遵守鬥牛規則，不要求執行標準，不防止作弊，並且看鬥牛而不付錢，那麼，很快就不會有職業鬥牛，也不會有劍殺手。” 這是人之良心。 10、附錄的那些個體對西班牙鬥牛的看法，像我愛的那些碎屑一樣可愛，具體，迥異紛呈，充滿生命力。比如一位美國女士（第一次看是三十歲時），“丈夫不想讓她看馬在鬥牛賽上的遭遇，但覺得鬥牛的其餘部分她還是愛看的。公牛朝馬衝過去時叫她眼睛朝別處看。告訴她什麼時候眼睛不要看。不想讓她驚着或嚇着。”再如一位“用意第緒語寫作的國際上有名的小說家，第一次到馬德里就很幸運看到了技藝高超的鬥牛——斷言除了第一回性交之外，情緒之激奮沒有可與觀看鬥牛相比的。”還有另兩位同丈夫一起觀看卻哭至不能自已的女性，不過一者堅持只自己離場，一者硬坐着不動——不多的樣本里女性個性之異美也可見一斑。

老爺子真的在認認真真的、事無鉅細的按頭安利鬥牛，我把它當成一本科普書看，會覺得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事，鬥牛這種運動原來也有這麼多門道，這是一場向死的追逐，具有屬於它的美感和標準。

死亡與藝術，穆萊塔與鮮血，引誘與僵持，力量與技巧，動與靜，人與獸。 午後之死，也是海明威的雞尾酒配方，我的順序是：在讀它之前先喝過它。香檳和苦艾酒，10比3，氣泡和香料的酒精組合，非常刺激，有種無論是公牛、馬、劍殺手和長矛手中哪個死了都不影響慶祝鬥牛這場華麗的悲劇落幕的感覺。 全書是非常認真的介紹了鬥牛和鬥牛相關的全部事務，感覺24萬字裏有20萬字都用來做科普，前100頁讀了近兩個小時，最後還是選擇聽完它。體驗了一把acquaint和learn的區別。 這下去西班牙不得不看一場鬥牛了。

對於從來沒有看過鬥牛表演的我，深深被作者的文字所吸引。彷彿現場見到了那種場面，驚心動魄的故事，血腥的畫面，對於動物的殘忍性的娛樂等等，人類史上的一個體育運動的項目，被海明威用文字記錄下來了，而且是通過各方利益的敘述，剖析了這個行當的方方面面。人類對於冒險的種種態度，源自金錢萬能的引導。死在午後，直接了當地把鬥牛士的生命，定格在午後比賽的同時，也揭示了人類文明進步的一個縮影⼀⼀社會的價值觀，是人類文明的基石 。

海明威這本《死在午後》，單看書名，以爲是一部小說，沒想到是紀實類的作品；以爲是講人的死亡問題，沒想到是講鬥牛的。總的來說，這本書講了鬥牛的方方面面，比如鬥牛的形式，鬥牛的規則，鬥牛的評斷標準，公牛的飼養，哪些公牛是好的，哪些人會做鬥牛士，不同的鬥牛士擔任什麼角色等等，甚至鬥牛士挑選馬時和供馬人的幕後交易都講了。 如果想要了解鬥牛，就看這本，只是隨着鬥牛運動的發展，書中寫的可能和現代鬥牛有所差異。看之前，最好提前做一些功課，蒐集些鬥牛視頻來看看，否則不太容易理解。 據說，海明威超喜歡鬥牛運動，看過的鬥牛演出成千上萬場，可見其對鬥牛的熱愛癡迷。作者對鬥牛的理解，無論是從形式，還是內涵上，都有獨到之處。從內涵上，作者通過講鬥牛，講鬥牛的藝術性，講公牛的死，講鬥牛士面對的死亡危險。 鬥牛的藝術性，體現在鬥牛士面對危險時做出的漂亮鬥牛動作，面臨的危險越大，動作難度越高，觀衆給鬥牛士的掌聲越多，鬥牛士的前途也越光明。進一步講，通過高難度危險的動作，體現鬥牛士的勇敢進取精神，鬥牛士在此過程也享受自豪感。 鬥牛中的死，指的是公牛的死，鬥牛結束後公牛一定會死，鬥牛士在整個鬥牛過程也始終面臨死亡危險。根據規則，公牛必須是野生公牛，且同一頭公牛不允許出現在第二場鬥牛演出，即使劍殺手在鬥牛的第三階段（刺殺公牛）殺不死公牛，公牛也會被拉到屠宰欄殺掉。 在鬥牛期間，鬥牛士面臨被公牛捅傷甚至捅死的危險性，他的動作越高超，被公牛威脅的程度也越大。換句話說，高超的鬥牛士無限接近死亡的邊界。被公牛捅傷沒有死去的鬥牛士，其勇氣可能會頹廢，在場上會求一味求穩全，鬥牛就沒什麼看頭。如果在被公牛捅傷後，鬥牛士仍具有進取精神，仍能勇敢面對危險，表現其高超的技藝，他就是好樣的。 ——2023.02.08

重讀確認海明威是作家中的作家。